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劍橋
1936年5月,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六下午,勞埃德·威廉姆斯在劍橋大學的第二個學年已經快結束了,法西斯主義卻在這個點綴著白色迴廊的古老校園露出了獠牙。
勞埃德在俗稱「埃瑪」的伊曼紐爾學院學習現代語言專業。他學習法語和德語,但對德語更為偏重一些。在沉浸於歌德、席勒、海涅和托馬斯·曼所創造的文學輝煌的同時,他不時從大學圖書館安靜的書桌旁抬起頭,對德國淪為如此野蠻的國度感到悲哀。
法西斯同盟英國支部宣佈,他們的領導人奧斯瓦爾德·莫斯利爵士要在劍橋大學集會演講。聽到這個訊息,勞埃德彷彿回到了三年前的德國。他看到了衝鋒隊員搗毀茉黛·馮·烏爾裡希所在雜誌社辦公室的情景,聽到了希特勒在議會會議上踐踏民主的沙啞聲音,又想起了頭套水桶被惡犬咬得血肉模糊的容格。
此時,勞埃德正站在劍橋火車站的月臺上,迎接從倫敦乘火車過來的母親。劍橋當地的工黨積極分子露比·卡特爾和他站在一起。露比幫助勞埃德組織了這場主題為「法西斯的真相」的集會,勞埃德的母親艾瑟爾·萊克維茲將上臺發言。艾瑟爾有關德國現實的書取得了巨大成功。1935年,她又一次競選成功,作為阿爾德蓋特選區的議員進入議會。
勞埃德對集會感到很緊張。在《每日郵報》的傾力支援下,莫斯利的新政黨發展了幾千名黨員,《每日郵報》的頭版文章《為黑衣黨人喝彩》更是讓他們的聲勢上升到極點。莫斯利是個極具感染力的演講者,今天一定會招募到更多的新黨員。他們必須提出令人信服的論點,才能揭穿莫斯利欺騙性的謊言。
露比非常健談,她對劍橋社會現狀的抱怨打斷了勞埃德的思緒。「我厭倦了這裡的男人們,」她說,「他們與世無爭,只知道喝個爛醉。」
勞埃德很驚訝,他原本以為露比很喜歡這樣的社交生活呢。她總是穿著那種稍微有些緊身,凸顯豐滿身材的廉價衣物。他覺得大多數男孩都會迷上露比的。「除了組織工黨的集會以外,你還喜歡幹些什麼?」他問。
「我喜歡跳舞。」
「你一定不缺舞伴,大學裡的男女比例是12:1。」
「我不想罵人,但這裡的大多數男生都是同性戀。」
勞埃德知道,劍橋大學有很多男同性戀,但他沒想到露比會提到這個話題。露比以心直口快著稱,但勞埃德沒想到她會在他面前說出這個詞。他不知該如何回答,於是索性沒說話。
露比說:「你該不會是同性戀吧?」
「別胡說八道,我當然不是了。」
「別介意。老實說,要不是你那個被打歪的鼻子,肯定會有一長串同性戀追著你。你可真帥!」
他笑了。「這種恭維可不算高明。」
「我是說真的,你跟道葛拉斯·費爾班克斯長得很像。」
「謝謝你,但我不是什麼同性戀。」
「你有女朋友嗎?」
話題開始變得令人尷尬。「沒有,現在沒有。」他做出看錶等火車的姿態。
「為什麼沒有?」
「我的那一半還沒有出現,僅此而已。」
「謝謝你,我還真信了。」
他看了露比一眼,發現她只是在開玩笑。他對自己把玩笑當真感到有些窘迫。「我沒想……」
「別介意,你只是說出了事實。看,車來了。」
火車開進車站,在一團蒸汽中停在站臺旁。車門開啟,乘客走上月臺:穿呢子外套的學生、上鎮裡逛商店的農家婦女、戴著平頂帽的工人們。勞埃德在人群中尋找著母親的身影。「她在三等車廂,」他說,「這是她的原則。」
露比問他:「你會參加我的二十一歲生日會嗎?」
「當然會去。」
「我朋友在商店街的一個聾啞女房東那兒借了間小公寓。」
勞埃德對這個邀請感到很不自在,猶豫間看到了迎面走過來的母親:艾瑟爾穿著紅色的薄上裝,戴著頂調皮的小帽,還是像以前那般美麗。她走上前擁抱親吻著兒子。「親愛的,你看上去非常棒,」她說,「不過下學期我還是想給你買件新西裝。」
「媽媽,這件就很好。」他的獎學金可以支付學費和基本的生活費,但添置衣物就不夠了。進入劍橋大學的時候,艾瑟爾給他買了件上課穿的輕便西服和一件參加社交晚會的晚裝。兩年來他一直穿著這件輕便西裝,從外觀上看,這件西裝已經有點破舊了。勞埃德很在意自己的外表:白襯衫總是乾乾淨淨,領帶結正正方方,胸口的口袋裡總是放著摺疊整齊的手帕,他的祖先裡一定有個著裝考究的花花公子。他的西裝仔細地熨燙過,但已經開始顯得有些破了,事實上他確實想要件新的,但又不想讓母親拿出積蓄給他買。
「過一段再看。」艾瑟爾說。她轉過身,熱情洋溢地對露比微笑,然後伸出了手。「我是艾瑟爾·萊克維茲。」她像來訪的伯爵夫人一樣尊貴可人。
「很高興見到你,我是露比·卡特爾。」
「露比,你也是這裡的學生嗎?」
「不是,我在奇布林一個農莊裡當女僕。」露比在道出自己的女侍身份時顯得有些害羞,「奇布林是鎮外五英里的一個村子,我常借腳踏車騎車過來。」
「太好了,」艾瑟爾說,「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也在威爾士當女僕。」
露比非常吃驚。「你也當過女僕嗎?可你現在當上了議員!」
「這就是民主的意義!」
勞埃德說:「我和露比一起組織了今天的集會。」
艾瑟爾問:「票賣得怎麼樣?」
「很快就賣完了。事實上,我們還借了間大點的會議廳。」
「我早告訴你了,願意參加的一定人很多。」
集會是艾瑟爾的主意。露比·卡特爾和其他積極分子原本想搞個貫穿全鎮的示威遊行。勞埃德起先同意示威遊行的計劃。「必須在所有可能的場合反對法西斯主義。」他曾經在夥伴中這樣說過。
艾瑟爾卻有其他方面的考量。「如果遊行時喊喊標語,那就跟他們沒兩樣了,」她說,「我們必須表現出與他們的不同點。舉行一個心平氣和的集會揭露法西斯主義的實質。」勞埃德還是心有疑慮。「如果你不反對,我可以來發表演講。」艾瑟爾給出承諾。
勞埃德把母親的話在黨小組會上說了說。組員們進行了激烈的爭論,露比帶頭反對艾瑟爾的方案,但最終,讓全國最著名的女權主義者發表演講的提案,還是得到了大多數人的首肯。
勞埃德仍舊不知道這是不是個正確的決定。他想起茉黛·馮·烏爾裡希曾經在柏林說過:「不能用暴力來對付暴力。」這曾經是德國社會民主黨的政策。但對馮·烏爾裡希家和整個德國來說,這條政策簡直就是災難。
他們走出火車站的黃磚羅馬式拱門,沿著車站街往前走,街道兩邊全是黃磚砌成的整潔的中產階級住宅。艾瑟爾挽起勞埃德的胳膊。「我的小大學生,你在學校裡還好嗎?」她說。
他對母親說的這個「小」字笑了笑。勞埃德比艾瑟爾還高四英寸,肌肉因為和大學拳擊隊訓練而變得很強健。他可以一手把母親托起來。他知道,母親的話裡洋溢著滿滿的驕傲。成長到現在,勞埃德最讓她高興的莫過於考上劍橋了。這也許是艾瑟爾想給他買西服的原因吧。
「我很喜歡這裡,」勞埃德告訴艾瑟爾,「如果工人家庭出身的男孩更多一點的話,那就更好了。」
「還有女孩子。」露比插話說。
他們折進通往鎮中心的主通道山脈路。有了鐵路以後,鎮的範圍向南擴充套件到了火車站,山脈路的兩邊新建了呼應城區擴充套件的教堂。開會的地點是山脈路上的浸信會教堂,那裡的左翼牧師答應免費讓他們用教堂開會。
「我和這裡的法西斯分子做了交易,」勞埃德說,「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不上街遊行的話,我們也可以不遊行示威。」
「對方竟然同意了。」艾瑟爾說,「他們最喜歡遊行了。」
「他們不是很情願,但我把建議告訴了校方和警察,法西斯分子必須接受我的這個要求。」
「很聰明。」
「媽媽,你猜誰是他們在這裡的負責人?是阿伯羅溫子爵,他叫博伊·菲茨赫伯特,他是你的老僱主菲茨赫伯特伯爵的兒子!」博伊·菲茨赫伯特這年二十一歲,和勞埃德一樣大,在貴族學校三一學院唸書。
「天哪!」
艾瑟爾的反應比勞埃德預料的更為強烈。他看了母親一眼,發現她臉色慘白。「嚇了一跳?」
「是的,」她似乎恢復了常態,「他爸爸是外交部副部長。」現在的政府是保守黨主導的聯合政府,「菲茨一定會對兒子的言行感到很尷尬。」
「大多數保守黨人對法西斯主義都很寬容。他們認為鎮壓共產黨、殺戮猶太人沒什麼不對。」
「你誇大其詞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是這樣的。」她斜了兒子一眼,「這麼說,你見過博伊·菲茨赫伯特了?」
