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1935年,布法羅

「對於布法羅的女孩,你只需要知道兩件事,」黛西·別斯科娃說,「第一,她們像魚一樣喝水。第二,她們都是勢利眼。」

伊娃·洛特曼咯咯地笑個不停。「我才不信呢。」她的德國口音幾乎聽不出來了。

「哦,是真的。」黛西說。兩人正在黛西的粉白色閨房裡試衣服,站在三面全身鏡前。「白色和海藍色適合你,」黛西說,「你覺得呢?」她把一件上裝舉到伊娃胸前,比劃著。對比鮮明的顏色的確很襯伊娃。

黛西在衣櫥裡翻找著適合伊娃參加海濱野餐穿的衣服。伊娃並不算漂亮,黛西大部分有很多褶邊和蝴蝶結的衣服只能讓她顯得土氣。條紋衣服顯然更適合伊娃粗獷的五官。

一頭黑髮的伊娃擁有深棕色的眼睛。「你應該穿顏色鮮亮的衣服。」黛西告訴她。

伊娃沒有幾件自己的衣服。她的父親,一個柏林的猶太醫生,用了一輩子的積蓄才把她送到美國。一年前,伊娃剛到美國的時候,幾乎什麼東西都沒帶。一家慈善組織支付費用,送伊娃就讀黛西所在的寄宿學校——兩人都是十九歲。暑假裡,伊娃沒有地方可去,黛西興沖沖地把她帶回了家。

起初,黛西的母親有一點不樂意。「你一整年都在學校裡,我多麼希望暑假裡就我們母女倆好好過。」

「媽媽,她是個好女孩,」黛西說,「她很有意思,很好相處,是個很棒的朋友。」

「我想,因為她是個從納粹手裡逃出來的難民,所以你才可憐她。」

「我才不管什麼納粹呢,我就是單純地喜歡她。」

「好吧,但她非得和我們一起住嗎?」

「媽媽,她沒有任何地方可去啊!」

和往常一樣,奧爾加最後還是順了女兒的心意。

這時,伊娃問:「勢利眼?沒人敢瞧不起你吧!」

「哦,有,就是有這樣的人。」

「但是你這麼漂亮,又這麼活潑。」

黛西沒有否認伊娃的話。「她們就是討厭我。」

「而且你還很有錢。」

這是真話。黛西的父親很有錢,母親繼承了一大筆遺產,黛西到二十一歲時也能拿到一筆財產。「這不算什麼。在布法羅,誰有錢誰就有權勢,認真工作的人誰都看不上。布法羅最受尊敬的是那些從爺爺輩就拿到上百萬美金的人。」黛西掩飾著不滿,故作輕鬆地說。

伊娃說:「而且你爸爸還是個名人!」

「他們都認為他是個強盜。」

黛西的外祖父,約瑟夫·維亞洛夫,擁有許多酒吧和賓館。她的父親,列夫·別斯科夫,用這些地方賺來的錢買下雜耍劇場,再把劇場改造成電影院。現在,他還擁有一家好萊塢製片廠。

伊娃為黛西的遭遇感到不平。「他們怎麼能這樣說?」

「他們說我爸爸是個走私犯。也許並沒說錯。我不確定禁酒令的時候,他的那些酒吧是怎麼賺到錢的。不管怎樣,我媽媽一次都沒被邀請參加布法羅商界夫人聯誼會的活動。」

兩個女孩同時把目光投向奧爾加,她正坐在黛西床上翻看《布法羅哨兵報》。在年輕時的照片裡,奧爾加是個身材苗條的美人。現在她已經發福了,穿著也極為平庸。奧爾加對自己的外表已經失去了興趣,但她會精力充沛地陪女兒逛商場,只要能讓女兒打扮得漂亮,她從不計較會花多少錢。

奧爾加從報紙上抬起頭來,說:「親愛的,你父親是不是真的走私,他們才不在乎呢。那些人計較的是他俄國移民的身份,計較他時不時去埃迪爾街的東正教堂領聖餐。在他們看來,這和信奉天主教一樣糟。」

伊娃說:「這不公平!」

「我也許應該提醒你,他們對猶太人也有偏見。」黛西說。伊娃有一半的猶太血統。「原諒我如此直白。」

「我喜歡你的坦率——和德國比起來,這裡簡直跟夢幻王國一樣。」

「千萬別高枕無憂,」奧爾加憂心忡忡地說,「這份報紙上說,有些美國的商界領導人憎恨羅斯福總統,敬佩阿道夫·希特勒。我知道這是真的,因為黛西爸爸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政治好無聊,」黛西說,「《布法羅哨兵報》上就沒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倒是有一件,穆菲·迪克森受邀去英國了。」

「她真行啊。」黛西酸溜溜地說,絲毫不隱藏自己的嫉妒。

奧爾加讀著報紙上的新聞:「大戰中,在法國陣亡的‘查克’查爾斯·迪克森,其女穆菲·迪克森小姐,下週二將在美國大使夫人羅伯特·w.賓漢姆的陪同下造訪白金漢宮。」

黛西受夠了穆菲·迪克森的訊息。「我去過巴黎,但從沒去過倫敦,」她轉身問伊娃,「你呢?」

「兩個地方我都沒去過,」伊娃說,「我第一次離開德國就乘船來了美國。」

奧爾加突然說:「哦,我的天啊!」

「怎麼啦?」黛西問她。

奧爾加把報紙揉成一團。「你爸爸帶著格拉迪絲·安格魯斯去了白宮。」

「哦,」黛西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驚叫道,「他原本說要帶上我的!」

羅斯福邀請一百位商界人士到白宮,希望他們支援他的「新政」。列夫·別斯科夫覺得羅斯福總統比共產黨人好不了多少,但他很高興能拜訪白宮。可是奧爾加拒絕和他一起去,她生氣地說:「我可不想陪你到總統面前裝模範夫妻。」

列夫名義上住在這裡——黛西的外祖父維亞洛夫在戰前建造的別墅,但事實上他更多時候都在市中心的豪華公寓裡過夜,和跟隨他多年的情人瑪伽一起。更過分的是,人人都說他和製片廠裡最有名的紅星格拉迪絲·安格魯斯也有一腿。黛西能理解母親為什麼覺得被冷落。在列夫駕車出去和別的女人過夜的時候,黛西也同樣有被遺棄的感覺。

列夫讓她代替母親和他一起去白宮。聽到這個訊息,黛西非常興奮。她告訴自己認識的所有人,她將去白宮做客。除了父親是議員的杜瓦兩兄弟,她的朋友裡還沒人見過總統。

列夫沒有把確切的日期告訴黛西,黛西本來以為父親會像以前那樣,在最後一刻才通知她呢!他顯然改變了主意,或完全忘了有這樣一回事。無論是忘了還是改主意,總之他又一次遺棄了黛西。

「寶貝,對不起,」奧爾加說,「對你父親來說,承諾根本不管用。」

伊娃同情地看著黛西,她的目光讓黛西渾身難受。伊娃的父親在千里之外的德國,也許她再也見不到自己的父親了,但她可憐黛西,好像黛西的處境比她更糟似的。

這讓黛西義憤難平,她不想讓報紙上的報道毀了這一整天。「不管怎樣,我是整個布法羅唯一比格拉迪絲·安格魯斯漂亮的女孩,」她說,「現在,我該穿什麼好呢?」

巴黎今年的裙子出奇的短,但相對保守的布法羅不流行穿短裙。不過,黛西有一條及膝網球裙,淺藍色,像她的眼睛一樣。該讓這條裙子亮相了。她脫下長裙,換上網球裙。「你們覺得怎樣?」她問。

伊娃說:「黛西,這條裙子很漂亮,只是有些……」

奧爾加說:「你會讓所有人眼前一亮的。」奧爾加喜歡女兒打扮出挑的樣子。也許這讓她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伊娃說:「黛西,如果他們都是勢利眼,為什麼你還要去參加聚會呢?」

