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謝謝你。對了,你奶奶不就在這裡嗎?現在你能幫我去說嗎?」

「不行,我還有別的事情。」

「好吧……但你什麼時候才能幫我去說呢?」

伍迪聳了聳肩:「明天去說。」

「謝謝,夠朋友!」

「別先謝我,她也許會拒絕。」

伍迪轉身想和喬安妮說話,可她已經走了。

伍迪想找到她,但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他不能顯得太過執著。他深知,偏執的男人是不受歡迎的。

他和幾個姑娘例行公事般跳了舞:多特·倫肖、黛西·別斯科娃,以及黛西的德國朋友伊娃。跳完舞以後,他拿了罐可樂,走到男孩們平時吸菸的地方。喬治·倫肖往伍迪的可樂里倒了些威士忌,這樣會使口感好一點。但伍迪不想喝醉。他以前喝醉過,那滋味可不好受。

伍迪覺得,喬安妮要的是一個和她一樣聰慧的男孩子——維克托·迪克森自然不是這樣一個人。伍迪聽喬安妮提過卡爾·馬克思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他在公共圖書館看過《共產黨宣言》,那看起來僅僅是篇政治演講。相比之下,他更喜歡弗洛伊德的《歇斯底里症研究》,這本書深入探索了人類腦部的疾病,類似於一本推理小說。伍迪想通過一種不經意的方式讓喬安妮知道他已經讀過了這些書。

今晚,他至少要和喬安妮跳一曲,過了會兒,他再次折回舞廳尋找喬安妮。喬安妮既不在舞廳也不在酒吧。今晚沒機會了嗎?為了不顯得太過急切,他是不是過於被動了呢?如果一整晚連喬安妮的胳膊都碰不到,那就太失敗了。

他再一次走出俱樂部。天黑了,但喬安妮出現在了眼前。她剛和格雷格·別斯科夫分開,臉色有些發紅,像是剛和他吵了一架。「你也許是這裡唯一不那麼保守的人。」喬安妮有點醉醺醺的了。

伍迪笑了:「我應該謝謝你的誇獎。」

「你知道明天的遊行嗎?」喬安妮猝不及防地問。

伍迪恰巧知道。布法羅金屬加工廠的工人計劃明天示威遊行,對紐約來的工會組織者遭到毆打進行抗議。伍迪猜測這就是喬安妮和格雷格爭吵的內容:格雷格的父親是金屬加工廠的老闆。「我準備去,」他說,「也許會拍些照片。」

「祝你好運。」喬安妮說,然後吻了他一下。

伍迪吃了一驚,差點連道別都忘了說。兩人的嘴唇輕觸讓他呆立了一會兒。他從喬安妮的嘴上嚐到了一股威士忌的味道。

他很快恢復了常態。他環抱住喬安妮,把她的身體扳向自己,感受著牴觸在身體上的乳房和大腿。他心裡有點害怕,害怕喬安妮會覺得被冒犯,推開他讓他滾一邊去。但直覺告訴他這樣做不會有事。

他沒和女孩接過幾次吻——和他接吻的女孩都比十八歲的喬安妮小多了——但他喜歡柔軟的嘴唇,喜歡咬著嘴唇一點點親下去的快感。吻了一會兒,喬安妮發出輕吟,他成功了。

他突然想到,如果有成年人路過此地,彼此可能都會覺得很尷尬。但既然被撩撥起來,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喬安妮張開嘴,伍迪感受到了她的舌頭。這對他來說可是件新鮮事:和他接過吻的那幾個女孩可從來沒跟他舌吻。不過他覺得喬安妮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無論如何,他喜歡這樣。他也有樣學樣,張開嘴,和喬安妮的舌頭交纏在一起。這感覺既親密又讓人興奮!喬安妮又開始呻吟,看來他做對了。

伍迪壯起膽子,把右手放在喬安妮的左胸上。喬安妮的胸部在她的絲質襯衫下顯得又重又軟。他輕撫著,感受到一個小小的突起。伍迪又驚又喜,他一定碰到了喬安妮的乳頭。他用拇指摩挲著它。

