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她用手捂住嘴,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片火海,想著是不是還能找到那位司機。她知道自己無法衝進去了,那樣做完全是自殺。

救護隊隊員說:「老天,阿爾夫死了。」

又一顆炸彈落在幾百碼以外的街道上。

救護隊隊員說:「沒司機了,我又脫不開身。」他前後看著街道,但屋子外面站著的人很少,大多數人也許都躲在防空洞裡。

黛西說:「我會開車,要我開到哪兒?」

「你能開車嗎?」

大多數英國女人不會開車——開車是男人的事情。「別在這種瑣碎的事情上犯傻了。」黛西說,「要我把救護車開到哪兒?」

「聖巴塞洛繆醫院,你知道醫院的位置嗎?」

「當然知道。」聖巴塞洛繆醫院是倫敦最大的醫院之一,黛西在倫敦住了整整四年,很清楚這家醫院的方位,「是西史密斯菲爾德街的那家醫院吧。」她想讓救護隊隊員相信她知道那個地方。

「急診室在醫院後門。」

「我很快會找到的。」她跳進駕駛座,車還沒有熄火。

隊員大聲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黛西·菲茨赫伯特,你呢?」

「諾比·克拉克。可千萬別把我的救護車開壞了啊!」

這輛車配有帶手閘的標準變速桿。黛西把檔位調到最高的一檔,駕車飛馳而去。

德國的戰鬥機依然在空中呼嘯,炸彈不停地在四處爆炸。黛西急切地想把傷者送到醫院,聖巴塞洛繆醫院離事發地不到一英里,但路途非常難走。她沿途經過了利登海爾街、家禽市場和齊普賽德街,但好幾次碰到了道路遇阻的情況,她只能繞道走些小街。每條街上都有一兩幢完全被毀的房屋。到處都是煙和瓦礫。居民們滿身血汙,無望地大聲呼喊。

她跟在另一輛救護車後面,開上了醫院的緊急通道,不禁長舒了一口氣。救護通道非常繁忙,十幾輛救護車正卸下炸斷四肢的和燒傷的傷員,把他們送到醫院的護工手裡。也許我救了這兩個女孩的母親,黛西心想。即便丈夫不要我了,還有人需要我。

燒光頭髮的女孩仍舊抱著她的小妹妹。黛西幫助她倆從救護車後面跳到地上。

一個護士幫助黛西把昏迷的母親抬出救護車,送到急診區裡。

但黛西發現女孩們的母親已經停止了呼吸。

黛西對護士說:「這兩個是她的孩子!」她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歇斯底里,「現在該怎麼辦啊?」

「交給我吧,」護士語速極快地說,「你必須回去救人。」

「必須?」黛西問。

「打起精神,」護士對她說,「在天亮之前,還有許多傷員和重傷員等著你去救!」

「好吧。」她跳上救護車的駕駛座,把車開到了街上。

十月的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勞埃德·威廉姆斯抵達了離西班牙邊境只有二十英里的法國小城佩皮尼昂。

和難以回首的1937年一樣,整個九月,他都在波爾多的鄉下摘葡萄。他掙來了乘公交和電車的錢,可以在廉價餐館裡吃頓飯,再也不必在農人的院子裡挖還未成熟的蔬菜,也不用從雞圈裡偷生雞蛋了。他正在沿著三年前他離開西班牙的那條路往回走。他從波爾多向南,走過了圖盧茲和貝塞爾,大多數時候搭貨運列車,有時也到公路上搭個便車。

這時他正在佩皮尼昂到西班牙邊境沿線東南向公路邊的一家咖啡館裡。他穿著莫里斯的工作服,戴著莫里斯的軟帽,手裡拿著裡面有生鏽鏟子和被炮彈打壞的水準儀,以證明自己是個回西班牙的砌磚匠的帆布小包。可千萬別有人真的讓他砌牆才好,他才不知道該怎麼壘磚頭呢!

現在他正為如何穿越比利牛斯山而發愁。三個月前在皮卡第,他說服自己,讓自己相信完全能找得到1936年嚮導帶著他進入西班牙的那條路,1937年他又沿著這條路的一部分離開。但當一個個陌生的山頂和岔道口出現在眼前時,他的信心破滅了。他以為這段路已經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腦海中,但當他試圖回想起某條路、某座橋或某個折轉點時,他的記憶模糊了。他已經記不住那麼多細節了。

他吃完午飯——一碗稀薄的魚粥——和鄰桌的司機們小聲交談起來。「有人能送我去塞貝里嗎?」塞貝里是法西邊境離西班牙最近的一座村莊,「你們誰去那裡?」

他們多半都要去那兒:否則不可能出現在法國的東南邊境。但他們都猶豫了。這是維希政權下的法國,儘管名義上是獨立的,但德國人卻佔領了過半的領土。沒有人會主動去幫一個操著外國口音的陌生人。

「我是個泥瓦匠,」勞埃德拿起帆布包說,「我叫萊昂德羅,我要回西班牙的家。」

一個穿著汗衫的胖司機說:「我可以送你一程。」

「謝謝你。」

「可以走了嗎?」

「當然可以。」

他們走出餐館,坐進兩旁有電器行標誌的破舊雷諾貨車。開車以後,司機問勞埃德是否結婚了。被問了幾個令人不愉快的私人問題以後,勞埃德意識到胖司機是對他的性生活感興趣才載他的。怪不得剛才會那麼主動:他想利用這個機會問一些讓人尷尬的男女問題。一路上,好幾個搭勞埃德的司機都有這種見不得人的興趣。

