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我想起來了!看來有人把你和她看成是一對了。」

「沒錯,我媽媽是這麼想的。」

黛西看出了他的尷尬,她笑著說:「看來你是不會娶個女僕了是嗎?」

「我不會娶露比。」

「也許她和你很般配!」

勞埃德直視著她:「我們不常愛上般配的人,你說是嗎?」

黛西看著舞臺。演出快結束了,全體演員合唱起一曲熟悉的歌謠。觀眾們隨著他們高聲歌唱。後排站著的觀眾牽起手隨著樂聲揮動。和博伊一起來的人也興高采烈地揮舞著手。

幕布拉上以後,博伊仍然沒有現身。「我去找他,」勞埃德說。「我想我知道他會在哪兒。」華彩歌舞廳有個女廁所,男士們都在後院裡放著幾個油桶的土廁裡方便。不出勞埃德所料,博伊確實正在對著其中一個桶狂吐。

勞埃德給博伊一塊手帕讓他擦嘴,然後攙著他的胳膊,扶他走過已經沒人的歌舞廳,走到戴姆勒加長車旁。其他人都在等待他們。勞埃德和博伊上車以後,博伊立馬就睡著了。

車開到倫敦西區以後,安迪·菲茨赫伯特讓司機先到特拉法爾加廣場,拐進旁邊一條整潔的小街,就到了穆雷家。和梅爾一起下車後,安迪說:「你們走吧,我送梅爾到家門口,再步行回自己家。」勞埃德心想,安迪可能計劃好要跟梅爾在家門口來個浪漫的道別了。

車開到梅菲爾區。路過黛西和伊娃所住的格羅夫納廣場時,吉米對司機說:「請在街角停一下。」然後他輕聲對勞埃德說:「威廉姆斯先生,能幫我把別斯科夫小姐送到門口嗎?我和洛特曼小姐稍後就來。」

「當然可以。」吉米顯然想在車裡跟伊娃吻別。博伊對身外的事情一概不知:他正在盡情地打呼嚕呢!司機為了拿到小費,也會裝沒看見的。

勞埃德先下車,然後攙著黛西的手下了車。當黛西抓住他的手時,勞埃德突然有股觸電的感覺。他挽住黛西的胳膊,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慢地往前走。在兩個電線杆之間燈光最昏暗的地方,黛西停住腳步:「給他們點時間吧。」

勞埃德說:「很高興伊娃交上了男朋友。」

「我也在替她高興。」

他屏住呼吸:「但我不為你和博伊·菲茨赫伯特的事情感到高興。」

「他帶我去了皇宮!」黛西說,「我還和國王在夜總會跳了舞——這些都登在了美國的報紙上。」

「這就是你和他談戀愛的理由嗎?」勞埃德難以置信地問。

「不是唯一的理由。他喜歡的東西我大多也喜歡——聚會、賽馬、亮眼的衣服。博伊是個很有生趣的人,他甚至還有自己的飛機!」

「那些根本不算什麼。」勞埃德說,「放棄他,做我的女朋友吧!」

她看上去很欣喜,卻笑話他。「你瘋了吧,」她說,「不過我還挺喜歡你這樣的。」

「我是認真的,」他不顧一切地說,「我一直在想你,儘管你是世界上我最不該娶的人。」

黛西又笑了。「你這話太粗魯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和你說話。我原本以為你笨拙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真摯的心呢!」

「我並不笨——只有和你在一起時才顯得笨。」

「我相信你,但我不打算和一個一無所有的社會黨人結婚。」

勞埃德開啟了心扉,但他的心意被粗暴地踐踏了,他覺得萬念俱灰。他回頭看著戴姆勒車,心不在焉地說:「不知道他們還需要多久。」

黛西說:「我可以去吻社會黨人,不過僅僅是想嘗一下滋味。」

勞埃德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起先覺得她只是理論上說說而已,但沒有哪個女孩會從理論上談這種事。這是黛西的邀請。勞埃德差點因為愚蠢而錯失了這個機會。

他靠近黛西,把手放在她的細腰上。黛西揚起臉,她的美讓勞埃德忘卻了呼吸。他低下頭,輕輕地吻住她的嘴,黛西沒有閉上眼睛,勞埃德也沒有。他一邊動情地把嘴唇移向她,一邊注視著她那雙碧藍色的眼眸。黛西微微張開嘴,勞埃德用舌尖輕輕地挑動著她分開的嘴唇。沒過多久,勞埃德感覺黛西的嘴唇有了反應。她仍然在看著他。他飄飄欲仙,希望永遠留在黛西的懷抱中。黛西的身體緊貼著他。勞埃德不自覺地勃起了,他害怕黛西會察覺到,因此稍稍後退了一點——黛西卻繼續往他身上靠,他明白了,他凝視著黛西的眼睛,知道她一定是想用柔軟的身體感受他的堅硬。勞埃德無法自持,覺得自己似乎要達到高潮了,他知道黛西一定也很想要他。

戴姆勒車的車門開啟了。勞埃德聽見吉米·穆雷說話的聲音高亢得有些不自然,似乎在對他們給出警告。勞埃德連忙鬆開了黛西。

「好吧,」黛西驚訝地低聲說,「沒想到會這麼令人愉快!」

勞埃德聲音沙啞:「何止是愉快。」

很快吉米和伊娃出現在他們面前,四個人一起走到了別斯科夫夫人的家門口。這是幢臺階上帶有頂棚的宏偉建築。勞埃德希望借頂棚的遮掩再吻一下黛西,但走上臺階時,門從裡面開啟了,一個穿禮服的男人走了出來,勞埃德想,這興許就是之前與他通話的那個管家。他非常慶幸,那個電話打得真是太對了!

兩個女孩一本正經地道著晚安,一點都看不出頃刻之前她們還在與這兩個男人激情地擁抱著。門關了,伊娃和黛西消失在他們眼前。

勞埃德和吉米退下臺階。

「我從這裡走回家,」吉米說,「是否要讓司機把你送到東區?從這裡到你家有三四英里路呢。博伊不會介意的——依我看,他會一直睡到吃早飯呢!」

「穆雷,有心了,非常感謝你的關心。但我還是想走路回去,我有很多事要好好想想。」

「好吧,那晚安了!」

「晚安。」勞埃德帶著逐漸褪去的情慾和煩亂的思緒,轉身向東,朝家裡走去。

八月中旬,倫敦的社交季結束了,但博伊·菲茨赫伯特還沒有向黛西·別斯科娃求婚。

黛西迷惑不解,感覺受到了傷害。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正在約會,他們幾乎每天都見面。菲茨赫伯特伯爵像對女兒一樣跟她說話,甚至連多疑的碧公主也開始對她噓寒問暖了。一有機會,博伊就會吻她,但是完全沒有談起過未來。

奢華的午餐會和晚餐會、耀眼的舞會、傳統體育比賽,以及郊外野餐——一夜間,構成倫敦狂歡季的一切都煙消雲散了。黛西的新朋友陸續都離開了倫敦,大多數人都回到了各自的鄉村別墅。黛西猜測,他們無外乎是獵獵狐,追追鹿,打打鳥吧。

黛西和奧爾加留在倫敦,準備參加伊娃·洛特曼的婚禮。和博伊不同,吉米·穆雷急於娶到他所愛的女人,婚禮將在他父母所在教區切爾西的教堂舉行。

黛西覺得她為伊娃做了件大好事。她教伊娃如何選擇那些不帶花邊、能映襯她黑色頭髮和棕黃色眼睛的素色衣物,使伊娃倍感自信。隨後,她又教伊娃怎樣用天生的溫暖和機智贏得身邊的人。吉米就這樣愛上了伊娃。吉米不是電影明星,但個子高,長得很英俊。他來自一個家境普通的軍人家庭,雖然並不闊綽,但伊娃一定會感到踏實。

英國人和德國人一樣懷有偏見。開始時,穆雷將軍和穆雷夫人不太樂意接受一半猶太血統的德國難民伊娃做兒媳。伊娃很快贏得了他們的歡心,但家族的很多朋友還是表達出疑慮。婚禮上,黛西聽到最多的就是伊娃多麼多麼的「具有異國風情」,吉米多麼多麼的「勇敢無畏」,穆雷夫婦多麼多麼的「胸懷廣闊」,人們用種種方式表明他們是不怎麼合適的一對。

吉米正式寫了封信給柏林的洛特曼醫生,得到了他應允結婚的承諾,但德國政府拒絕讓洛特曼一家前往倫敦參加婚禮。滿臉淚花的伊娃說:「他們痛恨猶太人,我還以為他們會樂於見到我爸媽離開德國呢!」

聽到這句話,博伊的父親跟黛西提起了這件事。「告訴你朋友伊娃,猶太人的事能不提就儘量不要提,」他以朋友關懷的口吻告誡說,「娶一個有一半猶太血統的女人做妻子,對吉米的軍旅生涯可不是什麼好事。」黛西沒有傳達這條令人不愉快的勸告。

快樂的新婚夫婦將前往尼斯度蜜月。黛西帶著一絲罪惡感意識到,伊娃離開竟給她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博伊和他的政治夥伴不喜歡猶太人,伊娃就成了一個棘手的難題。博伊和吉米的友誼自然結束了——博伊拒絕做吉米的伴郎。

婚禮結束以後,菲茨赫伯特家邀請黛西和奧爾加去他們在威爾士的鄉間別墅一起打獵。這讓黛西重燃了希望。伊娃離開以後,博伊沒理由再不向她求婚了。菲茨赫伯特伯爵和碧公主一定也覺得時機快成熟了,也許他們正計劃著讓博伊這週末就求婚。

週五一大早,黛西和奧爾加前往帕丁頓火車站,乘上了西行的列車。列車進入富饒的不列顛腹地,延綿的農田間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綠地,森林間不時出現教堂的石頭尖頂。她們買的是頭等車廂的車票,奧爾加問黛西博伊會如何行動。「他知道我喜歡他,」黛西說,「我已經讓他親了我許多次了。」