「是的。」勞埃德覺得這對母親來說似乎有著特殊的意義,但他猜不出為什麼,「我很不喜歡他。他在三一學院的房間裡有箱威士忌——整整十二瓶呢!」
「記得嗎?很久以前你見過他一次。」
「不記得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在你九歲那年。我當選以後,帶你去了威斯敏斯特王宮。我們在樓梯上碰見了他們父子倆。」
勞埃德依稀地記得這件事。但他不知道這個巧合為何對母親如此重要。「太有趣了,那時見到的就是他嗎?」
露比插話道:「我知道這個人,他就是頭豬,染指過許多女僕。」
勞埃德很吃驚,艾瑟爾卻沒什麼表示。「很不幸,但這種事一直都在發生。」母親這種坦然接受的態度讓勞埃德更覺得恐怖了。
他們抵達教堂,從後門走了進去。站在法衣室裡的羅伯特·馮·烏爾裡希穿著黃綠色的方格外套,戴著條紋領帶,顯得特別英國化。他站起身,艾瑟爾擁抱了他。羅伯特用地道的英語說:「親愛的艾瑟爾,你的帽子可真好看。」
勞埃德向準備會後茶點的劍橋工黨組織的女黨員們介紹了艾瑟爾。他曾多次聽母親抱怨,許多政治集會的組織者都沒有考慮到議員需要上廁所的問題,於是對露比說:「露比,在集會開始以前,你能帶我媽媽去一次廁所嗎?」露比依言帶著艾瑟爾了。
勞埃德坐在羅伯特身邊,隨口問道:「你的生意怎麼樣了?」
羅伯特現在是一間同性戀餐廳的老闆,而露比對這類人頗有微詞。和柏林的20年代一樣,30年代的劍橋同性戀餐廳也很盛行。和柏林時一樣,他的餐廳也叫羅伯特酒館。「我這兒的生意很不錯。」他的臉上掠過一道陰影,一種極端恐懼的表情一閃而過,「這次,希望能守住這份我親手張羅起來的生意。」
「我們會盡全力抗擊法西斯主義,這類會議就是抗擊的途徑,」勞埃德說,「你的發言將擦亮聽眾們的眼睛,幫助他們瞭解法西斯的實質。」羅伯特將在會上講述自己在法西斯專政下的遭遇,「許多人說同樣的事不可能發生在英國,但他們錯了。」
羅伯特嚴肅地點了點頭:「法西斯主義是一個謊言,但具有極強的迷惑性。」
對勞埃德來說,三年前的德國之行至今都歷歷在目。「我經常想,現在的羅伯特酒館究竟怎麼樣了。」
「朋友給我寫了封信,」羅伯特悲哀地說,「過去的常客現在都不去了。馬赫兄弟拍賣了酒窖,現在那裡的顧客主要是警察和公務員。」他痛苦地補充道,「現在他們連桌布都不用了。」他突然改變了話題,「你想參加三一學院的舞會嗎?」
大多數學校都在考試結束以後舉辦慶祝舞會。舞會和野餐、聯誼會一起,組成六月的期末狂歡周。三一學院的舞會是其中頂級的盛事。「我想去,但我買不起門票,」勞埃德說,「門票要兩基尼了吧?」
「有人給了我一張,但我可以把它讓給你。爵士樂隊加上幾百個醉醺醺的學生,太恐怖了。」
勞埃德心裡一動。「但我沒有燕尾服啊!」校園舞會需要戴領帶,穿燕尾服。
「我借給你,我的腰肥了點,但身高和你相同。」
「謝謝你,那我就去了。」
露比又出現了。「你媽媽真棒,」她對勞埃德說,「沒想到她也當過女僕。」
羅伯特說:「我和艾瑟爾認識了二十多年,她人非常好。」
「我明白你為什麼沒找到心中的另一半了,」露比對勞埃德說,「你在找像她那樣的人,但世上這樣的人很少。」
「後半句話說得沒錯,」勞埃德說,「沒人像她那樣。」
露比眉頭一皺,似乎非常痛苦。
勞埃德問:「你怎麼了?」
「牙疼。」
「你得去看看牙醫。」
露比一臉驚詫,似乎覺得勞埃德的話很蠢。他這才意識到女僕是沒錢看牙醫的。他覺得自己簡直蠢透了。
他走到門口,張望著教堂正殿裡的情形。和大多數非新教教堂一樣,這裡的正殿呈長方形,牆上都塗了白灰。天很熱,正殿的窗戶都開著,幾排長凳上坐滿了人,大家期待著會議的開始。
艾瑟爾過來以後,勞埃德說:「如果大夥都準備好的話,會議馬上就可以開始。羅伯特講述親身經歷以後,我媽媽再給大家進行政治方面的講解。」
大夥都同意這個方案。
「露比,你能去看看對方的情況嗎?有什麼事發生請馬上通知我。」
艾瑟爾皺起眉頭:「有這個必要嗎?」
「我們不能輕易相信對方會遵守諾言。」
露比說:「他們的會場離這隻有四分之一英里。我不介意跑幾個來回。」
她從後門離開,勞埃德帶著艾瑟爾和羅伯特走進正殿。正殿裡沒有舞臺,最前方放著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旁邊有個講臺。艾瑟爾和羅伯特在桌子旁就坐以後,勞埃德走上講臺。聽眾間響起一陣簡短而剋制的掌聲。
「法西斯主義的噩夢正迎面襲來,」勞埃德道出了開場白,「而且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它給失業者帶來了虛幻的希望。和法西斯分子穿的偽造軍裝一樣,法西斯主義披著愛國的虛假外衣。」
讓勞埃德失望的是,英國政府卻選擇對法西斯政權採取息事寧人的態度。現在的政府由保守黨主導,內閣裡有幾個自由派人士和幾個和工黨高層有隙,從工黨裡分裂出去的人。去年十一月,保守黨重新當選執政沒幾天,外交部就建議政府把阿比西尼亞的大部分土地讓給義大利侵略者和他們的法西斯領導人本尼託·墨索里尼。
更糟的是,德國還在一旁虎視眈眈。幾個月前,德國把軍隊派入了非軍事化的萊茵蘭區,悍然撕毀了《凡爾賽條約》——勞埃德驚恐地發現,竟然沒有一個國家願意阻止他這麼做。
法西斯可能是曇花一現的想法完全破滅了。勞埃德覺得英國和法國這樣的民主國家必須做好奮起一戰的準備。但今天他不準備在講話裡這麼說,他媽媽和工黨的大部分人反對在英國擴充軍備,希望國聯能夠出面和獨裁者進行協調。他們希望不惜一切代價防止上次世界大戰那樣的大屠戮再出現。勞埃德理解他們的觀點,但恐怕那是不現實的。
他已經做好了投入戰鬥的準備。中學時他就加入了預備役,在劍橋大學又加入了軍官訓練營——工人階級的子弟中只有他加入了這個訓練營,他也是營中唯一的工黨黨員。
他在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中坐了下來。他是個講話很有邏輯的演講者,卻沒有艾瑟爾打動人心的能力——至少現在還沒有。
羅伯特走上講壇。「我是個奧地利人,」他說,「在大戰中我受了傷,成了俄軍的戰俘,被送到了西伯利亞的戰俘營。蘇共和德國及其同盟國講和以後,衛兵開啟戰俘營的門,告訴我們可以回家了,但如何回家要我們自己解決。西伯利亞離奧地利非常遠,足有三千多英里。沒有車,我只能自己走回去。」
與會者發出一陣驚呼,一些聽眾報以了掌聲。勞埃德知道,羅伯特的發言已經把他們吸引住了。
露比神色凝重地走了過來,和勞埃德耳語:「法西斯們剛從這裡經過。博伊·菲茨赫伯特開車把莫斯利送到了火車站,一群穿著黑衫的狂熱分子追著他們的車高聲歡呼。」
勞埃德皺起眉頭:「他們答應不搞遊行。我想他們會說隨車奔跑算不上游行。」
「我倒想知道,這和遊行有什麼區別?」
「有暴力行為嗎?」
「這倒沒有。」
「那就再觀察一下。」
露比再一次離開了教堂。勞埃德又一次產生了無助的感覺。儘管採取了不同的形式,但法西斯分子還是破壞了協議。他們穿著制服出現在了街道上——沒有人同他們分庭抗禮。呼籲民主的人士卻在這個教堂裡,沒被路人知曉。街上只看得到教堂外一面寫著「揭穿法西斯主義真面目」紅色大字的旗幟。
羅伯特說:「很高興來到這裡,能在這裡發表演講,我感到榮幸。我為能在這遇見羅伯特酒館的許多常客深感振奮。但我必須預先告訴大家一聲,下面我要講的事情可能不是那麼令人愉快,甚至有一些恐怖。」
他講述了他和容格拒絕向納粹分子出售柏林的餐廳之後被捕的事情。他說容格是他的主廚和生意夥伴,沒有提到他們的親密關係,不過教堂裡的人或多或少都已經猜到了點端倪。
講到集中營裡的慘景時,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當提到出現三條餓壞了的惡犬時,勞埃德聽到觀眾中傳來幾聲驚呼。羅伯特用清晰的聲音講述了容格被折磨的情形。講到容格死亡的慘狀時,許多人都流下了淚。
勞埃德也經歷了這些殘暴的時刻,他對博伊·菲茨赫伯特的愚蠢非常憤恨。他難道想唱著歌穿著那身制服把英國帶入同樣的境地嗎?