「查理·法奎森也會去,我想嫁給他。」黛西說。

「你是認真的嗎?」

奧爾加興奮地說:「他是條大魚。」

伊娃問:「他長什麼樣?」

「非常可愛,」黛西說,「不是布法羅最英俊的男孩,但非常殷勤,還有點害羞。」

「聽上去是個和你完全不一樣的人。」

「性格相反才會互相吸引嘛!」

奧爾加又說:「法奎森是布法羅最古老的家族之一。」

伊娃挑起深黑色的眉毛。「他們家勢利嗎?」

「非常勢利,」黛西說,「但查理的父親在華爾街股災中失去了所有的錢,然後就死了——有人說是自殺——因此他們家需要重新積累財富。」

伊娃很吃驚。「你希望他為了錢娶你嗎?」

「當然不,我要他為我著迷而娶我。但他母親一定是為了錢才接受我的。」

「你說要他為你著迷。他有這方面的意思嗎?」

「現在還沒有。但我想可以從今天下午開始。沒錯,這條裙子正合適。」

黛西穿著淺藍色的裙子,伊娃的衣服則是藍白相間的條紋。打扮停當以後,她們已經遲了。

黛西的母親沒有私人司機。「我嫁給了父親的私人司機,毀了自己的人生。」奧爾加有時會這樣說。她害怕黛西也會做類似的事情——所以她才如此醉心於讓女兒和查理·法奎森在一起。如果她想出門,就會讓園丁亨利脫去膠鞋穿上黑西裝,開上那輛老掉牙的1925年款斯圖茲載她。黛西有自己的車,她有一輛紅色的雪佛蘭跑車。

黛西喜歡開車,喜歡開車帶來的力量感和速度感。汽車向南駛到了布法羅城外,五六公里的路程讓她意猶未盡,黛西真想多開一會兒。

一邊開車,黛西一邊想象著成為查理妻子後的生活。有了黛西的錢和查理的地位,他們將成為布法羅上流社會的領軍人物。晚宴餐桌上的精美餐具會讓客人們驚羨,他們將擁有布法羅碼頭上最大的帆船,為所有愛享樂的有錢夫婦在船上辦聚會。人人都希望得到查理·法奎森夫人的邀請。如果沒有黛西和查理坐在主桌,任何慈善晚會都不會成功。黛西彷彿在腦海中看到一部以自己為主角的電影,她穿著一件令人著迷的巴黎禮服,從一群仰慕她的男女中間走過,微笑著接受他們的祝福。

到達目的地時,她仍然在做著白日夢。

布法羅位於紐約州北部,靠近加拿大邊境。伍德勞海灘是一片長達一英里的沙灘,在伊利湖畔。黛西停好車,和伊娃一起步行穿過沙灘。

已經有五六十人到場了。他們都是布法羅上流社會的年輕人,每到夏天,他們都會白天滑水、玩帆船,晚上跳舞、聚餐。黛西和她認識的人打了招呼,幾乎所有人她都認識,然後向大夥介紹了伊娃。她們拿了兩杯賓治酒。黛西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有些男孩也許喜歡把賓治和琴酒混著喝,他們覺得好玩。

這場聚會是多特·倫肖辦的,為人很刻薄,沒人想娶她。和法奎森家一樣,倫肖也是布法羅的名門望族,但在經濟危機中他們的財產沒有受到損失。黛西走到晚會的主辦人——多特的父親身旁,向他表示感謝。「抱歉我們來晚了,」她說,「我一時忘了時間。」

菲利普·倫肖上下打量著她:「這條裙子可真短啊。」不滿的神情裡摻雜著情慾。

「很高興你能喜歡。」黛西假裝聽到的是對方的讚美。

「無論如何,你們總算來了,」菲利普說,「《布法羅哨兵報》來了個攝影記者,拍照最好要有一些漂亮女孩。」

黛西輕聲對伊娃說:「這就是請我來的原因。他這人真是不錯,還老實告訴我!」

多特出現了。她的臉型像個梨,有一個削尖的鼻子。黛西老覺得多特似乎會啄她一口。「我還以為,你和你父親一起去見總統了呢。」她說。

黛西很窘迫。如果沒到處吹噓這件事,那該多好啊!

「我知道他帶上了他的,嗯哼,女主角。」多特不依不饒,「真是罕見,這樣的事情,在白宮發生。」

黛西說:「我猜,總統偶爾也想要見一見電影明星。他需要有魅力的女人,你不覺得嗎?」

「埃莉諾·羅斯福才不會同意呢!根據《布法羅哨兵報》的報道,其他人都帶了老婆。」

「那些人想得可真周到啊。」黛西轉過身,想快點逃走。

她看見了查理·法奎森,他正在為沙灘網球設定攔網。查理脾氣很好,不會拿格拉迪絲·安格魯斯的事情捉弄她。「查理,今天過得好嗎?」黛西春光明媚地問。

「還好。」他站起身。查理二十五歲左右,高個子,稍微有些超重,像是擔心過高的身材會嚇到別人似的微微彎著腰。

黛西向他介紹了伊娃。人多時查理會有些害羞,尤其在女孩子面前不大敢說話。但今天他努力地和伊娃搭話,問她是否喜歡美國,是否從德國收到了家信。

伊娃問他是不是喜歡野餐會。

「不太喜歡,」他真誠地說,「我情願和狗一起待在家裡。」

查理無疑覺得寵物比女孩更容易對付,黛西心想。但狗的話題十分有趣。「你養了什麼狗?」

「傑克羅素犬。」

黛西在心裡記了下來。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精瘦女人走了過來。「查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還沒把網弄好嗎?」

「快好了,媽媽。」

諾拉·法奎森戴著鑲鑽的細金手鍊、鑽石耳釘,以及蒂凡尼的項鍊——她身上的珠寶對於一場野餐會來說奢侈了點。法奎森家並沒有他們自稱的那麼窮,黛西心想。他們對外宣稱破產,但法奎森夫人依然擁有女僕、司機和庭院裡供騎用的幾匹馬。

黛西說:「法奎森夫人,下午好。這是我來自柏林的朋友伊娃·洛特曼。」

「你們好。」諾拉·法奎森沒有伸手。在她看來,對於蘇俄暴發戶,禮貌是不需要的,更別說是猶太客人了。

這時她似乎突然想起件事。「黛西,你能不能四處走走,看看誰願意打網球嗎?」

黛西知道自己多少被當成了傭人,但她決定順從法奎森夫人的要求。「當然可以,」她說,「可以來場混合雙打。」

「好主意,」法奎森夫人拿出一個鉛筆頭和幾張紙,「把參賽人的名字記下來。」

黛西甜甜地笑了笑,從包裡拿出金筆和一本米黃色的記事本:「紙筆我都帶來了。」

她知道網球打得好和打不好的都有誰。黛西屬於網球俱樂部,從流行度來說,網球俱樂部略微遜色於高尚人士參加的帆船俱樂部。她讓伊娃和杜瓦參議員十四歲的兒子查克·杜瓦搭檔,讓喬安妮·羅赫和杜瓦家的長子配對,十五歲的伍迪已經和他父親杜瓦參議員一般高了,至於她自己,當然是和查理組隊了。

黛西吃驚地看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面孔,她認出了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瑪伽的兒子格雷格。兩人很少碰面,黛西已經有一年沒見過他了。在這一年裡,格雷格似乎已經長成了一個男子漢,他身高一米七,儘管只有十五歲,但嘴邊已經長出了一圈鬍子。小時候他就不修邊幅,這點依然沒變。他把一身昂貴的衣服穿得很馬虎:夾克衫的袖子捲了起來,條紋領帶鬆鬆垮垮,亞麻褲子被海水打溼了,褲腳上都是沙粒。

