貝克斯福特笑了,他同情地拍了拍伍迪的肩膀。「她當然知道,並同意和我結婚,我是世界上最幸運的男人。」
貝克斯福特顯然猜到了伍迪對喬安妮的感情,伍迪覺得自己像個傻瓜。「祝你們幸福。」他無精打采地說。
「謝謝你,現在我必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伍迪,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貝克斯福特離開了。
伍迪放下手中沒喝的酒。「該死。」他輕聲罵了句,然後離開了公寓。
九月第一天,柏林又悶又熱。一身是汗的卡拉·馮·烏爾裡希在煩躁中醒來,被單在半夜裡因為熱早已被她踢掉了。她透過臥室的窗往外看,低空中密佈的雲層像個罐頭蓋一樣把柏林封得密不透風。
這天對她來說具有決定性的意義,甚至可以說能決定她的人生走向。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她和媽媽一樣具有菲茨赫伯特家的黑頭髮和綠眼睛。卡拉比方臉的母親漂亮。茉黛稱不上漂亮,但有一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兩人之間的差別很大。卡拉的母親能讓遇到的每個男人都愛上她。卡拉卻恰恰相反,循規蹈矩,根本不懂得調情。她知道許多其他十八歲女孩吸引男人的招數——媚笑,弄緊上衣凸顯她們的胸部,挽起頭髮,把睫毛弄得很長——但卡拉覺得那樣會讓她很不好意思。茉黛當然不會像無知女孩那麼張揚,但那些男人會在不知不覺中被她吸引。
今天卡拉更不想表現得過於性感。相反,她想給人留下聰明、能幹和感性的印象。她穿了一條長到小腿的栗色裙子,腳上穿著便鞋,紮了兩根女僕式的小辮。鏡子裡出現了一個標準的德國女學生:保守,平淡,一點都不招搖。
家人醒來以前,她就穿好了衣服,然後幫廚房裡的女僕艾達準備好了早飯。
接著,卡拉的哥哥埃裡克也下樓來了。埃裡克這年十九歲,和希特勒一樣留著修剪好的黑色小鬍子,他支援納粹,這種態度激怒了家裡所有人。他和最好的朋友,納粹黨人赫爾曼·布勞恩一樣,在柏林夏洛蒂醫科大學就讀。馮·烏爾裡希夫婦付不起他的學費,但他獲得了大學提供的獎學金。
卡拉向夏洛蒂醫科大學申請了同樣型別的獎學金。這天,校方將對她進行面試。如果順利通過的話,她就能進入夏洛蒂醫科大學就讀,進而成為一名醫生,如果失敗了……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納粹的掌權毀了烏爾裡希夫婦的生活。沃爾特不再是德國議會的議員,在社會民主黨和納粹黨之外所有其他政黨被宣佈為非法後,他失去了工作。沃爾特只有從政和外交方面的經驗,其他什麼工作都做不了。他靠給有幾個朋友的英國大使館翻譯些德國報紙上的文章勉強掙幾個錢。茉黛原先是左翼雜誌的知名記者,但德國的所有報紙雜誌早就禁止刊登她的文章了。
卡拉對家裡的近況感到心碎。她深愛著這個包括女僕艾達在內的家,尤其對以前在政治上充滿幹勁,現在卻失意潦倒的父親感到悲傷。讓人痛心的還有母親茉黛,這個戰前的英國女權領袖如今卻要為掙幾個馬克教鋼琴課。
但沃爾特和茉黛說,只要孩子們能過上快樂有意義的生活,他們什麼都可以忍受。
卡拉和父母一樣,都想當然地抱著致力於使世界更美好的想法,她不知道自己會像父親那樣從政還是像母親那樣當個記者,但這兩樣至少現在都行不通。
在無情暴戾的政府統治下,卡拉還有什麼可以做的呢?哥哥的專業給了她啟示。排除政治的因素,醫生這個職業無疑能讓世界更加美好。於是她打定主意要上醫學院。她比班上的其他女孩都用功,每門課的成績都是第一,科學這門課更是把其他所有人甩了一大截。她比埃裡克更有資格獲得獎學金。
「我們年級沒有一個女孩。」埃裡克氣鼓鼓地說。卡拉知道埃裡克不想看到她緊隨他的腳步也上醫學院。儘管政見不一,但沃爾特和茉黛都為他的成績而驕傲。埃裡克很可能是怕被卡拉超越了。
卡拉說:「我所有科目的成績都比你當初好:生物、化學、數學……」
「是、是、是,我知道。」
「更主要的是,女生也能獲得這項獎學金——我查過了。」
母親穿著細腰上繞了兩圈腰帶的灰色波紡綢睡袍走過來,加入他們的對話。「有規矩就得遵守,」她說,「畢竟這是有法可依的德國。」茉黛說她喜歡這個自己入籍的國家,也許她說的是真心話。但納粹掌權以後她的冷嘲熱諷可真是不少。
卡拉把麵包在混濁的咖啡裡浸了浸。「媽媽,如果英國向德國發起進攻,你會感覺如何?」
「和上次一樣感覺很不好,」茉黛回答,「我和你們的父親在上次大戰開始前結了婚,四年裡的每一天我都在擔心他會不會死在戰場上。」
埃裡克挑釁地問:「但你會站在哪邊呢?」
「我是德國人,」茉黛說,「無論好壞我都已經嫁過來了。當然,嫁給你父親時我們沒想到現在上臺的納粹會如此暴虐。沒人能料到。」埃裡克抗議了兩句,茉黛沒去理他,「但婚約就是婚約,不管怎麼樣,愛你爸爸就意味著也要愛這個國家。」
卡拉說:「我們至少還沒有開戰。」
「暫時還沒有,」茉黛說,「如果波蘭人有理智的話,他們會放下手中的武器,屈服於希特勒的恫嚇。」
「他們應該投降,」埃裡克說,「德國非常強大,不管他們喜不喜歡,我們都可以予取予求。」
茉黛揉了揉眼皮。「願上帝保佑我們!」