羅伯特坐下來,艾瑟爾接棒演講。沒多久,露比就神情激憤地回來了。「我告訴過你這不管用!」她對著勞埃德的耳朵說,「莫斯利倒是走了,但那群傢伙一直圍著火車站高唱《統治吧!大不列顛尼亞!》。」
這肯定違反了協定,勞埃德憤怒地想。博伊·菲茨赫伯特違背了他的承諾。這對一個英國紳士來說是不可饒恕的。
艾瑟爾向與會者解釋了納粹混淆是非的方法。他們把低就業率和犯罪橫行的原因簡單地歸咎在猶太人和共產黨人身上。她毫不留情地斥責了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偽善,他們宣稱服務於民主,卻禁止一切形式的反對。
勞埃德想到,法西斯分子從火車站回到鎮中心的路上,一定會經過這個教堂。他開始聆聽開啟的窗戶傳進來的聲音。他聽到山脈路上汽車和卡車的呼嘯聲,其中時不時夾雜著腳踏車鈴聲和孩子的哭聲。遠處隱約傳來一陣聲音,像是剛變嗓的男孩在炫耀他們已經成熟了似的。他周身一緊,繼續屏息凝聽,聽見更多喧鬧的叫喊聲,法西斯分子開始遊行了。
隨著教堂外此起彼伏的喧鬧聲,艾瑟爾提高了宣講聲。她說,各界工人應該團結在工會和工黨周圍,踏著民主的步伐為建立一個更和諧的社會而努力。像社會主義蘇聯和納粹德國那樣靠恐怖和暴力治國是沒有出路的。
露比又進來了。「他們拐到山脈路來了,」她急切地小聲說,「我們必須走出教堂,正面迎擊他們。」
「不行,」勞埃德小聲說,「黨組織已經做出了不示威遊行的集體決定。我們必須遵照執行。我們必須做個守紀律的團體!」勞埃德知道,守紀律這幾個字對露比來說很有分量。
法西斯分子越來越近了,他們大聲喧譁,顯得非常無禮。勞埃德估計遊行隊伍大約有五六十人。他很想走出教堂直面他們。後排的幾個年輕人起身到窗前看個究竟。艾瑟爾喝止了他們。「別用流氓的態度去對待流氓,不然你們也自降身價了,」她說,「那隻會給報紙理由說我們和他們一樣無可救藥。」
窗戶被打碎了,一塊石頭從窗外扔了進來。有個女人尖叫一聲,另幾個人站起身來。「請各位坐好,」艾瑟爾說,「我想他們馬上就會離開。」她用令人信服的平穩聲音安慰著眾人。但沒有幾個人聽她的,幾乎所有人都轉過頭盯著教堂的門,聽著教堂外嘈雜的腳步聲和喧嚷聲。勞埃德努力保持著平靜。他像戴著面具似的,面無表情地看著母親。他真想衝出教堂,和那些人好好幹上一架!
過了片刻,教堂裡的聽眾安靜下來,他們把注意力轉回艾瑟爾身上,不過有時還會交頭接耳回過身看看。露比小聲說:「我們就像藏在窩裡的兔子,聽著外面的狐狸怪叫簌簌發抖。」她語帶輕蔑。勞埃德覺得她說得沒錯。
但艾瑟爾的預言也沒錯,外面沒有石頭扔進來了,喧譁也在漸漸消失。
「法西斯分子為何要使用暴力呢?」艾瑟爾意味深長地問,「山脈路上的這些人原先僅僅是些小流氓,但有人在引導著他們,這些舉動背後隱藏著他們的真正目的。如果街上發生對毆,他們會說公共秩序受到了破壞,必須使用嚴苛的緊急條例來維持秩序。這些緊急條例會禁止工黨的政治集會,禁止工會活動,不經審判就逮捕人——我們和那些與政府有不同政見的和平人士。你們是否覺得這番話不可想象,這種事情永遠都不會發生呢?但我想要你們知道,法西斯在德國用的就是這種策略——而且確實有了效果。」
接著,艾瑟爾又開始講述對付法西斯的方法:發表駁斥法西斯的觀點,進行類似今天這樣的反法西斯集會,給報紙雜誌寫信,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機會陳述法西斯的危害。但就連艾瑟爾本人都無法勇敢地向法西斯宣戰。
露比的兔子比方戳到了勞埃德的痛處,他覺得自己是個懦夫。他極度灰心,一時間連坐都坐不穩了。
正殿的氣氛慢慢恢復了正常。勞埃德看著露比說:「不管怎麼樣,兔子暫時是安然無憂了。」
「只是現在,」露比說,「狐狸很快會回來的。」
「如果你喜歡一個男孩,可以讓他和你親吻。」琳迪·韋斯特安普敦坐在陽光下的草地上說。
「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可以讓他摸你的胸。」她的雙胞胎妹妹莉齊說。
「但不能讓他深入到腰部以下。」
「對,除非你們訂了婚。」
黛西被姐妹倆的對話驚呆了。她以為英國的女孩都很保守,但是她錯了。韋斯特安普敦姐妹的開放程度讓她瞠目結舌。
在奇布林的鄉紳巴塞洛繆·本·韋斯特安普敦家做客,黛西很興奮,她感到自己被英國的上流社會接納了。但她還沒得到國王的召見。
在布法羅帆船俱樂部受到的羞辱仍然讓她怒火中燒,儘管事情已經過去,但她還是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痛苦。每當感到痛苦時,她都會想到即將和國王跳舞的事情,如果多特·倫肖、諾拉·法奎森、烏蘇拉·杜瓦看到《布法羅哨兵報》上的相關照片和報道,她們一定會妒忌她,搶著說她們原本就和她是好朋友。
起初來英國的時候情況並不是很理想。三個月前,她和母親、伊娃一起到了英國。列夫給了她十幾個聯絡人,但一來她就發現,這些人根本進不了倫敦的主流社會。黛西開始後悔自己從帆船俱樂部負氣出走:當時大鬧一場的話又會有什麼損失呢?
但黛西決心躋身英國的上流社會,她可以通過其他的方式結識英國的上層人物。在賽馬會和歌劇表演等公眾場合,她常能遇見一些達官貴人。她和遇見的富家子弟們調情,讓他們知道自己富有、獨身而挑起他們的好奇心。大多數英國的貴族家庭都在前些年的蕭條中損失慘重,來自美國的富家女即便沒她那麼漂亮有魅力也會到處受到歡迎。他們喜歡她的口音,容忍她右手拿叉,對她竟然能自己開車而驚訝不已——英國只有男人能開車。許多英國女孩和黛西一樣會騎馬,但很少有人像她那樣在馬鞍上如此自如。一些年紀大的女人仍然對她心存疑惑,但黛西確信自己最終一定會贏得所有人的認可。
本·韋斯特安普敦是個輕易就能搞上手的男人。他個子很矮,臉上總是掛著笑容,一看到漂亮女孩就兩眼發直。黛西本能地知道如果讓他在花園裡逮住機會,肯定不是眼睛看看能完事的,兩個女兒顯然遺傳了他好色的毛病。
韋斯特安普敦家的晚會是劍橋郡期末狂歡周的一項盛事。客人中包括暱稱為菲茨的菲茨赫伯特伯爵,還有他的妻子碧公主。儘管可以被稱為菲茨赫伯特伯爵夫人,但菲茨的妻子卻願意讓人稱呼她婚前在俄國的名字。他們的大兒子博伊·菲茨赫伯特現在就讀於三一學院。
和其他一些人一樣,碧公主對黛西的來頭很有疑問。黛西利用女人的智慧,讓許多人誤以為她是個在俄國革命中喪失家產的貴族後代,順利隱瞞了父親原是個被警察追逃的普通工人的真相。碧卻不相信。「我不記得莫斯科或聖彼得堡有哪個叫別斯科夫的貴族。」她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解。黛西只能強迫自己微笑,似乎公主的回憶並不會對現實情況產生任何影響。
本·韋斯特安普敦家有三個女孩同黛西和伊娃年齡相仿:韋斯特安普敦姐妹和一位將軍的女兒梅爾·穆雷。舞會要開上一整夜,因此所有人都會睡到中午,這樣的話下午就顯得無聊了。每到下午,她們會在花園或樹林間閒逛。這天下午,黛西睡在林間的吊床上說:「訂婚後你們都想幹些什麼啊?」
琳迪說:「一天到晚摸他下面。」
「直到他射為止。」她妹妹說。
膽子沒她倆大的梅爾·穆雷說:「你們太淫蕩了!」
這話反倒讓雙胞胎姐妹的勁頭更足了。「還可以吸他,」琳迪說,「男人最喜歡那樣了。」
「別說了,」梅爾厲聲說,「你們只是在逞一時的口舌之快。」
姐妹倆調戲夠了梅爾,不再說這個話題了。「我很無聊,」琳迪說,「我們去找些樂子吧。」
黛西突然起了一個惡作劇的念頭,「我們可以穿男裝參加宴會。」
她馬上後悔了,這樣的舉動只會危及到她還不牢固的社會地位。
德國人固有的等級觀念告訴伊娃這種事做不得,「黛西,你不會是說真的吧?」