黛西看到格雷格的時候總是很尷尬。他一齣現,她就會想起父親遺棄自己和母親,偏向瑪伽和格雷格的事實。她知道,許多已婚男人都有情婦,但他們不會像她的父親那樣把情婦帶到公開場合。爸爸應該把瑪伽和格雷格送到誰也不認識誰的紐約,或是對這種事習以為常的加利福尼亞。只要他們不走,這樁醜聞就永遠不會消逝。因為格雷格的存在,黛西難免會受到輕視。

格雷格禮貌地問她,最近過得好不好。黛西回答:「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話,我只能說,真見鬼。爸爸讓我丟臉了,又一次。」

格雷格小心地問:「他又做了什麼?」

「他讓我和他一起去白宮——最後卻把那個蕩婦帶了去。現在幾乎每個人都在笑話我。」

「這對格拉迪絲最近的影片《激情》是個很好的宣傳。」

「爸爸偏向你,所以你也總是向著他。」

格雷格被惹惱了:「也許,那是因為我尊敬他,而不是天天抱怨。」

「我沒什麼……」黛西正想說自己沒抱怨,突然間意識到格雷格說得也不錯,「是啊,我的確是在抱怨,但他總應該遵守諾言吧。」

「他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

「也許他不該有一個妻子外加兩個情婦。」

格雷格聳了聳肩:「的確很難應付。」

他們都意識到了這種難以言傳的默契,過了一會兒,兩人咯咯地笑了起來。

黛西說:「我想我不應該責備你,你也不是自己要生出來的。」

「我或許也不該為每週三個晚上奪走爸爸而怪你——不管我如何乞求,他就是不肯留下。」

黛西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在她看來,格雷格是個篡奪者,是個偷走了她父親的私生子。但這時她意識到,格雷格受到的傷害並不比她少。

她打量了格雷格一眼。不少女孩會覺得他很帥。不過他的年齡對於伊娃來說未免太小了一些。另外,長大以後,他可能像父親一樣自私和不可靠。

「對了,」黛西問,「你玩網球嗎?」

他搖了搖頭。「他們不讓我這類人加入網球俱樂部。」他強迫自己裝出笑容。黛西意識到,和她一樣,格雷格也感受到了來自布法羅社交圈的排斥。「我打冰球。」他說。

「可惜。」黛西離開了。

找到足夠的人以後,黛西回到查理身旁,他已經把網架好了。黛西讓伊娃把第一組參賽的四個人叫過來,然後對查理說:「幫我一起列賽程表吧。」

他們跪在一起,在沙地上畫起了小組賽、半決賽和決賽的圖表。在表裡填寫名字時,查理突然問:「你喜歡看電影嗎?」

黛西不知道查理是不是想和她約會。「當然喜歡。」她說。

「順便問問,你看過《激情》嗎?」

「查理,我沒看過,」她用惱怒的語氣說,「那是我爸爸的情婦主演的。」

查理吃了一驚。「報紙上說他們只是好朋友。」

「你覺得二十出頭的安格魯斯小姐會和一個四十多歲的半老男人做朋友嗎?」黛西諷刺地問,「她是喜歡他漸漸後移的髮際線,還是他的大肚腩,或者是他兜裡的五千萬美元呢?」

「哦,我明白了,」查理看上去很窘迫,「對不起。」

「不必道歉。我有點太惡毒了。你和別人不一樣——你不會去想人最壞的一面。」

「我想我是太笨了。」

「不,你只是善良而已。」

查理看上去有些尷尬,但是也很開心。

「我們繼續做表格吧,」黛西說,「必須把強弱分開,讓最好的兩組會師決賽。」

諾拉·法奎森又出現了。她看了看肩並肩跪在沙地上的查理和黛西,然後審視著他們在沙地上畫的圖。

查理說:「排得不錯吧,媽媽?」他顯然希望得到母親的讚許。

「很好。」她打量黛西的眼神,就像是狗媽媽審視那些企圖接近狗寶寶的陌生人。

「基本上是查理規劃的。」黛西說。

「他才沒那麼聰明呢!」法奎森夫人直截了當地說。她看了看查理,然後又把視線轉回到黛西這裡。「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猶豫了一下,忍住了。

「怎麼了?」黛西問。

「沒什麼。」她轉身離開了。

黛西站起身。「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輕聲對伊娃說。

「她在想什麼啊?」

「她覺得我很聰明——如果出自一個更好家庭的話,就配得上她兒子了。」

伊娃不太相信。「你怎麼知道她在想啥呢。」

「我敢肯定。而且只有證明她錯了,我才能嫁給查理。」

「哦,黛西,你為什麼要這麼在乎別人怎麼想呢?」

「看網球賽吧。」

黛西和查理並排坐在沙灘上。查理也許不夠英俊,但是個能和妻子相濡以沫,會為妻子奉獻一切的人。婆婆會是個問題,但黛西確定自己能對付她。

高大的喬安妮·羅赫正準備發球,她的白裙子正好襯出她的大長腿。她的搭檔伍迪·杜瓦,比她個子更高,上前遞給她一個網球。從伍迪注視喬安妮的樣子判斷,黛西覺得他被她吸引了,甚至也許愛上了她。但男方十五歲,女方十八歲,他們不會有什麼結果。

她轉身看著查理。「也許我應該去看《激情》。」

查理沒有理會她的暗示。「或許是的。」他不置可否地說。機會溜走了。

黛西又轉向伊娃。「我想知道去哪兒才能買到傑克羅素犬。」

列夫·別斯科夫可以是孩子能擁有的最好父親——如果能多陪孩子們一些,他本可以是個很好的父親。他又有錢又大方,比任何人都聰明,甚至連穿著都很時髦。他年輕時或許很英俊,即便是現在,還有很多女人爭相投入他的懷抱。格雷格·別斯科夫很尊敬他,只對不能經常見到父親有點不滿。

「我應該早點找機會把這家該死的鑄造廠賣掉,」列夫走在安靜的、荒廢了的鑄造廠裡時,這樣對格雷格說,「罷工之前,這裡就開始虧錢了。我應該投資電影院和酒吧。」他揮著手指說教般地對兒子說,「不管時代好壞,人們都喜歡買酒喝。即便買不起票,還是想看電影。永遠不要忘了這一點。」

格雷格確信父親在生意方面絕不會犯錯。「那你為什麼要保留這間工廠?」他問。

「懷舊,」列夫回答,「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在聖彼得堡的普梯洛夫機械廠工作。」他看著廠房裡的熔爐、模具、起重機、車床和工作臺,「事實上,那兒的情況比這裡更糟。」

布法羅金屬加工廠製作各種尺寸的風扇,包括汽船用的巨型螺旋槳。格雷格對葉片的弧度很感興趣。他在班上數學最好。「你是個工程師嗎?」他問列夫。

列夫笑了。「要給人留下好印象時,我會說我是個工程師。」他說,「但事實上,我是馬伕,我是個在馬廄里長大的孩子。我對機械並不精通。那是我哥哥格雷戈裡的強項。你和他很像。同樣,你們永遠都不會買這種鑄造廠。」

「確實不會。」

這個暑假,格雷格都將待在父親身邊學做生意。列夫剛從洛杉磯回來,而格雷格的課程也從這一天正式開始了。只是他對鑄造廠並沒有太多的興趣,他雖然精通數學,但對權力更加感興趣。為了電影生意,父親頻繁前往華盛頓疏通各種環節,格雷格希望父親偶爾能帶上他。華盛頓是美國的政治中心,是真正做出決定的地方。

格雷格很期待今天的晚餐。晚上,父親將和參議員格斯·杜瓦一起用餐。格雷格想請參議員幫個忙。但是,他還沒和父親提過這件事。他對此感到不安,索性換了個話題:「你有列寧格勒的哥哥的訊息嗎?」