「我是個處男。」勞埃德對他實話實說。但這又引發了司機對他校園時期風流韻事的一番探索。勞埃德在學校裡是談過幾次戀愛,但他不準備把這些事告訴一個素不相識的司機。勞埃德試圖在不惹惱司機的前提下含糊過去。最後司機放棄了:「我得在這裡轉彎了。」說著,他停下車。

勞埃德謝了他,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不能像軍人一樣挺直了腰走路,而要像農民那樣弓著腰走路。他沒有帶書和報紙,最近剛在圖盧茲一條小街的理髮店裡剃了個亂糟糟的頭髮。他一星期刮一趟鬍子,所以下巴上總有些胡茬。他驚喜地發現,滿嘴的胡茬可以讓別人注意不到他。他不怎麼洗臉洗澡,身上總帶著股讓別人不願近身的餿味。

在法國和西班牙,工人都戴不起表,因此他必須扔掉伯尼作為畢業禮物送他的那塊方面表。他不能把表送給幫助他的法國人中的任何一位,因為這塊表很可能會使他們受到牽連。最後,他沉痛地把表扔進了池塘。

他最大的軟肋在於隨身沒有一份身份證明。

他曾經試圖從一個長得很像他的男人那裡買下身份證明,也曾經計劃過從另兩個人那裡偷上一份。但戰時人們對自己的身份證明看管得都很細緻,這些嘗試都沒能成功。於是他只能避開需要說明身份的場合。他儘量避免引人注意。只要有機會,他就會避開公路,儘量從田裡走。他從沒搭過客運列車,因為沿途的一些站設有檢查身份證明的檢查站。至今勞埃德沒遇上過任何麻煩。一個村子的村警向他索要過身份證明,他說他的身份證明在馬賽的酒吧裡喝醉時弄丟了,村警相信了他的話,讓他繼續趕路。

現在,他的好運到頭了。

他正在穿越荒涼的作物產區。這裡在比利牛斯山下,接近地中海,土壤沙化嚴重。滿是灰塵的道路兩旁只有小塊農地和貧窮的村莊。這裡幾乎沒什麼人住。越過左邊的山,可以瞥見遠處的大海。

怕什麼來什麼。一輛綠色雪鐵龍開到他身旁停下,三個村警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們打了他一個出其不意。勞埃德聽到了汽車開來的聲音——這是胖司機撇下勞埃德之後他碰到的第一輛車。他沒去看這輛車,而是像一個疲累的工人那樣繼續拖著步子往前走。路兩邊都是光禿禿的樹和農田,田裡種著萎靡不振的蔬菜。汽車停下時,他剎那間產生了跑過農田的想法。看到跳下車的兩個村警把手摸向腰間的手槍皮套,他馬上拋卻了這個想法。他們的槍法也許不怎麼樣,但說不定會打到他。勞埃德完全可以和這些村警周旋一番。他們只是些沒見過世面的村警,比城裡的警察要溫和得多。

「你的證件呢?」靠他最近的村警用法語問他。

勞埃德攤開雙手錶示無助。「先生,我很不幸,我的證件在馬賽被偷了。我是個西班牙砌磚工,我叫萊昂德羅,我正要——」

「上車。」

勞埃德猶豫了一下,但抗爭是無意義的,成功逃脫的機率比任何時候都要低。

一個村警牢牢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入汽車後座,讓他坐在自己身旁。

車開了,勞埃德的希望也隨之破滅了。

坐在身旁的村警問:「你是英國人,還是其他地方的人?」

「我是西班牙砌磚工,我叫——」

村警揮了揮手,做了個「別蒙人」的手勢:「不要在我們面前扯這種話。」

勞埃德發現自己先前太過樂觀了。他是個外國人,沒有證件便想朝西班牙邊境走:警察才沒那麼傻呢,肯定會猜到他是個逃脫的英軍戰俘。如果有疑問的話,他們只要脫去他的衣服,便能在脖子上找到他在部隊裡的身份牌了。勞埃德沒有丟掉身份牌,否則很可能被抓到他的任何一方認作間諜槍斃。

現在他被困在警車裡,周圍是三個全副武裝的村警。在這種情況下,逃脫的機率幾乎是零。

太陽從車右邊的群山上開始緩緩落下,警車沿著勞埃德原本前進的方向繼續前行。邊境前沒有大的鎮子,他們多半會把他扔在哪個村公所的牢房裡過夜,到那裡再找逃脫的機會也不遲。如果沒能逃脫的話,村警明天一準會把他帶到佩皮尼昂,交給那裡的警察。接下來會怎麼樣?他們會審問他嗎?他突然感到非常害怕。法國警察會對他用刑,德國人會百般折磨他。如果能活下來的話,他會在戰俘營一直待到戰爭結束,或者死於德國人對戰俘的大屠殺。那真是太不幸了,他離西班牙邊境只有咫尺之遙啊!