「當然不,」黛西說,「這個念頭太蠢了。」
雙胞胎姐妹雖然繼承了母親的金髮而不是父親的黑色捲髮,個性裡卻繼承了父親的淘氣,她們很喜歡這個主意。「今晚他們都會穿燕尾服,我們可以把他們的禮服拿來穿。」琳迪說。
「是的,」她的雙胞胎妹妹莉齊說,「可以在他們喝茶點時去拿。」
黛西發現要挽回已經太晚了。
梅爾·穆雷說,「我們不能穿男裝去舞會!」晚宴後所有人都將參加三一學院的舞會。
「我們可以在離開前換裝。」莉齊說。
因為父親的威嚴,梅爾天性有些軟弱,總是遵從其他女孩的決定。伊娃雖然反對,但必須遵從大多數人的意見,穿男裝參加晚宴的點子就這樣被通過了。
快吃晚飯時,女僕拿了兩件男式的禮服到黛西和伊娃共用的臥室。女僕名叫露比,昨天她牙疼了一整天,黛西給她錢讓她去看牙醫,拔完牙以後,露比又容光煥發了。「小姐們,禮服送來了,」她說,「別斯科娃小姐,巴塞洛繆爵士的禮服比較小,但剛好適合你。洛特曼小姐穿安德魯·菲茨赫伯特的禮服應該也剛剛好。」
黛西脫掉裙子,穿上襯衫,露比幫她扣上穿裙子用不到的領釦和袖釦。接著黛西又穿上了本·韋斯特安普敦的黑色緞邊長褲。她把零錢塞進褲兜,把褲子吊帶拉到肩膀上。扣門襟扣的時候,她不禁產生了一種冒險的感覺。
女孩們都不知道該如何打領帶,五個人的領帶都打得鬆鬆垮垮。不過黛西想到了一個很棒的主意,她用眉筆在嘴巴周圍畫上了一圈鬍子。「太厲害了,你看上去非常俊美,」伊娃說。很快,黛西在伊娃的臉上也畫上了幾根側腮胡。
五個女孩在雙胞胎姐妹的臥室裡集中在一起。黛西像個男人一樣昂首闊步走進臥室,引得其他四個女孩一陣歇斯底里的笑聲。
梅爾的擔心仍然在黛西的腦海裡迴盪:「希望我們不要因為這事引來什麼麻煩。」
琳迪說:「別犯傻,誰會在乎這個啊?」
黛西決定忘掉疑慮,好好開心一下。她走在前面,帶著姐妹們下樓進了客廳。
她們是最先到的,客廳裡什麼人都沒有。黛西聽過博伊·菲茨赫伯特對廚子說話的腔調,她學著博伊的樣子拖長調子說:「格雷姆肖,給我來杯威士忌,這裡的威士忌很來勁——別給我馬尿一樣的香檳。」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笑聲。
本和菲茨一起進來了。穿著白色背心的本讓黛西想到了一隻鶺鴒,一種不知廉恥的白黑雜色鳥。菲茨是個俊朗的中年人,黑色的頭髮當中依稀夾雜著些白髮。因為戰爭中受了傷,他走路有點跛,一個眼睛近乎失明,但這份勇氣的證明只會讓他顯得更加帥氣。
菲茨前後兩次審視了這些女孩,他驚呼道:「哦,天哪啊!」語氣裡帶著強烈的反感。
黛西突然感到一陣害怕。她把事情搞砸了嗎?英國人是最正統的,所有人都知道這點。她會被喝令從這兒出去嗎?那真是太可怕了!如果她受辱回國,多特·倫肖和諾拉·法奎森一定會看她的笑話。她寧願死也不願受辱回國。
本卻莞爾一笑。「我不得不說,你們真是太棒了,」他說,「格雷姆肖,快來看看啊!」
年長的廚子拿著個放了香檳的冰桶進來了,他毫無熱情地看了她們一眼,用略帶浮誇的聲調說:「巴塞洛繆爵士,這太有趣了!」
本欣喜地用好色的目光看著她們,黛西意識到——可惜已經太晚了——異性的穿著對一些男人來說可能意味著某種程度的性自由和性開放的意願——是種可能會引來麻煩的暗示。
晚宴人到齊以後,大多數客人像主人一樣對她們的奇裝異服感到好笑,但黛西感覺到其中一些人存有異議。奧爾加一見她們穿成這樣臉就白了,像是感到羞恥一樣戰戰兢兢地坐了下來。曾經貌美如花、穿著緊身胸衣的碧公主,皺著塗滿香粉的眉毛,一臉不悅地看著她們。但韋斯特安普敦夫人是個熱愛生活的和善人,她和不拘一格的丈夫一樣露出了笑容:她發自內心地微笑著,對黛西臉上那把足以亂真的鬍子大加讚賞。
最後來的男孩子們都很興奮。穆雷將軍的兒子,遠沒有父親那樣刻板的吉米·穆雷中尉看著她們大笑出聲。菲茨赫伯特家的博伊和安迪一起走進餐廳,博伊的反應最為有趣,他呆呆地看著女孩們,彷彿被催眠了一般。他想像其他男孩插科打諢地掩飾自己的失態,但顯然他已經被她們迷住了。
晚宴上雙胞胎姐妹學著黛西的樣子,用深沉的語調學男人說話,讓全桌人笑個不停。琳迪舉起酒杯說:「莉齊,你覺得這杯紅葡萄酒怎麼樣?」
莉齊回答說,「老哥,酒味有點淡。本肯定在裡面注了水,你說是嗎?」
晚宴上,黛西覺得博伊始終都在盯著她。他不像他父親那麼英俊,但有一雙和他母親一樣俊美的藍眼睛。黛西有些尷尬,好像博伊一直在盯著她的胸部。為了緩和氣氛,她問道:「博伊,你參加考試了嗎?」
「當然沒有。」他說。
博伊的父親說:「他成天開著飛機到處跑,哪裡顧得上讀書啊!」措辭是在批評,語調卻是像在為大兒子感到自豪。
博伊假裝生氣了:「這是造謠。」
伊娃覺得很奇怪:「不想上學的話,你為什麼要進大學呢?」
琳迪解釋道:「有些男生根本不想畢業,尤其是那種不想讀書的人。」
莉齊補充道:「尤其是那種又懶又有錢的傢伙。」
「我怎麼不讀書啦!」博伊反擊道,「但我不想做個只應付考試的書蟲。我也不想做醫生什麼的維持生計。」菲茨死後,博伊將繼承全英國最豐厚的一筆遺產。
有幸嫁給他的人將成為菲茨赫伯特伯爵夫人。
黛西問:「等等,你真的有自己的飛機嗎?」
「當然,我有一架蜂式飛機。我在大學裡加入了飛行俱樂部,我們用城外的一個小機場。」
「太棒了,請帶我飛一次。」
黛西的媽媽說:「哦,不!」
博伊問黛西:「你不會緊張吧?」
「一點也不會。」
「那我帶你去,」說完他轉身對奧爾加說,「別斯科夫夫人,我們的飛機很安全。我保證我會把她平安帶回來。」
黛西激動萬分。
接著眾人談起了這個夏天最激動人心的話題:英國新國王愛德華八世,愛上了離過兩次婚的美國女人沃利斯·辛普森。除了談及辛普森夫人進入皇家盛典的名單外,倫敦的報紙什麼都沒提。但黛西的母親收到了美國的報紙,上面連篇累牘都是沃利斯要和辛普森先生離婚,嫁給愛德華八世的推測。
「完全不能接受,」菲茨憂心地說,「國王是英格蘭教會的領導人,他不可能娶個離婚的女人。」
飯後,女士們各自回房間,男人們留在餐廳吸菸聊天,女孩子們則緊趕慢趕著換衣服。黛西決定突出自己的女性魅力,選了條綴著小花的粉紅色絲質長裙和與之相稱的寬鬆短上衣。
伊娃穿了件黑色的無袖絲綢外套。在過去的一年裡她減輕了體重,改變了髮型,在黛西的教導下學會了怎樣合適地裝扮自己。伊娃漸漸成了這個家的一員,奧爾加也樂於給她買衣服,黛西把她看作親妹妹。
當眾人乘上汽車和馬車前往市中心時,天還沒完全黑。
劍橋的街道蜿蜒曲折,劍橋大學的建築優雅美觀,黛西覺著這是她所到過的最典雅的地方。在三一學院下車以後,黛西盯著學院創辦人亨利八世的銅像看了很久。走過16世紀的磚砌門房時,黛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一個正正方方的校園,修剪整齊的草地上有條石子路,草地中央有個構思精妙的噴泉。草地四周的經年建築為草地上穿著燕尾服的男士和穿著華麗裙子的女士提供了古樸的背景。穿著晚禮服的侍者手中的托盤上,放著斟滿了香檳的酒杯。黛西高興地鼓起了掌:她最喜歡這種場合了。
黛西接連和博伊、吉米·穆雷、本跳了舞。本把她摟在懷裡,右手沿著她的背摸到了她的翹屁股。她決定不做反抗。樂隊模仿著演奏了一首美國的爵士樂,但曲調太高太快,他們會彈所有最新的流行曲。
天黑了,燃燒的火把照亮了四方形的草地。黛西得了個空去找伊娃,伊娃在這種場合一般不那麼自信,有時需要她做引薦。但這次她完全不必擔心,伊娃正在和一個穿著有點大的西服的帥小夥聊天。伊娃告訴黛西,小夥子名叫勞埃德·威廉姆斯。「我們正在談德國的法西斯主義。」勞埃德說,像是覺得黛西也想加入他們的談話似的。
「你們可真掃興啊!」黛西說。