喬安妮突然擺脫了他。「老天,我在幹什麼?」她說。

「你親了我。」伍迪愉快地說。他的雙手停留在喬安妮渾圓的臀部。透過真絲裙子,他感受到了喬安妮身體的溫度。「我們繼續吧。」

喬安妮推開了伍迪的雙手。「我一定是昏了頭了,再怎麼說,這裡也是名流匯聚的精英網球俱樂部啊。」

伍迪知道豔遇就此結束,今晚不能再吻喬安妮了。他四下看了看。「別擔心,沒人瞧見我們。」他有一種偷偷摸摸的喜悅。

「我得回家了,不然可能還會幹出些蠢事來。」

他努力裝出無所謂的樣子。「要送你上車嗎?」

「你瘋了嗎?如果看到我們一起走,人們一定猜得出我們幹了些什麼——看到你那一臉傻笑,沒人會猜不出來。」

伍迪忍住笑。「你現在進去,我在外面再待一會兒,這樣行嗎?」

「這個法子好。」說完,喬安妮便進去了。

「明天見!」伍迪對著她的背影喊了句。

喬安妮沒有回頭。

烏蘇拉·杜瓦在特拉華大街的維多利亞大宅裡,有隻屬於她自己的臥室、浴室和化妝室。丈夫死後,她把化妝室改造成了一個小客廳。大多數時間,宅子裡只有她一個人:格斯和羅莎大部分時間在華盛頓,伍迪和查克在上寄宿學校。不過家人們都聚齊時,烏蘇拉大多數時間也都在自己的房間裡。

週日早晨,伍迪去找她談話。儘管大半夜都在琢磨喬安妮的吻究竟意味著什麼,但他依然沉浸在幸福中不可自拔。喬安妮可能喜歡他,也可能的確是醉了。無論如何,他都想早點再看到喬安妮。

伍迪跟在手拿早餐托盤的女僕貝蒂身後,走進祖母的臥室。昨天晚上,他提到貝蒂的親戚在南方被私刑折磨致死時,喬安妮生氣極了,這讓他頗為自得。她真是個充滿正義感的女孩!在政治的大是大非面前,平心靜氣是不可能的。喬安妮理應為殘忍和不平感到氣憤。

祖母已經坐在床上了,她穿著灰色的睡袍,身上蓋著條毯子。「伍迪,你怎麼來了?」烏蘇拉一臉驚訝地問。

「奶奶,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你一起喝咖啡。」他事先讓貝蒂帶來了兩個杯子。

「榮幸之至。」烏蘇拉說。

貝蒂五十多歲,頭髮灰白,保持著被人們稱為「還算勻稱」的體形。她把托盤放在烏蘇拉面前,伍迪把咖啡倒進托盤上的兩個瓷杯子裡。

他事先想過該怎麼說這件事,列出了自己的理由。禁酒令業已失效,現在的別斯科夫是個正經的生意人,在商場上正常地和別人進行競爭。即便他以前犯過罪,懲罰黛西也是不公平的——更何況,布法羅大多數尊貴家庭都在列夫那買過私酒呢!

「您知道查理·法奎森嗎?」伍迪問。

「是的。」

祖母當然知道。她對布法羅上流社會的每個成員都瞭如指掌。

烏蘇拉問:「你要吃塊吐司嗎?」

「不用,我已經吃過早飯了。」

「你這個年紀的男孩總是吃不飽,」她精明地看了他一眼,「除非他們正經歷著戀愛的煩惱。」

這天早晨,她的精神很不錯。

伍迪說:「查理處處受到他母親的管制。」

「她對她丈夫也一樣,」烏蘇拉無動於衷地說,「死亡才使他得到了解脫。」她喝了幾口咖啡,開始用叉子吃葡萄柚。

「查理昨晚找過我,想請您幫他一個忙。」

烏蘇拉抬起眉毛,但什麼話都沒說。

伍迪深吸了一口氣說:「他想讓你邀請別斯科夫夫人參加布法羅商界夫人聯誼會。」

烏蘇拉放下叉子,在銀盤上碰出叮噹的響聲。她像是要掩飾心中的不安似的對孫兒說:「伍迪,再給我倒點咖啡。」

伍迪為祖母倒上咖啡,一時沒有說話。伍迪從來沒見過祖母如此心煩意亂的樣子。

她喝了口咖啡問:「看在上帝的分上,查理·法奎森這樣的人,為什麼想讓奧爾加·別斯科夫進我們的聯誼會呢?」

「他想娶黛西。」

「真的嗎?」

「他怕他母親反對。」

「這點倒是對的。」

「他覺得也許能說服他母親……」

「如果我讓奧爾加進入聯誼會,是嗎?」

「那樣的話,人們也許會忘了她父親曾經是個強盜。」

「什麼強盜?」

「至少是個私酒販子。」

「哦,那種事啊,」烏蘇拉不屑地說,「不是那個原因。」

「真的嗎?」輪到伍迪吃驚了,「那是為什麼呢?」

烏蘇拉陷入了深思。她久久沒有說話,伍迪一時間還以為她把他給忘了呢。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地說:「你父親和奧爾加·別斯科娃談過戀愛。」