「你在他面前展露過對別的男孩的興趣嗎?」奧爾加精明地問。

黛西抑制住對和勞埃德那次短暫犯傻的罪惡感。博伊不可能知道那件事,再說她也不會再去見勞埃德了。之後勞埃德曾接連給她寫了三封信,但她一封也沒有回。「沒有這種人。」她對母親說。

「那就剩伊娃了,」奧爾加說,「好在她已經走了。」

列車開過賽弗恩河河床下的一條長長隧道。過了隧道,威爾士就出現在了眼前。滿身泥汙的山羊在山坡上吃草,每座山的山腰處都有個礦區,礦區入口都有幢樣子彆彆扭扭的廠房。

菲茨赫伯特伯爵的黑白勞斯萊斯等在阿伯羅溫火車站前。一齣站,映入黛西眼簾的便是陡峭山坡邊的一排平頂房,她的心猛地一沉。出鎮一英里,就到了菲茨赫伯特家的泰-格溫別墅。

進門以後,黛西高興得氣都透不過來了。泰-格溫非常宏偉,前廊上有一排高大的落地窗。花園裡的花秀美多姿,灌木修剪整齊,菲茨赫伯特伯爵無疑為之而驕傲。黛西心想,如果能當這裡的女主人該有多好啊!英國貴族也許不再能統治世界,但他們還保持著最完美的生活方式,黛西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威爾士語中,「格溫」的意思是白房子,這幢建築卻是灰色的,因為接近礦區,這裡一摸牆就是一手礦灰。

她被安排進了一間名為梔子花的套間。

晚飯以前,她和博伊一起坐在房子外面的平臺上,看著太陽從紫色的山頂上緩緩下沉。博伊抽著煙,黛西小口地抿著香檳。他們倆單獨在平臺上待了一會兒,但博伊沒提求婚的事情。

週末,她越來越感到不安。博伊不缺單獨私下找她談的機會——她對此心知肚明。週六,男人們出去打獵,傍晚時黛西出門迎接,單獨和博伊在林子裡走了一會。星期日上午,菲茨赫伯特一家和大多數客人去了鎮上的聖公會教堂。禮拜過後,博伊把黛西帶到鎮上的雙皇冠酒吧,那裡戴著平頂帽的寬肩膀工人肆無忌憚地看著身著淡藍色開司米大衣的黛西,好像博伊帶進來一頭待人宰割的羔羊一樣。

黛西告訴博伊,她和母親馬上就要回布法羅了,但博伊沒有領會黛西的暗示。

博伊是不是僅僅喜歡她,並沒到想娶她的程度呢?

週日午飯時,黛西都快絕望了。第二天她和奧爾加就要回倫敦。如果到那時博伊還沒求婚,伯爵夫婦會開始覺得兒子不是認真對待這段關係,他們也就不會再邀請她和媽媽來泰-格溫了。

這個想法讓黛西嚇了一大跳。她決意要嫁給博伊。她想先成為子爵夫人,將來有一天再成為伯爵夫人。她不缺錢,她想要的是與崇高社會地位相應的順從和尊重。她想被人稱為「某某貴夫人。」她垂涎碧公主的鑽石三重冕。她想在朋友間顯示自己的尊貴地位。

黛西知道博伊喜歡她,她能感受到親吻時博伊表現出的熱情。「他需要你給他某種驅動力!」午餐後喝咖啡的時候奧爾加小聲對她說。

「那我該怎麼做呢?」

「有一招對付男人是屢試不爽的。」

黛西揚起眉毛。「和他上床嗎?」黛西和母親無話不說,但還沒有談過這個話題。

「懷孕能解決問題,」奧爾加說,「但往往在不想懷孕的時候才會懷孕。」

「那我該怎麼辦呢?」

「你需要讓他知道男女歡愛多麼快樂,但別讓他深入禁區。」

黛西搖搖頭:「這可不一定,我想他多半已經和別的女孩享受過魚水之歡了。」

「知道是誰嗎?」

「不太清楚——可能是女僕,可能是女演員,也可能是哪個寡婦……儘管是猜的,但他實在不像是那種沒有經驗的黃毛小子。」

「沒錯,他的確不是那種人。這意味著你要給他從別人身上得不到的東西,給他願意付出一切來換的東西。」

黛西有點納悶,她不明白母親在經歷了一場沒有溫情的婚姻以後,怎麼還會如此瞭解男人。也許她對丈夫列夫是如何被情婦瑪伽偷走已經想了太多。但不管怎麼說,黛西能給博伊的,別的女孩也一定都能給,不是嗎?

女人們喝完茶後,各自回臥室打盹。男人們依然在餐廳吸菸,不過他們十五分鐘後也會回房。黛西站起身。

奧爾加問她:「你要幹嗎去?」

「我不知道,」她說,「我去想些事情。」

黛西離開了餐廳。她決定去博伊的房間,但因為怕母親反對而沒把這件事告訴她。她準備在博伊房間裡等他回來午睡。僕人們在一天的這個時候總會休息上一會兒,因此這時候不會有人過來打擾。

那時,她就可以單獨和博伊在一起了。但她該做些什麼,又該說些什麼呢?她完全不懂這種事情。看來得臨場發揮了。

她回到自己的梔子花套間,刷了牙,在脖子上抹上香粉,靜悄悄地穿過走廊進入博伊的房間。

沒人看見她進去。

博伊的臥室能看見霧濛濛的山頂。從佈置來看,他應該已經在這裡住了很多年。房間裡有幾隻寬大的皮椅,牆上掛著飛機和賽馬的照片,杉木做的雪茄盒裡放著有香氣的煙,茶几上擺著幾瓶威士忌、白蘭地,以及一個托盤,裡面擱著幾個水晶玻璃杯。

她開啟抽屜,看見泰-格溫的專用書寫紙,一瓶墨水,幾支鋼筆和鉛筆。書寫紙是藍色的,上面印著菲茨赫伯特家的族徽。過段時候,這會變成她的族徽嗎?

她不知道博伊看見她在自己的房間裡會怎麼說。他會高興地和她擁吻嗎?還是對她的侵犯勃然大怒,譴責她的窺探行為呢?不多想了,她必須冒這個險。

她走進隔壁的化妝間。不大的洗臉池上掛著塊鏡子,博伊的剃鬚用品放在洗臉池的大理石邊緣上。黛西覺得自己一定會喜歡給丈夫刮鬍子的。那會是何等地親密!

她開啟衣櫥的門,看著裡面的衣物:普通的禮服,呢子西服,騎馬服,有毛領的飛行員皮外套,還有兩件晚禮服。

這讓她生出了一個念頭。

她想起,六月在本·韋斯特安普敦家時,博伊看到她和其他女孩穿男裝時一臉激動的樣子。那天晚上,博伊第一次親吻了她。黛西不知道博伊看到她們穿男裝為何會如此興奮——但有些事原本就不可能說清楚。莉齊·韋斯特安普敦說有些男人喜歡女人舔他們下面。這又如何解釋呢?

也許應該穿上他的衣服試試。

給他從別人身上得不到的東西,奧爾加對她這麼說過。別的女孩多半不會穿男裝面對他吧?

她看著衣櫥木製衣架上整排的西裝、整齊疊放的乾淨襯衫和打過蠟的黑亮皮鞋。穿上男裝會有用嗎?時間還來得及嗎?

但她又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

她可以選幾件需要的衣服,把它們帶到梔子花套間換上,然後趕緊溜回來,希望一路上不會有人看見她……

不能回去,沒時間了。博伊的煙馬上就要抽完。她必須儘快在這兒換上博伊的衣服——不然就什麼都不要做。

黛西下定了決心。

她開始脫裙子。

這下她危險了。在這之前,她都還可以自圓其說,她可以說自己在泰-格溫錯綜複雜的走廊裡迷了路,走進了博伊的房間。但在男人的房間裡只穿著內衣就說不清楚了,那樣只會讓她名聲掃地。

黛西拿起最上面的那件襯衫,這時她突然想起衣領上要扣一個領釦,她沮喪地嘆了口氣。她在一個抽屜裡找到十幾個漿白的襯衫衣領和一盒金屬扣。她拿起一個衣領,用領釦摁在襯衫上,然後把襯衫套過頭。

走廊上傳來男人重重的腳步聲,她一驚,心頭打了一陣鼓,但那人很快就從門前走過去了。

她決定穿一件普通的禮服。禮服的條紋長褲沒有揹帶,不過她在另一個抽屜裡找到了些。她設法把揹帶扣在褲子上,然後拉上褲子。博伊的腰足有她兩個大。

她把穿著長筒襪的腳踏進黑亮的皮鞋,然後繫上鞋帶。

她扣上襯衫紐扣,戴上一條銀色的領帶。領帶系得很難看,但這是小事,她也不知道如何正確地系領帶,乾脆將錯就錯。

她穿上一件淺黃色的對襟外套,並在外面套上黑色的燕尾服,然後對著衣櫥門內側的落地鏡檢視自己的樣子。

儘管衣服鬆鬆垮垮,但她的樣子非常漂亮。

既然還有時間,她索性在襯衫袖子上扣了金袖釦,並在大衣胸袋裡放了塊白手絹。

好像少了點什麼。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看了一會兒,終於發現了少的是什麼。

少了頂帽子。

她開啟另一個衣櫥,在最高的那層架子上發現了一排帽盒。她從帽盒裡找到一頂灰色的禮帽,戴在後腦勺上。

這時,她又想起了那天晚飯時造成轟動效應的那幾抹鬍子。

她沒帶眉筆。她回到博伊的臥室,趴在壁爐旁邊。夏天還沒過,壁爐裡沒有生火。她用指尖沾了點煤灰,回到鏡子前,仔仔細細地在上唇處畫了根鬍鬚。

她全都準備好了。

黛西坐在一把皮製的扶手椅上等待博伊。

直覺告訴她這樣做不會錯,但理智上來講這樣做並不符合常規。不過,讓他興奮下也沒什麼不好。先前博伊帶她上飛機就讓她興奮極了,不過他全神貫注駕駛著飛機,不可能在那些狹小的機艙裡和她調情。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在天上飛本身已經夠讓人興奮的了,博伊想怎麼樣就任由他去吧。