勞埃德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三年前希特勒掌權的時候,我正巧也在柏林。那時我沒遇見伊娃,但很巧我們有一些共同的朋友。」
吉米·穆雷過來請伊娃跳舞。勞埃德顯然有些失望,但他還是表現得很優雅,伸手請黛西跳舞。移至樂隊旁邊時,勞埃德說:「你的朋友伊娃可真有意思。」
「威廉姆斯先生,跳舞時在舞伴面前稱讚別的女孩可不怎麼好啊!」黛西說。話一齣口,她就覺得有失風度。
勞埃德卻被逗樂了。他笑著說:「你說得完全對。我造次了,我應該更紳士一點。」
自嘲的態度立刻讓黛西喜歡上了他。這話顯示了他的自信和風度。
勞埃德問她:「和伊娃一樣,你也住在奇布林村嗎?」
「是的。」
「那你一定是給露比·卡特爾錢,讓她看牙醫的那個美國女孩吧。」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和露比是朋友。」
黛西很驚訝:「這裡的大學生會和女僕交朋友嗎?」
「你可真勢利,我媽媽在成為議員前也當過女僕。」
黛西感覺自己臉紅了。她最恨人勢利,經常批評勢利的女孩,尤其在布法羅。她覺得自己和勢利這個詞不沾邊。「我們剛認識就不怎麼合拍,對吧?」一曲將盡時,她問勞埃德。
「不是,」勞埃德說,「你覺得法西斯主義的話題無聊,但你把德國的猶太難民帶進家門,還和她一起來到了英國。你說女僕和大學生不適合當朋友,卻付了露比看牙醫的費用。另外,今晚沒有比你更耀眼的女孩了,你是這裡最出彩的一個。」
「謝謝你的恭維。」
「你的法西斯朋友博伊·菲茨赫伯特過來了,要讓我把他趕走嗎?」黛西發覺勞埃德正找機會和博伊吵上一架。
「當然不用。」她轉身對博伊露出微笑。
博伊草草地對勞埃德點了點頭:「威廉姆斯,晚安。」
「晚上好,」勞埃德說,「我很失望,上週六你們法西斯黨人違反承諾,在山脈路上游行了。」
「哦,是的,」博伊說,「他們有點興奮過度了。」
「當你承諾不進行遊行的時候,我還真吃了一驚。」看得出,在冷靜的外表下,勞埃德異常憤怒。
博伊不想把這件事太過當真。「不好意思。」他輕描淡寫地說。他轉身招呼黛西:「看看這裡的圖書館,」他說,「是克里斯托弗·雷恩設計的。」
「太榮幸了。」黛西揮手和勞埃德再見,讓博伊挽住了她的胳膊。勞埃德目送她離去時的眼神有點失望,這讓她很滿足。
在四方形草地西邊,有條小路通向學校盡頭一座孤零零的建築。黛西敬畏地看著建築底樓幽深的長廊。博伊說因為附近的劍河經常氾濫,所以學校把圖書館設在了二樓。「我們去看看樓邊的劍河吧,」他說,「它在晚上特別美。」
黛西已經二十歲了,儘管在男女關係上沒什麼經驗,但她知道博伊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看晚上的河景。只是她不確定,在驚訝地看到她身著男裝以後,他對哪個她更感興趣,是男裝還是女裝?她覺得答案馬上就快要揭曉了。
「你真的認識國王嗎?」黛西在博伊帶著她走過接下來的一塊草坪時問。
「是的,他不算是我父親的朋友,但到我們家來過幾次。告訴你,他對我的政治觀點很感興趣。」
「我想見見他。」黛西知道自己不能顯得過於主動,但這是她的唯一機會,不能輕易錯失。
經過一扇門以後,他們踏上一塊向河岸邊防波堤下傾的草坪。「這個地方叫作後院,」博伊說,「大多數年代更久遠的大學在河的另一邊。」到一座小橋邊時,他挽住了黛西的腰,手有意無意地往上移,直到手指碰到黛西的乳房下緣才停了下來。
在小橋的另一邊,兩個穿著制服的校工正在站崗,防範著可能混進來的人。一個校工輕聲對博伊說:「晚上好,阿伯羅溫子爵。」另一個偷偷地笑了。博伊懶洋洋地對他們點了點頭。黛西知道博伊一定帶很多女孩上過這座橋。
她知道博伊帶她來這一定有他的目的。果不其然,他在黑暗中停住腳步,把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告訴你,晚宴上你穿的那件外套真的很吸引人。」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略微有點沙啞。
「很高興你這麼想。」黛西知道博伊馬上要吻她了,她感到有些興奮,但心裡還沒完全做好準備。她把手掌抵在博伊的襯衫前襟上,讓他保持在一定距離之外。「我很想出現在皇宮的聚會上,」她說,「這個好安排嗎?」
「一點不難,」他說,「至少對我們家不難,對你這麼漂亮的女孩也不會難。」說著,他急切地把頭靠向黛西。
她躲開了。「你能為我安排嗎?你能安排我去皇宮嗎?」
「當然能。」
她靠近博伊,感到他的褲子前襟已經鼓了起來。不,她琢磨著,博伊不是她屬意的男孩。「能發誓嗎?」她問。
「我發誓。」博伊喘著粗氣說。
「謝謝你。」她讓他吻了她。
星期六下午一點,南威爾士阿伯羅溫威靈頓街的小房子裡擠滿了人。勞埃德的外祖父自豪地坐在餐桌旁。他的兒子比利·威廉姆斯坐在一邊,比利是個礦工出身的郡議員。勞埃德坐在外祖父威廉姆斯老爹的另一邊,他是劍橋大學的學生。同是議員的艾瑟爾不在場,在場的話,威廉姆斯王朝的成員就都齊了。沒人會說出王朝這個詞——這個詞與他們提倡的民主格格不入,他們像教皇信仰上帝一樣信仰著民主——儘管如此,勞埃德卻斷定外祖父一定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桌子旁還坐著比利舅舅一直以來的好友和助手湯米·格里菲斯。勞埃德對和這麼多有地位的人同席落座感到非常自豪——威廉姆斯老爹是礦工工會的資深領導人;1919年,比利舅舅在軍事法庭上揭露過英國對布林什維克挑起的秘密戰爭;湯姆和比利舅舅曾在索姆河戰役中並肩作戰。和他們一起吃飯比和皇室成員一起吃更加讓人興奮。
勞埃德的外祖母卡拉·威廉姆斯做了燉牛肉和手工麵包。飯後,他們開始喝茶抽菸。老爹的朋友和鄰居們像平時比利在的時候一樣,也都到了,他們靠在牆邊抽著雪茄和手卷煙,小小的廚房裡充斥著煙味和男人的氣味。
比利有著五大三粗的礦工身材,但和別的礦工不同的是,他穿著淡藍色西服、白色襯衫,戴著紅色領帶,衣著考究。勞埃德注意到眾人都以「比利」稱呼他,以強調他是他們中的一員,是因為他們的選票而當選的。他們叫勞埃德「小子」,表明他們不會因為勞埃德是個大學生就對他另眼相看。但他們稱老威廉姆斯為威廉姆斯先生——他才是他們真正尊敬的人。
從開啟著的後門向外看,勞埃德發現一座不斷壘高的煤山已經漸漸延伸到了屋後的鐵道線邊。
一整個暑假,幹一份報酬很低的工作,他組建了一個專門為失業礦工服務的工程隊。他們的任務是裝修礦工協會的圖書館。刷油漆和搭書架這樣的體力活,對用德語苦讀席勒、用法語苦讀莫里哀的他來說,是有益的補充。勞埃德喜歡工人間的玩笑:他從艾瑟爾的身上遺傳了威爾士人的幽默感。
這工作很棒,但和抗擊法西斯主義沒有實質上的關係。一想到博伊·菲茨赫伯特帶著法西斯黨徒在街上叫囂,往教堂裡投石塊的同時他卻縮在教堂裡沒敢動,他就氣不打一處來。如果那時他走出教堂,教訓他們兩下那該有多好啊!那樣的舉動很愚蠢,但他會感覺好一些。每天臨睡前他都會閃過這個念頭。
同時,他也會想起黛西穿著粉紅燈籠袖蠶絲外套的樣子。
舞會過後,他在期末狂歡周還見過一次黛西。因為隔壁宿舍的朋友拉大提琴,他參加了國王學院舉行的一場演奏會,黛西和韋斯特安普敦一家也出現在了觀眾席裡。黛西戴著一頂翻邊的草帽,看上去像個頑皮的小女孩。之後他跟著她走出禮堂,問了她一些有關他從沒去過的美國的問題。他想了解羅斯福總統治下的政治體制,想知道有沒有英國可以拿來借鑑的,但黛西滿口都是網球、馬球和帆船俱樂部的事情。儘管如此,他還是被黛西迷得神魂顛倒。他喜歡和她聊天,因為她的話中經常包含一些機敏的插科打諢。勞埃德說:「我不想佔用你很久——我只是想知道些新政的事情。」黛西說:「噢,男孩,你可真會恭維女孩子。」分別時她卻說:「到了倫敦給我打電話——梅菲爾區2434。」