列夫搖了搖頭。「戰爭開始以後就沒了他的訊息。如果他已經死了,我絲毫不會感到奇怪。最老的那批布林什維克,大多數都已經被清洗了。」

「說到家裡人,那天我看到黛西了,她和我參加了同一個野餐會。」

「你們玩得開心嗎?」

「她很生你的氣,你知道嗎?」

「我又做錯了什麼?」

「你說會帶她去白宮,事實上帶去的卻是格拉迪絲·安格魯斯。」

「我答應過她。我忘了。帶格拉迪絲去是為了宣傳電影《激情》。」

他們走到一個高個子身旁,那人穿著條紋西裝,即便以最時髦的眼光來看,也是花裡胡哨的。高個男人碰了碰帽簷,對列夫說:「老闆早。」

列夫對格雷格說:「喬·佈列胡諾夫是這裡的安全主管。喬,這是我兒子格雷格。」

「哈,幸會。」佈列胡諾夫說。

格雷格和他握了握手。和許多工廠一樣,鑄造廠有自己的警衛。但佈列胡諾夫看上去更像個惡棍。

「都好吧?」列夫問。

「晚上出了點小意外,」佈列胡諾夫說,「兩個機械工想偷一根十五英寸的鋼材,飛機材料。他們準備翻牆出去的時候,被我們抓個正著。」

格雷格問:「叫警察了嗎?」

「不需要叫警察,」佈列胡諾夫神秘地笑了笑,「我們教會了他們關於私有財產的意義,送他們去醫院好好想一想。」

父親的警衛會把小偷打進醫院,格雷格對這點並不奇怪。儘管列夫從來沒打過他和母親,但格雷格經常能感覺到,父親在溫柔外表下隱藏的暴力。他覺得這也許是因為父親打小生長在列寧格勒貧民窟的緣故。

一個戴著工帽、穿著藍色西裝的胖男人出現在鍋爐後面。「這是工會主席布賴恩·霍爾。」列夫說。

「早上好,霍爾。」

「早上好,別斯科夫。」

格雷格揚起了眉毛。人們通常稱呼他的父親為別斯科夫先生。

列夫兩腿分開,雙手叉腰。「現在能給我個答案了嗎?」

霍爾的臉上浮現出頑固的表情。「工資削減,工人就不上班,這就是答案。」

「可我已經讓步了!」

「工資還是減少了。」

格雷格緊張起來。爸爸不喜歡有反對意見,他也許會發脾氣。

「經理告訴我,成本再增加的話,我們就拿不到訂單了,現在的價格不足以和我們的對手競爭。」

「別斯科夫,成本高是因為我們的機器都已經過時了。很多車床都是戰前的!你需要改進裝置。」

「在經濟大蕭條的時候?你是不是腦子壞了!我不打算再浪費錢了。」

「你的人也這麼想。」霍爾的語氣就像是手握王牌,「如果他們自己吃不飽,就不會給你出力。」

格雷格覺得蕭條中罷工的工人非常愚蠢,霍爾的態度也讓他很生氣。霍爾的言談不像是個僱員,倒像是個和列夫談生意的老闆。

列夫說:「這樣下去,大家都吃虧。有意義嗎?」

「這就不是我說了算的。」霍爾說。格雷格覺得他的口氣很無賴。「工會要派幾個人過來接管這裡,」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塊大鋼表說,「他們的火車一小時後就到。」

列夫的臉一沉:「我們不要外來者添亂。」

「你不想要麻煩的話,就不該惹事。」

列夫捏起拳頭,但霍爾已經走了。

列夫轉身看著佈列胡諾夫:「你瞭解工會總部的這些人嗎?」他生氣地問。

佈列胡諾夫很緊張:「老闆,我這就去打探。」

「弄清楚都有哪些人,落腳點在哪兒。」

「沒問題。」

「送他們回紐約,用他媽的救護車。」

「老闆,放心交給我吧!」

列夫轉身就走,格雷格連忙跟上去。這就是力量,格雷格帶著一絲敬畏地想。父親發話了,工會領導人難免要挨一頓揍了。

走出廠房,兩個人坐進了列夫的凱迪拉克,這是新款的流線型五座轎車。它長且彎曲的擋泥板讓格雷格想到了女孩的臀部。

凱迪拉克沿著波特大街開到湖邊,停在布法羅帆船俱樂部。耀眼的陽光正照在碼頭的帆船上。格雷格知道父親不是這個精英俱樂部的會員,但格斯肯定是。

兩人走上碼頭。他們在湖裡打樁,俱樂部就建在上面。列夫和格雷格走進去,寄存了帽子。意識到這傢俱樂部不會接納他為會員,做客的格雷格立刻感到很不自在。這裡的人想必認為,他應該為了自己被允許進來而深感榮幸。他把雙手插進口袋,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好讓其他人知道,他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曾是這裡的會員,」列夫說,「不過1921年主席以我走私為藉口,讓我退會。之後,他卻在我這兒買了箱威士忌。」

「杜瓦參議員為什麼要和你一起吃午飯呢?」格雷格問。

「等會兒就知道了。」

「能讓他幫我個忙嗎?」

列夫皺了皺眉。「最好不要,你想讓他幫什麼忙?」

格雷格還來不及回答,列夫就已經在和一個六十來歲的老人打招呼了。「這是戴夫·羅赫,」他對格雷格說,「我在生意上的主要對手。」

「你抬舉我了。」老人說。

在紐約州,作為連鎖院線,羅斯克影院已經老舊了。它的擁有者,戴夫·羅赫也已經年邁不堪了,但不乏貴族氣質:他個子很高,一頭白髮,長著刀削般筆挺的尖鼻子。他穿著件藍色的開司米套衫,胸前佩戴著俱樂部的徽章。格雷格說:「我有幸遇到您女兒喬安妮了,上週六,她在打網球。」

戴夫很開心:「她很漂亮,對吧?」

「非常漂亮。」

列夫說:「戴夫,遇見你太好了——我還想給你打電話呢!」

「什麼事?」

「你的電影院需要翻新,那裡的裝修過時了。」

戴夫很疑惑:「你就為了這件事要給我打電話嗎?」

「你為什麼不嘗試著做些改變呢?」

戴夫優雅地聳了聳肩:「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呢?我賺夠了錢。到了我這個年紀就不想要太大負擔了。」

「裝修可以使你的利潤翻倍。」

「代價是提高票價。不了,謝謝。」

「你瘋了。」

「不是所有人都貪財。」戴夫帶著一絲厭惡地說。

「把你的電影院賣給我吧。」列夫說。

格雷格吃了一驚,他萬萬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我會出高價的。」列夫說。

戴夫搖了搖頭。「我喜歡做電影院的老闆,」他說,「電影能給人帶來快樂。」

「八百萬美元。」列夫開了價。

格雷格愣住了。他想:爸爸剛才是不是說要給戴夫八百萬美元啊?

「這個價錢很公平,」戴夫承認,「但我不賣。」

「不會再有人給你這麼多了。」列夫惱怒地說。

「我知道。」戴夫似乎受夠了威脅,他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酒,「很高興見到你們。」說完,他離開酒吧去了餐廳。

列夫面露反感。「‘不是所有人都貪財。’」他模仿戴夫說話,接著說道,「一個多世紀以前,他曾祖父只帶一身衣服和六個麻袋從波斯來到新大陸的時候,可不會拒絕這八百萬美元。」

「我不知道你這麼有錢。」格雷格說。

「我沒這麼多錢。但可以找銀行借。」

「你準備用貸款去支付這筆費用嗎?」

列夫又一次舉起了食指。「能用別人錢的時候,永遠不要花自己的錢。」

格斯·杜瓦走了進來,個子很高,頭很大。他四十五六歲,淺棕色頭髮裡夾雜著幾根白髮。格斯禮貌地和他們打招呼握手,為他倆點了酒。格雷格很快發現格斯和列夫互不喜歡,他擔心這也許意味著格斯不會答應幫他的忙,也許該拋掉這個念頭才是。

格斯是個大人物,他爸爸也曾經是美國的參議員,格雷格覺得這種傳承不怎麼符合美國精神。格斯幫助富蘭克林·羅斯福當上了紐約州州長,後來又幫他當上總統。目前,格斯是參議院外交委員會的一員,是個在政界有頭有臉的人物。