屋外響了聲汽車喇叭。卡拉笑了。一分鐘以後,她的閨密弗裡達·弗蘭克走進廚房。她將陪卡拉去面試現場,給予卡拉精神上的支援。弗裡達和卡拉一樣穿著普通的學生裝,但和卡拉不同的是,她有一衣櫃時尚的女裝。
弗裡達的哥哥沃納跟在她後面走了進來。卡拉覺得沃納看上去棒極了。和其他徒有外表的男孩不一樣,沃納有思想有操守。他一度非常左傾,但那段熱血澎湃的生活早就過去了,現在他根本不問政治。他有很多漂亮時尚的女朋友。如果卡拉知道如何取悅他,她一定會設法接近他。
茉黛說:「沃納,給你來點咖啡吧,不過我們家的是衝調咖啡,沒有你們家的咖啡香。」
「馮·烏爾裡希夫人,要不要我從廚房裡給您偷點帶過來?」沃納問,「您值得喝上更好的咖啡。」
茉黛有點臉紅了。卡拉很受刺激,四十八歲的母親對沃納來說,依然有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沃納看了看腕上的金錶。「我必須走了,」他說,「空軍部這些天幾乎忙瘋了。」
弗裡達說:「謝謝你讓我搭便車。」
卡拉問弗裡達:「等等——你坐沃納的車過來,那你的腳踏車在哪?」
「就在外面,我把腳踏車綁在汽車後背上了。」
兩個女孩參加了水星腳踏車俱樂部,到哪兒都騎車。
沃納說:「卡拉,祝你面試順利。大夥,再見了!」
卡拉狼吞虎嚥地吃下了最後那點麵包。準備出門時,父親下樓了。他沒有刮鬍須,也沒有打領帶。卡拉小的時候,沃爾特很壯實,但現在他非常消瘦。他深情地吻了吻卡拉。
母親說:「我們還沒聽新聞呢。」說著,她開啟了架子上的收音機。
伴著收音機嘈雜的開機聲,卡拉和弗裡達出了門,因此她們沒聽見這一天的新聞。
大學醫院就在馮·烏爾裡希家住的市中心米特老城區,因此卡拉和弗裡達只騎了很短的一段路。卡拉開始緊張。周圍汽車的尾氣讓她想吐,她覺得剛才如果沒吃那頓早飯就好了。她們很快到了20年代新建的醫院,找到了負責推薦學生獲得獎學金的拜爾教授的辦公室。一個傲慢的秘書告訴她們來早了,讓她們坐著等會兒。
卡拉後悔沒戴上帽子和手套,那樣能讓她顯得老成一些,可以被患者所信賴。秘書或許會對戴帽子的女孩更禮貌些。
等待的時間很長,但秘書說教授可以見她的時候,卡拉卻仍然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
弗裡達小聲對她說:「祝你好運。」
卡拉走進拜爾教授的辦公室。
拜爾教授是個四十多歲的瘦子,嘴唇上留著灰白的鬍鬚。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灰色的西裝外面套了件褐色的大衣。辦公室的牆上掛著他和希特勒握手的照片。
他沒有和卡拉寒暄,一上來就大聲問:「什麼是虛數?」
卡拉被教授的唐突驚呆了,不過還好這只是個簡單的問題。「是個負實數的平方根,比如說負一的平方根,」她聲音顫抖著說。「它不是一個真實意義上的數值,但可以用於計算。」
教授似乎有些吃驚。也許他原本想給卡拉來個下馬威的。「回答正確,」他猶豫了一下以後說。
她看了看四周。辦公室裡沒有別的凳子。教授要她一直站著回答問題嗎?
教授又問了卡拉幾個生物和化學方面的問題,她都輕鬆地答上了。她慢慢放鬆下來。這時他突然問:「你暈血嗎?」
「不暈血,先生。」
「啊哈!」他得意洋洋地說,「你怎麼會知道呢?」
「我十一歲時接生過一個嬰兒,」她說,「那場面很血腥。」
「你應該去找個醫生!」
「我叫人去找了,」她爭辯道,「但孩子沒等醫生來就生了。」
「嗯,」教授站了起來,「在這兒等著。」說完便離開了。
卡拉站在教授讓她站的地方。她本以為會接受嚴格的測試,但到現在她都應答如流。很幸運,她已經習慣和各個階層的男男女女進行這種你問我答的交流,馮·烏爾裡希家經常進行這種針鋒相對的談話。從記事起,卡拉已經與父母和兄長進行過不下千次這樣的對談了。
拜爾教授離開了好幾分鐘。他去幹什麼了?他去找同事來見這個天賦異稟的女學生了嗎?她似乎想得太多了。
卡拉想拿拜爾教授架子上的書來看,但她害怕觸怒拜爾教授,於是只好乾站著。
十分鐘後,拜爾教授拿著一包煙回來了。讓她乾站了十來分鐘就是為了去買包煙嗎?這難道是另一種測試?她生起氣來。
他慢慢點起煙,似乎想借此集中注意力似的。他吐了口煙:「作為一個女人,你準備如何診治一個下體感染的男人?」
卡拉很尷尬,她感覺自己臉紅了。她從沒和哪個男人談過下體的事情。但她很明白,如果想成為一個醫生的話,在這種時候就要強勢一些。「我會像您這樣的男醫生一樣,治療一個下體感染的男病人。」她說。拜爾教授面露驚色,卡拉心想自己是不是太放肆了。她急忙補充道:「我會仔細檢查受感染的區域,弄清感染的實際情況,可能會用磺胺類藥物進行治療。但我必須承認,高中生物課可沒教這些內容。」
拜爾教授疑惑地問:「你見過裸體男人嗎?」
「見過。」
他似乎要發怒了。「可你還是個大姑娘啊!」
「爺爺快死的時候,他臥床不起,又大小便失禁。我和媽媽幫他整理——爺爺太重了,媽媽一個人對付不了。」她擠出笑容,「這種事只能由我們女人來做。博士,你應該知道,不管是老人還是孩子,不管是病人還是殘疾人,照顧他們的都是我們女人。我們已經習慣了。只有男人才會覺得這種事令人尷尬。」
儘管她對答如流,拜爾博士的表情卻越來越難看。到底是哪裡不對?如果卡拉被拜爾博士的問題嚇到而做出愚蠢回答的話,他應該得意才對啊!