但男孩是善變的,她害怕博伊會突然動怒。發怒時博伊的漂亮臉蛋會扭曲,會用腳猛跺地板,渾身散發出一股戾氣。有一次,在酒吧裡,跛腿侍者把他們要的酒送錯了,博伊板著臉說:「瘸回你的吧檯去,把我點的威士忌拿過來——瘸腿不能成為你眼瞎的理由!」可憐的跛腿侍者被羞辱得臉紅了。

如果博伊對黛西出現在他房間感到生氣的話,天知道他會說出些什麼來。

五分鐘後,博伊回到房間。

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就知道是他來了。黛西意識到自己對博伊已經足夠熟悉了。

門開了,博伊走了進來,他並沒馬上看見黛西。

黛西用深沉的語調問:「老夥計,最近你怎麼樣?」

博伊吃了一驚。「天哪啊!」又看了一眼以後他才猶猶豫豫地問,「你是黛西嗎?」

她站起身。「你猜對了,」她恢復平時的聲調說。博伊仍然一臉吃驚地盯著她看。她脫下禮帽,略鞠了一躬,對博伊說:「樂意為您效勞。」接著,重新斜戴上帽子。

過了很久,他才緩過勁,開心地笑了起來。

感謝上帝,黛西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博伊說:「依我看,這頂禮帽真的很適合你。」

黛西走近博伊。「戴上它是為了讓你高興。」

「你真是太貼心了。」

黛西主動抬起頭。她喜歡吻他。事實上,大多數男人她都願意吻。她對自己的這個喜好私下裡感到尷尬。在接連幾周見不到男生的寄宿制女校裡,她甚至連女生都喜歡吻。

他低下頭,用嘴唇貼住她的唇。黛西的帽子掉在地上,兩人一齊笑了起來。博伊飛快地把舌頭伸進黛西口中,黛西放鬆下來,享受著博伊的舌吻。博伊對所有感官刺激都非常著迷,黛西對他的這種渴望感到非常興奮。

黛西提醒自己,千萬別沉浸在歡愉中,忘了原本的目的。事情進展得很順利,但博伊如果不求婚一切都沒意義了。他難道只滿足於簡單的一個吻嗎?她希望博伊要得更多。以前,時間充裕的時候,他還會把玩她的胸部。

博伊的欲求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這天中午他喝了多少紅酒,他的酒量很好,但一過量性趣就沒了。

她把身體貼在博伊身上,博伊趁勢把手放在了她的胸前。可黛西穿著寬大的呢絨外衣,博伊一時握不住她的那對小乳房。他沮喪地低吼了一聲。

接著他的手掠過她的肚子,伸進了對她過於寬鬆的褲子。

黛西從來沒讓博伊如此深入過。

黛西仍然穿著絲質襯裙和棉布內褲,因此他也摸不著多少。他的手卻深入到她的大腿內側,隔著布料緊緊地按住了她那裡。黛西興奮至極。

她把身體縮了回去。

他喘著粗氣問:「我越界了嗎?」

「關上門。」黛西說。

「天啊,太刺激了。」他走過去反鎖上門,然後回來和她抱在一起,博伊重複起剛才未完成的動作來。黛西碰觸著博伊的褲子前襟,用力握住他堅硬的下體。博伊快樂地呻吟起來。

黛西再一次抽開身體。

博伊的臉上出現一道陰影。一段傷心的往事浮上黛西心頭。有一次,她讓一個叫西奧·考夫曼的男孩把手從她胸口拿開。西奧突然翻臉,連聲罵她婊子。她後來再也沒見過他,但那次的傷害讓她倍感恥辱。此刻,她擔心博伊也會這樣羞辱她。

博伊非但沒有發怒,反而溫柔地對她說:「你很清楚,你迷死我了。」

到了做決定的時刻了。進還是退,她問著自己。「我們不應該這樣。」她帶著沒有過分誇大的遺憾說。

「為什麼不應該?」

「我們都還沒訂婚。」

這句話擲地有聲。對一個女孩來說,這種話等於變相的求婚。她看著他的臉,害怕他會突然發怒,說出一堆理由,然後讓她離開。

博伊卻什麼話都沒說。

「我想讓你高興,」她說,「可是……」

「黛西,我愛你。」他說。

這還遠遠不夠。黛西笑著問他:「真的嗎?」

「愛死你了。」

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期盼地看著他。

最後,他終於說出了黛西期待已久的那句話:「你願意嫁給我嗎?」

「哦,當然願意。」說完她又吻了他。她一邊吻,一邊解開他的褲帶,脫下他的內褲,找到陽具,把它從內褲里拉了出來。那上面的皮膚又軟又熱,她撫摸著它,想起了和韋斯特安普敦雙胞胎姐妹的對話。「你可以揉他的東西。」琳迪說。隨後莉齊補充:「揉到它勃起。」黛西對有親身實踐的機會非常興奮,她喘得更厲害了。

接著,她想起了琳迪的另一句話。「你也可以吸他下面——男人最喜歡這個了。」

她的嘴唇和博伊分開,湊近他的耳朵說:「我可以為丈夫做任何事情。」

說完,她跪了下來。

這是當年最重要的一場婚禮。1936年10月3日,星期六,在威斯敏斯特的瑪格麗特教堂,黛西和博伊舉行了婚禮。黛西對婚禮不是在威斯敏斯特教堂舉辦有點失望,但有人告訴她那裡只對皇室成員開放。

可可·香奈兒為她製作了婚紗。蕭條期的時尚婚紗線條簡單,沒有過多的珠寶裝飾。黛西的婚紗簡單地裝飾著蝴蝶邊袖口和能被一個花童托起的裙裾。

黛西的父親列夫·別斯科夫越洋參加女兒的婚禮。奧爾加為體面起見勉強同意在教堂裡和列夫坐在一起,假裝出幸福親家的樣子。黛西生怕婚禮中瑪伽和她與列夫的私生子格雷格會手牽手出現,好在這一幕並沒有發生。

韋斯特安普敦雙胞胎姐妹和梅爾·穆雷是她的伴娘,伊娃是她的主伴娘。博伊對伊娃的一半猶太血統非常介意——他根本沒想請伊娃出席他們的婚禮——不過黛西在這點上堅持沒鬆口。

她站在古老的教堂裡,心知自己出奇地美豔,歡喜地將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交在博伊·菲茨赫伯特手中。

她在結婚證書上寫下「黛西·菲茨赫伯特,阿伯羅溫子爵夫人」這幾個字。她為此練了好幾周,練完之後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練習紙都撕成了無法閱讀的碎片。現在她成為正式的子爵夫人了,「子爵夫人」這個頭銜前面寫的是她的名字。

菲茨攙扶著奧爾加的手臂親切地走出教堂,但碧公主和列夫保持著一段距離。

碧公主不是個易於相處的人。她對黛西的母親非常友好,語氣裡也許有一絲傲慢,但至少奧爾加沒聽出來,因此她們的關係還比較和諧。可碧不喜歡列夫。

黛西意識到列夫缺乏自覺的社會責任感。他旁若無人地大聲談笑,用流氓做派抽菸喝酒,根本不去想別人會怎麼看。菲茨是個伯爵,因此他可以隨性而為。列夫也差不多,他自恃是百萬富翁而為所欲為。黛西早就知道這一點。但在多切斯特賓館的婚禮早餐會上,看到父親在英國上層人士面前粗魯地大聲吵嚷時,她還是感到了錐心的疼。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她是阿伯羅溫夫人,至少這個頭銜是不會被剝奪了。

但碧對列夫的敵意,還是像吵鬧聲和難聞氣味那樣讓黛西如坐針氈。碧和列夫在主桌旁坐在一起,但碧總是把身體稍稍挪開一點點。兩人簡單交談時,碧也沒正眼瞧過他。列夫似乎沒注意到碧的不恭,仍然笑著暢飲香檳,但坐在列夫另一邊的黛西知道事情絕沒有那麼簡單。列夫的確有點粗野,但絕不愚蠢。

酒酣耳熱,男人們一邊抽菸一邊交談。新娘的父親列夫依例為這頓飯付了賬單。他看著桌子那頭的菲茨赫伯特伯爵,問:「菲茨,希望你喜歡這頓飯。這幾瓶紅酒還合你的胃口嗎?」

「很好,謝謝你。」

「沒錯,真他媽的是好酒。」

碧大聲咂舌。在她看來,上等人不該說「他媽的」。

列夫轉身看著她。他笑盈盈的,但黛西從他眼中讀出了危險的訊號。「公主,為什麼這樣?我什麼地方得罪你了嗎?」

碧公主沒有答話,但列夫充滿期待地看著她,目不轉睛。最終她開口了:「我不想聽髒話。」

列夫從煙盒裡拿出一支菸。他沒有立即點燃,而是聞了聞煙味,拿在手裡把玩。「我講個故事吧,」他掃視桌邊眾人,確認菲茨、奧爾加、博伊、黛西和碧都在聽他講話,「小時候,我父親因為在別人的土地上放牧而被起訴。你們也許會想,即便他真的有罪,這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他被捕後,地主在北面的草地上立了個大十字架。之後,沙俄士兵到了我家,把我、哥哥和我們的母親帶到草地上。到了那兒,我們就看見父親被吊在十字架上,脖子裡纏著繩圈。沒多久,地主來了。」

黛西沒聽說過這件事。她把目光投向了母親。奧爾加看上去也很吃驚。

桌子旁的一小群人都不再說話了。

「我們被迫旁觀了父親被吊死的全過程,」說到這裡,他轉身看著碧。「這裡有一點很奇怪,地主的妹妹竟然也在那裡。」他把煙叼在嘴裡,口水沾溼了煙的過濾嘴,但他馬上又把煙從嘴邊拿開。

黛西發現碧臉色煞白,這是在說她的事情嗎?