在去火車站之前,他順便去外祖父母家吃中飯。他跟營地請了幾天假,因此可以坐火車去倫敦遛個彎。他隱隱約約地產生了遇見黛西的願望,似乎把倫敦當成了阿伯羅溫這樣的小城鎮。
在營地裡,他負責對礦工進行政治教育。他告訴威廉姆斯老爹,自己組織了幾場劍橋左翼教授的演講。「我告訴他們,這是個走出象牙塔的機會,可以藉此機會深入工人群眾。他們認為這樣的機會很難拒絕。」
老爹用他淡藍色的眼眸看著他堅挺的鼻子:「希望我們的小夥子讓他們對外面的現實世界稍稍瞭解一點。」
後門開著,湯米·格里菲斯的兒子正站在那兒聽他們說話,勞埃德指著他說:「萊尼剛和學校的馬克思主義學者進行了一場辯論。」即便新颳了鬍子,萊尼十六歲的雙頰上還是能看出格里菲斯家遺傳的濃密鬍子的印記。
「萊尼,乾得很好。」勞埃德的外祖父說。馬克思主義在被戲稱為小莫斯科的南威爾士非常流行,但威廉姆斯老爹旗幟鮮明地反對共產主義。
勞埃德說:「萊尼,把你當時的話跟威廉姆斯老爹學一學。」
萊尼露齒一笑,然後說:「1872年,無政府主義者米哈伊爾·巴枯寧曾經警告過卡爾·馬克思,共產主義者奪取政權後,會像他們所取代的貴族那樣暴虐專制。看到蘇聯發生的一切,你能說巴枯寧說錯了嗎?」
老爹攥起了拳頭,有見地的論點總是會在威廉姆斯家的餐桌邊大受歡迎。
外祖母給勞埃德倒了杯茶。卡拉頭髮灰白,像所有這個年紀的阿伯羅溫老太太一樣滿臉皺紋,駝起了背。她問勞埃德:「親愛的,你在談戀愛嗎?」
廚房裡所有人都會意地笑了。
勞埃德臉紅了。「外祖母,我學習很忙。」但他的腦海中同時浮現出黛西的樣子,以及梅菲爾區2434的電話號碼。
外祖母問他:「那個露比·卡特爾又是誰啊?」
眾人都笑了,比利舅舅說:「孩子,勇敢一點!」
艾瑟爾顯然把露比的事情告訴父母了。「露比是工黨劍橋分部的一個積極分子,僅此而已。」勞埃德說。
比利譏誚地說:「我還真信了。」男人們又一次笑了起來。
「外婆,你不會希望我和露比一起出去的。」勞埃德說,「你會嫌她的衣服太緊身了。」
「聽上去的確不是很合適,」卡拉說,「你是個大學生,你的眼光應該放高一點。」
勞埃德覺得外祖母和黛西一樣勢利。「露比·卡特爾挺好的,」他說,「但我真的沒有在和她談戀愛。」
「你必須娶學校老師或醫院護士這樣有學問的人。」
雖然心裡不認可,但外祖母完全沒說錯。勞埃德喜歡露比,但不會愛上她。她漂亮聰明,勞埃德像其他任何男人一樣喜歡她的身材,但他知道露比不是他的另一半。更糟的是,外祖母一針見血地點明瞭原因:她的交友範圍窄,目光短淺,不像黛西那樣能令人激動。
「別再家長裡短了,」威廉姆斯老爹說,「比利,把西班牙的事情跟大家說一說。」
「那裡的情況也一樣糟。」比利說。
全歐洲都在觀望西班牙的局勢。去年二月才成立的軍事政府,遇上了法西斯分子和保守黨人支援的未遂軍事政變。叛軍將領佛朗哥得到了天主教會的支援。這個訊息像地震一樣震動了歐洲大陸。難道在德國和義大利以後,西班牙也要落入法西斯主義的魔掌嗎?
「你們也許已經知道,叛軍的步調非常不統一,政變幾乎要失敗了,」比利說,「但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出手支援,從北非空投了近千名叛軍作為支援,使叛亂得以繼續。」
萊尼插話說:「工會拯救了政府!」
「這倒是真的,」比利說,「政府反應很慢,但工會組織起工人,用從軍火庫、軍艦、槍支彈藥商店,以及一切能找到的地方得到的武器裝備他們。」
老爹說:「至少在西班牙還有人反抗。至今為止,法西斯分子在其他地方一路暢行無阻。在萊茵蘭和阿比西尼亞,他們想要什麼就拿什麼。感謝英勇無畏的西班牙人民,他們至少還有膽量說不。」
牆邊的男人們發出輕輕的附和聲。
勞埃德又一次回憶起了在劍橋的那個星期六下午,他也同樣讓法西斯分子暢行無阻。勞埃德感到灰心喪氣。
「但他們能打贏嗎?」老爹問,「戰爭的輸贏取決於武器,難道不是嗎?」
「是的,」比利說。「德國和義大利給叛軍送去了源源不斷的槍支彈藥,飛行員和飛機,但沒人幫助民選的西班牙政府。」
「天殺的,為什麼沒人?」萊尼怒氣衝衝地問。
卡拉從料理臺邊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裡露出責怪的神情。勞埃德彷彿看到了外祖母年輕時的美妙身姿。「在我的餐廳裡別說這種話!」她說。
「對不起,威廉姆斯夫人。」
「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內幕訊息,」大夥安靜下來,聽比利說話,「法國總理萊昂·布魯姆——你們應該知道,他是個社會黨人——希望幫助西班牙政府軍。法國已經有了德國這個法西斯鄰居,他絕不想讓西南邊境再多一個法西斯國家。給西班牙政府運送武器會觸怒法國右翼和天主教人士,但只要英國能把武裝西班牙政府作為一個國際動議的話,他就能抵擋住其他黨派的壓力。」
老爹說:「後來怎麼了?」
「我們的政府讓他別這麼做。布魯姆到倫敦來訪,我們的外交部長安東尼·艾登告訴他英國絕不會支援他。」
老爹義憤填膺了。「布魯姆為什麼要我們支援?社會黨人的總理為什麼要被另一國的保守黨政府欺凌?」
「因為法國也有軍事政變的可能性,」比利說,「法國的報界極其右傾,在他們的支援下,法國的法西斯分子極其暴虐。有了英國的支援,法國政府可以對他們的叫囂置之不理——但英國不支援的話,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看來我們的保守黨政府又對法西斯主義服軟了。」
「托利黨人大多數都在西班牙有投資——葡萄酒、紡織品、煤、鐵——他們怕西班牙的左翼政府會沒收這些資產。」
「那美國呢?美國是民主社會,總會把槍支彈藥出售給西班牙政府了吧?」
「這樣想的確很有道理。但美國現在的政府由百萬富翁約瑟夫·肯尼迪所領導的天主教遊說團資助,這個組織反對資助西班牙左翼政府。民主黨政府需要天主教會的支援,羅斯福總統不會做任何有損新政的事情。」
「但我們還有可以做的事情。」萊尼·格里菲斯說,他的臉上出現了少年人不輕易認輸的表情。
「萊尼,你有什麼主意?」比利問。
「我們可以去西班牙參戰。」
他爸爸說:「萊尼,別犯蠢。」
「許多人都說要去西班牙參戰,世界各地都有,甚至連美國也有。他們要組成志願軍和常規軍並肩作戰。」
勞埃德坐正了。「真的嗎?」這是他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每日先驅報》上看到的。」
勞埃德心裡一震。組成志願軍去西班牙和法西斯作戰!這是個多麼棒的想法啊!
湯米·格里菲斯對萊尼說:「說歸說,你可不準去。」
比利說:「你忘了那些隱瞞真實年齡參加上次大戰的英國孩子了嗎?有好幾千人呢!」
「大多數人屁用沒有,」湯米說,「到現在我都能想起那個在索姆河邊哭泣的孩子。比利,他叫什麼名字?」
「歐文·貝文,他開小差了不是嗎?」
「是的,最後被行刑隊槍決了。那群王八蛋以開小差的罪名槍斃了他。可憐的小傢伙,我記得他當時只有十五歲。」
萊尼說:「我十六歲了。」
「是的,差別可真大啊。」他爸爸譏諷道。
老爹突然說:「再不走,勞埃德就趕不上十分鐘後去倫敦的火車了。」
勞埃德一直沉浸在萊尼的話語裡,好久都沒有看鐘。聽到老爹的提醒,他一骨碌站起來,吻了吻外祖母,拿起小旅行包就向外走。
萊尼說:「我送你去車站。」
勞埃德說了聲再見,匆匆沿著山路下了山。萊尼陪在他身邊什麼話都沒說,看上去在思考什麼事情。勞埃德很高興萊尼沒打擾他:他有許多事需要想呢!