他把菸蒂放在辦公桌上的菸灰缸裡。「恐怕你不適合拿到這份獎學金。」他說。
卡拉驚呆了。她失敗了嗎?每道題她都答對了啊!「為什麼不適合?」她問,「我的這些回答都對啊。」
「你根本不像個女人,竟然毫無顧忌地談論男人的下體!」
「這個話題是你挑起來的!我只是在回答你的問題。」
「你顯然是在沒有教養的環境里長大的,你家大人竟然讓你看男性長輩的裸體。」
「你覺得男人會幫老人換尿片嗎?我倒想看看你換尿片的樣子。」
「最糟的就是你這種目無尊長的態度。」
「這種具有衝擊性的問題是你問出來的。如果我應對軟弱的話,你會說我不夠堅強,不能成為醫生——是嗎?」
拜爾博士一時間無話可說了,卡拉意識到自己點中了他的心思。
「你在浪費我的時間。」說著她朝門口走去。
「結婚去吧,」他說,「為元首生上許多許多孩子。女人本來就應該承擔這種責任。盡你的本分去!」
卡拉走出拜爾博士的辦公室,狠狠摔上了門。
弗裡達吃驚地抬起頭:「怎麼了?」
卡拉一語不發地向大樓出口走去。她看了秘書一眼,秘書面露喜色,顯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卡拉對她說:「老孃們,省省你臉上的假笑吧。」看到秘書又驚又怕的神色,她稍稍感到了一絲安慰。
走出大樓以後,卡拉對弗裡達說:「因為我是女人,他根本沒打算推薦我拿獎學金。我的成績再好在他看來都無關緊要。這麼多年,我算是白學了。」她大哭起來。
弗裡達緊緊摟住她。
片刻後她感覺好了些。「我才不為該死的元首去生孩子呢。」她小聲說。
「你說什麼?」
「我們回家吧,回家後我再告訴你到底怎麼回事。」她們騎上了腳踏車。
街上的氣氛很奇怪,不過卡拉沉浸在自己的傷心事裡,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人們集中在高音喇叭周圍,似乎在等待收聽希特勒在國會大廈被燒以後時常在國家大劇院發表的演講。元首興許又要發表演講了吧。
回到馮·烏爾裡希家以後,卡拉發現父母仍然待在客廳裡,父親皺著眉專注地聽著收音機。
「他們刷下我了,」卡拉說,「醫學院的入學規則寫得天花亂墜,但他們根本不想招收女生。」
「卡拉,我很為你難過。」茉黛說。
「收音機裡說了些什麼?」
「你沒聽到?」茉黛說,「今天早上,德國入侵了波蘭。我們開戰了。」
倫敦的社交季已經結束,但因為歐洲正處於危機之中,大多數人都留在城裡。通常在每年這個時間休假的議員們被特地召集在一起。但沒人舉辦聚會,沒人舉辦舞會,皇室也沒有任何招待會。在黛西看來,這和大冬天去海邊度假地沒什麼兩樣。這天是星期六,可她卻得去公公菲茨赫伯特伯爵的家裡吃晚飯。還有什麼比跟兩個長輩待在一起更無趣嗎?
黛西坐在梳妝檯前,穿著青黛色的絲綢晚禮服,v領,細褶裙襬。她在頭上插了絲絹花,脖子裡戴著鑽石項鍊。
丈夫博伊已經在梳妝室裡穿好了衣服。黛西很高興他在家裡。博伊經常在外過夜。儘管他們同居一室,但很多時候她一整天都看不到博伊。至少今晚他在家。
黛西手裡拿著母親從布法羅寄來的信。奧爾加從女兒的家信中察覺了黛西婚後的種種不快,她的直覺一向非常準。「我只希望你能高興點,」她在信中寫道,「因此你一定要聽我的話,不要這麼快就放棄。總有一天你會成為菲茨赫伯特伯爵夫人,如果生了兒子的話,你兒子以後會成為伯爵。如果僅僅因為丈夫對你關注不夠就放棄這段婚姻的話,將來你一定會後悔的。」
母親也許說得沒錯。這三年來,人們見到她就叫她「尊敬的夫人」。像吸菸時吐菸圈一樣,每次聽見人們這麼稱呼自己,黛西都會感到一陣快意。
不過博伊似乎認為婚姻對生活沒什麼影響。他和好哥們兒一起過夜,到全國各地參加賽馬比賽,很少告訴黛西自己要去哪裡。黛西覺得在某個聚會上和丈夫不期而遇會讓她很尷尬。但讓她去問博伊的貼身男僕丈夫去了哪,那又未免太掉價了。
博伊能逐漸成長,開始有丈夫的樣子嗎?難道他會一直這樣下去嗎?