汽車開進一個小鎮。他能在汽車到監禁地之前逃脫嗎?他對這裡的地形不是很熟悉,什麼都計劃不了。他只能保持警覺,試圖抓住可以利用的一切機會。

汽車離開主街,開進一排商店後面的一條小巷。村警們準備槍斃他,把屍體丟棄在這裡嗎?

汽車停在一間餐館的後門。餐館後院裡扔滿了盒子和大的空酒罐。通過一扇小窗,勞埃德看見廚房裡亮著燈。

前座的村警下車,開啟勞埃德這一邊接近餐館的車門。能利用這個機會逃脫嗎?必須繞過車才能沿著小巷往前跑。這時暮色已濃,跑了幾碼以後就不容易被擊中了。

村警把身體探進車,抓住勞埃德的肩膀,把他拉出來讓他站好。逃脫的機會稍縱即逝,但這絕對不是一個太好的機會。

村警們為什麼要把他帶到這呢?

他們把他帶進廚房。廚子正在對著碗打雞蛋,一個少年正在水槽邊洗碗。一個村警對他們說:「我們帶來個英國佬,他說他叫萊昂德羅。」

廚子繼續著自己的活計,抬頭往店堂裡喊:「特蕾莎,你過來一下!」

勞埃德認識一個特蕾莎,那個特蕾莎是個無政府主義者,在西班牙內戰期間教不識字計程車兵們讀寫。

廚房門被推開,特蕾莎走了進來。

勞埃德吃驚地看著走進廚房的女人。毫無疑問,這就是他認識的特蕾莎:儘管戴著侍者的圍裙,戴著一頂白色的小帽,但眼前站著的無疑就是那個特蕾莎,那個有著一雙大眼和烏黑長髮的特蕾莎。

起先特蕾莎沒有瞧他。她把一疊髒盤子放在洗碗少年身旁的那塊臺板上,然後轉身親吻了押勞埃德過來的兩個村警:「皮埃爾,米切爾,你們最近好嗎?」接著她轉身看到了勞埃德,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不——這不可能。勞埃德——真的是你嗎?」

勞埃德說不出話來,只能木然地點了點頭。

特蕾莎撲向前抱住他,在他的兩邊面頰上啄了兩口。

一個村警說:「這樣就好,我們的任務完成了。我們得走了,祝你好運。」他把帆布包還給勞埃德,然後和同伴一起離開了。

勞埃德終於能說出話了。「這是怎麼回事?」他用西班牙語問特蕾莎,「我還以為會被帶到監獄呢!」

「他們痛恨納粹,和我們是一邊的。」特蕾莎說。

「誰是‘我們’?」

「稍後再跟你解釋,跟我來。」特蕾莎開啟一扇隱藏樓梯的門,帶他走到樓上一間沒怎麼裝飾的臥室。「在這等一會兒,我給你拿些吃的過來。」

勞埃德躺在床上,對自己的好運驚歎不已。五分鐘前他還以為自己會被折磨或被槍斃,現在卻在等著一個美女送飯過來。

事情也可能很快變糟,他琢磨著。

半小時以後,特蕾莎端著一個盛著煎蛋卷的盤子回來了。「餐館的生意很忙,不過馬上要關門了,」她說,「我過幾分鐘再來。」

勞埃德飛快地吃掉了食物。

天黑了。勞埃德接連聽到客人們離開時的閒聊聲和侍者們收拾盤子的聲音。聲音停下來以後,特蕾莎拿著一瓶紅酒和兩個杯子出現在他眼前。

勞埃德問特蕾莎為什麼離開西班牙。

「佛朗哥屠殺了我們的幾千個同志,」特蕾莎說,「他們通過了《政治責任法》,限制那些沒被殺掉的人,使所有支援政府軍的人都淪為了罪犯。即便採取‘消極對抗’的方式,你都會被沒收全部的財產。只有支援佛朗哥,你才是完全無辜的。」

三月,張伯倫曾信誓旦旦地向議會表示,佛朗哥承諾不做政治上的報復。想到張伯倫的那副嘴臉,勞埃德的心裡非常苦澀。張伯倫真是個邪惡的騙子!

特蕾莎又說:「我們的許多同志被他們關進了骯髒的集中營。」

「我想你一定再沒見過我的朋友萊尼·格里菲斯軍士了吧?」

特蕾莎搖了搖頭:「離開貝爾希特以後我就再沒見過他了。」

「你之後……」

「我從佛朗哥的人手裡逃了出來,來這裡當了女侍……找到了另一種對抗納粹的工作。」

「什麼工作?」

「我把逃跑計程車兵送到山那邊。這也正是村警們送你到這兒的原因所在。」

勞埃德心頭一熱。他原本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前往西班牙,為能不能找到路而擔心不已,現在好了,特蕾莎指不定能為他找到個嚮導呢!