「天哪!」

「別大驚小怪的。」

「對不起,我確實被驚到了。」

「他們甚至還訂了婚。」

「訂過婚?」伍迪很吃驚。他想了想說,「布法羅大概只有我還不知道這件事。」

她對他笑了笑。「青年人有種智慧和天真兼而有之的特質,我在你和你父親身上都看到了這一點。你說的不錯,布法羅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只不過你們這代人都把它當作無趣的陳年往事罷了。」

「發生什麼事了?」伍迪問,「我是說,誰撕毀了婚約?」

「是奧爾加,她懷孕了。」

伍迪的嘴張得老大:「是爸爸的孩子嗎?」

「不是,是她家司機列夫·別斯科夫的。」

「列夫是她們家的司機?」今天早上的衝擊真是一個接著一個,伍迪沉默了,試著去理解這件事,「真該死,爸爸一定覺得自己是個傻瓜。」

「你爸爸不是什麼傻瓜,他只是一時昏了頭罷了,」烏蘇拉尖刻地說,「這輩子他做過的唯一蠢事就是向奧爾加求婚。」

伍迪記起了自己的任務。「但是,奶奶,那已經是很長以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你的語法不怎麼樣,但判斷力倒是不錯。這事的確過去很久了。」

似乎有希望了。「你會幫他嗎?」

「你覺得你父親會怎麼想?」

伍迪想了想。他不能跟烏蘇拉打馬虎眼——她馬上就能看出來。「他會在乎嗎?如果奧爾加作為年輕時的恥辱象徵經常出現在他眼前的話,我想他也許會有點尷尬。」

「你說得沒錯。」

「即使會尷尬,他也會力求對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做到公平。他痛恨不公正。他不會因為奧爾加的事而遷怒於黛西,更別說查理了。他有著寬廣的胸懷。」

「你想說他比我更寬容,是嗎?」烏蘇拉說。

「奶奶,我沒有那個意思。但我敢打賭,如果徵求他的意見,他也絕不會反對奧爾加加入聯誼會的。」

烏蘇拉點了點頭。「沒錯。但我不知道你想沒想過,誰是這個請求的真正始作俑者。」

伍迪明白祖母的意思。「您想說是黛西?這不奇怪。對於讓她媽媽加入聯誼會有影響嗎?」

「我想沒有。」

「那您願意幫忙嗎?」

「我的孫子心腸這麼好,我很高興——即便被一個有野心的聰明姑娘利用,我也為你自豪。」

伍迪笑了:「奶奶,這算是同意了嗎?」

「我不能保證任何事,但我會向委員會提議的。」

烏蘇拉的話在聯誼會里就是聖旨,但伍迪不會這麼說。「謝謝您,您真是太好心了。」

「親親我,準備和我去教堂。」

伍迪吻了祖母一下,離開了她的臥室。

他很快忘了查理和黛西。坐在希爾頓廣場的聖保羅教堂裡,他沒怎麼聽佈道——講的是諾亞和基督的寶血——心裡都是喬安妮·羅赫。喬安妮的父母在教堂裡,但喬安妮沒有來。她會出現在示威現場嗎?如果她去的話,伍迪會約她見面,她會同意跟他約會嗎?

在伍迪看來,喬安妮非常聰明,不會介意兩人的年齡差異。相比維克托·迪克森那個傻瓜,她肯定知道自己和伍迪的共同點更多。伍迪對那個激動人心的吻還是無法忘懷。她的技巧真是高超——別的女孩也會這樣用舌頭嗎?他想盡快再嘗試著和她深吻。

展望未來,即便她同意和他約會,九月,他們又將分開。喬安妮要去波基普西的瓦薩爾學院,他則將返校讀書。直到聖誕節,他們都不能見面。瓦薩爾學院儘管是女子學院,但波基普西多得是男人。她會和別的男孩約會嗎?伍迪已經開始妒忌了。

出了教堂,他告訴父母不回家吃午飯,而是要去參加抗議遊行。

「去那兒對你有好處。」他媽媽說。年輕時她曾是《布法羅無政府主義者》雜誌的記者。她轉身對丈夫說:「格斯,你也應該去。」

「工會已經提起了上訴,」父親說,「你應該很清楚,我不該干擾法庭判案。」

她轉身對伍迪說:「去吧,只是別被列夫的打手給傷著。」

伍迪從父親的後車廂裡拿出照相機。這是部徠卡三型的照相機,這種相機小得可以掛在脖子上,卻有著每秒1/500的快門速度。

他走過幾個街區,抵達遊行的起點尼亞加拉廣場。列夫·別斯科夫以會引發暴力為由,要求政府取締這次示威,但工會卻稱這是場和平示威。伍迪到那兒時,幾百個工人已經集中在市政廳門外,看樣子工會說服了政府的相關部門。許多人帶著條幅、紅旗和寫有「不要強盜老闆」的標語牌。伍迪四處尋找喬安妮,但沒有找到。