博伊把頭湊了過來。「黛西,快走吧,我們要遲到了。」
她把母親的信放在抽屜裡,鎖上抽屜,然後走出了梳妝室。博伊穿著呢外套等在門廳裡。菲茨稍微做了點讓步,同意他們穿著不那麼正式的外套回家吃飯。
他們可以走去父母的家。但這天下著雨,博伊把車開了出來。這是輛奶白色賓利,博伊和他父親一樣喜歡漂亮車。
倫敦已經在進行著戰爭的準備。在兩千英尺的高空,軍方放了不少阻攔戰鬥機的探空氣球。就算探空氣球被敵人破壞,重要建築物外面還壘上了層層的沙袋。因為前一天開始的燈火管制,人行道的邊沿都被刷成了白色,以利夜間開車的司機。大樹、雕像和人行道上其他容易引發事故的障礙物也都被刷上了白色的條槓,防止夜間行路的人不慎撞上。
碧公主跟博伊和黛西打了聲招呼。五十歲的碧身材渾圓,但卻喜歡穿著一身少女裝。她穿著一件鑲有玻璃小珠和亮片的夜禮服。碧從沒講過黛西父親婚禮上提到的那件事,不過現在她再也不暗示黛西出身低微了,雖然不是十分熱情,但陪著小心跟她說話。黛西同樣也很小心,如同對待精神不穩定的老伯母一樣對待自己的婆婆。
博伊的弟弟安迪已經到了。他和梅爾已經有兩個孩子了。據黛西觀察,梅爾很快就要生他們的第三個孩子了。
博伊自然想要個男孩以承襲他的爵位和財產,但至少到目前為止黛西還沒成功懷孕。這是個讓人心酸的事實,安迪和梅爾接二連三地懷孕讓他更顯得尷尬。如果博伊不是經常流連在外的話,黛西懷孕的機率無疑會更高一點。
黛西很高興看到伊娃·穆雷——不過伊娃的丈夫沒來:吉米是個少校,沒法離開連隊。這個時候大多數士兵都在營房裡,軍官得和他們待在一起。因為梅爾嫁給了安迪,作為梅爾的嫂子,伊娃也成了菲茨赫伯特大家庭的一員。博伊只能放下對猶太人的偏見,對伊娃以禮相待。
伊娃和三年前剛嫁給吉米時一樣,與他相敬如賓。這三年裡,他們也生了兩個孩子。不過這天晚上,伊娃神色憂慮,黛西知道這是為什麼。「你父母都好嗎?」黛西問。
「他們無法離開德國,」伊娃痛苦地說,「德國政府不給他們出境簽證。」
「我公公能幫得上忙嗎?」
「他已經試過了。」
「德國政府為什麼要這樣對他們?」
「我父母不是特例。和他們相同境遇的有好幾千人,只有少數的幾個人能拿到出境簽證。」
「我為你感到難過。」黛西不只是難過,她更為先前和博伊對法西斯的支援感到尷尬。她的疑慮隨著法西斯主義在英國內外的愈發暴戾而越發濃厚。當公公明確表示他為兒子兒媳加入法西斯運動感到羞恥,要他們儘快脫離莫斯利一黨的時候,黛西一下子鬆了口氣。現在她只覺得當初真是太傻了。
博伊可從來沒感到過後悔,他仍然覺得優越的白種人是上帝指派統治歐洲的,但他覺得法西斯專政不是那麼實際。儘管對英國式民主感到惱火,但他不支援踐踏民主。
他們早早地坐在餐桌前。「七點半,內維爾將在下院發表宣告。」菲茨說。內維爾·張伯倫是現在的英國首相。「我應該到旁聽席去旁聽一下,也許得在吃甜點前離開。」
安迪問他:「爸爸,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我真不知道,」菲茨略顯誇張地說,「我們都想避免一場戰爭,但重要的是不能給外界一種優柔寡斷的印象。」
黛西很驚訝:菲茨是個忠誠的人,很少在眾人面前批評自己的同僚,即便像現在這樣拐彎抹角都很少。
碧公主說:「如果打仗的話,我就住到泰-格溫去。」
菲茨搖了搖頭:「一旦打仗,政府就會把寬敞些的鄉村別墅徵為軍用,以備不時之需。作為政府官員,我必須率先垂範。我也許會把別墅借給威爾士步槍營作為訓練中心,也許會把它改成傷兵醫院。」
碧生氣了:「那是我們家的別墅!」
「我們可以留下別墅的一小部分私用。」
「我是個公主——我才不要只住一小部分呢!」
「雖然小但也會很舒適。我們可以把餐具室作為廚房,把平時吃早飯的小房間作為餐廳,再留下三四個小客房作為臥室。」
「這叫舒適嗎?」碧像難以忍受的東西放在眼前一樣神情不悅,但她也沒多說什麼。
安迪說:「我和博伊可能會加入威爾士步槍營。」
梅爾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悲鳴。
博伊說:「我會加入空軍。」
菲茨驚呆了。「你不能加入空軍,阿伯羅溫子爵必須加入威爾士步槍營。」
「步槍營又沒戰鬥機。下一次戰爭將是空中大戰。皇家空軍一定急缺飛行員,我已經飛了好幾年了。」
菲茨想說服他,但這時管家進來了:「伯爵閣下,車已經為您準備好了。」
菲茨看了看壁爐架上的鐘。「糟了,我要遲了,格羅特,謝謝你,」接著他對博伊說,「下最終決定前,我還要找你再談談,你的想法是不對的。」
「那好吧,爸爸。」
菲茨轉身對碧公主說:「抱歉,親愛的,我不能等用餐結束再走。」
「沒事,你快去吧。」碧公主說。
菲茨從餐桌邊站起身,走到門旁。黛西發現他的腳有點跛,這是上一次戰爭留給他的殘酷記號。
飯桌上的時間非常無趣,所有人都在暗自猜測首相會不會對德宣戰。
女士們起身離開的時候,梅爾讓安迪扶著她的手臂送她回房。安迪向留在餐廳沒走的博伊夫婦打了聲招呼:「最近她的身體很虛。」這是對妻子懷孕的一種比喻說法。
博伊說:「我也希望妻子的身體能虛起來。」
這句暗諷讓黛西的臉漲得通紅。她忍住不去反駁,但馬上又責問自己為什麼要讓丈夫欺到頭上。「博伊,你沒聽足球運動員是怎麼說的嗎?」最後她還是忍不住發火了,「踢球可得往門裡射啊!」
這下輪到博伊臉紅了。「你怎麼敢這麼說!」他怒氣衝衝。
安迪笑了:「哥哥,這是你自找的。」
碧開口了:「你們都少說兩句。博伊、安迪,你們等女士們走了以後再說這種沒品的笑話吧。」她一陣風似的離開了房間。
黛西跟著碧走出餐廳,但她和其他女眷在樓梯口分別,徑直走上了二樓。她正在氣頭上,想一個人待會兒。博伊怎麼能這麼說?他真的以為不能懷孕是她的錯嗎?很可能是他的原因。也許他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故意在人前把責任推給她,以免別人以為他不行。但無論如何,這種事都不能在大庭廣眾下討論。
她走進博伊原先的房間。婚後因為自家房子裝修的原因,他們在博伊婚前睡的這個屋子住了三個月。除了這間房以外,隔壁的房間也歸他們用,不過那時他們晚上總睡在一起。
她走進門,開啟房間裡的燈。令人吃驚的是,博伊似乎根本沒搬離這裡。洗臉檯上放著剃鬚刀,床頭櫃上放著《飛行》雜誌。黛西開啟抽屜,看到一罐博伊每天早飯前必吃的護肝片。醉得不省人事難以面對妻子的時候,博伊難道都會躲到這兒來嗎?