火車已經進站了,勞埃德買了張前往倫敦的三等車票。上車前,萊尼突然問他:「勞埃德,怎麼才能搞到一張護照呢?」
「你真的想去西班牙嗎?」
「兄弟,別說這個,我只想知道怎樣才能搞到護照。」
汽笛轟鳴,勞埃德上車關上門,放下車窗後對萊尼說:「去郵局填張表就可以了。」
萊尼的表情有些失望:「如果我去阿伯羅溫郵局填寫申領護照的表格,媽媽一轉眼就知道了。」
「那去加地夫辦。」話音剛落,火車就開走了。
他坐在椅子上,從包裡拿出一本法語版司湯達的《紅與黑》。他盯著手裡的書,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去西班牙。
他知道自己應該害怕,但一想到作戰,他卻分外興奮——不是開會鬥嘴,而是貨真價實地打仗——這下終於能和放狗咬容格的那些人決一死戰了。之後,他無疑會感到後怕。這就像是場拳賽,拳擊賽前他在更衣室裡一點不怕,但進入拳擊場看到那個要把他往死裡打的人,看到對方滿是肌肉的胳膊、堅硬的拳頭和凶神惡煞般的臉,他就不得不強打起精神,剋制住轉身就逃的衝動了。
他擔心的還是他的雙親。伯尼對有個繼子在劍橋上大學非常驕傲——伯尼對倫敦東區半數以上的人都說了這件事——如果讓他知道勞埃德在拿到學位前離校,他會崩潰的。艾瑟爾也會擔心兒子是不是會受傷或戰死。他們都會極度失望。
還有別的事情需要考慮。怎麼去西班牙?去哪個城市?費用從哪裡來?這些事都可以解決。只有一件事讓他輾轉難耐。
準確來說是一個人。黛西·別斯科娃。
他叫自己別荒唐了。他只見過黛西兩次,黛西對他一點都不感興趣。這是她的聰明之處,因為他倆太不相配了。黛西是個淺薄的富家女,對政治一點都沒興趣。她還喜歡博伊·菲茨赫伯特那種人,這進一步說明他們是不般配的。但勞埃德就是無法忘記她,一想到去了西班牙就見不到黛西,他就非常悲傷。
梅菲爾區2434。
想到萊尼的堅定決心,他對自己的猶豫感到非常羞恥。幾年來勞埃德一直在討論著反法西斯,現在他的機會來了,他還有理由不去嗎?
抵達帕丁頓火車站以後,他乘地鐵到了阿爾德蓋特車站,然後步行到他的出生地,努特利街的排屋。他用自己的鑰匙開了門。屋子和孩提時變化不大,只是帽架邊的小桌子上多了部電話。這是努特利街唯一的電話,鄰居們都把它當公用電話打。電話邊上放著他們支付電話費的小盒子。
艾瑟爾在廚房裡。她戴著帽子,準備去工黨集會上發言——這類集會現在是她的生活重心——但看到兒子回來,她還是先燒了壺茶,給他做好了茶點。「阿伯羅溫的大夥都怎麼樣?」她問勞埃德。
「比利舅舅在那兒過週末,」他說,「鄰居們都進了外祖母的餐廳,場面跟中世紀時的法庭差不多。」
「外公外婆好嗎?」
「外公還是和以前一樣,外婆比上次見時更老了。」他頓了頓,說,「萊尼·格里菲斯想去西班牙抗擊法西斯分子。」
她噘起嘴問:「他現在還這麼想嗎?」
「我想和他一起去,你覺得呢?」
他猜到母親會反對,但她的激烈反應還是讓他吃了一驚。「你反了是吧!」她粗野地說。艾瑟爾不像她母親那樣反感粗話。「這種事想都別想!」她把茶壺往廚房桌子一摔,「我忍痛生下你,辛苦把你養大,送你上學,我做這些可不是為了讓你去狗屁戰場上送死的。」
勞埃德嚇了一跳。「我可沒想去送死,」他說,「但我願意為你讓我信仰的事業冒死一戰。」
讓他吃驚的是,母親竟然哭了起來。她很少哭——事實上,勞埃德已經記不得母親上次哭是什麼時候了。
「媽媽,別哭了,」他抱住母親顫抖的雙肩,「我還沒去呢!」
伯尼走進廚房,他身材壯實,有著中年人常見的禿頂。「發生什麼事了?」他似乎也嚇了一跳。
勞埃德說:「爸爸,對不起,我讓媽媽擔心了。」他退後半步,讓伯尼摟住艾瑟爾的肩膀。
艾瑟爾哭著說:「他要去西班牙,他會戰死在那兒的。」
「你倆都冷靜一下,讓我們好好談一談這件事。」伯尼說。他是個理智的男人,穿著得體的黑西裝和後跟修過多次的黑皮鞋。這正是人們把票投給他的原因:他是這裡土生土長的政治家,在倫敦市議會代表阿爾德蓋特。勞埃德從來沒見過親生父親,但他知道,即使能見到親生父親,他對那個父親的愛也不會超過伯尼。伯尼是個優雅的父親,不輕易下決定,但很會安慰人。他對勞埃德和自己的親生女兒米莉完全一樣。
伯尼把艾瑟爾扶到桌邊坐下,勞埃德給她倒了杯茶。
「有一次,我差點以為我弟弟陣亡了,」艾瑟爾仍然在哭,「陣亡通知書到了威靈頓街,郵局的可憐孩子只能一家接著一家跑,電報上不是說這家的兒子死了,就是說那家的丈夫亡了。那個可憐的小孩叫什麼來著?對了,叫傑朗特,好在我們家並沒有收到電報。我真是太惡毒了,我為別人家的孩子而不是我們家的比利犧牲而感謝過上帝。」
「你才不是什麼惡毒的女人。」伯尼拍著她的肩膀說。
勞埃德同母異父的妹妹米莉出現在了二樓的樓梯上。她今年十六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成,這天,她穿著黑色晚禮服,戴著小巧的金耳環,看上去更加成熟了。她在阿爾德蓋特的女士飾品店工作了兩年,不過她很上進,前不久在奢華的西區百貨商店找了份工作。她看著艾瑟爾,操著一口倫敦腔問:「媽媽,發生什麼事了?」
「你哥哥想去西班牙送死!」艾瑟爾大聲說。
米莉用責怪的眼神看著勞埃德。「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麼?」米莉總能很快從不值得她尊敬的哥哥身上找出錯誤。
勞埃德忍著氣說:「阿伯羅溫的萊尼·格里菲斯想去西班牙抗擊法西斯,我告訴媽媽,我考慮跟他一起去。」
「別狡辯了。」米莉嫌棄地說。
「我擔心你根本到不了西班牙,」伯尼還是那樣實際,「畢竟,西班牙還在打內戰呢。」
「我可以坐火車去馬賽。巴塞羅那離法國邊境不遠。」
「八九十英里吧,但穿越比利牛斯山的時候可冷了。」
「馬賽一定有去巴塞羅那的船,走海路沒陸路那麼遠。」
「這倒是真的。」
「伯尼,別再說這個話題了!」艾瑟爾呵斥道,「你們好像是在談論去皮卡迪利廣場最近該怎麼走似的。他可是要去參戰啊!我絕對不允許。」
「他已經二十一歲了,」伯尼說,「我們攔不住他的。」
「我知道他多大了。」
伯尼看了看錶。「我們要去開會了。你是會議的主講人。勞埃德又不會晚上就走。」
「你怎麼知道?」艾瑟爾說,「晚上回家時,等待你的可能是他乘海陸聯運火車去巴黎的紙條。」
「勞埃德,」伯尼說,「對你媽媽發誓至少一個月內你不會走。不管怎麼說,這主意都不賴——你需要在出發前好好觀察一下那裡的局勢。至少在這段時間讓你媽媽安下心。過後我們再來談這件事。」
這是伯尼典型的做事方式,協調各方面的利益後讓每個人都滿意,只是勞埃德不情願發這個誓。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也不會拍拍屁股、乘上火車就走。他必須事先知道西班牙政府為志願軍所做的安排。如果能同萊尼和其他志願者一起走就再好不過了,他需要準備綠卡、外幣、一雙靴子……
「沒問題,」他說,「我至少一個月不會離開。」
「你發誓!」艾瑟爾說。
「我發誓。」
艾瑟爾平靜下來。轉眼間她抹上粉,看上去正常了一些。她喝下了勞埃德為她倒的茶。
她穿上大衣,和伯尼一起離開了。
「這樣很好,現在我也要走了。」米莉說。
「你要去哪兒?」勞埃德問她。
「華彩歌舞廳。」
「華彩」是東區的一個音樂廳。「他們讓十六歲的孩子進去嗎?」
米莉大驚小怪地看了他一眼。「誰十六歲啦?至少不是我。再者說了,戴夫也進去了,他只有十五歲。」她說的是他們的表弟,比利舅舅和米爾德里德舅媽的兒子大衛·威廉姆斯。
「好好玩吧。」
她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傻瓜,如果去西班牙千萬要機靈一點,別白白送死。」她雙臂摟住他,使勁地抱了他一下,沒說什麼話就出去了。
門一關,他立刻就跑到電話邊去了。
勞埃德毫不費力就記起了黛西的號碼,他彷彿看見黛西在離開時回過頭,戴著草帽對他微笑著說「梅菲爾區2434」的樣子。
他拿起電話,撥了黛西的號碼。
對她說些什麼呢?「你給我一個電話號碼,所以我就打來了。」這話太軟弱無力了。說真話怎麼樣?「我不喜歡你的處世哲學,但我就是忘不了你。」他可以請黛西去參加活動,但參加什麼呢?工黨的會議嗎?
