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他喜歡你嗎?」

「我想應該是的。」

「為什麼?」

「和戴安娜喜歡我多半是一個原因。我比你更帥一些。」

「真是太詭異了。」

「不說這個了,我們回家吧。」

他們繼續往前走,伍迪的腳步卻顯得有些蹣跚。「你是說,中國人裡也有同性戀嗎?」

查克笑了:「中國人裡當然也有同性戀。」

「我不清楚。我從來沒在中國人和同性戀之間劃過等號。」

「記住,別對任何人提這件事,尤其是爸爸媽媽。天曉得爸爸知道了會怎麼說。」

鎮定下來以後,伍迪用胳膊摟住查克的肩膀。「管他呢,」他說,「至少你不是個共和黨人。」

格雷格·別斯科夫隨同羅斯福總統和薩姆納·韋爾斯乘坐重型巡洋艦「奧古斯塔號」從紐芬蘭出發,前往大西洋上的佈雷森莎灣和英國代表團見面。護航的有「阿肯色號」戰列艦、「塔斯盧卡薩號」巡洋艦和十七艘小型護衛艦。

這些戰艦排成長長的兩列,中間形成了一道寬闊的海上走廊。8月9日星期六早上九點,二十艘艦艇的所有船員穿著白色軍服在甲板上站在陽光下,列隊歡迎被三艘驅逐艦圍在中央的「威爾士親王號」戰列艦,丘吉爾首相就在這艘戰列艦上。

格雷格從來沒有目睹過大國首腦之間的會面,他很高興能成為會面時的一員。

同時他又有些擔心。他希望德國人不知道這次會面的事情。如果他們知道了,準會派出u型潛艇暗殺兩位領導人,把西方文明的最後希望毀於一旦。那樣的話,他自己也將送命。

離開華盛頓前,格雷格約見了替他打探傑姬下落的湯姆·克蘭默。克蘭默遞給他一個廉租區的地址,就在聯合車站另一邊。「她在麗茲-查爾頓飯店附近的大學女子俱樂部做招待,因此你會在那附近見到她兩次,」他一邊說,一邊把格雷格付給他的剩餘費用揣進兜裡,「我想表演並不適合她——不過她還讓人叫她傑姬·傑克斯。」

格雷格寫了封信給她。

親愛的傑姬:

我只想知道為什麼六年前你突然離開。我以為我們很快樂,但一定是我弄錯了。這件事讓我失落了很久。

後來遇見我時,你似乎非常害怕,但其實沒什麼好怕的。我不生氣,只是有些好奇。我不會做任何傷害你的事,你是頭一個讓我愛上的女孩。

我們能一起喝杯咖啡,談談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嗎?

此致

格雷格·別斯科夫

他在信末留下了電話號碼,前往紐芬蘭那天寄出了這封信。

羅斯福總統希望這次會見能達成一份共同宣告。格雷格的上司薩姆納·韋爾斯寫就了共同宣告的草稿,但羅斯福卻不想用這份草稿,他說最好讓丘吉爾拿出第一稿。

格雷格很快發現羅斯福總統的這一招非常高明。為了公平起見,起草第一稿的那方除了自己的需求之外,還必須在稿子中列出另一方的需求。這樣一來,起草方就不能把對方的需求最小化,不然自己的所有需求也無法獲得協商通過。因此,起草方從一開始就落了下風。格雷格暗暗告訴自己,今後碰到這樣的場合絕不去寫第一稿。

這天晚上,美國總統和英國首相在「奧古斯塔號」重型巡洋艦上共進了晚餐。週日,他們在「威爾士親王號」巡洋艦的甲板上做了禮拜,甲板上搭了個聖壇,用星條旗和米字旗裝飾。週一早晨,兩位堅定的盟友開始了實質性的商談。

丘吉爾拿出了包含五點方案的一攬子計劃,計劃中含有薩姆納·韋爾斯和格斯·杜瓦極力推崇的建立一個能保證各國安全的國際組織的內容——換言之,就是要建立一個加強版的國聯。但他們很快就失望地發現,這個建議對羅斯福總統來說壓力太大了。總統同意建立國際性組織的想法,但害怕仍然相信美國能置身於戰爭之外的孤立主義者會出來阻撓。羅斯福總統對輿論十分敏感,竭盡全力不引起反對。

韋爾斯和杜瓦沒有放棄,英國人也同樣沒有放棄。兩方聚集在一起,尋找著一個能讓兩位領導人接受的折中方案。格雷格為韋爾斯做著記錄。雙方找到了「建立一個更廣泛更長久的總體安全系統」的理由來說服兩位領導人。