「地主的妹妹是個公主,當年她十九歲。」列夫看著手裡的煙。黛西聽到碧驚呼一聲,這才意識到父親說的這位公主正是自己的婆婆。「她冷冷地看著我父親被絞死,就那樣站著,動都沒動。」列夫說。

接著,他直直地盯著碧,說:「在我看來,這才是所謂的粗野。」

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列夫把煙放回嘴邊說:「誰有火啊?」

勞埃德·威廉姆斯坐在阿爾德蓋特母親家廚房桌子旁,仔細地審視著一張地圖。

這天是1936年10月4日,星期天,倫敦將發生一場騷亂。

倫敦城區泰晤士河畔依山而建的羅馬式老城區現在成了金融區。小山西面是富人家的住宅,以及他們趨之若鶩的劇院、商店和教堂。勞埃德的母親家在山的東面,毗鄰碼頭和貧民窟。一直以來,移民們在這裡的碼頭登陸后辛苦勞作,只希望他們的後代有朝一日能從倫敦的東區搬到西區。

勞埃德專心致志看著的是共產黨報紙《工人日報》號外上刊登的地圖,上面標出了英國法西斯同盟這天的遊行行進路線。他們計劃集結在城區和東區交界的倫敦塔下,然後向東行進——

目標直指主要居住著猶太人的斯特普尼區。

除非勞埃德和他的同伴能制止他們。

報紙上提到,倫敦有三十三萬猶太人,其中有半數居住在倫敦東區。他們大多是來自蘇聯、波蘭和德國的難民,害怕有朝一日警察、軍人或哥薩克人會闖入他們的家園,搶劫財產,鞭打老人侮辱婦女,把他們連同兒孫一起拉到牆邊槍斃。

在倫敦的貧民窟裡,這些猶太人找到了能讓他們享有和普通公民同等權益的地方。如果他們望出窗外,看到一夥穿著制服的流氓在猶太人住的街道上發誓要掃除猶太人,又會怎麼想呢?勞埃德覺得真的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工人日報》說,從倫敦塔到斯特普尼區只有兩條路可供遊行使用。一條穿過一個叫加德納角的五路環形交叉口,直達倫敦東區。另一條要經過皇家鑄幣局街和狹窄的卡布林街。倫敦塔到斯特普尼區之間還有十幾條小巷子,但這些小巷只能並排走一兩個人,無法讓遊行隊伍通過。聖喬治街雖然也很寬,但它通往天主教徒聚居的沃平區,不能到達斯特普尼區,法西斯同盟不會選擇這條道路。

《工人日報》號召人們在加德納角和卡布林街樹起人牆,阻擋遊行隊伍。

報紙經常號召人們做一些很難辦到的事情,比如說罷工和革命。最近,《工人日報》甚至號召所有左翼黨派組織起來形成人民陣線。人牆只不過是它們的另一個幻想而已。需要幾千個人才能有效封鎖東區,勞埃德不確定會不會有那麼多人出現在兩個集結處。

他只知道騷亂不可避免。

桌子邊坐著勞埃德的父母伯尼和艾瑟爾、他的妹妹米莉,以及從阿伯羅溫過來,穿著正裝的萊尼·格里菲斯。萊尼十六歲,是專程來反遊行的幾個威爾士礦工中的一員。

伯尼把報紙放在一邊,抬起頭問萊尼:「法西斯分子說你們這些威爾士人來倫敦的車票是猶太大老闆買的,有沒有這回事?」

萊尼很驚訝,嘴都張成了「o」型。「我不認識什麼猶太大老闆,」他說,「除非把列維夫人糖果店的列維夫人給算上。她的塊頭倒真不小。老實跟你們說,我是乘著屠宰場的大卡車,跟送到史密斯菲爾德肉市場的六十頭羊一起來倫敦的。」

米莉說:「怪不得你身上這麼臭。」

艾瑟爾生氣了:「米莉!太沒禮貌了。」

萊尼住在勞埃德的臥室裡。他向勞埃德承認,這次出來就沒打算回去。他和戴夫·威廉姆斯將前往西班牙參加鎮壓法西斯分子暴亂的國際縱隊。

「你有護照嗎?」勞埃德問。拿到護照並不難,但需要法官、醫生、律師或其他有地位的人進行背書,因此年輕人不太容易私下裡辦上。

「不需要護照就能去,」萊尼說,「去維多利亞火車站搞張週末來回的雙程車票就可以了。持有雙程車票的人不需要護照。」

勞埃德依稀記得確實有這麼回事。這是一項為來往於巴黎和倫敦之間的商務人士提供的便捷措施,現在卻被反法西斯者利用了。「車票要多少錢?」

「三英鎊十五先令。」

勞埃德豎起眉毛。一個失業礦工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多錢!

萊尼告訴他:「獨立工黨付了我的車票錢,共產黨付了戴夫的車票錢。」

他們一定隱瞞了自己的年齡。「你們到巴黎後準備怎麼辦?」勞埃德問。

「我們在‘巴黎白站’和法國共產黨的人會合,」不會法語的他把巴黎北站拼錯了,「他們將把我們從那兒護送到西班牙邊境。」

勞埃德推遲了自己的出發日期。他告訴別人這樣做只是為了讓父母寬心,但事實上他是忘不了黛西。他仍然幻想黛西會離開博伊。但希望實在渺茫——黛西從來沒回過他的信——可勞埃德就是忘不了她。

此時,英國、法國和美國接納了德國和義大利的提議,同意對西班牙實行不干涉政策。這意味著它們不會向交戰雙方提供武器。勞埃德對此大為光火:這些民主政府連民選的西班牙政府都不認了嗎?更糟的是,正如勞埃德的母親和比利舅舅秋天在討論西班牙問題的許多群眾集會上所指出的那樣,德國和義大利每天都在打破這項協定。作為英國政府負責相關政策的部長,菲茨赫伯特伯爵卻頑固地維護著這項政策,他說不能給西班牙政府武裝,否則會有共產化的危險。

正如艾瑟爾在一篇言辭激烈的演講中指出的那樣,這只是一種自圓其說。只有蘇聯政府願意向西班牙提供跨國的幫助,西班牙人無疑會對這個世界上唯一給予他們幫助的國家感恩戴德。

事實上,英國執政的保守黨認為,西班牙選出的都是些危險的左翼分子。如果西班牙政府被極端的右翼分子暴力推翻或是取代,菲茨赫伯特之流肯定樂見其成。勞埃德對此非常沮喪。

現在終於有了在家門口對抗法西斯主義的機會。

「太荒唐了,」伯尼在一週前法西斯同盟宣佈遊行時說,「倫敦警方必須強迫他們改變路線。他們當然有權遊行,但在斯特普尼絕對不行。」警方卻說他們對合法註冊的遊行無能為力。

伯尼、艾瑟爾和倫敦八個區的區長組成代表團,請求英國內政部長約翰·西蒙爵士禁止遊行,或至少改變遊行的路線,但西蒙爵士同樣宣稱自己沒有這個權力。

工黨、猶太人社群和威廉姆斯家在如何處理這個問題上出現了分歧。

伯尼和其他幾個人三個月前成立了猶太人協會,這個協會反對法西斯主義和法西斯對猶太人的迫害。它號召群眾組織起來反對法西斯同盟的遊行,不讓法西斯分子進入猶太人的街道。猶太人協會提出了西班牙語的口號「堅決不讓他們通過」,西班牙政府軍在馬德里反抗法西斯暴亂時提出的也是這句口號。協會盡管名稱響亮,實際規模卻非常小。他們在商業大街上租了兩個樓上的辦公室,辦公室裡只有一臺老式的影印機和幾臺舊的打字機,但協會在倫敦東區卻有著巨大的號召力。在短短的四十八小時內,協會就收集到了禁止法西斯同盟遊行請願書的十萬個簽名。但政府依然置之不理。

議會的主要政黨中只有英國共產黨支援進行反遊行活動,萊尼所屬的獨立工黨也支援這一活動,但獨立工黨的影響力太過微小了。其他黨派對反遊行都表示反對。

艾瑟爾說:「《猶太人紀事報》建議它的讀者遠離街道。」

在勞埃德看來,這正是問題所在。許多人覺得最好遠離是非,不要介入矛盾衝突。但這樣只會使法西斯分子更加肆無忌憚。

伯尼儘管是個猶太人,但不屬於任何教派。他對艾瑟爾說:「為什麼跟我提《猶太人紀事報》上的文章?這份報紙反對的是反猶太人的思潮,而不是法西斯主義。談論他們的觀點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聽說英國猶太人聯合會的代表們也持相同的論調,」艾瑟爾說,「顯然昨天他們已經在猶太人會堂發表了公告。」

「這些所謂的猶太人代表都是戈德爾格林區的先生太太,」伯尼不屑一顧地說,「他們從沒在街上被法西斯流氓襲擊過。」

「你是工黨的一員,」艾瑟爾帶著譴責的口吻說,「工黨的政策是不和法西斯在公眾場合硬碰硬。你為何要去團結猶太人會眾和法西斯鬥呢?」

伯尼說:「團結猶太人會眾又有什麼不可以的?」

「你只是在需要猶太人身份的時候才是猶太人,你從來沒在街上被人當眾侮辱過。」

「但工黨也犯過政治上的錯誤啊。」

「記住,如果允許法西斯分子挑起衝突,不論是誰起的頭,報紙最後一定會怪罪到左派頭上。」

萊尼衝動地說:「如果莫斯利的手下膽敢挑起衝突,我們就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艾瑟爾嘆了口氣。「萊尼,你給我好好想想,是你、勞埃德和工黨,還是保守黨那邊的軍人和警察武器多?」