有個男人接了電話。「晚上好,這裡是別斯科夫夫人的住處。」不卑不亢的聲音讓勞埃德覺得對方是個管家,黛西的母親無疑會租一套帶傭人的住所。
「我是勞埃德·威廉姆斯……」他想向對方證實自己身份以解釋這個電話的真實性,因此把最初所想的脫口而出:「埃曼紐爾學院的那個勞埃德·威廉姆斯。」這句話什麼都說明不了,他只是想讓對方印象深刻罷了。「能讓我和黛西·別斯科娃通話嗎?」
「很抱歉,威廉姆斯教授,」這位管家一定是把他當成學校老師了,「她們都去劇院了。」
當然會是這樣了,勞埃德失望地想。社交界人士這個時候肯定不會在家,尤其是這樣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我想起來了,」他說了個謊,「她說她要去劇院,但是我一不留神給忘了,是科文特公園那個劇院嗎?」他屏住呼吸。
管家一點也沒有懷疑他的話。「沒錯,先生,她們去看《魔笛》了。」
「謝謝你。」勞埃德掛上了電話。
他回房換上了外出的衣服。在倫敦西區,大多數人甚至看電影都會換上晚禮服。但到那兒之後,他又該怎麼辦呢?他沒錢買劇院的門票,再說演出也快要結束了。
他乘上地鐵。皇家劇院和倫敦的水果和蔬菜交易市場科文特公園比鄰,顯得不太協調。劇院和市場在不同的時間開門營業,所以多年以來一直相安無事。市場在倫敦最喜歡玩樂的那群人回家的凌晨三四點鐘開門,在日常演出開始前關門謝客。
走過百葉窗遮蔽的市場貨攤,勞埃德朝劇院的玻璃門內望了過去。劇院的門廳裡沒什麼人,只聽見隱隱約約的莫札特樂曲聲。他走進門廳,裝出上層階級對門童的無禮姿態說:「戲什麼時候結束啊?」
如果勞埃德穿著那件抽絲的呢子西裝,門童理都不會理他。但這時他穿的是件顯示上層社會身份的晚禮服,門童不敢輕易造次。門童畢恭畢敬地對他說:「先生,還有五分鐘結束。」
勞埃德略微點了點頭,如果道謝,就會暴露他的身份。
他離開劇院,繞著街區步行。這是街上難得的安靜一刻。餐廳裡的人們邊喝咖啡邊聊著天,電影院裡的電影正達到高潮。再過沒幾分鐘,街上就會熱鬧起來,人們叫計程車,去夜總會,在公共汽車站吻別,緊趕慢趕最後一部通往郊區的地鐵。
過了一會兒,他回到劇院走了進去。樂聲剛停,觀眾們紛紛出現在劇場大廳。離開不怎麼能動的座位以後,他們興高采烈地交談著,對歌者和著裝評頭論足,為隨後的夜宵做著安排。
勞埃德很快就看見了黛西。
黛西穿著一條肩膀上綴著香檳色貂皮的淡紫色裙子,看上去性感極了。黛西和幾個同齡人出現在劇場門口,她是這群人中打頭的。看到博伊·菲茨赫伯特出現在她身旁,走上紅地毯和她相談甚歡的時候,他的心猛地一沉。和他頗有共同語言的德國姑娘伊娃·洛特曼站在黛西身後,伊娃邊上站著個穿著軍隊制服的高個子年輕男子。
伊娃看到勞埃德,愉快地笑了起來。勞埃德用德語對伊娃說:「洛特曼小姐,晚上好,希望你喜歡這幕戲。」
「我很喜歡,謝謝你,」伊娃用德語答道,「我沒在觀眾中看到你。」
博伊不耐煩地說:「講英語!」聽上去他有點醉了。博伊像個乖戾的少年人,或是一隻養刁的純種狗,儘管外形英俊,卻沉溺於酒色。不過一旦認真起來,他待人接物可以非常優雅,具有致命的誘惑力。
伊娃用英語說:「阿伯羅溫子爵,這是威廉姆斯先生。」
「我認識他,」博伊說,「他是埃曼紐爾學院的。」
黛西說:「勞埃德,你好,我們要去貧民窟了。」
勞埃德以前聽說過這個稱謂。這意味著他們要去東區的下等酒吧,觀賞鬥狗這類工人階級的娛樂活動。
博伊說:「威廉姆斯一定知道很多這樣的地方。」
勞埃德猶豫片刻,馬上做出了決定。為了能和黛西在一起,他願意容忍博伊嗎?答案是肯定的。「事實上,我是知道一些這樣的地方,」他說,「希望我帶路嗎?」
「太好了!」
一個老婦人走出劇場,對博伊揮了揮手。「必須讓姑娘們在子夜以前回家,」老婦人說著一口美式英語,「一秒鐘都不能遲。」勞埃德猜她一定是黛西的母親。
穿著軍裝的高個子小夥說:「別斯科夫夫人,我是軍人,我們會嚴守時間的。」
別斯科夫夫人身後跟著菲茨赫伯特伯爵,以及想必是他妻子的胖女人。換了別的場合,勞埃德倒很想問問他英國政府在西班牙問題上的政策。
兩輛車等在劇場外面。菲茨赫伯特伯爵、伯爵夫人和黛西的媽媽坐進黑白勞斯萊斯。博伊和其他年輕人坐進皇室成員最喜歡的戴姆勒加長車。連勞埃德在內,在場的共有七個年輕人。和伊娃在一起的軍官自稱是吉米·穆雷中校。另一對男女分別是吉米的妹妹梅爾,以及很像博伊、但比他瘦且安靜得多的安迪·菲茨赫伯特,博伊的親弟弟。
勞埃德告訴司機到華彩歌舞廳該怎麼走。
勞埃德看到吉米·穆雷毫不避嫌地摟住了伊娃的腰。伊娃從容地靠向吉米——顯然兩個人正在談戀愛。勞埃德為伊娃感到高興。她不算是漂亮女孩,但聰明有魅力。勞埃德喜歡她,很高興看到她找了個高個士兵當男友。但勞埃德很想知道,如果吉米宣佈自己要娶個有一半猶太血統的德國女孩,這裡的上層人士會怎麼說。
所有人都成雙成對:安迪和梅爾是一對,讓人氣惱的是,博伊和黛西也是一對。勞埃德是唯一落單的。勞埃德不想看到別人卿卿我我的樣子,只好研究起車上鋥亮的紅木窗框來。
車爬上盧德加山抵達聖保羅教堂。「拐進齊普賽德街。」勞埃德告訴司機。
博伊拿起銀質扁平酒壺喝了口酒。他擦了擦嘴說:「威廉姆斯,你很熟悉這附近的街道。」
「我住在這兒,」勞埃德說,「我就生在東區。」
「那可真不錯。」博伊說。勞伊德聽不出他是草率地恭維還是令人不快地譏諷。
華彩歌舞廳的座席已經坐滿了,但能站的地方還有很多,觀眾們呼朋喚友,進出酒吧,四處走動。歌舞廳裡的男男女女穿著最好的衣服,女士的衣著五顏六色,男士都穿上了最好的西服。歌舞廳裡又悶又熱,還有一股刺鼻的啤酒味。勞埃德在後面找了個可以站七個人的地方,從衣著可以分辨出他們從西區來,但來自西區的不只是他們——華彩歌舞廳受到各階層人士的歡迎。
舞臺上,一個穿紅裙子、戴金色假髮的中年女子正在表演脫口秀。「我對他說:‘我不會讓你進來的。’」觀眾們聽了鬨堂大笑,「他說:‘親愛的,我在這裡就看到了。’我告訴他:‘把你的管子弄走。’」女子假裝生氣的樣子,「他說:‘我覺得我的管子該好好洗洗了。’嘿,我說吧。」
勞埃德發現黛西笑得很開心。他湊到黛西身旁,輕聲對她說:「你知道這是個男人嗎?」
「天哪,這是個男人嗎?」她驚呼道。
「看他的兩隻手。」
「老天,」她叫了起來,「還真是個男人!」
勞埃德的表弟大衛從他們身後經過,看見勞埃德,便折回來跟他們打招呼。「你們的穿著怎麼這麼正式?」他說著一口倫敦腔英語。大衛的衣著非常隨意,他戴著一條打結的圍巾和一頂碎布頭做的帽子。
「大衛,最近過得怎麼樣?」
「我準備和你,還有萊尼·格里菲斯一起到西班牙去。」大衛說。
「不行,你不能去,」勞埃德說,「你只有十五歲!」
「上次大戰時,像我這個年齡的人,好多都參戰了。」
「他們根本派不上用場——問問你爸爸去。再說了,誰告訴你,我要去了?」
「你妹妹米莉說的。」說完,大衛就走了。
博伊問他:「威廉姆斯,這種地方的人一般都喝什麼酒?」
勞埃德覺得博伊不能再喝酒了,但他還是回答:「男人喝苦一點的烈酒,女人喝波特檸檬酒。」
「什麼是波特檸檬酒?」
「兌了檸檬水的波特酒。」
「太無聊了。」博伊走開了。
脫口秀達到了高潮。「我對他說:‘傻子,你進錯口了!’」這個不知是男是女的演員在觀眾的掌聲中走下了舞臺。
米莉出現在勞埃德面前。「嗨,」她看了看黛西,「這是你的朋友嗎?」
勞埃德很高興米莉看上去這麼漂亮。米莉身穿黑色的連衣裙,戴著一串假珍珠,妝化得恰到好處。勞埃德忙對黛西說:「別斯科娃小姐,請允許我介紹你認識我妹妹米莉·萊克維茲。米莉,這是黛西。」
兩個女孩握了手。黛西說:「很高興能認識勞埃德的妹妹。」
「準確地說,是同母異父的妹妹。」米莉說。
勞埃德說:「我的親生父親在上次大戰中陣亡了。我從來沒見過他。三四歲時我母親就再嫁了。」
「你們玩得開心點。」臨走前,米莉附在勞埃德耳邊輕聲說:「現在我明白露比·卡特爾為什麼沒機會了。」
黛西問:「誰是露比·卡特爾?」
「就是奇布林的那個女僕,你還給錢讓她去看牙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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