他們把方案提交給羅斯福和丘吉爾,兩位領導人最終同意了這個方案。

韋爾斯和杜瓦非常興奮。

格雷格不明白他們為何如此興奮。「進步似乎並不大,」他說,「兩位大國的領導人帶了幾十位隨員,二十四艘戰艦,千里迢迢來到這裡,花費三天時間僅僅達成了這份沒能實現我們所有希望的協議,你們怎麼就這麼高興了呢?」

「前進一寸也是進步,」格斯·杜瓦笑著說,「這就是政治。」

伍迪和喬安妮約會五週了。

伍迪希望每天晚上都能和喬安妮一起出去,但他剋制住了自己。儘管如此,過去七天他還是見了她四次。週日他們一起去了海灘,週三他們一起吃了晚餐,週五他們一起看了電影。週六,他們又一起過了一整天。

他很喜歡和喬安妮交談。喬安妮伶牙俐齒又見解獨到,是個非常好的談話物件。他很喜歡喬安妮對任何事都態度明確的姿態。兩人可以對各自喜好和厭惡的事情一連交談上好幾個小時。

歐洲傳來的訊息令人不快。德軍依然在壓制著蘇聯紅軍。在斯摩稜斯克以東,他們橫掃了紅軍的第十六和第二十軍,抓獲了三十萬名戰俘,能把德軍擋在莫斯科之外的蘇聯紅軍已經所剩不多了。但遠方的壞訊息並不能讓伍迪的興奮勁減少半分。

喬安妮可能沒有伍迪那麼痴迷。但看得出,她也同樣很喜歡他。分別時他們總是接吻道別,喬安妮似乎很享受這些吻,但並沒有表現出他所熟知的那種熱情,也許這是因為他們總是在電影院或是公寓門口街上這種公眾場合擁抱吻別的吧。即便進入了公寓,喬安妮的兩位室友也至少有一位會待在客廳裡,喬安妮一直沒找到機會把他帶進臥室。

查克的假期幾周前便結束了,回到了夏威夷的駐地。伍迪仍然不知道該對查克的告解怎麼想。有時他會像世界倒了個一樣感到震驚。有時他又告訴自己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他遵守了諾言,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甚至連喬安妮都沒有說。

幾天前,父親隨總統出海,母親回布法羅探訪外祖父母去了。這樣一來,杜瓦家在華盛頓的公寓——九個房間的公寓——就只剩下伍迪一個人了。他決定找合適的機會把喬安妮帶回公寓,和她好好地吻上一吻。

吃完午飯,兩人一起參觀了名為「黑人藝術」的展覽。這個展覽被一些保守派記者所攻擊,這些保守派記者說黑人沒有自己的藝術——但在伍迪和喬安妮看來,畫家勞倫斯·雅各布和雕刻家伊麗莎白·加特萊特展現出了橫溢的才華。