「我這裡還有兩個人等著去那兒,」特蕾莎說,「一個英國的機槍手和一個加拿大的飛行員,現在我把他們安頓在山上的一間農房裡。」

「準備什麼時候帶我們過去?」

「就在今晚,」特蕾莎說,「別喝太多紅酒。」

特蕾莎下了樓。半小時後,她帶來一件有些破的棕黃色大衣給他。「翻越山脈的時候天會很冷。」她解釋道。

兩人溜出廚房,依靠著天上的星光走在小鎮的路上。遠離鎮上的房子以後,他們沿著一條泥路上了山。一小時之後,他們走到幾間石頭房子前。特蕾莎吹了聲口哨,推開穀倉的門,兩個年輕力壯的男人走了出來。

「我們用假名跟人交流,」特蕾莎用英語說,「我是瑪利亞,這兩個是弗雷德和湯姆。這是我們的新朋友萊昂德羅。」三個男人相互握了手。特蕾莎又說:「不準相互交談,不準抽菸,拖在後面的人會被落下。準備好了沒?」

從這開始的路非常陡峭。勞埃德經常被石子絆腳。他時不時抓住路邊的矮樹叢,使自己不致跌倒。特蕾莎的步速很快,三個大男人喘息不止。她帶著手電筒,但拒絕在星光明亮時使用,她說她要保持手電筒的電量在需要時足夠用。

天氣變得很涼。他們淌過一條冰冷的河流,自那以後,勞埃德的腳就一直沒暖過。

一小時後,特蕾莎說:「務必一直行走在這條路中間。」勞埃德低頭一看,發現兩邊都是陡峭的山坡。意識到一不小心會跌落到很深的山谷,他心頭一驚,抬頭向前注視著特蕾莎迅速移動的身影。換在平常,他會享受跟著這個美妙身影行走的每一分鐘,但這時他又冷又累,連調情的精力都沒有。

山裡沒有人住。有時他們會聽到遠處的狗在叫,有時又會聽到依稀的鈴聲。每當聽到鈴聲時,三個男人會燃起希望,以為快要到目的地了。特蕾莎告訴他們,這只是牧羊人掛在山羊身上的鈴鐺,方便找到它們。

勞埃德想到了黛西。她還在泰-格溫嗎?她回到丈夫身邊了嗎?勞埃德希望黛西沒有回到倫敦。法國報紙說,倫敦每天都受到德國轟炸機的轟炸。黛西是死是活?他還能見她嗎?如果能再見她的話,她對他的感覺又會是如何?

四個人每兩個小時停下來歇息一次,喝點水,對著特蕾莎帶來的那瓶紅酒喝上兩口。

快天亮時,山裡下起了雨。腳下的路變得泥濘不堪,他們的步伐變得跌跌撞撞,但特蕾莎並沒有減速。「幸好沒有下雪。」她說。

天矇矇亮以後,他們依稀看見了路邊突出岩石旁長著的一些植被。雨繼續在下,前方騰起的霧氣遮擋住道路。

過了一會兒,勞埃德意識到他們正在下山。下一次休息的時候,特蕾莎對他們說:「我們已經在西班牙境內了。」勞埃德本應鬆一口氣,但感到的只是疲乏。

地形開始平坦,突兀的岩石漸漸遠去,路兩旁到處是草和樹叢。

特蕾莎突然坐到地上,平躺下來。

男人們不用提醒,立刻都學著特蕾莎的樣子躺了下來。循著特蕾莎的視線,勞埃德見到了兩個穿著綠色制服、帶著古怪式樣帽子的西班牙邊境戰士。勞埃德意識到進入西班牙並不意味著擺脫了麻煩。如果被當作非法入境者抓住,他會被遣送回法國。如果失蹤在佛朗哥的哪個集中營,情況就更糟了。

邊境戰士沿著山路朝逃亡者走來。勞埃德準備和他們幹上一仗。動作要快,必須在他們掏槍前佔到上風。他不知道英國機槍手和加拿大飛行員擅不擅長幹架。

好在他的擔心是多餘的。走到一處沒有標記的特定地點以後,兩個西班牙邊境戰士便折返回去了。特蕾莎似乎知道他們會這麼做似的,等他們一走,她便站起來繼續前進,勞埃德和另兩個逃亡者立刻緊跟了上去。

霧很快就散開了。勞埃德看見不遠處有個沙灘圍繞的漁村。1936年在西班牙時,他去過那個漁村。他甚至記得那裡有個火車站。

他們走進村子。村子死氣沉沉,沒有任何受到行政管制的跡象:沒有警察,沒有村公所,沒有士兵,沒有檢查站。特蕾莎無疑是因為管轄鬆散才選擇了這裡。

到了火車站以後,特蕾莎買了車票,像遇到老朋友一樣和站員閒聊了幾句。

勞埃德又累又乏,一屁股坐在月臺簡陋的長椅上,心裡卻非常高興。

一小時後,他們乘上了前往巴塞羅那的列車。

在倫敦遭到空襲之前,黛西從未真正理解過工作的意義。

或者,疲憊的意義。

或者,何謂悲劇。

她坐在學校的教室裡,拿著一個沒有茶托的杯子喝著一杯甜膩膩的茶。她戴著鋼盔,穿著橡膠的長筒靴。這時是下午五點,昨天夜裡的勞累還沒讓她緩過勁來。

她是阿爾德蓋特區防空救護隊的一員。理論上說她待命八小時,工作八小時後就能得到八小時的休息。但事實上空襲一來她就要馬上投入工作,把傷員送到醫院裡去。

1940年10月,德國轟炸機每天都會光顧倫敦。

黛西與一個女助手以及四個男人組成了一支救護支隊。他們把總部設在學校。他們坐在孩子的課桌前,等待敵機到來後的警報呼嘯和炸彈降臨。

黛西駕駛的救護車是輛經過改裝的美式別克。他們還有一輛普普通通被稱為「坐式救護車」的汽車——可以自己坐直,不需要別人幫助的傷員坐這輛車去醫院。

黛西的助手名叫內奧米·埃弗莉,內奧米是個喜歡和男人打情罵俏的金髮美女,和救護隊裡所有人相處得都很融洽。這時內奧米和支隊長,退休警察諾比·克拉克聊起了天。「總隊長是男人,」她說,「區隊長是男人,你也是男人,所有的隊長都是你們男人。」