下面一層抽屜鎖上了,但黛西知道博伊把鑰匙放在壁爐架上的一個小罐子裡。黛西理所當然地開啟了抽屜:在她看來,夫妻間應該沒有任何秘密。
她先看到了一本滿是裸體女人照片的雜誌。在畫像和藝術照裡,女人們都會對身體的敏感部位半遮半掩,但這些女人恰恰相反:她們不僅脫去了內褲和胸罩,連陰部也開啟給人看。如果有人闖進來發現黛西在看這本書,她會裝得非常震驚,但其實她非常喜歡這本雜誌。她懷著極大的興趣看完了整本書,拿自己和書上的那些女人比較:乳房的大小和形狀,陰毛的數量,性器官的外觀,等等。女人的身體真是一座探之不盡的寶庫啊!
那些照片裡,有些女孩在自慰,或裝出自慰的樣子來。其中兩個女孩在互相挑逗。男人會喜歡這些照片,黛西不覺得奇怪。
她覺得自己像個偷窺者。這讓她想起了結婚前在泰-格溫潛入博伊房間的陳年往事。那次潛入之後,她急切地想多瞭解博伊一些,想與鍾愛的他更加親近,使他成為自己的丈夫。現在她又在幹什麼呢?窺探似乎不再愛著自己的丈夫,難道是為了弄清自己失敗的理由嗎?
雜誌底下有個棕黃色的紙袋。紙袋裡有幾個寫有紅字的白封套。黛西看了看這幾行紅字:
商標認證
塞維斯普
注意
本品敏感
請勿將封套和內容物放在公共場所
英國製造
成分:矽膠
任何季節都適用
黛西不明白這幾行字是什麼意思,說明中沒寫清封套裡放著什麼。於是她開啟了封套。
封套裡放著幾個橡膠套。她展開橡膠套。橡膠套形狀像個管子,一頭封著口。她很快就明白這是什麼了。
以前她從沒見過這種東西的實物,但聽很多人說起過。美國人叫它「特洛伊木馬」,英國人稱之為「寶寶殺手」。它的學名是避孕套,用途是幫助女性避免懷孕。
丈夫為什麼會有一包避孕套?只會有一種可能:避孕套是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時用的。
黛西真想放聲大哭。她給了博伊他想要的一切。黛西從沒以累為理由拒絕和博伊做愛——哪怕她真的很累——也沒有推擋過他玩的那些花樣。只要博伊想要,她甚至願意擺出那本雜誌裡的姿勢。
她做錯什麼了嗎?
黛西決定好好問問他。
悲傷很快轉變成為憤怒。她站了起來,想把封套裡的東西帶到餐廳,和他對質一番。這種時候為何還要保全他的面子呢?
這時,博伊走了進來。
「我從過道里就看見這裡亮著燈,」博伊說,「你在我的房間裡幹什麼?」他看著開啟的床頭櫃抽屜,「你竟然敢偷窺我的隱私!」
「我懷疑你不忠,」她拿起避孕套,「我猜得沒錯。」
「該死的偷窺狂!」
「該死的通姦犯!」
他舉起手:「我會像維多利亞時代的丈夫一樣打你。」
黛西從壁爐架上拿起一個沉重的燭臺。「有種你就試試,我會像一個20世紀的妻子那樣還擊。」
「太荒唐了。」博伊重重地坐進門邊的椅子裡,似乎受到了重挫。
他的失意消散了黛西的怒意,她悲從中來,頹然地坐在床上。不過她還是很好奇:「那個女人是誰?」
他搖搖頭說:「跟你沒關係。」
「我就是想知道!」
他不安地在椅子裡蠕動著身體。「真有那麼重要嗎?」
「當然非常重要。」博伊看起來會和盤托出的。
博伊沒敢看黛西的眼睛:「你以前不會認識,將來也永遠不會認識。總之是你完全不認識的人。」
「是妓女嗎?」
他被這句話惹惱了:「當然不是。」
黛西故意氣他:「你給她錢了嗎?」
「沒,哦,給了些。」他顯然恥於承認給錢的事實,「我給了些零花錢。那和付錢嫖妓是兩碼事。」
「如果她不是個妓女,那你為什麼還要付錢呢?」
「付錢是因為我不想讓她們見別的男人。」
「她們?你有好幾個情婦嗎?」
「沒,我只有兩個。她們是住在阿爾德蓋特的一對母女。」
「什麼?你不是認真的吧?」
「有一天,喬妮……法語裡的說法是‘見紅’。」
「我們美國女孩說那是‘詛咒’。」
「於是珀爾就……」
「做她的替補嗎?這是我所知道的最骯髒的解決方式。於是你就跟她們兩個都睡了嗎?」
「是的。」
黛西想起那本滿是不堪照片的雜誌,突然想到了一種邪惡的可能。她必須把這事搞搞清楚。「你和母女倆同時上床過嗎?」
「有過幾次。」
「真噁心。」
「別擔心會得病,」博伊指著她手中的避孕套說,「這東西預防感染。」
「你這麼為我考慮,我真是太感動了。」
「你應該知道,大多數男人都會在外面尋歡作樂。至少,上層階級的大多數男人都是這樣的。」
「才不是呢。」但她馬上想到了自己的父親,除了黛西的母親和情人瑪伽外,列夫又找了新歡格拉迪絲·安格魯斯。
博伊說:「我爸爸就很不安分,到處都有他的狗崽子。」
「我才不信呢,他對你媽媽很忠誠。」
「他至少有一個私生子。」
「在哪兒?」
「我不知道。」
「那還說什麼‘至少’?」
「我聽他和本·韋斯特安普敦吹過,你知道本的德行。」
「我確實知道。」黛西說。這似乎是個道出事實的時候。「他一有機會就摸我的屁股。」
「他是個老流氓。那次,本和我們父子倆都有點醉了,本說,‘我們這種人都有一、兩個私生子,老哥,你說是嗎?’爸爸說:‘我就有那麼一個。’說完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連忙裝傻咳嗽了兩聲,馬上轉移了話題。」