參觀完展覽以後,伍迪對喬安妮說:「決定在哪裡吃晚飯之前,去喝杯雞尾酒好嗎?」

「不喝雞尾酒,」喬安妮和平常一樣堅定地說,「我只想喝杯茶。」

「喝茶?」伍迪不知道華盛頓哪裡能喝到茶。這時他靈機一動。「媽媽那裡有英國茶,」他說,「可以到我的公寓裡喝。」

「走吧。」

杜瓦家租住的公寓在二十二街靠近第十二街的地方。走進裝有空調的公寓大樓,在炎熱的戶外走了一會兒的兩人感覺輕鬆了點。電梯員操作電梯,把他倆送上樓。

走進公寓時喬安妮說:「我經常在華盛頓見到你爸爸,但已經有很多年沒和你媽媽說過話了,我必須為她最近寫的那本暢銷書對她表示祝賀。」

「她現在不在,」伍迪說,「到廚房裡來吧。」

他開啟水龍頭,灌滿水壺,然後放在爐子上加熱。接著,他抱住喬安妮:「終於有機會和你單獨在一起了。」

「你父母呢?」

「他們都出城了。」

「查克也去了夏威夷嗎?」

「是的。」

喬安妮推開他:「伍迪,你怎麼能對我這樣呢?」

「我做什麼了?我是來請你喝茶啊!」

「你把我騙到這來!我還以為你父母都在家呢!」

「我從沒這樣說過!」

「你為什麼沒告訴我,他們都不在呢?」

「你根本沒問!」他抱怨著說。但喬安妮的責怪並非無憑無據。他確實沒有說謊,但他故意沒有提前告訴她家裡沒其他人。

「你帶我來就是為了輕薄我,你覺得我是個很容易勾搭的賤女人。」

「我沒這麼覺得。只是因為我們從來沒單獨在一起,才帶你上這兒來。我希望能更親密地吻你。」

「別想戲弄我!」

喬安妮的確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是的,伍迪確實希望有一天能和喬安妮上床,但今天他沒這麼想過。「我們走吧,」他說,「去別的地方喝茶。麗思-卡爾頓酒店就在這條街上,英國人一般都會去那兒,那裡一定有英國茶。」

「哦,別傻了,我們不需要離開。我不怕你,如果你真要輕薄我的話,我會把你趕到一邊去。我只是對你有點生氣。我不想要一個認為我很容易上手才和我一起出去的男人。」

「你才不是那樣的人呢!」伍迪的聲調升高了,「我等了六年,才等到你同意和我約會。即使是現在,我所要的也只是簡單的一個吻。如果這算容易的話,那我絕對不會和比你更難說動的女孩談戀愛。」

讓他吃驚的是,喬安妮竟然被他逗笑了。

「怎麼了?」他生氣地問。

「很抱歉,你說得對,」她說,「如果你想要個容易上手的女人的話,很久前你就放棄我了。」

「是的。」

「在那次喝醉酒吻過你之後,我猜你一定會覺得我很賤。我想你這次也只是想從我這裡找樂子。過去幾周,我一直在為此而擔心。對不起,我錯看你了。」

伍迪被喬安妮突然的情緒變化弄得手足無措,但又覺得喬安妮最後的那段表白對兩人的關係會有助益。「那一吻之前,我就被你迷住了,」他說,「我猜你根本沒注意。」

「我才不會注意你這種小不點呢!」

「那時我已經很高了。」

「那是你那時唯一的可取之處。」

他笑了:「我從來不用傲慢的態度跟你說話,難道這不是優點嗎?」

「你敢用傲慢的態度跟我說話,我就不理你了。」

水開了。伍迪把茶葉倒在瓷杯子裡,開始泡茶。

喬安妮突然陷入了沉思。「你剛才好像說了句話,是嗎?」

「你指的是哪句話?」

「你說,‘那我絕對不會和比你更難說動的女孩談戀愛。’你是說真的嗎?」

「你指的是這句話的哪一部分?」

「談戀愛的那一部分。」

「哦,我不想說那個的,」伍迪已經顧不上矜持了,「但如果你想知道事實的話,坦白跟你說吧,我愛你。我想我已經愛你好多年了。我傾慕你。我想——」

喬安妮抱住伍迪的脖子,忘情地親吻起來。

這次是真正的親吻。喬安妮的嘴唇急切地尋找著伍迪的嘴唇,她的舌尖頂上了他的嘴唇,兩人的軀體緊緊挨在了一起。這個吻和1935年那次非常像,只是喬安妮的嘴裡完全沒有了當時那種威士忌的味道。伍迪興奮地想,這才是他愛上的那個真正的喬安妮——一個洋溢著真正熱情的女人。此時,這個女人正在他的懷抱裡,忘情地和他接吻。

喬安妮把手探進他的運動衫裡,撫摸他的胸膛,指尖嵌進了他的肋骨。她的手掌掠過他的乳頭,緊抓住他的肩膀,似乎想把雙手按進他的肌肉裡似的。伍迪意識到,喬安妮和他一樣,失去了對情感的控制,任感情的洪流像決堤的水壩一樣傾瀉而出。伍迪的手從喬安妮的身體側面轉移到她的乳房上,像個突然放假的小學生一樣,帶著完全的釋放感盡情地撫摸著它。

當他熱切地把手伸進喬安妮的大腿之間時,喬安妮把他推到了一邊。

喬安妮的話讓他驚呆了:「你這裡有避孕套嗎?」

「對不起,我沒有……」

「很好。事實上,這樣我就放心了。這說明你並不是想要做愛才把我帶到這裡來的。」

「如果有就好了,真應該備一點的。」

「沒事,我認識一個女醫生,週一我會問她拿點藥。現在我們就盡情地享受吧。快點,再吻我一次。」

接吻的時候,伍迪感覺到喬安妮脫下了他的內褲。

「哦,」過了一會兒,喬安妮說,「真是太美妙了。」

「我也是這樣想的。」伍迪輕聲說。

「我也許需要用兩隻手。」

「什麼?」

「我猜那東西一定會翹得老高。」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兩隻手都用上的話,我就能把它含住,好好親一親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手絹。」