「我想是的。」諾比說。其他人忍俊不禁。

「救護隊有這麼多女人,」內奧米說,「她們為什麼都當不上隊長呢?」

男人們都笑了。光頭大鼻子的喬爾吉斯·喬治說:「又來女權主義的那一套了。」他是個輕視女人的傢伙。

黛西說話了:「你真的以為男人都比女人聰明嗎?」

諾比說:「就我所知,救護隊有幾個女性的隊長。」

「我一個都沒見過。」內奧米說。

「男女的分工不同,」諾比說,「女人主內多一點。」

「你是說俄國的凱瑟琳女皇嗎?」黛西諷刺地問。

諾米說:「還有英國的伊麗莎白女皇。」

「還要算上阿梅利亞·厄爾哈特。」

「簡·奧斯汀。」

「凱瑟琳女皇嗎?」喬爾吉斯·喬治問,「是不是拿馬來洩慾的那一位?」

「女士們都在呢!」諾比責備地說,「不過,我能解答黛西的疑問。」

黛西謙遜地說:「願聞其詳。」

「我承認,很多女人不比男人笨,」諾比用寬宏大量的口吻說,「但我能告訴你救護隊的隊長為什麼都是男人。」

「諾比,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很簡單,男人不會服從於女人。」他揚揚得意地靠在椅子上,自信贏得了和黛西之間的辯論。

但諷刺的是,一旦炸彈落下,救護隊員在瓦礫中營救傷員的時候,他們又平等了。完全沒有了男女之間的差別。如果黛西命令諾比抬起房梁的另一頭,諾比會毫不含糊地遵照行事。

黛西熱愛包括喬治在內的所有男性隊員。他們願意為她獻出生命,她也願意為他們付出一切。

黛西聽到一聲低鳴。聲音漸漸提高,變成了通常熟悉的警報聲。很快,遠處傳來了敵機的轟炸聲。警報常常來遲,有時甚至在第一波轟炸開始之後才來。

電話鈴響了,諾比拿起電話。

隊員們都站了起來。喬治疲憊地說:「德國人就不能消停一天嗎?」

諾比放下話筒說:「去努特利街。」

「我認識,」匆匆走出教室時內奧米說,「我們區的議員就住在那兒。」

眾人跳上車。黛西發動救護車以後,坐在她身旁的內奧米說:「這些日子可真快活啊!」

內奧米的話帶有諷刺的意味,但黛西是真的高興。這種感覺的確很奇怪,車拐彎時她心想。每天晚上,她看到的都是嚴重的破壞,殘缺不全的肢體和骨肉相離的悲慘景象,怎麼還能感到快樂呢?今晚黛西很有可能喪生在一幢燃燒的建築之中,但她的感覺卻很棒。她為一項崇高的事業工作和獻身,這比為了個人的滿足而過日子要好得多。和同伴們冒著生命危險幫助別人,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感覺了。

黛西不恨想殺死她的德國人。公公菲茨赫伯特伯爵告訴過她德國人轟炸倫敦的理由。八月之前,德國人只轟炸英國的港口和機場,菲茨用少有的坦白口吻向她解釋道,英國就沒有那麼客氣了:皇家空軍受命從五月開始對德國的主要城市進行轟炸,把許多婦女孩童炸死在家裡。六月至七月,這種轟炸也一直沒斷。德國社會為之憤怒,宣稱要報復,因此才有了現在對倫敦的轟炸。

黛西和博伊仍舊出雙入對,但只要博伊在家,一到晚上黛西就會反鎖上臥室的門,博伊也沒提出反對。婚姻對他們來說已經成了牢籠,但兩人都太忙了,沒時間做出改變。想到自己的個人生活時,黛西總是覺得很悲傷,因為博伊和勞埃德都離她而去了。幸好她沒時間多想自己的個人問題。

努特利街成了一片火海。德國空軍投下了燃燒彈和高強度炸藥。燃燒彈造成了巨大的傷害,炸藥炸碎窗戶,加速了火勢的蔓延。

吱的一聲,黛西停下救護車。救護隊員們立刻展開了工作。

傷勢不重的人被攙扶著送到附近的急救站。傷重者被救護車送到聖巴塞洛繆醫院和白教堂路的倫敦總醫院。黛西來回接送了好幾趟重傷員。天黑後她開啟汽車頭燈。作為燈火管制的一部分,頭燈上都加了布罩,只能發出微弱的光芒,但在倫敦燒得像個大炸藥包的時候,這點光就完全不必要了。

爆炸一直持續到了黎明。白天,德國的轟炸機很容易被博伊和戰友們駕駛的戰鬥機跟上並擊落,因此白天不會鳴響空襲警報。伴著灑在廢墟上的陰冷日光,黛西和內奧米回到努特利街,尋找需要運送到醫院的傷病員。