天氣明媚,豔陽高照,伍迪拍了好幾張照片:穿著禮服、戴著帽子的工人們,一輛掛滿了條幅的汽車,一個咬著指甲的警察。他仍舊沒有看到喬安妮,也許喬安妮不會出現了。他猜喬安妮早上可能會頭疼。

遊行計劃在正午十二點開始,最後卻延遲到將近下午一點才開始。伍迪注意到,遊行路線兩旁站滿了監視的警察。他自己則身處遊行隊伍的正中央。

從華盛頓街向南,接近工廠區的中心地帶時,伍迪看見喬安妮在前面幾碼處加入了遊行隊伍,他心跳加速,兩眼放光。喬安妮穿著做工考究的褲子,勾勒出窈窕的身段。他加快步伐,很快趕上了她。「下午好!」他歡快地說。

「老天,看把你開心的!」喬安妮說。

這話一點不假。伍迪的確開心極了。「你宿醉了嗎?」

「不是宿醉就是患上了黑死病,你知道黑死病嗎?」

「黑死病人臉上有麻子。你又沒有麻子。」伍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順著喬安妮的話題亂說,「我不是醫生,但很樂意為你診斷。」

「別油嘴滑舌了。這個話題的確很有趣,但我實在沒心情。」

伍迪儘量平下心來。「我們在教堂沒看見你,」他說,「今天佈道的主題是諾亞的經歷。」

出乎意料,她竟然笑了起來。「哦,伍迪,」她說,「你講笑話的時候我非常喜歡你,但今天千萬別讓我笑。」

伍迪認為這句話可能是讚許,但他並不是很確定。

他看見旁邊的小街上有家正在營業的雜貨店。「你需要補點水,」他說,「我買好水就回來。」他跑進雜貨店,買了兩瓶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可樂。他讓店員開啟瓶蓋,拿著可樂回到遊行隊伍之中。喬安妮接過瓶子說:「小傢伙,你真會疼人。」她把可樂貼近嘴唇,一口氣喝下大半瓶。

伍迪覺得自己至少前進了一大步。

儘管遊行主題非常嚴肅,但遊行隊伍快樂滿滿。工人們輪番唱著政治歌曲和傳統歌謠。遊行隊伍中甚至有幾個帶著孩子的家庭。天氣好極了,空中一點雲都沒有。

「你看過《歇斯底里症研究》這本書嗎?」並肩前進時,伍迪隨口問道。

「連聽都沒聽說過。」

「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寫的。我以為你很喜歡他的書呢!」

「我對他的理論很感興趣,書卻一本都沒看過。」

「應該找來看看。《歇斯底里症研究》這本書非常棒。」

喬安妮驚奇地看著伍迪。「你怎麼會去讀他的那類書呢?你們這種收費昂貴的老式學校應該不教這個吧。」

「的確不教。我只是聽你說過這方面的話題,覺得心理學很了不起。讀了這些書以後,我認為心理學的確是一門很棒的學問。」

「從哪方面來講很棒?」

伍迪覺得喬安妮在測試他,看他是真的理解了書的內容,還是僅僅在裝樣子。「有些瘋狂的行為,比如說往桌布上灑墨水,其中常暗含一些說得通的邏輯。」

她點了點頭。「是的,」她說,「說得沒錯。」

伍迪本能地意識到,喬安妮實際上並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在弗洛伊德的知識上,他已經領先了喬安妮一大步,喬安妮只是窘迫得不願承認而已。

「你喜歡幹什麼?」伍迪問喬安妮,「話劇還是音樂劇?你家有一百多家電影院,你一定看膩了電影吧。」

「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他決定據實以告,「我想約你出去,我想和你一起做你真正喜歡的事情。因此我想知道你的愛好,然後和你一起去做。」

喬安妮對他笑了笑,但這不是他期待的那種笑容,而是那種帶有憐憫的友善笑容,伍迪知道等來的是壞訊息。「伍迪,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玩,但你只有十五歲啊!」