「我不管你爸爸有幾個私生子。我是個現代的美國女孩,無法和一個不忠的丈夫住在一起。」
「你想怎麼樣?」
「我會離開你。」黛西做出毅然決然的表情,但她的心很痛苦,像是被當胸捅了一刀似的。
「夾著尾巴回布法羅嗎?」
「也許吧,但我有很多錢,也可以有些別的選擇。」他倆結婚時列夫的律師做了檔案,沒讓博伊染指黛西父母家的財產,「我可以去加利福尼亞,在爸爸的某部電影裡找個角色。我打賭我一定能做個電影明星。」儘管強裝堅韌,但黛西的眼角還是泛著淚光。
「那你走吧,」博伊說,「想死到哪兒就死到哪兒,我一點兒都不在乎。」黛西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心話。從臉上的表情看,這不像是真心話。
屋外傳來汽車停下的聲音。黛西把深色窗簾拉開一點,看見菲茨的黑白勞斯萊斯停在外面,車頭燈的光線在重重雨幕中顯得不是那麼亮眼。「你爸爸回來了,」黛西說,「我們還要繼續吵下去嗎?」
「最好下樓看看去。」
「我跟你一起去。」
博伊走出房間,黛西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的樣子。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和半小時前走進這個房間時沒什麼兩樣。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痕跡。她為自己感到悲哀,想扯上嗓子大哭一場,但她抑制住了想哭的衝動。她定了定神,匆匆走下樓。
菲茨穿著肩膀上沾有雨點的外套坐在餐廳裡。因為臨走前沒吃甜點,管家格羅特替他拿出了水果和乳酪。全家人都坐下以後,格羅特又替菲茨倒了杯紅葡萄酒。菲茨喝了口葡萄酒:「真他媽太可怕了。」
安迪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菲茨吃了口乾酪說:「內維爾只說了四分鐘話,從來沒有哪個首相像他表現得如此拙劣,他咕噥著說德國可能會從波蘭撤軍,但沒人相信他的話。他沒有提到開戰,甚至沒提到會給德國下最後通牒。」
安迪說:「為什麼會這樣呢?」
「內維爾私下說他想等法國結束猶豫之後再和它們一起宣戰。但許多人覺得這只是個打腫臉充胖子的理由。」
菲茨又喝了口葡萄酒,然後說:「阿瑟·格林伍德在他之後發了言。」格林伍德是工黨的副主席,「他站起身以後,列奧·艾梅里——說明一下,這個人是議院的保守黨議員——扯著嗓子喊了一句:‘阿瑟,你可要站在英國的立場上說話啊!’連保守黨議員都對本黨的首相看不下去了,要社會主義的工黨為英國說話!內維爾實在是太懦弱了!」
格羅特往菲茨的酒杯里加滿了酒。
「格林伍德口氣溫和,但他的話很有分量:‘不知道我們還要猶豫多久?’聽了他的話,議院兩邊的議員們都拍手稱快。內維爾這時可能連打個地洞鑽下去的心都有。」菲茨拿了個桃子,用刀叉子切成小塊。
安迪問:「後來做了什麼決定嗎?」
「沒做出任何決定!內維爾回了唐寧街十號首相府,但大多數內閣成員都去了下議院西蒙爵士的辦公室。」約翰·西蒙爵士是本屆政府的財政大臣,「他們說內維爾不向德國發出最後通牒,他們就不離開西蒙爵士的辦公室。與此同時,工黨的全國委員會也在開會,還有些不滿的議員去了溫斯頓的公寓。」
黛西總說自己不喜歡政治,但自從成為菲茨家的一員,學會從內部的角度看待政治以後,她就開始對政治感興趣了。她覺得這幕大戲既可怕又有趣。「這樣一來,首相就必須有所行動了。」她說。
「這樣一來,」菲茨說,「在議院下一次開會之前——應該是在明天正午——內維爾要麼宣戰,要麼向國王遞交辭呈。」
過道里的電話響了,格羅特走出餐廳去接電話。一分鐘後他回來說:「閣下,外交部來了電話。對方等不及你來接電話了,讓我直接把訊息轉達給你。」老管家面露難色,似乎犯了越俎代庖的差池一樣,「他說首相馬上要召開一個緊急會議。」
「很好,行動夠快的。」菲茨說。
格羅特說:「如果你方便的話,外交部長想讓你也列席這次會議。」菲茨不是內閣成員,但副部長們有時也會受邀參加內閣會議。他們坐在會議室側面的座位上就各自分管的領域回答閣員們提出的問題。
碧看了看鐘。「快十一點了,但我想你必須去。」
「當然得去,‘如果方便的話’只是句客套話。」菲茨用白色的餐巾布擦了擦嘴,一跛一跛地走出餐廳。
碧公主說:「格羅特,多做些咖啡,帶到客廳。今天我們可能會弄得很晚。」
「遵命,殿下。」
眾人回到客廳熱烈地聊了起來。伊娃非常想打這一仗:她希望看到納粹的覆滅。她當然也擔心吉米,但她知道戰鬥是士兵的天職,必須得冒送命的危險。碧也希望英國能向德國宣戰,因為德國竟和她所痛恨的布林什維克結了盟。梅爾害怕安迪會在戰爭中送命,聽到可能打仗的訊息就哭哭啼啼的。博伊就是不知道英國和德國這兩個偉大的國家為什麼要為了波蘭那塊半原始的土地劍拔弩張。