兩人疲倦地坐在被炸的花園牆邊。黛西脫下頭上的鋼盔。她渾身是灰,已經筋疲力盡了。她心想,看到我這副樣子,不知道布法羅帆船俱樂部的女孩們會怎麼想,她意識到自己再也不會顧及她們會想些什麼了。期待得到別人的認同已經成了遙遠的過去。

有人對她說:「親愛的,要喝口水嗎?」

黛西聽出說話者操的是威爾士口音。她抬起頭,看見一個拿著托盤的美麗中年女子。「我正想喝口水呢。」說著,她拿起杯子一口把水喝了下去。現在,她已經習慣英國茶的味道了。茶味雖有點苦,但能極好地恢復體力。

中年婦女親吻了內奧米。內奧米向黛西解釋說:「我們是親戚,她女兒米莉嫁給了我哥哥亞伯。」

黛西看見中年女子拿著托盤,在急救隊員、消防員和鄰舍之間分發著茶點。黛西覺得中年女人一定是當地的知名人物:她的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一種威嚴。但同時又非常親民,她親切地和每個人交談,沒兩句話就能讓對方露出微笑。她認識諾比和喬爾吉斯·喬治,像老朋友一樣和他們交談。

中年女人拿起托盤上的最後一個杯子給自己喝,並在黛西身邊坐下。「你的口音像是從美國來的。」她友好地對黛西說。

黛西點點頭:「我嫁給了英國人。」

「我住在這條街上——不過我家的房子昨晚沒挨炸。我是阿爾德蓋特選區的下院議員,我叫艾瑟爾·萊克維茲。」

黛西的心猛地一跳。眼前的女人就是勞埃德聲名赫赫的母親!黛西握住艾瑟爾的手:「我是黛西·菲茨赫伯特。」

艾瑟爾揚起眉毛。「哦!」她說,「你是阿伯羅溫子爵夫人!」

黛西臉紅了,她低下聲音說:「救護隊的人都還不知道我的身份呢!」

「放心,我絕對不會洩密的。」

黛西遲疑地說:「我認識你兒子勞埃德。」想到他們在泰-格溫的時光,以及流產時勞埃德對她的照顧,黛西的眼中閃著淚光,「當我無助的時候,他曾經幫助過我。」

「謝謝你,」艾瑟爾說,「不過別把他說得像死了似的。」

責備的語氣雖然不重,卻讓黛西感到無地自容。「真是太對不起了!」她說,「他只是在戰鬥中失蹤了而已。我真是太傻了!」

「他不再是失蹤人員了,」艾瑟爾說,「他通過西班牙逃回了英國,昨天才到的家。」

「天哪!」黛西的心跳加速了,「他還好嗎?」

「儘管經歷了不少苦難,但看上去還不錯。」

「他……」黛西哽咽了,「他在哪兒?」

「他就在這裡。」艾瑟爾看著周圍,「勞埃德,你在哪兒?」她大聲問。

黛西急切地看著眼前的眾人。勞埃德真的在這兒嗎?

一個穿著撕破棕黃色大衣的男人轉身問:「媽媽,什麼事?」

黛西盯著轉過身的勞埃德。他的臉曬黑了,瘦得像根棍子,但看上去比以前還要英俊。

「親愛的,上這兒來。」艾瑟爾說。

勞埃德朝前走了一步,便看見了黛西,表情瞬間柔和了,露出笑容。「你好。」他說。

黛西匆匆站了起來。

艾瑟爾說:「勞埃德,這個人你也許會記得——」

黛西再也無法剋制住自己的感情。她跑到勞埃德面前,撲進他的懷抱。黛西緊緊抱住勞埃德。她深情地看著勞埃德的綠色眼珠,吻著他的鼻子、雙頰和嘴。「勞埃德,我愛你,」她狂叫著,「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黛西,我也愛你。」他說。

黛西聽見艾瑟爾在他們身後揶揄:「我知道你們都記住了。」

黛西走進努特利街威廉姆斯家廚房的時候,勞埃德正在吃塗果醬的烤麵包。黛西脫下頭上的鋼盔,筋疲力竭地坐在桌子旁邊。她滿臉是泥,頭髮裡全是灰,勞埃德覺得黛西周身散發著一種難以抗拒的美。

每天早上轟炸結束,送走最後一個傷者以後,黛西都會去威廉姆斯家。勞埃德的母親讓黛西儘管去,黛西順水推舟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艾瑟爾給黛西倒了杯水:「親愛的,昨晚一定很忙碌吧?」

黛西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糟透了,橘街上的皮博迪大樓被燒燬了。」

「老天啊!」勞埃德嚇壞了。他知道皮博迪大樓,那裡擠著許多窮人,還有不少孩子。

伯尼說:「那是一幢很大的居民樓。」

「是的,」黛西說,「幾百人被燒死,其中有許多兒童和孤兒。大多數病人沒送到醫院就死了。」

勞埃德把手伸過餐桌,抓住黛西的手。

黛西看著勞埃德說:「這種事看得再多也習慣不了,你覺得看多了以後心腸會硬起來,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她滿心悲哀地說。