「你昨天晚上不是說我比維克托·迪克森更成熟嗎?」

「我同樣不會和他一起出去。」

伍迪的喉頭髮緊,聲音突然變得很嘶啞。「你是在拒絕我嗎?」

「是的,沒有任何的迴旋餘地。我不想和比我小三歲的男孩約會。」

「三年後可以嗎?那時我就和你一般大了。」

她笑了,然後說:「別這樣跟我玩心眼,我的頭都要被你攪和大了。」

伍迪決定不再隱藏自己的痛苦。把話挑明又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他剋制著心中的沮喪問喬安妮:「昨天那個吻又算什麼呢?」

「什麼都算不上。」

他可憐地搖了搖頭說:「它對我卻意味著一切。我從來沒經歷過這麼棒的吻。」

「老天,我就知道這是個錯誤。聽著,這的確很有趣。我喜歡這個吻——你也配得上我的吻。你是個聰明孩子,很會察言觀色。伍迪,無論你多麼喜歡這個吻,那都不能算是愛的宣言。」

兩人的位置接近遊行隊伍的前端,伍迪已經能看見前方的目的地——布法羅金屬加工廠四周的高牆了。工廠大門緊閉,門前站著十幾個保安,他們身上的淡藍色襯衫類似警察制服,這些人看著也像惡棍。

「我昨天喝醉了。」喬安妮說。

「我也醉了。」伍迪連忙說。

伍迪借這句話來挽回自己殘存的尊嚴,喬安妮假裝相信了。「我們都做了傻事,把它忘了就行。」她優雅地說。

「是的。」伍迪尷尬地看向別處。

他們已經到了工廠外面。走在隊伍前面的人站在工廠門外,有人開始用高音喇叭發表演說。走近一看,伍迪發現演說者是布法羅的工會領導人布賴恩·霍爾。伍迪的父親很喜歡布賴恩——在不怎麼美好的過去,他們曾經合力化解過一次罷工。

遊行隊伍後面的人還在不斷地朝前湧,街上正在醞釀一場衝突。儘管廠門緊閉,但保安仍然排成了一條警戒線,不讓人們接近。保安們攜帶著警棍:「這裡是私有財產,別接近這扇門!」伍迪拿起相機,拍下一張照片。

但人群后面的人依然在不斷往前湧。伍迪抓住喬安妮的胳膊,試圖把她拉到人少一點的地方。但往外走非常難:人群很密集,沒人願意給他們讓道。推搡了一陣,伍迪發現他們不但沒能遠離人群,反而離工廠大門和拿著警棍的保安越來越近。「形勢可不太妙啊!」他對喬安妮說。

喬安妮卻很興奮。「這群王八蛋不能讓我們退縮。」喬安妮大聲喊。

站在她身旁的男人大喊:「是的,他們絕對不能讓我們退縮!」

人群仍然離門口有十幾碼,保安們卻開始毫無必要地把示威者往外推。伍迪抓住機會,連拍了幾張照片。

布賴恩·霍爾一直在譴責強盜老闆,怒斥工廠保安的暴行。現在他卻緩和態度,呼籲示威者冷靜。「兄弟們,請離門遠點兒,」他說,「稍微往後退一點,不要製造衝突。」

伍迪看見保安推搡一個婦女,把女人推得向前踉蹌。她沒有被推倒,卻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和她一起來的男人對保安說:「夥計,別這麼兇好嗎?」

「你想怎麼樣?」保安不依不饒地說。

女人朝他大喊:「別再推我們了!」

「往後退,往後退!」保安舉起警棍大嚷。女人驚聲尖叫。

警棍落在女人身上的時候,伍迪抓拍了一張照片。

喬安妮說:「那個王八蛋竟然打女人!」說著,她朝前擠了過去。

但大多數人往反方向擠,開始遠離工廠。保安們追在他們身後推搡踢打,用警棍加以驅逐。

布賴恩·霍爾對著喇叭高聲說:「工廠保安,請退後一點,沒必要使用暴力,放下你們的警棍!」話還沒說完,他的喇叭就被保安打掉了。

一些年輕人奮起反抗。六七個真正的警察這時出場了,他們沒有喝止工廠保安,反倒逮捕了幾個反抗的年輕人。

開始這場騷亂的保安倒在地上,兩個年輕人上前連踢了他好幾下。

伍迪又拍了張照片。

喬安妮怒吼起來。她撲向一個保安,用指甲抓他的臉。保安伸手把她向外推。保安的手有意無意地打到了喬安妮的鼻子,喬安妮跌倒在地,鼻子開始冒血。保安拿起警棍就要往她身上打。伍迪見勢不妙,連忙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後拉。因為躲得及時,警棍沒打到她。「我們最好離開這裡。」伍迪對喬安妮說。