「天殺的!」萊尼憤憤地罵了一句。他顯然沒想到這一層。

勞埃德憤怒地對母親說:「你怎麼能這麼說話?三年前你也在柏林——看到過當時發生的事情。德國的左派分子想通過和平的方式反對法西斯,看看他們遭遇到了什麼吧。」

伯尼插話進來:「德國社會民主黨沒能和共產黨組成成員廣泛的統一戰線,他們眼見著共產黨人一個個被抓走而沒有行動。形成統一戰線的話,他們原本有機會贏。」當地工黨支部拒絕共產黨人的聯合要求時,伯尼很是惱火。

艾瑟爾說:「和共產黨人聯合在一起是件很危險的事情。」

她和伯尼在這點上背道而馳。事實上這也是使工黨產生裂痕的最主要問題。勞埃德在這個問題上是伯尼的支援者。「我們必須用手上能利用的資源打敗法西斯主義,」但他馬上又寬慰起艾瑟爾來,「媽媽也沒錯,今天最好不要使用暴力。」

「如果你們都留在家,通過民主政治的途徑來反對法西斯主義,那就再好不過了。」艾瑟爾說。

「你希望通過民主政治使婦女得到同工同酬的權利,」勞埃德說,「但是你失敗了。」就在去年四月,工黨的女性議員提交了一份要求女性勞工與男性勞工同工同酬的議案,但是在以男性為主的下議院沒有得到通過。

「不能因為失敗一次就懷疑民主。」艾瑟爾乾脆地說。

勞埃德很清楚,和德國一樣,這種分歧會對反法西斯力量造成致命的打擊。今天將是一次嚴酷的測試。政治黨派間可以競爭反法西斯鬥爭的領導權,但誰說了算卻是人民群眾決定的。他們會聽從軟弱的工黨和《猶太人紀事報》的號召留在家裡,還是成群結隊地走到街上對法西斯主義說不?到了晚上就能見分曉了。

後門有人敲門,穿著星期天禮拜西裝的鄰居西恩·多蘭走了進來。「禮拜結束後我過來,」他對伯尼說,「我們在哪裡集合?」

「兩點前在加德納角見,」伯尼說,「希望有足夠多的人在那裡阻擋法西斯主義者。」

「東區的碼頭工人都會去那兒幫你。」西恩熱情洋溢地說。

米莉問:「法西斯分子恨的又不是你們,你們出什麼頭啊?」

「孩子,你太小,你不記得猶太人幫過我們多少忙,」西恩解釋,「1912年碼頭工人起義時,我只有九歲,我爸爸養活不了家人,新市大街麵包房的伊薩克夫人就收養了我和我的兄弟們。有她的好心,我們才能活到現在。這樣被猶太人家庭收養的碼頭工人子弟有好幾百人。1926年的情形也一樣。我們決不允許該死的法西斯涉足我們的街道——萊克維茲夫人,請原諒我的粗魯。」

勞埃德心頭一熱。東區有幾千名碼頭工人:如果把這些人發動起來,阻擋住法西斯分子就不是問題了。

街道上的高音喇叭響了。「不讓莫斯利進入斯特普尼,」一個男人高聲大呼,「兩點在加德納角一起集中!」

勞埃德喝了口茶,然後馬上站起身。他今天的任務是監視法西斯同盟的行動,確定法西斯分子的方位,並隨時通報給伯尼的猶太人協會。他的口袋裡裝滿了打公用電話用的硬幣。「我該走了,」他說,「法西斯同盟的人說不定已經集中了。」

艾瑟爾站起身,跟他走到門口。「別打架,」她說,「別忘了柏林發生的事。」

「我會小心的。」勞埃德說。

艾瑟爾的語氣輕鬆下來。「你要是被人打掉了門牙,那個美國富家千金就不會喜歡你了。」

「她又沒喜歡過我。」

「我才不信呢,哪個女孩能抵擋得住你的魅力?」

「媽媽,我沒事的,」勞埃德說,「我真的不會有事。」

「我該為你沒去該死的西班牙高興,你說是嗎?」

「媽媽,這事今天就別談了好嗎?」吻別了母親之後,勞埃德就出門了。

這是個陽光明媚的秋日上午,溫暖得反常。幾個人在努特利街搭起了一個臨時的平臺,其中一個站在平臺上對著擴音器大聲喊:「東區的民眾們,我們不能任由得寸進尺的反猶主義者欺凌我們!」勞埃德認出演講者是全國失業工人運動在當地的一個代表。因為大蕭條,幾千個猶太紡織工人失業了。他們每天都會到西特爾街上的勞動力就業中心簽到。

勞埃德沒走幾步,伯尼就追了上來,遞給他一包被孩子們稱為彈珠的小玻璃球。「我參加過很多次示威遊行,」他說,「如果騎警想衝散人群,往馬蹄下扔這種玻璃彈珠就可以了。」

勞埃德笑了。他的繼父大多數時候是個和事佬,但絕不是什麼軟蛋。

不過勞埃德不怎麼想用玻璃彈珠。他和馬匹接觸不多,不過它們看上去像是那種隱忍無害的動物,他不喜歡讓馬匹摔倒在大街上的點子。

伯尼猜出了他的想法:「讓馬匹摔倒總比人被馬踩要好。」

勞埃德把彈珠放進口袋裡,但他覺得這並不意味著自己一定要用。

他高興地看到,許多人已經上街了。街上還有許多令他歡欣鼓舞的跡象。牆上到處是用粉筆寫的英語和西班牙語「堅決不讓他們通過」的標語。共產黨出動了很多人,正在沿街分發傳單。許多商店櫥窗都掛上了紅旗。一群參加過上次大戰,戴著獎章的老兵打著一面寫有「猶太人老兵協會」的旗幟在街上走。法西斯分子想忘了有許多猶太人曾為英國獻身,但歷史是無法抹去的。其中五個猶太士兵曾因為作戰勇敢而獲得了英國最高榮譽——維多利亞十字勳章。

勞埃德覺得,讓這些人參加反法西斯遊行,陣仗應該是足夠大的了。

加德納角以蘇格蘭人開的成衣店——加德納服裝公司得名,是個五條路交會的開闊路口,服裝公司的大樓上有個標誌性的鐘樓。到那裡時,勞埃德發現,大多數人都認為此處會起衝突——周圍街道上設定了幾個急救站,還有數百名穿著制服的急救志願者。周圍的每條小街上也都停著救護車。勞埃德希望最好別出現打鬥。但即便有暴力,也比讓法西斯分子暢通無阻地遊行要好。

為了隱瞞自己的東區人身份,勞埃德繞了個遠道,從倫敦塔的西北方向朝倫敦塔行進。還沒到那兒,他就聽見了銅管樂隊的喧囂聲。

泰晤士河畔的倫敦塔記錄了倫敦八百年來的繁榮和衰敗。塔旁圍繞著一道漆色彷彿被倫敦的經年風雨侵蝕的白牆。牆外背河的一側是個以倫敦塔命名的公園,法西斯分子正是在這裡集結的。從倫敦塔公園向西到金融區,勞埃德目測已經有幾千個法西斯分子集合在了一起。人群中不時爆出有節奏的歌聲:

一,二,三,四,

我們要除盡猶太人!

該死的猶太人!該死的猶太人!

我們要把你們斬草除根!

他們打著英國國旗。勞埃德想不通,這些想破壞國家秩序的跳樑小醜,為什麼每次活動時都要急不可耐地揮舞象徵著國家尊嚴的國旗。

他們綁著黑皮帶,穿著黑襯衫,整齊地列隊站在草地上,看上去和一支軍隊沒什麼兩樣。支隊長們穿著漂亮的制服:黑色的軍隊制式的短外套,灰色的馬褲,大頭鞋,亮頂的黑色帽子以及紅白相間的臂章。幾個穿著制服的摩托車手不斷在方陣周圍製造著噪音,傳達敬法西斯禮的指令。更多的遊行者還在源源不斷地過來,其中一些坐在窗戶上裝有鐵絲網的裝甲車裡。

這不是什麼政治集會,這完全是場戰爭。

勞埃德覺得,法西斯同盟的這種架勢完全是狐假虎威。他們想讓世人覺得,他們可以終止會議,清空建築,闖入民宅和辦公室逮人,把抓到的人送去集中營隨意鞭笞和審訊,像莫斯利和《每日郵報》老闆羅斯米爾爵士希望的那樣,把衝鋒隊在德國搞的一套照搬到英國來。

他們會把倫敦東區的民眾嚇壞的,這些當地人的祖輩都是從愛爾蘭、波蘭和俄國的壓迫與暴政下逃出來的。

東區人會走上街道和他們對抗嗎?如果他們自己不奮起抗爭的話,如果今天的法西斯遊行按計劃進行,法西斯分子未來還會做些什麼呢?