格斯的兩個兒子,伍迪和查克,跟格雷格在同一所學校就讀。伍迪聰明伶俐,查克擅長運動。

列夫問格斯:「參議員,總統有沒有讓你調停我這邊的罷工?」

格斯笑了:「沒有——至少現在沒說。」

列夫轉身對格雷格說:「鑄造廠上次罷工是二十年前,威爾遜總統讓格斯向我施壓,提高了工人的工資。」

「我給你省了許多錢,」格斯溫和地說,「他們要求每週加薪一美元——我幫你周旋到了五十美分。」

「我連那五十美分都不想給他們!」

格斯笑著聳了聳肩。「可以吃午飯了嗎?」

三人一起走進餐廳。點完菜以後,格斯對列夫說:「總統對你蒞臨白宮招待會感到很高興。」

「也許不該帶上格拉迪絲,」列夫說,「羅斯福夫人對她有點冷淡,我想她也許不喜歡電影明星。」

她也許不喜歡和已婚男人睡覺的電影明星,格雷格心想,但他沒參與這個話題。

吃飯時格斯一直在閒聊。格雷格尋找著請求幫忙的機會。他希望在華盛頓學習一個暑期,摸到進軍政界的門道,學習跟人打交道的技能。列夫可以幫他找到一個實習生的職位,但只是在已經失勢的共和黨。格雷格希望在總統的親密夥伴和助手——德高望重的杜瓦參議員的辦公室實習。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猶豫,最糟的情況,不過就是被杜瓦當面拒絕而已。

甜點吃完以後,格斯進入了正題。「總統讓我找你談談自由同盟的事情。」他說。

格雷格聽說過這個反對「新政」的右翼組織。

列夫點起一根菸,吐了幾口菸圈。「我們必須防備討厭的社會主義。」

「美國如果不希望經歷一場和德國一樣的獨裁噩夢,新政是唯一的解決方法。」

「自由同盟不是納粹。」

「不是嗎?他們已經計劃了推翻總統的武裝暴亂。這個計劃不怎麼現實——至少在當下不現實。」

「我有權保留自己的看法。」

「你支援錯人了。你很清楚,‘自由同盟’和‘自由’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別跟我說自由,」列夫慍怒地說,「十二歲時,我就因為父母參加罷工,被警察鞭打。」

格雷格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說這個。怒斥沙皇的殘忍似乎是在為社會主義辯護,而不是與之劃清界限。

格斯說:「羅斯福知道你捐錢給自由同盟,他希望你停止這種行為。」

「他怎麼知道我把錢給誰了呢?」

「聯邦調查局告訴他的,他們一直在調查自由同盟。」

「我們生活在一個警察專制的國家!你們本應是自由主義者才對啊!」

格雷格覺得父親的論點並沒有什麼說服力。他只是想運用能想到的一切反駁格斯,也不管自己的觀點是不是自相矛盾。

格斯保持著冷靜。「我會盡力不把這事兒鬧到警察局去的。」他說。

列夫咧著嘴笑了:「總統知道我曾經偷走過你的未婚妻嗎?」

這事兒格雷格從沒聽說過——但顯然是真的,因為這次列夫成功地破壞了格斯的沉著。格斯漲紅了臉,目光投向別處。我們開始得分了,格雷格想。

列夫告訴格雷格:「1915年,格斯和奧爾加訂過婚,」他說,「可是後來奧爾加改變了主意,嫁給了我。」

格斯恢復了常態:「那時我們都太年輕了。」

列夫說:「你很快就把奧爾加忘了。」

格斯冷靜地看了列夫一眼,說:「你還不是一樣嗎?」

格雷格發現父親很窘迫,格斯的還擊打中了要害。

一陣尷尬的沉默過後,格斯說:「列夫,你和我都參加了上一次的戰爭。我和校友查克·迪克森同在機槍營。在法國的蒂耶裡堡小鎮,我看著他在我面前被炸成碎片。」格斯說得很從容,但格雷格發現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感情。格斯說:「我希望我的兒子們不要經歷我們經歷過的苦難,因此必須讓自由同盟這類組織消失在萌芽之中。」

格雷格看到了機會。「參議員,我對政治很感興趣,我想在這方面學得更多一點。暑假時,能讓我做您的實習生嗎?」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參議員的答案。

格斯很驚訝,但他只是說:「對願意進行團隊工作的年輕人,我的大門總是敞開的。」

這不算同意,也沒有不同意。「我數學很好,還是冰球隊的隊長,」格雷格極力推銷自己,「問問伍迪就知道了。」

「我會的。」格斯轉身看著列夫,「你準備考慮總統的建議嗎?這件事真的很重要。」

格斯就像是在拿格雷格的請求和列夫做交易。但列夫會同意嗎?

列夫考慮良久,掐滅菸頭,說:「我想這筆交易做成了。」

格斯站起身。「很好,」他說,「總統一定會高興的。」

格雷格非常興奮,這事成了。

列夫和格雷格走出俱樂部,坐上來時的車。

開出停車場以後,格雷格對列夫說:「爸爸,謝謝你,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時機選擇得非常棒,」列夫說,「我非常高興你能這麼機靈。」

父親的讚賞讓格雷格很開心。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的確比列夫聰明——他在學業上的成就遠超父親——但他覺得自己在生意眼光和待人接物的能力上,遠沒有父親精明。

「希望你能成為一個聰明人,」列夫說,「別像大多數年輕人那樣白痴。」格雷格不知道他指的白痴是哪些人。「必須永遠領先一步,才能在競爭中立於不敗之地。」

列夫把車開回市中心的豪華辦公樓,穿過大理石大廳時,列夫說:「我要給愚蠢的戴夫·羅赫好好上一課。」

乘電梯上樓時,格雷格琢磨著列夫將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別斯科夫影業在大樓頂層,沿著寬闊的走廊,格雷格跟著列夫穿過外間辦公室,他們身旁還跟著兩位年輕貌美的秘書。「給我接通索爾·斯塔爾的電話。」列夫走進裡間辦公室時說。

列夫在辦公桌後面坐了下來。「索爾擁有好萊塢最大的電影公司。」他向格雷格解釋道。

桌上的電話鈴響了,列夫接起來:「索爾,你和那幾個妞混得怎麼樣?」一兩句玩笑話以後,列夫轉入了正題。「給你點建議,」他說,「紐約州有家破落的羅斯克院線……沒錯,就是那家……聽我的,這個夏天別給他們剛上映的好電影——不然你會血本無歸的。」格雷格意識到戴夫會被此舉擊垮:沒有精彩的最新電影,連鎖影院的收入將直線下降。「不錯的建議,對嗎?不用謝我,你也會這樣幫我的……回見。」

格雷格再一次被父親的強勢震撼了。他可以輕易地擊敗生意對手。他可以用銀行的八百萬美元付賬。他可以嚇唬美國總統。可以把別人的未婚妻騙到手。甚至可以一個電話把一家企業逼到破產。

「等著瞧吧,」列夫說,「不到一個月,戴夫就會求我買他的電影院——只需要今天一半的價錢。」

「我不知道這條狗究竟是怎麼了,」黛西說,「我讓它做什麼,它都不肯,我簡直快被它逼瘋了。」她聲音顫抖,眼中含淚,只是稍微誇大了事實。

查理·法奎森審視著這條狗。「看不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他說,「這條狗狗真可愛。它叫什麼名字?」

「傑克。」

「嗯。」

在黛西家護養良好的兩公畝牧場上,兩個年輕人正坐在長椅上。伊娃和查理打過招呼,就識相地退下去寫家信了。園丁亨利正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侍弄粉黃相間的三色堇。亨利的妻子——女僕埃拉拿了一壺檸檬水和幾個杯子,放在長椅旁的摺疊桌上。