臉上的重重一擊熄滅了喬安妮的怒火,伍迪順勢把她半推半抱地帶離了工廠門口,任憑弔在脖子上的照相機左右晃盪。遊行隊伍中的人們開始恐慌,有人跌倒在地,其他人在試圖逃離的時候踩在了他們身上。

伍迪比大多數人都高,他用盡全力,才使自己和喬安妮不致跌倒。他們奮力擠出人群,離保安越來越遠。周圍的人漸漸少了以後,喬安妮擺脫了他的懷抱,兩人一起開始逃跑。

打鬥聲越來越小。伍迪和喬安妮轉過幾個街角,在一條週日工廠和倉庫都不上班的寂靜街道上停住了。他們調整好呼吸,開始健步朝前走。喬安妮笑了。「太讓人興奮了!」她說。

伍迪比她更為冷靜。「沒什麼好高興的,」他說,「情況原本會更糟的。」他救了喬安妮,他暗暗希望喬安妮會因此改變心意,同意和他約會。

但喬安妮並不覺得欠了他什麼。「別扯了,」她輕描淡寫地說,「反正沒人死。」

「那些保安險些惹出一場暴亂。」

「他們是成心的,別斯科夫想讓工會難堪。」

「我們知道真相,」伍迪拍了拍照相機說,「我可以用照片加以證明。」

步行了半英里以後,伍迪看見一輛空著的計程車並把它攔下了。他把羅赫家的地址給了計程車司機。

在計程車後座上坐定以後,伍迪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我不想讓你爸爸看到你這樣。」他開啟白色的棉布手帕,輕輕擦去喬安妮上嘴唇的血漬。

這個親密的行動讓他很興奮,但喬安妮沒讓他繼續。「我自己擦。」她抓過手帕,擦乾淨嘴唇上的血,「看看擦乾淨沒有?」她問。

「還有一點。」他撒了個謊,把手帕拿了回來。她嘴很大,牙齒潔白,嘴唇豐滿。他假裝喬安妮的下嘴唇上沾了什麼東西。伍迪輕擦了一下她的嘴唇說:「這就好多了。」

「謝謝你。」她用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看著伍迪。伍迪覺得喬安妮已經知道了實情,只是不確定要不要向他發火。

計程車在喬安妮家門口停了下來。「別進來,」她說,「我不想讓父母知道我去了哪兒,你一進來就穿幫了。」

伍迪覺得自己是兩人中比較審慎的一個,但他不會當面這樣說。「回頭我給你打電話。」

「好吧。」喬安妮下了計程車,敷衍地跟他揮了揮手。

「她很不錯,」司機說,「但對你來說,年紀大了一些。」

「把我送到特拉華大道。」伍迪把門牌號和岔路名告訴司機。他可不想和該死的司機談論喬安妮。

他回味著被拒絕的滋味。他不應該過分奇怪:不光這個司機,連查克都說兩人在年齡上不相配。雖然是真話,但伍迪還是感覺受了傷害。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了。但眼下,又該怎麼度過這餘下的一天呢?

回到家後,他父母正和往常的週日下午一樣在家裡打盹。查克覺得他們只有在親熱時才睡午覺。查克不在家,他和包括貝蒂在內的一幫朋友游泳去了。

伍迪走進暗室,從相機裡拿出膠片。他往盆裡倒了些熱水,使感光的化學物質達到理想的溫度,然後把膠捲插進黑色小包放入感光盒中,等待照片沖洗出來。

衝膠捲是個需要耐心的冗長過程,但伍迪很喜歡坐在黑暗裡想著喬安妮的感覺。在暴亂中共同奮戰的經歷沒有使她愛上他,但顯然讓他們更近了一點。伍迪相信喬安妮對自己的感情正在加深。也許她的拒絕只是暫時的。也許只要再堅持一下就能成功。他對別的女孩根本不會有興趣。

鬧鐘響了,他把膠捲從感光盒裡拿出來,停止化學物質的感光作用,然後把膠捲轉移到定影槽裡。定影完之後,他把膠捲擦乾,看著膠捲上的黑白影像。

他覺得這些照片拍得真是好極了。

他把影像逐一框好,把第一張插進放大機。接著把一張10×8的相紙裝進放大機,開啟燈,一邊計算著時間,一邊把膠捲上的黑白影像對準相紙。然後把相紙擺進裝有顯影劑的槽裡。

這是衝照片最激動人心的時刻。白色的相紙開始慢慢變灰,圖案漸漸出現在相紙上。伍迪總覺得這是個了不起的奇蹟。第一張照片上出現了一個白人和一個黑人,他們穿著西服,戴著禮帽,共同舉起的牌子上用大寫字母寫著「兄弟情誼」這個詞。影像清晰以後,他把相紙放入定影槽,然後沖洗晾乾。