艾瑟爾把手放在黛西的肩上以表同情。

黛西說:「英國對德國的百姓也在做相同的事情。」

艾瑟爾說:「我朋友茉黛、沃爾特以及他們的兩個孩子也同樣在轟炸的陰影之下。」

「這簡直太可怕了,」黛西絕望地搖著頭說,「我們有什麼錯啊?」

勞埃德說:「人類有什麼錯,要遭受那麼大的劫難啊!」

一向實際的伯尼說:「我過會兒去橘街看看,確保為孩子們做的一切都切實到位。」

「我和你一起去。」艾瑟爾說。

伯尼和艾瑟爾想法相近,行動非常有默契,似乎常常能讀出對方的想法。回家以後,勞埃德經常觀察他們,擔心根本沒有特德·威廉姆斯這號人物,也擔心自己的生父是菲茨赫伯特伯爵這個秘密,會使他們的關係籠上陰影。他也和終於知道整個真相的黛西談過了這件事。伯尼被艾瑟爾騙了二十來年有什麼想法嗎?但兩人還是和從前一樣,伯尼一如既往地深愛著艾瑟爾,對伯尼來說她的選擇都是正確的。他相信艾瑟爾不會做任何傷害他的事情,艾瑟爾也的確從沒辜負過他。勞埃德希望不久之後自己也能有這般相濡以沫的婚姻。

黛西注意到勞埃德穿起了軍裝。「你這是要去哪兒?」

「戰爭辦公室讓我去一次,」他看了看壁爐架上的鐘,「我該走了。」

「我還以為你已經彙報過了呢!」

「到我房間來,我一邊系領帶一邊解釋給你聽。把茶帶到我的房間來喝。」

兩人一起上了樓。黛西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勞埃德的房間,勞埃德這才意識到黛西還沒來過自己的房間。他看著自己的單人床,擺滿德語、法語、西班牙語的書架,以及放了一排削尖鉛筆的書桌,很想知道黛西對這一切會怎麼看。

「很溫馨的小房間。」黛西說。

房間實際並不小。勞埃德的臥室和房子裡其他的臥室一般大小。但在住慣豪宅的黛西眼中,這樣的臥室實在是太小了。

黛西拿起一張有鏡框的照片。照片上是海邊的一家人:穿著短褲的小勞埃德正在和穿著泳衣的米莉打鬧,年紀尚輕的艾瑟爾戴著頂軟帽,伯尼穿著灰色的大衣和敞開領口的白襯衫,頭上包了塊打了結的手帕。

「這是在索森德的海灘上拍的。」勞埃德說。他拿過黛西的茶杯,放在梳妝檯上,將她摟進懷裡。勞埃德吻著黛西的嘴唇。黛西慵懶地回吻著他,撫摸他的面頰,把身體軟軟地靠在他身上。

過了一會兒,勞埃德放開黛西的身體。黛西太累了,沒有精力和他親熱。他也馬上要出發了。

黛西脫下靴子,躺在勞埃德的床上。

「戰爭辦公室讓我再去見他們一次。」系領帶時,勞埃德對黛西說。

「上次你不是已經和他們談過好幾個鐘頭了嘛!」

勞埃德確實已經去過一次了。他努力回憶著,事無鉅細地把逃亡途中在法國經歷的一切都告訴了戰爭辦公室的官員們。官員們想知道他在法國遇到的每個德國官兵所屬的部隊和官階。他自然記不得他們每個人的具體情況了,但通過泰-格溫間諜課程的學習,他還是給他們提供了大量情報。

勞埃德向戰爭辦公室的人提供的是標準的軍事情報,但那些人對他的逃跑過程、逃跑路線以及為他提供幫助的人同樣感興趣。他們甚至問起了莫里斯和瑪塞爾,想知道他們姓什麼。他們對特蕾莎最感興趣,特蕾莎顯然能對未來的逃亡者提供幫助。

「今天我去的是另一個地方。」他看著梳妝檯上一張列印的紙條說,「諾森博蘭大街都市酒店424房間。」這個酒店在特拉法爾加廣場旁邊,臨近政府大樓,「應該是處理戰俘事宜的一個新部門。」他戴上尖頂帽,在鏡子裡看了看自己,「看我帥不帥?」

黛西沒有回應。勞埃德看了看自己的床,發現黛西睡著了。

他拿來毯子蓋在黛西身上,吻了吻她的前額,便離開了。

他告訴艾瑟爾黛西睡在他床上,艾瑟爾說過一會兒去看黛西,瞧瞧她睡得好不好。

勞埃德搭地鐵前往倫敦的市中心。

勞埃德把生父的事情告訴了黛西,否定了黛西勞埃德是茉黛兒子的猜想。黛西很快就相信了勞埃德的話,博伊曾經告訴她,菲茨伯爵有個不知所謂的私生子。「這也太巧了吧,」她說,「我先後愛上的兩個男人竟然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她讚賞地看著勞埃德說,「你繼承了父親的英俊相貌,博伊卻繼承了他的貪婪。」

勞埃德和黛西一直都沒有做愛。沒時間是一個原因,黛西每天晚上都要值班。難得在一起了,事情往往又進展得不順利。

上週日,他們一起去了黛西在梅菲爾街的家。那天下午,僕人們都回家休息去了,黛西把勞埃德帶進了自己的臥室。但她表現得極不自然。她吻了勞埃德,但馬上把頭偏到了一邊。當勞埃德把雙手放在黛西的乳房上時,她輕輕地擺脫了他。勞埃德非常疑惑:不想和他親熱的話,何必帶他進臥室呢?