幸好他還帶了手絹。

結束前的一刻,伍迪睜開眼睛。他發現喬安妮正在看著他,表情裡帶著信賴、愉悅和一種甚至能被稱為愛的東西。

一切都結束以後,伍迪感到說不出的平靜。我愛她,他這樣想著,我很快樂。生活真是太美好了。「太完美了,」他說,「我也願意這樣為你服務一次。」

「你願意?」喬安妮問,「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他們仍舊站在廚房裡,靠著冰箱門,但伍迪和喬安妮誰都不想動。喬安妮抓住伍迪的手,引導它移到她的裙子下面,伸進她的棉內褲。伍迪感受到她熾熱的皮膚,捲曲的毛叢和溼漉漉的深處。伍迪試圖把手指伸進去,但喬安妮大叫:「不要!」她抓住他的指尖,引導著它在兩片花瓣間游移。他察覺到皮膚下一粒豌豆般又小又硬的東西,她握著他的手指畫了個小圈。「對,」她閉上眼睛,「這樣繼續下去。」他仰慕地看著喬安妮的臉,看著她進入了沉醉。一兩分鐘以後,喬安妮輕輕叫了一聲,然後又重複著小聲叫了兩三次。接著她挪開了他的手,癱倒在他身上。

過了一會兒,伍迪說:「你的茶要冷了。」

喬安妮笑了:「伍迪,我愛你。」

「是真的嗎?」

「你不會被我嚇壞了吧?」

「才不會呢,」他笑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我知道女孩子是不該說這種話的,但我不想假裝遲疑。一旦打定了主意,我就不會輕易放棄!」

「是的,」伍迪說,「我已經注意到了。」

格雷格·別斯科夫住在父親在麗思-卡爾頓酒店的長租套房裡。列夫經常從布法羅或洛杉磯過來,在華盛頓小住幾日。列夫不在的時候,格雷格一個人佔據這間套房——不過這天晚上,眾議員的胖女兒莉塔·勞倫斯在套房裡過了夜,她穿著件男式的絲綢睡袍,看上去亂糟糟的。

侍者為他們送來了早飯、報紙和一封信。

羅斯福和丘吉爾的共同宣告掀起了遠超格雷格想象的波瀾。訊息的影響力整整發酵了一週。媒體稱之為《大西洋憲章》。在格雷格看來,宣告的措辭曖昧不清,用詞非常小心,但外界卻不是這麼看的。媒體稱《大西洋憲章》吹響了促進自由、民主和世界貿易的號角。據說希特勒得知後很生氣,說這等同於美國向德國宣戰。

沒有參加這次會面的許多國家希望在這份宣告上簽字,貝克福斯·羅斯建議這份宣告的簽署國都可以作為聯合國的創始國。

這時,德軍正在蘇聯的國土上長驅直入。它們已經從北面逼近了列寧格勒。在蘇聯南部,潰退的紅軍為了不給入侵的德軍更多的電能,引爆了象徵著蘇聯人驕傲和自豪的世界最大水力發電站第聶伯河水壩——做出了巨大的犧牲。「紅軍延緩了德國軍隊的進攻,」格雷格把《華盛頓郵報》上的訊息告訴莉塔,「但德國人依然在以每天五英里的速度行進。他們宣稱殺死了三百五十萬紅軍士兵。你說這可能嗎?」

「你在蘇聯有親戚嗎?」

「我倒真有一個。爸爸曾在不勝酒力時告訴我,他在離開蘇聯時拋棄了一個有他身孕的女孩。」

莉塔露出憎惡的表情。

「不管你喜不喜歡,他就是這麼個人,」格雷格說,「他是個偉人,偉人是不用遵守遊戲規則的。」

莉塔什麼都沒說,但格雷格知道她想說什麼。莉塔不贊同他的觀點,但不願為這事和他吵。

「無論怎麼說,我在蘇聯有個同父異母的兄弟,他和我一樣是私生子,」格雷格說,「他叫弗拉基米爾,但我不知道其他任何情況。他也許已經死了。他正好到了服兵役的年齡,也許正好是三百五十萬名戰死者中的一員。」說著,他翻了一頁報紙。