勞埃德假裝成數百名圍觀者中的一個在公園外閒蕩。很多相似的小巷像輪輻一樣從公園往外散發。在其中的一條小巷裡,勞埃德看見了一輛熟悉的勞斯萊斯。司機開啟了車後門,讓勞埃德震驚失望的是,下車的竟然是他朝思暮想的黛西·別斯科娃。

勞埃德很快就知道了她為什麼上這兒來。黛西穿著精心裁製的女兵軍裝,一條灰色長裙代替了男人們穿的馬褲,幾縷劉海從頭頂上的黑色帽子裡溜了出來。勞埃德雖然恨透了這身裝束,但還是被黛西不可抗拒的魅力震懾了。

他站定了腳步,呆呆地望著她。勞埃德不應該感到奇怪:黛西告訴過他,她喜歡博伊·菲茨赫伯特,博伊的政治觀點顯然不會對這種喜愛造成影響。但親眼看到她站在倫敦猶太人的對立面還是讓他大失所望,他這才感到黛西幾乎在他看重的每件事上都和他背道而馳。

勞埃德應該轉身就走,但他就是做不到。他擋住了在人行道上奔走的黛西:「該死的,你來這裡幹嗎?」他莽撞地問。

黛西很冷靜。「威廉姆斯先生,這是我該問你的。」她說,「我想你應該不打算和我們一起遊行吧。」

「你知道這些人都幹過什麼嗎?他們打斷和平的政治集會,威脅記者,囚禁政治對手。你是個美國人——美國人怎麼能幹出反對民主的事呢?」

「民主政治不是任何時候在任何國家都適用的政治體制。」勞埃德覺得黛西是在引用莫斯利的某句宣傳口號。

他說:「他們折磨甚至屠殺所有和自己政見不同的人!」他想到了容格,「我在柏林親眼見證過他們的暴行。順便提一句,當時我也被抓進了集中營。我親眼看見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被幾條飢餓的惡狗摧殘致死。你的法西斯朋友們做的就是這種事。」

黛西不為所動。「你能準確地說出最近在英國被法西斯黨人殺害的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嗎?」

「這只是因為英國的法西斯黨人還沒掌權——但你們那個莫斯利崇拜希特勒。只要有機會,他和他的手下將會做出和納粹完全一樣的事。」

「你是說他們會消滅失業,給人民帶來驕傲和希望嗎?」

勞埃德鍾情於黛西,但聽到她這番話後,心都碎了。「你很清楚納粹對你的朋友伊娃一家做了些什麼。」

「你知道伊娃已經結婚了嗎?」黛西用快活的語氣說,顯然想找一個比較愉快的話題,「她嫁給了善良的吉米·穆雷。現在她是英國人的妻子了。」

「那她父母呢?」

黛西把目光轉向別處。「我不認識他們。」

「但你知道納粹對他們做了什麼。」伊娃在三一學院的舞會上把父母在德國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勞埃德,「她父親被取消了執醫的資格——現在在藥房當助理。他不能進入公園和公共圖書館。他父親——也就是伊娃祖父的名字甚至被從家鄉的戰爭紀念碑上抹除了!」勞埃德意識到自己不自覺地提高了嗓門。他壓低聲音問:「你怎麼能和做這種事的人站在一起呢?」

黛西有些心煩意亂,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說:「原諒我,我已經遲到了。」

「你做的事情完全無法被原諒。」

司機說:「小子,消停點,別再折磨她了。」

司機是個平時不太鍛鍊的中年胖子。勞埃德感到自己被這個司機侮辱了,但他不想挑起爭鬥。「我這就走,」他說,「只是別再叫我小子。」

司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勞埃德警告說:「你最好把手放開,不然我走之前會把你打趴下。」他直視著司機的眼睛。

司機猶豫了。勞埃德警覺起來,他像在拳擊繩圈裡一樣,觀察對方的動向,時刻準備著下一步的動作。如果司機想打他的話,一定是準確的重重一擊,這種重擊很容易躲過。

司機不是感覺到他已經做好準備,就是對他發達的肌肉有所忌憚,最終放下拳頭,退了回去:「的確沒必要打架。」

黛西匆忙走開了。

勞埃德看著她身穿合體制服朝法西斯分子的縱隊奔過去的背影。他長嘆一口氣,朝反方向走去。

他試圖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的工作上。和司機的爭執真是蠢啊!打上一架的話,他可能被警察捉個現行,接下來的這一整天就要在號子裡過了——這又如何稱得上為戰勝法西斯主義做貢獻呢?

十二點半了。他離開倫敦塔,找到公用電話亭,打給猶太人協會,跟伯尼通了話。他把看見的大致情況說了以後,伯尼讓他統計一下從倫敦塔到加德納角大約有多少警察。

他走到公園東面,探察著公園外圍呈輻射狀發散的那些小街。他被看到的一切驚呆了。

他本來估計會有一百多個警察,但實際在場的有幾千名。

他們排成一列站在人行道上,等在十幾輛停著的公交車裡,騎警們身板筆直地騎在一隊排列整齊的馬上。街上只有狹窄的一條縫供行人們穿行。警察的數量比法西斯分子還要多。

一輛公交車上的巡警看到他,對他行了個納粹禮。

勞埃德非常失望,如果連警察都站在法西斯同盟那一邊,反遊行示威者又怎麼制止得了遊行呢?

這比遊行本身更糟:警察的權威會使法西斯分子更加有恃無恐。東區的猶太人會從中得到什麼樣的資訊呢?

在曼塞爾街,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警察亨利·克拉克,亨利看上去勞累不堪。「你好,諾比。」人們都管姓克拉克的叫諾比,「有個警察剛才跟我行了個納粹禮。」

「他們不是這兒的警察,」諾比像揭示一個秘密似的輕聲說,「他們不像我那樣常年和猶太人居住在一起。我告訴他們猶太人和我們每個人一樣,大多數是遵紀守法的好人,極少數人才會違法亂紀。但他們就是不相信。」

「但那個納粹禮又該做何解釋呢?」

「也許僅僅是個玩笑。」

勞埃德卻不這麼認為。

他和諾比道別,繼續向前走。他看見警察在進出加德納角的巷子口攔起了警戒線。

勞埃德走進一個帶有公用電話的酒吧——前一天他檢查過附近區域所有可以用的公用電話——告訴伯尼附近至少有五千名警察。「我們擋不住這麼多警察的。」他憂心忡忡地說。

「別這麼確定,」伯尼說。「你再去看看加德納角周邊的情況。」

勞埃德發現了一條繞過警方警戒線的道路,加入到反遊行示威者之間。走到加德納角外圍街道上的人群中時,勞埃德終於感受到了阻擋遊行示威的人有多少。

他從沒見過這麼多的人。

加德納角這個五條街的會合處到處都是人,但這只是冰山的一角。放眼望去,人群沿著白教堂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東南面的商業街上擠滿了人。警察局所在的萊曼街上更是水洩不通。

勞埃德覺得來的一定有十萬多人。他想把帽子一扔,大聲慶祝。東區人選擇了走出家門,對抗法西斯主義者,他們無疑已經群情激昂了。

加德納角正中間,停著一輛被司機和乘客們遺棄的電車。

勞埃德越來越樂觀了,他意識到,沒有什麼力量能夠穿越這群人。

他看見鄰居西恩·多蘭爬到電線杆上,在頂部掛上了一面紅旗。猶太小子銅管樂隊正在現場演奏——多半沒經過夜總會保守的演出組織者的同意。一架警方的飛機從頭頂飛過,勞埃德知道那是最新的直升機。

在街邊加德納成衣公司的陳列窗前,他看見妹妹米莉和朋友內奧米·埃弗裡在一起。他不希望米莉捲入這種暴力事件:想到妹妹會在鬥毆中受傷,他的心就一涼。「爸爸知道你來這兒嗎?」他用責備的語氣問米莉。

她無動於衷:「別這麼死板。」

勞埃德對她的出現非常吃驚。「你原本從不關心政治,」他說,「我還以為你只知道掙錢呢!」

「沒錯,」米莉說,「但這次有些特別。」

勞埃德知道如果米莉受傷,伯尼會很傷心的。「我覺得你應該馬上回家。」

「為什麼這麼說?」

勞埃德朝四周看了看。人群友善而平和。警察和人群隔開了一段距離,法西斯分子連人影都沒見著,今天的遊行顯然是搞不下去了。莫斯利的人絕對穿越不了十萬決意阻止他們的人,警察也不會愚蠢到幫他們過去。米莉多半不會有事。

正當他這麼想時,情況突然出現了逆轉。

勞埃德聽見幾聲口哨聲。他朝哨聲響起的地方看去,發現騎警們已經組成了一條恐怖的陣線,警方的馬匹興奮地踏著蹄,躍躍欲試準備衝鋒,馬上的警察手持著劍一樣的長棍。

他們似乎準備好了進攻——但勞埃德覺得,他們應該不會真這麼幹。

沒過一會兒,他們發起了攻勢。

人群發出憤怒的吼聲和害怕的尖叫聲,人們亂作一團,搶著從馬匹前進的道路上逃出去。人群讓出了一條道路,可是站在邊緣的人卻紛紛摔倒,被馬匹踩踏。騎警們用長棍到處打人。勞埃德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被人浪推向了後方。

他出離憤怒了:警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啊?他們愚蠢地認為自己真能清開一條道路讓莫斯利黨人遊行嗎?他們真的覺得兩三千名法西斯黨人能夠穿越十萬名被他們加害的人組成的層層壁壘而不引起騷亂嗎?警察要不是被白痴領導,就是完全失去了上層的控制,勞埃德不知道哪種情況會更糟一些。

騎警控制住氣喘吁吁的馬匹,重新組成一條參差不齊的陣線。又一聲哨響,騎警策馬前進,又開始了新一輪攻擊。

米莉嚇壞了。她只有十六歲,剛才的聲勢完全不見了。人群把她擠到加德納成衣公司的玻璃櫥窗旁,她恐懼地大聲尖叫。櫥窗裡穿著成衣的人體模型們冷冷地旁觀著驚慌失措的人群和如臨大敵的騎警,慨嘆著世態的炎涼。勞埃德的耳朵被此起彼伏的抗議聲震得生疼。他擠到米莉身前,用盡全力擋開她身前的人,希望能盡力保護好她,但這樣做並沒起什麼作用。儘管使盡了全力,他還是重重地壓在了米莉的身上。四五十個尖叫的人一齊壓在這塊並不牢固的玻璃上,作用在玻璃上的壓力不斷上升。