「很對不起,」她支支吾吾地說,「我愛你,但我不能這樣做。我不能在自己家裡背叛我丈夫。」

「但他背叛在先啊!」

「至少他是在別處偷情的。」

「好吧,聽你的。」

黛西看著勞埃德:「你覺得我很傻嗎?」

他聳了聳肩。「我們都已經在一起了,你這樣的確是有點矯情——但我必須尊重你的感受。在你還沒準備好時就硬上,那我也太王八蛋了。」

黛西用雙臂摟住勞埃德,緊緊地抱住他。「我沒看錯,」她說,「你是個成熟的男人。」

「別浪費時間,」勞埃德說,「我們去看場電影吧。」

他們去看了查理·卓別林的《大獨裁者》,把肚子都笑疼了。接著黛西便值班去了。

去地鐵站的路上,勞埃德滿腦子想的都是黛西的俊俏身影。下了地鐵以後,他沿著諾森博蘭大街走到了都市酒店。酒店裡仿古董都被移走了,代之以方便實用的桌椅。

等待了幾分鐘以後,勞埃德被帶到一個雷厲風行的高大上校面前。「中尉,我讀過你的履歷,」他說,「你幹得非常棒!」

「先生,謝謝你。」

「我們希望更多的人能像你一樣回到祖國,我們想幫助這些人。我們特別想找到迫降的飛行員們。他們的訓練經費非常貴,我們希望這些人能回到英國,重新飛上藍天。」

勞埃德覺得這很難。迫降的飛行員真的願意再重複一次類似的經歷嗎?換個角度去想,受傷的人恢復以後就要馬上投入戰鬥,飛行員有什麼理由放棄為國而戰呢?這畢竟是場戰爭。

上校說:「我們建立了一條從德國到西班牙的地下運輸線。你會說德語、法語、西班牙語,這是我們倚重於你的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你曾經深入過敵境。我們很想把你招到這個部門當副手。」

勞埃德沒想到上校會邀請他加入這個部門,也不知道自己對此有何想法。「謝謝你,先生。能得到你的邀請我感到非常榮幸。但我想事先了解一下,這是個文書工作嗎?」

「當然不是,我們希望你回到法國。」

勞埃德心跳加快了,他沒想到自己會被再次被送到生離死別的險境。

上校看出了他的失望:「你肯定知道回去有多危險。」

「是的,先生。」

上校用生硬的語氣說:「不願意去你完全可以拒絕。」

想到轟炸中冒險救人的黛西,想到皮博迪大樓燒死的那些孩子,勞埃德意識到自己很願意接受這個任務。「先生,如果你覺得這個任務非常重要的話,那我很願意回法國去。一切都聽你的。」

「好小子。」上校說。

半小時後,勞埃德茫然若失地走回地鐵站。這時,他已經是m19部門的一員了。他將攜帶假證件和大量現金回法國。這個部門已經在被佔領土招收了十來個德國人、荷蘭人、比利時人和法國人,他們要冒著生命危險,幫助英國和英聯邦各國的飛行員回到家。勞埃德將是這個不斷擴充的特工網路的一分子。

如果被德國人抓住,勞埃德肯定會遭到難以想象的折磨。

在害怕的同時,勞埃德又感到極大的興奮。他將飛到馬德里:這是勞埃德第一次坐飛機。他將跨過比利牛斯山進入法國,和特蕾莎接上頭。勞埃德將用假身份活躍在敵人之中,在蓋世太保鼻子底下救自己人。勞埃德的任務是讓迷途在敵佔區的飛行員戰友不像自己以前那樣孤獨無助。

十一點時,他回到了努特利街。艾瑟爾給他留了張紙條:「美國小姐一直睡到現在。」看了被轟炸的大樓以後,艾瑟爾和伯尼將分別前往下議院和市政廳。威廉姆斯家只剩勞埃德和黛西兩個人了。

勞埃德回到自己房間,黛西仍然睡得死死的。她的皮外套和羊毛褲胡亂地扔在地板上。黛西穿著內衣躺在床上,這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

勞埃德脫下外套和領帶。

床上傳來黛西慵懶的聲音:「快來休息吧。」

勞埃德看了黛西一眼:「你說什麼?」

「脫了衣服上床。」

屋子裡空空蕩蕩:沒人會打擾他們。

勞埃德脫下靴子、褲子、襯衫和襪子,接著卻猶豫了。

「不會冷的。」黛西在毛毯下面縮起身子,把一套連褲緊身內衣扔給勞埃德。

勞埃德原以為這將是一場肅穆的儀式,黛西卻似乎想把兩人的第一次親熱弄得輕鬆愉快一點。勞埃德願意被黛西指引。

他脫下汗衫和短褲,鑽進被子裡。黛西的身體又熱又軟。勞埃德很緊張:他還沒告訴黛西自己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呢。

勞埃德曾聽人說過,男人在性事上要採取主動,不過黛西似乎不知道這種講法。她親吻撫摸著他,然後抓住了他的睪丸。「孩子,」她說,「讓我們盡情地歡鬧一場吧。」

勞埃德不那麼緊張了。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突然亡命天涯》《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