看完報紙,他拿起了侍者送來的信。

信是傑姬·傑克斯寫來的,上面留了一個電話號碼,下面只有了一行字:「不要在一點和三點之間打來。」

格雷格迫不及待地想擺脫莉塔。「你應該幾點到家?」他不動聲色地問。

莉塔看了看錶。「哦,老天,我最好在老媽發現我還沒回去之前回家。」昨晚,莉塔告訴父母,她和一個閨密待在一起。

他們穿上衣服,分乘兩輛計程車離開。

一定是傑姬工作地的電話號碼,格雷格這樣想。下午一點到三點可能是她工作最忙的時候。他會在中午左右給她打電話。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興奮。畢竟,他只是想知道傑姬當時為何要不告而別而已。莉塔·勞倫斯又漂亮又性感,但在莉塔和先前幾個女朋友身上格雷格卻從沒感受過十五歲和傑姬第一次交歡時的那種快慰。無疑那是因為他再也回不到十五歲了。

他前往老行政大樓,開始一天的主要工作。這天,他要起草一份寫給在北非工作的美國人的新聞稿。英國人正與德國和義大利人在北非的廣袤土地上你爭我奪,尤其是在海岸線附近,那個長兩千英里、寬四十英里的狹長地帶。

十點三十分,他撥通了信上的電話號碼。

一個女人的聲音回答:「大學女子俱樂部。」格雷格從沒去過這個俱樂部。只有得到女生的邀請,男士才可能出現在那裡。

格雷格問:「傑姬在嗎?」

「在,她正在等這個電話呢,請別掛。」格雷格心想,傑姬可能得得到特殊的允許才能在工作時接電話。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傑姬說:「我是傑姬,你是哪位?」

「格雷格·別斯科夫。」

「我一猜就是你。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僱了個私家偵探。我們能見面嗎?」

「應該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必須對天發誓不能告訴你的父親,永遠不告訴他。」

「為什麼?」

「稍後再對你解釋。」

格雷格聳了聳肩:「好吧。」

「你發誓嗎?」

「當然可以。」

傑姬繼續堅持:「必須親口說出來。」

「我發誓,你滿意了嗎?」

「很好,你可以請我吃午飯。」

格雷格皺起眉頭。「附近有什麼讓白種男人和黑種女人一起吃午飯的地方嗎?」

「我只知道一家——心動快餐店。」

「我知道那裡。」他見過那家店鋪,但從沒進去過。那是一家看門人和送報員經常光顧的店子。「什麼時候見面?」

「十一點半。」

「這麼早?」

「你覺得女招待應該什麼時候吃午飯——下午一點嗎?」

格雷格笑了:「你說話還是喜歡帶刺。」

傑姬掛上了電話。

寫完新聞稿,格雷格把打在紙上的新聞稿帶進上司的辦公室。他把檔案放進收文籃,說:「邁克,我想早點吃午飯可以嗎?十一點半左右去吃?」

邁克正在看《紐約時報》。「好的,沒問題。」他頭也不抬地說。

格雷格在豔陽下走過白宮,於十一點二十分到達心動快餐店。除了幾個午休的人以外,餐廳裡沒有什麼人。格雷格坐在火車座裡,點了份咖啡。

格雷格很想知道傑姬會對他說什麼,他很想解開六年前傑姬不告而別的謎,他已經為此苦惱了整整六年。

十一點半,傑姬準時出現在心動快餐店。她穿著黑裙子和平底鞋——如果加上圍裙,就該是全套女侍的制服了,格雷格推想。黑色很適合她,看到她那張弓形的嘴和棕色的大眼,格雷格喜不自禁。她坐在他對面,叫了一份沙拉和一罐可樂。格雷格又叫了一大杯咖啡,他緊張得吃不下東西了。

傑姬的臉上沒了格雷格記憶中的嬰兒肥。當初相遇時,她只有十六歲,所以現在應該是二十二歲了。那時他們只是過家家的小孩子,現在都已經是成年人了。格雷格從傑姬的臉上讀出了六年前沒有的失望、滄桑和艱辛。