衝好所有的照片以後,伍迪把它們帶出暗室,放在餐廳的桌子上。他非常高興:這些照片栩栩如生地描繪了事件的前因後果。聽到父母在樓上的走動聲,他趕忙叫來了母親。羅莎婚前就是個記者,現在仍在為報紙和雜誌撰寫文章。「你怎麼看待這些照片?」伍迪問母親。

羅莎用能看見東西的那隻眼睛審視著這些照片。過了會兒,她說:「我覺得這些照片非常棒,你應該把它們送到報社。」

「真的嗎?」伍迪受到了鼓勵,感到非常振奮,「哪家報社比較好呢?」

「很可惜,現在的報社都很保守。也許你該試試《布法羅哨兵報》。它的總編是彼得·霍利爾——他在那裡幾十年了。他了解你父親,也許會同意見你。」

「該什麼時候給他看這些照片呢?」

「現在就給他看。遊行示威是剛發生的新聞。如果要登上明天的報紙,今天晚上就得把照片送過去。」

伍迪精神一振。「好的,我現在就去。」他拿起照片,把它們理整齊。母親從父親書房裡拿出兩塊硬紙板,讓他把照片夾在中間。伍迪親吻了母親以後離開了家。

他搭了輛去市中心的公交車。

《布法羅哨兵報》的正門關著,伍迪非常失望。但他馬上又想到,如果週一要出報紙,記者們一定會進出報社。果然沒錯,他很快就找到了一扇邊門。「我有些照片要交給霍利爾先生。」他對站在門內側的人說。守門的說上樓就能見到霍利爾先生。

找到總編辦公室後,總編秘書問了他的名字,很快他就握住了霍利爾先生的手。霍利爾是個白髮黑鬍子的高個子,似乎剛和一個年輕下屬談完事。他說話聲音很大,像是要壓過嘈雜的印機聲一樣。「傑克,撞人逃逸的故事很棒,但評論寫得不是很好,」他用手搭著年輕記者的肩膀,把他送到門口,「換個角度看這個問題,把重點放在市長宣告和致殘兒童的遭遇上。」傑克離開以後,霍利爾轉身看了看伍迪:「孩子,你帶來了什麼?」他開門見山地問。

「今天我參加了遊行。」

「你是指那場暴動嗎?」

「在工廠保安用警棍擊打遊行隊伍中的婦女之前,秩序一直都很好。」

「我聽說示威者試圖闖入工廠,保安只是把他們趕開而已。」

「先生,這不是真的,我的照片能證明。」

「給我看看。」

伍迪在公交車上已經把照片的次序整理好了。他把第一張照片放在總編的辦公桌上。「開始的時候一切平安無事。」

霍利爾把這張照片推到一旁。「這種照片什麼都證明不了。」他說。

伍迪拿出一張廠門口拍攝的照片。「保安們早就在工廠門口候著了,他們都帶著警棍。」下一張是騷亂開始前拍下的,「遊行者離門至少有十碼的距離,保安根本不需要把他們往後趕。他們是有預謀進行挑釁。」

「好吧,讓我仔細看看。」這次他沒有把照片推開。

伍迪拿出自己最得意的一張照片:保安用警棍打一個女人。「我經歷了整個過程,」伍迪說,「這個女人只是叫他別再推了,可他還是打得這麼狠。」

「拍得很好,」霍利爾說,「你手頭還有別的照片嗎?」

「還有一張,」伍迪說,「打鬥開始以後大多數遊行者都逃走了,但少數幾個人進行了回擊。」他給霍利爾看了兩個示威者腳踢摔在地上的保安的照片,「他們把打女人的保安狠狠地教訓了一通。」

「小杜瓦,你幹得真不賴。」霍利爾坐到辦公桌後面,從托盤裡拿出一份表格,「二十美元夠了嗎?」

「你是說要把照片印上報紙嗎?」

「你應該是為了這個才來的,難道不是嗎?」

「是的,先生,我正是為這個來的。二十美元完全夠了。」

霍利爾在表格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在表格末尾簽上了名。「把這張表拿到出納那裡,我秘書會帶你去的。」

桌上的電話響了。主編拿起電話大嚷:「我是霍利爾。」伍迪意識到主編這是在趕他走,於是便離開了主編辦公室。

他非常興奮,二十美元對他來說固然是筆很大的收入,但更讓他興奮的卻是照片能印在報紙上。他依照秘書手指的方向,來到一個有櫃檯和出納視窗的小房間,拿到了屬於他的這二十美元,然後叫了輛計程車回了家。