瞅了個機會,黛西把伊娃帶進了一個可以私下談話的小房間。「博伊找了個情婦,」她一進房間就給伊娃看了避孕套。「我找到了這些。」
「黛西,我為你感到難過。」伊娃說。
黛西想像以往那樣把這件事的細節全告訴伊娃——但博伊母女同侍的私生活實在令她感到羞恥,所以她只是對伊娃說:「我找他核實,他爽快地承認了。」
「他覺得羞愧嗎?」
「他根本就不知羞,他說包括他父親在內的英國上流階級都有情婦。」
「吉米就不會有。」伊娃肯定地說。
「是的,吉米不是那種人。」
「你準備怎麼辦?」
「我想離開他。我們可以離婚,讓別的什麼女人去做子爵夫人。」
「如果打仗就離婚不了了。」
「為什麼不能離婚?」
「對一個即將上戰場的男人來說,離婚未免太殘酷了。」
「在和阿爾德蓋特的那對妓女睡覺以前,他就應該想到這一點了。」
「但那是懦夫的行為,你不能和捨棄生命保護你的男人離婚。」
黛西不太情願地接受了伊娃的想法。戰爭會把博伊從一個被世人唾棄的偷情者轉變成避免妻子、母親和國家遭受佔領和侵略之苦的國家英雄。如果和博伊離婚,不光倫敦和布法羅的人會把她看成懦夫,連她自己都會這麼想。如果發生戰爭的話,不管會發生什麼事,她都希望自己能勇敢一些。
「你說得對,」黛西怨憤地說,「發生戰爭的話,我就不能和他離婚了。」
外面響了聲炸雷。黛西看了看鐘,已經是午夜了。聽外面的聲音,剛才的中雨已經轉變成了瓢潑大雨。
黛西和伊娃回到客廳。碧在沙發上睡著了。安迪抱著仍然在悄聲哭泣的梅爾。博伊一邊吸菸,一邊喝著白蘭地。黛西決定一會就開車回家。
零點半的時候,菲茨回來了,他的夜禮服幾乎被雨水打溼了。「內維爾不再猶豫了,」他說,「早上他將向德國下最後通牒。如果英國中午時間十一點德國人不從波蘭撤退——英國將向德國宣戰。」
眾人站起身,準備各自離開。在過道里,黛西對博伊說:「我來開車。」博伊沒和她爭辯。上了奶白色的賓利以後,黛西發動了車子。格羅特在他們身後關上大門。黛西開啟雨刷,但沒有馬上開車。
「博伊,」她說,「我們再試一次吧。」
「你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真的想離開你。」
「我自然也不希望你走。」
「別去找阿爾德蓋特的女人,天天晚上回家和我一起睡覺。我們試著生個孩子。你也想要一個,不是嗎?」
「是的。」
「那你會答應我的請求嗎?」
博伊思考了一陣,然後說:「好吧。」
「謝謝你。」
黛西看著博伊,希望他能吻她,但博伊只是直直地看著前方的雨刷,它正有節奏地刮掉無休無止的雨水。
星期天,雨停了,太陽出來了。勞埃德·威廉姆斯覺得倫敦似乎被昨日的雨水沖刷乾淨了。
這天早上,威廉姆斯一家集合在阿爾德蓋特艾瑟爾家的廚房裡。沒有事先的安排,眾人自發地集中在了一起。勞埃德猜想,宣戰時每個人都想和家人在一起。
勞埃德希望對法西斯主義採取行動,但同時對戰爭的前景又有一絲害怕。在西班牙內戰中他見夠了殺戮,希望再也不要參加任何一次戰鬥。他甚至放棄了拳擊。但他滿心希望張伯倫不要退縮。他在德國親眼見證過法西斯的暴行,據說西班牙那邊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裡去:佛朗哥政權屠殺了數以千計的前政府支援者,學校又回到了天主教會手裡。
夏天,從大學畢業以後,他很快成為了威爾士步槍營的一員。因為參加過軍官訓練營,加入之後他就獲得了中尉軍銜。步槍營已經在準備參戰了:他費了好大的勁才爭取到二十四小時週末探訪母親的許可。如果首相馬上宣戰的話,他將是第一批的參戰人員。
星期天,吃過早飯,比利·威廉姆斯就來到努特利街的艾瑟爾家。勞埃德和伯尼坐在收音機旁邊,餐桌上攤開著一份報紙,艾瑟爾弄了條豬腿準備午飯。看到穿著制服的勞埃德,比利舅舅的眼眶潤溼了。「我只是想起了大衛,」他說,「如果從西班牙回來的話,他也會應召入伍。」
勞埃德一直沒告訴比利,大衛死亡的真相。他假裝不知道那件事的細節,只知道大衛死在貝爾希特的戰役中,並被安葬在了那裡。比利參加過上次世界大戰,知道戰地上的屍體都是如何處理的,這也許增加了他的哀傷。他最大的願望是等西班牙擺脫法西斯統治以後,到貝爾希特去一次,向為正義而戰、犧牲了自己生命的兒子致敬。
萊尼·格里菲斯也未能從西班牙回來。沒人知道他安葬在哪。他或許還在佛朗哥的哪個戰俘營裡呢。
這時收音機里正在播放張伯倫首相前一天晚上在議會里的講話,但是沒有進一步的訊息。
「我們永遠預料不到之後會發生什麼齷齪事。」比利說。
「英國廣播公司不會報道那些事,」勞埃德說,「他們總想讓報道聽上去令人信服。」
比利和勞埃德都是工黨全國委員會的成員——勞埃德是青年部的代表。從西班牙回來之後,他設法取得了在劍橋大學復讀的資格。結束學業後,他在全國各地的工黨集會上演講,告訴人們本國和法西斯為友的現政權是如何背叛西班牙民選政府的。這些演講沒有任何用處——畢竟佛朗哥的反民主叛軍取得了最後的勝利——勞埃德卻藉此成了名人,甚至被左翼青年視為英雄——順利地進入了工黨的全國委員會。