勞埃德怒火中燒。他意識到,警察不惜一切代價,執意要從人群之間開出條遊行的通路來。

沒過一會兒,櫥窗玻璃喀的一聲,碎了。勞埃德摔在米莉身上,內奧米摔在了他的身上,幾十個人痛苦驚慌地號叫著。

勞埃德奮力站了起來。他奇蹟般地沒有受傷。他環視著四周,急切地尋找著米莉,但很難把真人和人體模型分辨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認出了躺在碎玻璃渣中的米莉。他抓住米莉的胳膊,把她拽了起來。「我的背不行了!」米莉哭著說。

勞埃德幫米莉轉過身,她的大衣被撕成碎片,背上全都是血。勞埃德感覺一陣暈眩,用手臂護住米莉。「街角正好有一輛救護車,」他對米莉說,「你還能走路嗎?」

沒走幾步,警察的哨聲又響了。勞埃德害怕他和米莉又被人群擠到櫥窗邊上,這時他突然想起了伯尼給他的那包彈珠,從衣服口袋裡掏出紙包。

騎警們發起了又一輪衝擊。

勞埃德抽開一條手臂,把放著彈珠的紙包扔到人群前方馬匹們的行進路線前。除了他以外,還有一些人也帶來了彈珠,他們紛紛照做。馬匹踩在彈珠上,發出爆竹炸響的聲音。有匹馬被彈珠滑倒了,重重地倒在地上。其他的馬匹停下步子,開始紛紛朝後退,騎警隊伍陷入了混亂之中。內奧米·埃弗裡被推到人群前方,勞埃德看見她把一包辣椒粉放在馬鼻子下,馬匹不斷搖著頭往後退。

人群不那麼擁擠以後,勞埃德把米莉帶到街角。米莉仍然非常痛苦,但已經停止了哭泣。

受傷的人排成一列,等待接受急救志願者們的診察:一個痛哭流涕的女孩的手似乎骨折了;幾個年輕人滿頭是血;一箇中年婦女坐在地上撫摩著膝蓋上的傷口。勞埃德和米莉抵達救護車旁時,西恩·多蘭帶著頭上剛紮好的繃帶又衝進了人群中。

一個護士看了看米莉的背。「情況不是很好,」她說,「你需要去倫敦的醫院進行治療,我們會派救護車送你去。」她看了看勞埃德。「你想和她一起去嗎?」

勞埃德放不下妹妹,但他需要向伯尼彙報法西斯同盟的集結動態,因此猶豫了。

米莉的勇敢為他解決了難題。「你怎麼能和我一起走呢?」她說,「你去又幫不上忙,在這兒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米莉說得沒錯。勞埃德把她送上了一輛停著的救護車。「確定不要我——」

「是的,我確定。別把自己也給弄進醫院就行了。」

他覺得米莉這樣已經萬無一失了。他吻了吻米莉的臉頰,回到人群中間。

警方改變了作戰策略。人群擊退了騎警,但警方還是決意要從人群中開一條通路出來。當勞埃德擠到人群前方的時候,他們正在用警棍打人,氣勢洶洶地步步進逼,手無寸鐵的抗議者們雖然很快退下去一批,卻又像潮水似的湧上來一批。

警方開始逮人了,他們顯然希望以此削弱反抗者的信心。在倫敦東區,逮捕個把人不需要任何法律程式,放出來的人都是鼻青臉腫的,沒有完好的眼睛或牙齒。萊曼街警察局更是惡名遠揚。

勞埃德看見身前站著幾個舉著紅旗吵吵嚷嚷的年輕姑娘。他認出了住在努特利街上的奧利芙·畢曉普。有個警察用警棍狂擊著她的頭,嘴裡狂喊:「你這個猶太妓女!」奧利芙不是猶太人,更不是什麼妓女,事實上她是骷髏地福音堂裡的琴師。此時,她把耶穌「別人打你左臉,還要讓他打你右臉」的訓誡放在一邊,狠狠地抓著警察的臉,在他臉上留下兩條紅印。另外兩個警察上前來,一人抓住她的一條胳膊,被抓傷的警察騰出手來,對著她的頭就是一陣猛打。

看到三個大男人毆打一個女孩,勞埃德徹底發狂了。他走上前,憤怒地揮出右勾拳,狠揍用警棍襲擊奧利芙的那個警察。他一拳打中警察的太陽穴。那人頭暈目眩,一下子跌倒在地。

更多的警察集結過來。他們揮舞著警棍,見人就打。四個警察抓起奧利芙,每人抓著一隻胳膊或一條腿。奧利芙尖叫著竭力擺脫,但就是無法從警察手裡脫身。

旁觀者們卻不再無動於衷了。他們拳打抱住奧利芙的警察,把他們從奧利芙身旁拉開。警察們轉而進攻襲擊他們的人。他們高喊:「你們這群猶太王八蛋!」然而襲擊他們的人裡既沒有一位猶太人,也沒有任何一個是黑皮膚的索馬利亞水手。

警察放下奧利芙,把她扔在地上,開始進行自衛。奧利芙鑽進人群,很快就不見了。警察們開始撤退,用警棍擊打周圍的每一個人。

勞埃德欣喜地發現警方的策略並沒有奏效。儘管殘暴異常,但他們沒能讓人群后退半步。又是一陣棍棒飛舞,但憤怒的人群反而迎了上去,準備用拳頭和肉體相抗衡。

該向伯尼彙報了。勞埃德通過人群中的縫隙退了出去,找到了一部公用電話。「爸爸,警察註定要失敗了,」他興奮地告訴伯尼,「他們想從我們中間開出一條道來,但是沒有任何進展。我們的人太多了。」

「我們正在把人調往卡布林街,」伯尼說,「警察也許會改變方向,他們以為卡布林街會找到機會,因此我們會加強那裡的防備。你快去卡布林街看看,把那裡的情況及時彙報給我。」

「沒問題。」掛了電話,勞埃德才意識到還沒把米莉受傷送醫的事告訴繼父。不過現在也許還是不讓他煩心為好。

前往卡布林街並不是很容易。從加德納角出發,在萊曼街向南直抵卡布林街,這段路雖然不足半英里,但路上滿是和警察打鬥的反法西斯示威者。勞埃德必須繞點彎路。他穿過人群奮力向東朝商業街跑。到了商業街,路就好走了。商業街上沒有警察,因此也沒有鬥毆,人群卻和其他兩條街一樣密集。儘管路不好走,但勞埃德為警察無法穿過如此密集的人群而感到寬慰。

他很想知道黛西·別斯科娃現在在幹什麼。也許她正坐在車裡,昂貴的鞋不耐煩地跺著勞斯萊斯的地毯,等待遊行的開始。想到自己的行為使黛西的目的受挫,勞埃德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快感。

憑著堅持和一點點粗魯,勞埃德撥開眾人,向前走去。卡布林街北邊綿延的那條鐵路阻礙了他的前路,他繞了點道,通過鐵道線下的隧道跨過鐵路,進入卡布林街。

卡布林街的人群沒有其他地方那樣密集,但這裡的街道狹窄,人流量大的隊伍很難通過。這是件好事:警察在這兒更沒有用武之地了。除此之外,反對法西斯遊行的群眾還新增了一道路障。有輛卡車被推翻過來橫放在馬路中間。在車的兩邊,人們把廢桌椅、不規則的木料和混雜在一起的其他垃圾拼接在一起,組成了一道路障。

路障!這讓勞埃德想起了法國革命。但這不是場革命。東區人不想推翻英國政府。相反,他們與選舉以及選舉產生的區議會和下議院的聯絡非常緊密。他們信賴英國的政府體系,哪怕政府甘願隨波逐流,他們也決意為這樣的政府奮起抗爭。

勞埃德站在路障背後。他湊到路障前,觀察那頭的情況。

他站上一面牆,以取得更佳的觀察角度。路障那邊的情況一覽無餘。警察在路障另一頭試圖把形成路障的東西清理掉,他們舉起破傢俱,拖走舊床墊,勞力勞心地進行著清除工作。但這活並不容易。有人往他們的頭盔上扔去很多雜物,有的從路障那頭扔過去,有的是從街道兩邊樓上的窗戶裡砸出去的:石頭、奶瓶、破花盆,砸什麼的都有。勞埃德從附近的一個建築工地上目睹了這一切。

幾個膽大的年輕人站在路障上,用棍子擊打警察,警察把其中一個從路障上拉下來,一頓踢打。勞埃德猛然發現,其中一個是他的表弟大衛·威廉姆斯,另一個是來自阿伯羅溫且暫住在他家的萊尼·格里菲斯。他們肩並肩用鏟子試圖把警察趕走。

隨著時間的推移,勞埃德發現警察漸漸佔了上風。警察很有工作效率,他們把組成路障的東西拿開,放置在一邊。路障這頭的群眾儘管在做著加固,但他們手頭的東西越來越少,組織得也不盡完善,看上去警察突破只是時間問題了。清理了這條路障,法西斯同盟的遊行隊伍就能沿著卡布林街,從猶太人的商鋪旁魚貫經過。

他回頭看,心馬上就定了下來。這裡的組織者已經想在了前面。就在警察們拆毀前一道路障的時候,又一道路障已經在幾百碼開外搭建好了。

勞埃德退回去,滿腔熱情地投入到第二道路障的搭建中。帶著鏟子的碼頭工人把鋪路石堆砌在一起,家庭婦女們從院子裡拖來了垃圾箱,店主們帶來了空的紙盒和紙箱。勞埃德幫人搬來了公園裡的長椅,又從附近的一幢政府大樓外拿來了一塊告示板。抗議者們這次的工作完成得很不錯,他們合理使用了手中的材料,確保路障堅不可摧。