這是條很小的傑克羅素犬,身體很壯,白色的狗毛裡夾雜著深色的斑點。它看起來很機靈,像是能聽懂主人的每句話,但似乎沒打算聽從。黛西把小狗放在膝蓋上,用小巧的手指撫弄著小狗的鼻子,希望這種姿態能撩撥得查理心猿意馬。「不喜歡這個名字嗎?」她問。

「有點平淡,也許。」查理看著傑克鼻子上那隻白嫩嫩的手,心神不安地在椅子上變換著坐姿。

黛西不想表現得太過分。如果她過於主動,查理一定會逃回家的。否則他也不會直到二十五歲還沒有女伴。布法羅的好幾個女孩,包括多特·倫肖和穆菲·迪克森在內,都打過他的主意,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黛西可不會輕易退縮。「你可以替它起個名字啊。」她說。

「最好是雙音節,類似邦佐,狗狗比較容易分辨。」

黛西不知道如何為狗命名。「羅佛怎麼樣?」

「太普通了。拉斯蒂會更好些。」

「很好!」黛西說,「那就叫拉斯蒂吧!」

小狗輕易地掙脫了她的懷抱,跳到了地上。

查理把狗抱了起來。黛西注意到他有一雙大手。「必須讓拉斯蒂知道你是它的主人,」查理說,「緊緊抱住它,只有允許的時候才能讓它跳到地上。」說著,他把狗放回到黛西的膝蓋上。

「但它太壯了!而且我害怕弄傷它。」

查理謙遜地笑了。「想傷害它也沒那麼容易。抓住它的項圈——需要的話,可以用手擰一擰——另一隻手按在它的背上。」

黛西照做了。拉斯蒂感受到黛西施加的壓力,馬上安靜下來,似乎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叫它坐下,然後用力按住它的臀部!」

「坐下。」黛西說。

「聲音大一點,清晰地發出‘坐’這個音,接著用力按住它。」

「坐下,拉斯蒂!」黛西按住狗。拉斯蒂乖乖地坐了下來。

「這不是做到了嘛。」查理說。

「你真是太聰明了。」黛西感慨道。

查理非常高興。「我只不過恰好知道該怎麼馴狗罷了,」他謙遜地說,「你必須對狗果敢大聲一點,有時甚至必須對它們吼上兩句。」說完他心滿意足地靠在椅子上。他的塊頭很大,身體幾乎佔據了整把椅子。和黛西希望的一樣,喜歡的話題讓他很放鬆。

那天一早,黛西給查理打了個電話。「我絕望了,」她說,「我買了條狗,但調教不了它。能給我點建議嗎?」

「什麼品種的狗?」

「是條傑克羅素犬。」

「我最喜歡了——我養了三條。」

「真是太巧了。」

如黛西所願,查理自告奮勇前來幫他馴狗。

伊娃曾疑惑地問她:「你真覺得查理適合你嗎?」

「你在開玩笑嗎?」黛西回答,「他是布法羅最有學問的男孩啊!」

聊了會兒狗的話題以後,黛西話鋒一轉:「你應該也很喜歡孩子吧?」

「這個倒沒想過。」

「你喜歡狗,對它們卻很嚴格。其實教育孩子也需要這樣。」

「我不知道。」他馬上換了話題,「九月,你要去上大學嗎?」

「我也許會去奧克戴爾大學,那是兩年制的女子大學。除非……」

「除非什麼?」

黛西想說除非嫁人,但她顯然不能這麼說。她說:「我說不太清,除非發生些別的事情。」

「哪一類的事情呢?」

「比如,去英國看看。我爸爸去過倫敦,在那兒見到了威爾士親王。你呢?你對未來有什麼計劃嗎?」

「人們都以為我會接手爸爸的銀行,但現在銀行已經不是他的了。媽媽從自己家繼承了一點錢,那些錢將來會轉給我。除此以外我就一無所有了。」

「你可以去養馬,」黛西說,「聽說,你很擅長養馬。」黛西也是個很優秀的騎手,前幾年獲得過一些騎馬賽事的獎項。她彷彿看到了自己和查理騎在賽馬上並肩馳騁,兩個孩子騎在小馬上亦步亦趨的樣子。這個想法讓她心頭一暖。

「我的確很喜歡馬。」查理說。

「我也是!我最喜歡喂賽馬吃東西了。」黛西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不用費力就能和查理搭上話。她夢想能舉起一系列的獎盃。賽馬主在她看來都是些國際社會的精英人士。

「餵養賽馬需要很多錢。」查理悲傷地說。

黛西有很多錢。如果娶了她,查理就再也不會為錢的事煩惱了。黛西自然不會這樣說,但她覺得查理會想到這一層,黛西希望這個想法儘可能久地留在查理的腦子裡。

過了半晌,查理問:「你爸爸真把兩個工會組織的人痛毆了一頓嗎?」

「怎麼會!」黛西不知道父親是否真做了這樣的事,但就算是真的,她也不會驚訝。

「紐約來的人要接管罷工的事,」查理繼續著這一話題,「卻被送進了醫院。《布法羅哨兵報》說他們是因為和這裡的工會領導人內訌而受傷的,但人人都知道是你爸爸搞的鬼。」

「我從不討論政治。」黛西假裝很快活,「對了,你是什麼時候養第一條狗的?」

查理開始了長長的回憶。黛西不知道接下去該做什麼。我已經把他叫來了,她心想,成功地讓他放下了警戒。現在,我必須讓他興奮起來。談論狗只是隔靴搔癢,她想要的是男女間的肢體接觸。

「接下來我該怎麼馴養拉斯蒂?」當查理說完他的故事後,黛西問。

「教它跟著你。」查理飛快地說。

「怎麼教?」

「你有狗糧嗎?」

「當然有。」廚房的窗戶開著,黛西高聲吩咐廚房裡的女僕,「埃拉,能幫我把狗糧拿過來嗎?」

查理掰開一塊狗糧,把狗抱在自己的膝蓋上。他捏住其中一片,讓拉斯蒂嗅了嗅,接著開啟手掌,讓拉斯蒂吃下去。隨後他拿起另一片,讓拉斯蒂知道狗糧在他手裡。然後他站起身,讓狗蹲在腳邊。拉斯蒂警覺地看著他握緊的拳頭。「跟我走。」說完,查理往前走了幾步。

拉斯蒂跟在他後面。

「好孩子!」說著,查理把狗糧給了拉斯蒂。

「太棒了。」黛西讚歎道。

「過段時間就不用狗糧了——為了被鼓勵,它會跟著你。養成習慣後,久而久之,一招呼,它就會跟你走。」

「查理,你真是個天才!」

查理非常興奮。黛西發現,查理長著一雙小狗似的棕黃色眼睛。「你來試試吧。」他對黛西說。

黛西照做了一遍,取得了同樣的效果。

「看到了嗎?」查理說,「不難。」

黛西快活地笑了。「我們可以開業了,」她說,「開一家法奎森和別斯科夫馴狗學校。」

「這主意不錯。」看起來他是真心實意的。

發展勢頭很好,黛西心想。

她走到摺疊桌前,倒了兩杯檸檬水。

查理站在她身邊說:「和女孩子在一起,我總是有點羞澀。」

你沒說錯,黛西心想,但她什麼話都沒說。

「你卻很好相處。」查理說。他以為這一切只是一個愉快的巧合。

把杯子遞給查理的時候,黛西手一滑,把一點檸檬水灑在了查理身上。「我真是笨手笨腳。」

「沒關係。」他說。但檸檬水已經把他的亞麻夾克和白棉褲子打溼了。他掏出手帕,擦拭起來。

「我來幫你擦。」黛西從他的大手中接過手帕。

她靠得離查理很近,拍了拍他的衣領。查理站著不動了,黛西知道他聞得到她身上的簡·奈特香水——前調是薰衣草,後調是麝香。儘管沒有灑到,但黛西還是用手帕把查理外套的前襟也擦了一遍。「差不多了。」她意味深長地說。