「我做白班,」她告訴他,「九點到俱樂部,清理餐廳,擺好桌面,在午餐時招待客人,收拾好以後,下午五點走人。」

「大多數女侍應該上夜班吧。」

「我喜歡在晚上和週末休息。」

「仍然參加很多聚會嗎?」

「不,大多數時候我喜歡待在家裡聽收音機。」

「你一定有很多男朋友。」

「我想要的只有一個人。」

他斟酌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句話其實有很多種解釋。

傑姬的午飯來了。她喝了口可樂,用叉子叉起沙拉。

格雷格說:「那我就要問了,1935年你為什麼不告而別?」

傑姬嘆了口氣說:「我不想說,你一定不願意聽的。」

「我必須知道。」

「你爸爸來找了我。」

格雷格點了點頭:「我想這事一定和他有關。」

「他還帶了個叫喬什麼的傢伙。」

「喬·佈列胡諾夫,是個惡棍。」格雷格生氣了,「他傷害你了嗎?」

「格雷格,他完全不必對我怎麼樣。光是看見他,我就已經嚇個半死了。我必定會答應你爸爸叫我做的任何事情。」

格雷格拼命壓制住自己的怒氣。「他想幹什麼?」

「他說我必須得走,馬上就走。我可以給你寫張紙條,但必須經他過目。我必須回到華盛頓。離開你,我很傷心。」

格雷格記得,自己當時也是傷心欲絕。「我也一樣。」他說。他想把手伸過桌子抓住傑姬的手,但不知道傑姬是否樂意。

傑姬說:「他說每週給我一份補貼讓我離開你。這筆錢他現在還在付。錢雖然不多,但足以支付房租。我發了誓——但還是鼓起勇氣讓他答應了我的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叫他不要再騷擾我,不然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

「他同意了嗎?」

「同意了。」

「沒多少人敢威脅他。」

傑姬把盤子推到一邊。「他對我說,如果我敢違反承諾,他就讓喬用刀劃花我的臉。喬拿出了他鋒利的剃刀。」

格雷格的疑惑解開了。「這就是你仍然這麼害怕的原因?」

傑姬的黑色皮膚因為恐懼而變得毫無血色。「是的。」

格雷格的聲音低了下來:「傑姬,我很抱歉。」

她勉強擠出笑容。「這不怪你,你當時才十五歲,心智遠沒到可以結婚的程度。」

「如果他找的是我,情況也許會大有不同。但他一旦決定了什麼事,就會任意妄為地去做。」

「但我們仍然有許多美好的時光。」

「是啊!」

「我是你父親給你的禮物。」

他笑了:「是他給我最好的禮物。」

「你最近都在幹什麼?」

「暑假期間,在國務院的新聞辦公室打工。」

傑姬做了個鬼臉。「聽起來很無聊。」

「恰恰相反,目睹最有權勢的那些人做出決定真是太令人興奮了。他們僅僅坐在辦公桌後面,就能做出改變世界的偉大決定。他們統治著這個世界。」

她面露狐疑,但只是說:「也許這比服侍別人吃飯要強。」

格雷格開始意識到這些年給他們造成的差距有多麼大。「九月我要回哈佛,讀完大學的最後一年。」

「你是學校裡女生的寵兒吧。」

「學校裡都是男生,女生並不多。」

「但你肯定有女朋友,是嗎?」

「我不想對你撒謊,是的。」他不知道埃米莉·哈德卡斯特是否會信守諾言,開學後和他上床。

「你會和她們中的一個結婚,住在湖邊的小房子裡,生一堆漂亮的孩子。」

「我想在政治上幹出些名堂,也許是國務卿,也許是伍迪·杜瓦父親那樣的參議員。」

傑姬把目光轉到一旁。

格雷格想著湖邊的小房子,這一定是傑姬的夢想,他為她感到難過。

「你會成為理想中的大政治家的,」她說,「我很清楚。你有那種氣質,十五歲時你就有了。你像你的父親。」

「我怎麼可能像他這種人呢?說說你的理由。」

傑姬聳了聳肩。「格雷格,理由不明擺著嗎?你明知我不想見你,卻派了個鬼偵探來找我。‘他一旦決定了什麼事,就會任意妄為地去做。’你不也是這樣的嗎?」

格雷格非常失望:「我才不希望像他那樣呢!」

傑姬上下打量著他:「這可不一定啊!」

女侍收走了傑姬的盤子。「要甜點嗎?」她問,「我們這裡的黃桃派很不錯。」

格雷格和傑姬都不想吃甜點,女侍便拿來了賬單。

傑姬說:「你的好奇心應該滿足了吧。」

「謝謝你,非常感謝!」

「下次在街上遇見的時候,請假裝不認識我。」

「如你所願。」

傑姬站起身來。「我們分開走吧,我會感覺更舒服一些。」

「聽你的。」

「格雷格,祝你好運。」

「你也好運。」

「別忘了給女招待小費。」說完,她便離開了。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突然亡命天涯》《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