勞埃德再次回頭望,看見第三道路障已經在東面的幾十碼外樹立起來。

人們開始從第一道路障撤退,在第二道路障後面集結在一起。幾分鐘後,警察在第一道路障上開啟一條縫隙,從縫隙間湧了過來。起首的幾個警察追著剩下的幾個年輕人,勞埃德看見戴夫和萊尼逃進了一條小巷。一見警察過來了,街道兩邊的住戶飛快地關上了門窗。

勞埃德發現,警察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們突破了一道路障,卻迎來了更為牢固的又一道路障。他們似乎沒有心思再拆除這第二道路障了。他們站在卡布林街中央,一邊意興闌珊地交談,一邊仇視地看著樓上窗戶後面觀察著他們的民眾。

宣佈勝利還太早了,但勞埃德就是抑制不住心底的喜悅。他開始覺得,這一天的反法西斯鬥爭很快會取得勝利。

他又觀察了十五分鐘,確信警察不會再有動作以後才離開路障,找了個電話亭,打電話給伯尼。

伯尼仍然很小心。「我們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說,「儘管四處都平靜下來了,但我們還需要知道法西斯主義者接下來的動向。你能回倫敦塔去看看嗎?」

勞埃德自然不能從集結的警察中間穿過去,但興許能在附近找到岔路。「我試著從聖喬治街轉過去。」他信心不足地說。

「儘量吧,我想知道他們的下一步行動。」

勞埃德朝南穿過幾條小巷,希望自己的判斷是對的。聖喬治街不在雙方爭戰的區域內,但人群或許已經蔓延到了那裡。

如同他希望的那樣,聖喬治街上沒什麼人,但他仍然能聽見反遊行群眾的喧鬧聲和警察的口哨聲。女人們當街交談,幾個小姑娘站在路中央跳皮筋。他小跑著向西進發,心想很可能在下一個街口看見反對遊行的群眾或是警察。他的確看到幾個脫離大部隊的群眾——兩個頭上裹著繃帶的男人,一個喝醉的女人和一個手扶柺杖,身上戴著獎章的老兵——但三三兩兩,沒有聚集在一起。他一口氣跑到聖喬治街盡頭的倫敦塔,發現自己可以毫無阻攔地走進倫敦塔公園。

法西斯分子仍然集結在那裡。

勞埃德覺得這本身就是個進步。已經三點半了,遊行者仍然滯留在這裡,好幾個小時沒能前進半步。勞埃德發現他們的熱情已經熄滅了,他們不再唱歌,不再宣講,只是無精打采地靜靜站在那裡。他們排列得也沒有之前整齊了,旗子歪了下來,樂隊也停止了伴奏。遊行者們一副吃了敗仗的樣子,半點精神都沒有。

幾分鐘後,情況發生了一點變化。一輛敞篷車從邊上的小巷裡開出來,沿著法西斯分子的陣列往前開。歡呼聲重新響起。隊伍排直了,小頭目們敬起了禮,法西斯分子們立正向敞篷車裡的人表達敬意。來人是法西斯同盟的領袖奧斯瓦爾德·莫斯利,莫斯利留著一撮小鬍子,戴著軍帽,穿著制服。他筆直地站在車裡,像個檢閱部隊的將軍一樣,車往前開一段,他就行個禮。

他的出現激發了法西斯分子的熱情,勞埃德放下的心又一次懸了起來。這也許意味著他們會按計劃進行遊行——不然他為什麼要來這兒呢?汽車沿著街面上法西斯分子的隊伍向前行駛,一直開進了金融區。勞埃德靜候著接下來的情勢。半小時之後莫斯利步行走了回來,一路上不斷敬禮,接受人們的歡呼。

走到隊伍盡頭的時候,他轉過身,在一名手下的陪同下走進一條小巷。

勞埃德機警地跟在後面。

人行道上,緊挨著站了幾位老者,莫斯利走到他們跟前。勞埃德吃驚地在這群人中發現了打著領結、頭戴軟帽的警察總監菲利普·蓋姆爵士。莫斯利和蓋姆爵士密切交談了一番。菲利普爵士想必會說反對示威者太龐大,他們不太好驅散。但他給了莫斯利什麼建議呢?勞埃德想湊近偷聽,但又不想冒被捕的風險,只能和他們隔了一段安全的距離。

主要是警察總監在說話。法西斯分子頭目點了幾下頭,問了好幾個問題。兩個人握過手以後,莫斯利便離開了。

莫斯利回到倫敦塔公園,和幾個干將開了一個小會。勞埃德在這群人中看見了和莫斯利穿著同樣制服的博伊·菲茨赫伯特。博伊看上去不怎麼精神——他軟綿綿的身體和慵懶的站姿完全不適合穿這身筆挺的軍服。

莫斯利似乎在釋出命令。干將們向他行禮以後各自跑開,顯然是在傳達他的命令。他要他們幹什麼呢?對法西斯分子來說,唯一理智的方案就是放棄掙扎,各自回家。但有理智的話,他們也就不是法西斯分子了。

哨聲響起,干將們向各自的手下發布命令,樂隊開始演奏,法西斯分子紛紛立正。勞埃德意識到他們要開始遊行了。警方一定是告訴了他們條路線。是哪條路線呢?

遊行開始了——不過是往相反的方向行進。他們沒去重重防守的倫敦東區,而是折向了金融區,星期天下午那裡沒什麼人。

勞埃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放棄了!」他放聲大呼。一個站在勞埃德身邊的男人對他說:「看起來的確如此。」

他觀察了五分鐘,看著法西斯同盟的隊伍漸漸遠離倫敦塔。確定他們不會再騷擾東區之後,他找到一個公用電話,打給伯尼。「他們開始遊行了!」他說。

「什麼?他們進入東區了嗎?」

「沒有,他們朝西面的市中心去了。我們勝利了!」

「感謝上主!」伯尼對身邊的人說,「兄弟們!法西斯分子朝西面遊行去了。他們失敗了!」

勞埃德聽見房間裡爆發出一陣狂熱的歡呼聲。

平靜之後,伯尼對勞埃德說:「盯著他們,確定那些人都離開倫敦塔公園以後再來個電話。」

「遵命。」勞埃德掛上電話。

他興奮地圍著公園繞了一圈。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確信法西斯分子受到了重創。他們開始了遊行,樂隊也在伴奏,但腳步沒有了生氣,也不再高唱除盡猶太人的歌謠了——是猶太人把他們除盡了。

走過拜沃德街盡頭的時候,他又一次看見了黛西。

黛西正朝那輛在街上很顯眼的勞斯萊斯走過去,其間必然要和勞埃德打上照面。勞埃德忍不住跟她玩笑道:「東區人民擋住了你們,以及你們那些骯髒的念頭。」

黛西停下腳步,像以往那樣冷冷地看著他:「我們只是被一幫匪徒擋住了而已。」她憤恨地說。

「但你們仍然在朝另一個方向遊行。」

「打贏一場戰役並不意味著贏得戰爭。」

勞埃德覺得她也許說得沒錯,但今天的仗打得很漂亮,這已經足夠了。「不和男朋友一起遊行嗎?」

「我情願坐車,」她說,「他也不是我的男朋友。」

勞埃德的心裡升騰起希望。

接著,她說:「他是我的丈夫。」

勞埃德盯著黛西。他沒想到黛西竟然會這麼蠢。面對著這樣一個女人,他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是真的,」她看出了他的疑惑,「你沒看報紙上的結婚報道嗎?」

「我從不看報紙的社會版。」

她伸出戴著鑽石訂婚戒指和鍍金婚戒的左手。「我們昨天結婚的。為了今天的遊行,特地推遲了蜜月。明天我們將坐博伊的飛機到多維爾去。」

她走到車旁,司機為她開了門。「我們回家。」她說。

「好的,夫人。」

勞埃德氣極了,他真想找個人,好好地打上一架。

黛西回頭看了他一眼:「再見,威廉姆斯先生。」

他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再見,別斯科娃小姐。」

「哦,不,」她說,「我已經是阿伯羅溫子爵夫人了。」

聽得出,她很喜歡這個稱號。她是個有名號的貴婦,這對她意味著一切。

她坐上車,司機關上車門。

勞埃德轉過身。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流淚了,不禁為此感到羞愧。「該死!」他大喝一聲。

勞埃德深吸了口氣,擦掉了眼淚。他挺起肩膀,儘量輕快地朝東區走。今天的勝利打了點折扣。他知道,那個關心黛西的自己很傻——她顯然沒把他放在心上——但他還是為黛西投入博伊·菲茨赫伯特的懷抱而心碎。

勞埃德試著把黛西趕出腦海。

警察們坐進汽車,離開了倫敦塔現場。勞埃德對他們的殘忍習以為常——他一直生活在倫敦東區,警察們對付那裡的民眾本來就很野蠻——但他們的反猶態度卻讓他非常震驚。他們叫女人猶太妓女,叫男人猶太王八蛋。在德國,警察支援納粹,衝鋒隊同流合汙。英國的警察會和他們一樣嗎?應該不會吧!

加德納角的民眾開始歡騰起來。猶太小子銅管樂隊給男男女女們彈奏起一曲爵士舞曲,人們手裡傳遞著威士忌和琴酒。勞埃德決定去倫敦的醫院探望米莉。這時他又想到,他也許應該先去趟猶太人協會總部,把米莉受傷的訊息告訴伯尼。

沒走幾步,他遇見了萊尼·格里菲斯。「我們把那群強盜趕回去了!」萊尼興奮地說。

「我們的確做到了。」勞埃德笑了。

萊尼壓低聲音:「我們在這兒擊退了法西斯分子,一定也能在西班牙擊退他們。」

「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我和戴夫一早就搭乘火車到巴黎去。」

勞埃德抱住萊尼,說:「我會去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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