接著黛西單膝跪地,像參拜查理似的,開始擦他褲子上的水漬。她蝴蝶般輕盈地擦拭著查理褲子上的溼處。碰到他大腿時,黛西擺出迷人的天真表情,抬頭看了他一眼。查理正低頭盯著她。他張著嘴,呼吸粗重,意亂情迷。

伍迪不耐煩地檢查著「馬刺號」帆船,檢查孩子們是否已經把一切都整理好了。「馬刺號」帆船是艘四十八英尺長的競賽級帆船,像把刀子一樣又長又細。戴夫·羅赫把這條船借給了伍迪所屬的布法羅失業人員子弟俱樂部,教他們划船的基礎知識。碼頭的空船位和碰墊已經準備好了,船上的帆已收起,吊索已經放下,其他繩索也都卷好了。看到這些,伍迪非常高興。

比伍迪小一歲、今年十四歲的查克,已經在碼頭上和兩個黑人小孩玩遊戲了。查克為人隨和,能輕易和人打成一片。想和父親一樣從政的伍迪很羨慕弟弟這種自來熟的能力。

查克和兩個黑人小孩只穿著短褲和沙灘鞋,碼頭上的他們組成了一幅天真爛漫的畫面。伍迪後悔沒帶相機,不然這該是多麼好的一張照片啊!他喜歡攝影,還在家裡弄了間暗房。

把帆船收拾停當以後,伍迪滿意地跳上碼頭。風吹日曬了一天的孩子們離開船塢,從一天的勞累中獲得十足的滿足感,相互嬉鬧著。

一起遠航、努力控制帆船的時候,這幫窮孩子和兩位富家子弟之間沒有太大差異。但在布法羅的帆船碼頭上,他們之間的貧富差距重新體現出來了。兩輛車並排停在路邊——一輛是參議員杜瓦家的克萊斯勒跑車,車旁站著身穿制服的專職司機,來接伍迪和查克的;另一輛是雪佛蘭皮卡貨車,後頭放著兩條長板凳,來接其他孩子的。伍迪在和孩子們道別時,因為司機正為他開車門而感到尷尬,但那些孩子似乎一點都不在乎,他們向伍迪表達了謝意:「謝謝你,下週六見!」

汽車開上特拉華大道以後,伍迪說:「和他們一起的確很開心,但我不知道這有多大用。」

查克很吃驚。「為什麼這樣說?」

「我們沒法幫他們的父親找到工作,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學會駕駛帆船也許能使這些孩子在未來幾年找到工作。」布法羅是個港口城市:來往於五大湖區和埃利運河之間的商船和遊艇上,有上千個工作機會。

「那得要總統重新把經濟推動起來才行。」

查克聳了聳肩:「所以你選擇為羅斯福工作。」

「有什麼不好呢?爸爸也為伍德羅·威爾遜工作過。」

「我要繼續航海。」

伍迪看了看腕上的表。「我們還有時間為舞會換裝——時間剛好夠。」他們要去網球俱樂部參加晚上的舞會。他因期待而心跳加速。「我喜歡和那些說話輕聲細語、愛穿粉紅裙子的可人兒待在一起。」

「呵呵,」查克笑道,「喬安妮·羅赫從來沒穿過粉紅色的裙子。」

伍迪吃了一驚。連續幾周,他日思夜想著喬安妮·羅赫,但查克是如何知道的呢?「你怎麼會以為——」

「別裝了,」查克譏誚地說,「那天在沙灘聚會上,你盯著她的網球裙都看呆了。所有人都知道你對她著迷。走運的是,她好像沒有注意到。」

「為什麼‘走運’?」

「你們根本不配——你十五歲,而她已經十八歲了。她要找的是丈夫,而不是你這樣的男孩。」

「哦,哎呀,謝了。我差點忘了你在女人這方面是個高手。」

查克臉紅了。他還沒交過女朋友。「雖然我不懂女人,但也知道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兄弟倆總是這樣對話。誰也沒有惡意,他們只是對彼此非常坦率罷了。他們是兄弟,不用那麼客氣。

他們回到了家,那是一幢仿哥特式的建築,是他們已故的爺爺——參議員蓋姆·杜瓦建造的。兄弟倆進屋衝了澡,換了身衣服。

伍迪差不多和他父親一樣高了,他穿著一件爸爸的禮服。儘管有些舊,但是正合身。小男孩穿校服和夾克,大學生則穿半正式的無尾晚禮服,而伍迪想顯得老成一點。今天一定要和她跳舞,他一邊想一邊往頭髮上抹了點發膠。喬安妮也許會允許他挽住她。到那時,伍迪的掌心將感受到她皮膚的溫度。她微笑時,他會凝視著她的雙眼。跳舞時,她的胸部會摩擦他的上裝。

伍迪下樓的時候,父母已經在客廳裡等著了。爸爸在喝雞尾酒,媽媽正在抽菸。爸爸又高又瘦,活像個掛著雙排扣無尾禮服的晾衣杆。但媽媽非常美,儘管只有一隻管用的眼睛——她一出生就這樣了。今晚,她穿著黑蕾絲裝飾的拖地紅絲裙,外面套著黑絲絨短禮服,美得令人眩暈。

祖母最後一個出現。六十八歲的她沉靜而優雅,和她兒子一般瘦,但嬌小玲瓏。她看著伍迪母親的裙子說:「羅莎,親愛的,你可真美。」除了對兒媳婦親切之外,她對其他人都很尖刻。

格斯體貼地為母親倒了杯雞尾酒。伍迪盡力地掩飾著自己的不快,祖母做任何事都慢悠悠的。也許她認為,任何活動沒了她就不會開場呢。但實際的情形也差不多:她是布法羅社交界最德高望重的女士,兒子和丈夫都是參議員,是這個布法羅最古老最有名望家族的實際操控者。

伍迪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愛上喬安妮的。他打小就認識她,但一直把女孩當成看著男孩探險的無聊觀眾——兩三年前,女孩子才突然超越汽車和賽艇,成為人世間對他最有吸引力的東西。不過那時,他只對同齡或更年輕的姑娘感興趣。喬安妮一直把他看成小孩子——值得偶爾聊幾句的聰明孩子,但肯定不是男朋友。然而在這個夏天,出於某種伍迪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原因,喬安妮突然成了世界上對他最具吸引力的女孩。可悲的是,她對他的感情卻沒有昇華。

至少現在還沒有。

祖母問弟弟:「查克,學校裡怎麼樣?」

「糟透了,奶奶,你應該非常清楚。我是這個家的白痴,一隻返祖的猴子。」

「根據我的經驗,白痴可不會說‘返祖的猴子’這種話。你確定自己沒有在偷懶嗎?」

羅莎插話說:「媽媽,查克的老師說他在學校裡非常用功。」

格斯說:「他下國際象棋總能贏我。」

「那我倒要問問究竟是怎麼回事了,」祖母執著於這個話題,「如果繼續這樣,他連哈佛的邊都摸不著。」

查克說:「我讀書很慢,就是這樣。」

「這可不算是理由,」她說,「我公公,也就是你的曾祖父,是他那個年代有名的銀行家,可他也只是勉強識字而已。」

查克說:「這事我可沒聽說過。」

「這是真事,」她說,「只是別拿它作為不努力的理由。給我用點心!」

格斯看了看錶:「媽媽,準備好的話,我們該走了。」

一行人終於坐上車,向俱樂部進發。格斯訂了張桌子,邀請倫肖夫婦和他們的兒女一起吃飯。伍迪朝四周看,但沒找到喬安妮,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他看了看前廳架子上的訂位表,發現羅赫家沒有訂位。他們沒來嗎?這一晚可算是砸了。

兩家人一邊吃牛排和龍蝦,一邊聊著德國的話題。菲利普·倫肖覺得希特勒做得很不錯。伍迪的父親說:「今天的《布法羅哨兵報》上說,他們以批評納粹為理由,逮捕了一個神父。」

「你們是天主教徒嗎?」倫肖先生驚奇地問。

「不,我們是聖公會教徒。」

「菲利普,這和宗教無關,」羅莎清晰地說,「這事關自由。」羅莎年輕時是個無政府主義者,現在骨子裡仍然是個自由主義者。

有些人不吃晚餐,只出席餐後的舞會。許多人在杜瓦家用甜點的時候才出現。伍迪眼巴巴地尋找著喬安妮的身影。隔壁房間裡,樂隊演奏起了去年開始流行的《新大陸》。

伍迪說不出喬安妮身上哪點最吸引他。大多數人不會覺得她很美,但她非常動人。她看上去像一位阿茲特克的公主,高高的顴骨,以及和父親戴夫一樣的高鼻子。她有波斯血統,因而長著濃密的黑髮和橄欖色的皮膚。喬安妮身上特有的專注使伍迪渴望多瞭解她一些,讓她快樂,聽她溫柔地說話,哪怕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伍迪覺得,喬安妮令人敬畏的外表下可能藏著一顆火熱的心。他突然自嘲地想:現在是誰在假裝瞭解女人呢?