勞埃德和比利舅舅作為工黨全國委員會的一員都參加了前一天晚上的工黨高層會議。他們知道張伯倫屈服於內閣的壓力,對希特勒下了最後通牒。現在他們如坐針氈,觀望著局勢的下一步進展。
就他們所知,希特勒至今還沒有給出回應。
勞埃德想起了媽媽的朋友茉黛和茉黛在柏林的家人。他琢磨著,茉黛的兩個孩子現在應該是十八歲和十九歲。他很想知道他們是否也坐在收音機前等待著德國和英國會不會開戰的訊息。
十點鐘時,勞埃德同母異父的妹妹米莉走進廚房。她今年十九歲,嫁給了諾米的哥哥皮革批發商亞伯。米莉在一個高檔服飾店做營業員,收入很不錯。米莉盼望開一家自己的店,勞埃德相信她一定能實現這個願望。儘管服裝業不是伯尼為米莉選擇的,但看得出他還是為女兒的頭腦、野心和精明的生意手段感到驕傲。
但是今天,米莉的自信蕩然無存了。「你們在西班牙的經歷已經夠可怕了,」她流著淚對勞埃德說,「大衛和萊尼一去不返,現在你和我的亞伯又要去參戰了。我們這些女人每天都要守在收音機旁,擔心著你們是不是已經犧牲了。」
艾瑟爾說:「你們的表弟凱爾也要參戰,他十八歲了。」
勞埃德問母親:「我的生父在哪個連隊?」
「哦,這很重要嗎?」也許是為伯尼考慮,艾瑟爾從沒提過勞埃德生父的事情。
但勞埃德很想知道。「這對我非常重要。」他說。
她重重地把一個剝了皮的土豆扔在放滿水的平底鍋裡。「他是威爾士步槍營的。」
「和我一樣!為什麼以前不告訴我?」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勞埃德知道,母親的小心也許還有另一層原因。艾瑟爾結婚的時候,多半已經懷上了他。勞埃德對這倒並不怎麼在乎,但在當時可是件令人羞恥的事。但他還是不依不饒地追問道:「爸爸是威爾士人嗎?」
「是的。」
「是阿伯羅溫本地人嗎?」
「不是。」
「那他是哪兒的?」
艾瑟爾嘆了口氣。「他的父母經常搬家——他父親從事一種流動性很強的工作——但我想你的祖籍應該是斯旺西那邊的,你滿意了嗎?」
「是的,我滿意了。」
勞埃德的舅母米爾德里德從教堂過來了,米爾德里德時尚美麗,只是有些齙牙。她戴著頂別緻的帽子——她經營一家很小的女帽加工廠。她第一段婚姻裡的兩個女兒,埃妮德和莉莉安,如今都快三十歲了,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大兒子大衛死在了西班牙,小兒子凱爾跟著她一起走進了廚房。儘管丈夫比利反感宗教,但米爾德里德每週日都會帶孩子們去教堂。「我小時候一直聽佈道,」他經常說,「如果我得不到救贖,那任何人都無法被救贖。」
勞埃德四下裡看了看。周圍陪伴著他的家人:母親、繼父、同母異父的妹妹、舅舅、舅媽和表弟。他不想離開他們,在鬼才知道是哪兒的地方死去。
勞埃德看了看手腕上伯尼當畢業禮物送他的不鏽鋼表。十一點鐘了,電臺裡,播音員阿爾瓦爾·裡德爾用動情的聲音告訴聽眾,首相馬上要發表一項宣告。裡德爾說完以後,電臺首先播放了一首肅穆的古典樂。
「你們都安靜,」艾瑟爾說,「待會兒,我給你們每人弄一杯咖啡。」
廚房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阿爾瓦爾·裡德爾宣佈,內維爾·張伯倫首相馬上要開始發表講話了。
在勞埃德看來,張伯倫是法西斯主義的縱容者,是把捷克斯洛伐克拱手交給希特勒的人,是在德國和義大利政府明顯幫助西班牙叛軍之後仍然頑固地拒絕援助政府軍的人。這次,他還會繼續當縮頭烏龜嗎?
勞埃德注意到父母攜起手。艾瑟爾不怎麼長的指甲嵌進了伯尼的手掌。
他再一次看了看錶,已經是十一點十五分了。
接著他們聽見首相說:「我從唐寧街十號首相府的內閣會議室對大家發表講話。」
張伯倫的聲音有點破,用詞又過於精確,聽上去像個迂腐的學校教導主任。勞埃德覺得,英國需要的不是什麼教導主任,而是位真正的英雄。
「今天上午,我們駐柏林的大使向德國政府遞交了最後通牒。通牒中說,除非英國政府確定德軍從波蘭撤軍,否則英國和德國之間將爆發一場國與國的戰爭。」
勞埃德對張伯倫的故弄玄虛非常不耐煩。「否則英國和德國之間將爆發一場國與國的戰爭,」這種表達方式未免也太奇怪了吧。他想:快說到點子上吧。這畢竟是性命攸關的事啊!
張伯倫的聲音突然變得像政治家一樣莊嚴。也許此時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麥克風,而是坐在收音機前等待他講出決定他們命運的千百萬國人。「我必須告訴大家,到目前為止,德國並沒有做出撤軍的表示。」
勞埃德聽到艾瑟爾說:「哦,饒了我們吧!」伯尼的臉色變得慘白。
張伯倫慢慢說出了眾人等待已久的驚人話語:「……這就是說,我們已經和德國開戰了。」
艾瑟爾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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