「伍迪,你在找人嗎?」洞悉一切的祖母問。

查克暗暗地笑了。

「我只是想知道有哪些人來跳舞。」伍迪故作隨意地答道,但還是不自覺地臉紅了。

在母親和其他人都起身離開餐桌的時候,伍迪仍然沒見到喬安妮。在本尼·古德曼《月光》的曲聲中,伍迪失魂落魄地走進舞廳——沒想到喬安妮已經在舞廳裡了,她一定是伍迪沒注意時進來的。伍迪一下子振奮起來。

這天,喬安妮穿著銀灰色的真絲裙和一件凸顯她苗條體形的v字領套衫。她穿露出長腿的網球裙已經夠性感了,這一身更是迷人至極。看到她優雅自信地穿過房間,伍迪感到口乾舌燥。

伍迪朝喬安妮走去,但舞廳裡已經擠滿了人。伍迪非常氣惱:撞上的人幾乎個個都想和他說上兩句。從人群中擠過時,他吃驚地發現老古板查理·法奎森正在和明豔照人的黛西·別斯科娃跳舞。在他的記憶中,查理似乎沒和任何人跳過舞,更別說動人的黛西了。黛西是如何讓他就範的呢?這點他很感興趣。

到了舞廳離樂隊最遠的地方時,伍迪終於追上了喬安妮。讓他懊惱的是,喬安妮正在和一幫比他大四五歲的男生說話。幸好伍迪比其中絕大多數人都高一些,因此他的出現並不算太突兀。他們拿著可樂瓶,但伍迪聞到了烈酒的氣味:他們中一定有人在口袋裡放了酒。

站定以後,他聽見維克托·迪克森說:「沒人喜歡動用私刑,但你們必須理解他們在南方遇到的問題。」

伍迪知道華格納參議員提出了一項嚴懲允許私刑的治安官的議案——但羅斯福總統拒絕支援這項議案。

喬安妮非常生氣。「維克托,你怎麼能這麼說呢?私刑就是謀殺!我們不必理解他們的問題,我們必須阻止他們繼續殺人。」

和喬安妮政治立場一致,伍迪感到非常高興。但不幸的是,這顯然不是請她跳舞的時候。

「喬安妮,你不明白,」維克托說,「南方的黑人都是沒開化的野蠻人。」

我也許年輕沒經驗,伍迪心想,但不能允許他對喬安妮如此不敬。

「執行私刑的人才沒開化呢!」喬安妮說。

伍迪覺得幫腔的時候到了。「喬安妮說得沒錯。」為了裝老成,他故意把聲音放低,「我家幫傭喬和貝蒂的家鄉就發生過私刑。他們從我和弟弟出生起就照顧我們了。貝蒂的堂兄在眾人的圍觀下被剝光衣服放在火上烤,接著就被吊死了。」維克托怒視著這個吸引走喬安妮注意力的小傢伙,但其他人都饒有興致地聆聽著。「不管他有什麼罪名,」伍迪說,「對他執行私刑的白人都是暴徒。」

維克托說:「你所敬愛的羅斯福總統沒有支援反私刑法令,不是嗎?」

「這點的確很令人失望,」伍迪說,「但這是不得已而為之:他怕憤怒的南方人會毀了他的‘新政’。不然的話,他會讓他們滾一邊去的。」

維克托說:「你懂什麼?你還只是個孩子。」他從衣袋裡拿出個玻璃酒瓶,往杯子裡倒滿了酒。

喬安妮說:「維克托,伍迪的政治立場比你成熟多了。」

伍迪高興壞了。「政治也是講家族傳承的。」他說。這時有人拉了下他的胳膊,這讓他很是生氣。他轉過身看個究竟,看見拉他的是滿身大汗、剛從舞池上下來的查理·法奎森。

「能和你稍微談兩句嗎?」查理問。

伍迪耐住性子,沒叫他到一邊去。查理是個不會對人造成任何傷害的好好先生,你會為他有那麼個專橫的母親而感到難過。「查理,有什麼事?」他儘量優雅地說。

「我想跟你談談黛西的事情。」

「我看見你和她跳舞了。」

「她跳得好嗎?」

伍迪完全沒有注意,但還是禮貌地說:「當然跳得很好。」

「她幹什麼都很棒!」

「查理,」伍迪試圖隱藏住訝異的情感,「你和黛西一直在約會嗎?」

查理的表情很靦腆:「我們在公園裡騎過幾次馬,還在其他地方見了幾次。」

「這麼說你們是在約會了。」伍迪很吃驚。查理和黛西看上去並不般配。黛西很乖巧,查理則像頭笨熊似的。

查理說:「她和別的女孩不一樣。她很好相處。她喜歡狗和馬。可許多人把她的爸爸當強盜看。」

「查理,她爸爸和強盜差不太多。禁酒令實行期間許多人從她爸爸手裡買過酒。」

「我媽媽也這麼說。」

「看來你媽媽不喜歡黛西。」伍迪絲毫不感到奇怪。

「她喜歡黛西,不喜歡她的出身。」

伍迪突然產生了個奇怪的想法:「你是不是想要娶黛西?」

「哦,被你猜著了,」查理說,「我想,如果求婚的話,她多半會答應。」

這算是互補了。查理有地位沒錢,黛西有錢沒地位。也許這樣的組合反倒能成為絕配。「奇怪的事情有時候的確會發生。」這事值得深究,但伍迪希望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的戀情上。他看了看四周,確定喬安妮還沒走開。「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他問查理。其實,他們算不上非常好的朋友。

「如果別斯科夫夫人受邀加入布法羅商界夫人聯誼會,也許我媽媽會改變主意。」

伍迪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為什麼要她加入?那可是城裡最勢利的聯誼會啊!」

「你的話的確沒錯。但如果奧爾加·別斯科夫是那裡的一員,我媽媽就不會反對黛西了。」

伍迪不知道這個法子是否能奏效,但查理確實熱切希望這件事能達成。「你的想法也許不錯。」伍迪說。

「能找你奶奶幫我說說情嗎?」

「哇噢,等一下!杜瓦祖母可不好惹。我有事都不敢找她幫忙,更何況你呢?」

「伍迪,你應該很清楚,你祖母是那個小圈子裡的頭兒。她想讓誰進誰就能進——如果她不同意,想進的人即使有通天的本事也進不了。」

這的確是事實。儘管有主席、秘書長和司庫,但烏蘇拉·杜瓦卻是這個聯誼會的實際主宰者。但即便是這樣,伍迪也不願去求這個情。祖母會讓他下不來臺的。「我實在幫不了你。」他帶著歉意說。

「伍迪,求你了,」查理壓低了聲音,「你不會明白的,你不明白深愛一個人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你錯了,我知道這種感覺,想到這一層,伍迪改變了想法。如果查理的心情也那麼急切,我又如何能拒絕他呢?如果有人能幫一把,說不定我和喬安妮也會更進一步的。「好吧,查理,」他說,「我會幫你去說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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