父母對他的行動感到很高興,甚至連弟弟查克都非常快活。但祖母在晚餐時說:「別把記者當作一個職業,那會降低你的身價。」

事實上,伍迪確實想過當個攝影記者,而不是進軍政壇。他很不理解祖母為何會提出異議。

羅莎笑著說:「烏蘇拉,我就是個記者啊!」

「那不一樣,你是個女人。」祖母說,「和他父親及祖父一樣,伍德羅要成為一個有地位的人。」

母親沒有提出異議。她和祖母的關係很好,對祖母的理論持全盤接受的態度。

查克很討厭長子為尊的傳統思維。他譏諷地說:「那我要去做什麼,賣豬肉嗎?」

「查爾斯,別這麼粗俗。」祖母像往常一樣把握著最後的決定權。

伍迪那天晚上失眠了很長時間。他等不及在報紙上看到自己的照片了。他好像又回到了孩提時的聖誕節夜晚:盼望著早晨趕緊到來而久久無法入睡。

他想著喬安妮。她錯把他當成孩子了,其實他們正合適。喬安妮喜歡他,和他有許多共同點,她也很喜歡那個吻,他仍舊覺得自己也許已經征服了喬安妮的心。

後來他終於睡著了,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他在睡衣外披上睡袍,一溜煙跑下了樓。管家喬總是很早出去買報紙,買回來的報紙已經攤開在餐廳的茶几上了。伍迪的父母都在,父親正在吃煮雞蛋,母親正在喝咖啡。

伍迪拿起《布法羅哨兵報》,發現自己拍的照片上了頭版。

但情況和他預料的完全不同。

報紙只用了他拍的最後一張照片。照片上兩個工人正在狠踢倒地的工廠保安。文章的標題是:「金屬加工廠工人暴動。」

「哦,天哪!」他叫道。

他難以置信地讀完了這則報道。報道中說暴動的工人試圖闖進工廠,卻被英勇的工廠保安所阻止,幾個保安在衝突中受了輕傷。市長、警察局長和列夫·別斯科夫譴責了工人們的行為。文章後面附上了工會發言人布賴恩·霍爾的說辭。他否認了工人的暴行,宣稱是保安先動武的。有照片為證,他的說辭更像是一種狡辯。

伍迪把報紙放在母親面前。「我告訴霍利爾暴動是保安挑起的——還提供了可資證明的照片!」他出離憤怒了,「霍利爾為什麼要歪曲事實呢?」

「因為他是個保守人士。」母親告訴他。

「報紙應該揭示真相,」伍迪的聲音因為憤怒而不斷升高,「他們不能光製造謊言。」

「製造謊言是他們的看家本領。」母親說。

「但這不公平!」

「我的孩子,歡迎來到現實世界。」

格雷格·別斯科夫和父親在華盛頓麗思-卡爾頓酒店的大堂遇見了戴夫·羅赫。

戴夫戴著草帽,穿著白西裝。他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列夫上前跟他打招呼,但他輕蔑地掉頭走了。

格雷格知道其中的奧妙。因為羅斯克院線拿不到最新的電影,一整個夏天,戴夫都在虧錢。他想必認為列夫在一定程度上得為此負責。

上週,列夫提出用四百萬美元購買戴夫的電影院——是第一次報價的一半——戴夫又一次拒絕了。「戴夫,再不賣還得降。」列夫提出警告。

格雷格說:「他來這兒幹嗎?」

「他是來見索爾·斯塔爾的,他想問斯塔爾為何不把好電影放給他。」列夫顯然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斯塔爾會怎麼做?」

「把他踢出去。」

格雷格對父親無所不知的能力非常佩服。正是因為這一點,父親才能永遠領先於潮流。在生意場上,他總能比別人快一步。

他們乘電梯上樓。這是格雷格第一次造訪父親在麗思-卡爾頓酒店的長住套房,格雷格的母親瑪伽從沒來過這裡。

政府總想插手電影界的事情,列夫每年都有很長時間住在華盛頓。自認為意見領袖的那些人對銀幕上放些什麼總是非常挑剔,他們向政府施壓,要求有關機構仔細審查電影的每個鏡頭。列夫把這看成一場談判——他認為人生就是一場談判——他的最終目的是廢除常規的電影審查制度,代之以索爾·斯塔爾和眾多其他好萊塢大人物都極力支援的行業自律守則。

格雷格和父親走進一個奢華的大套間,本來格雷格覺得他和母親住的布法羅的房子已經夠大夠奢侈了,但這個套間更甚。房間裡都是細長腿的法式傢俱,還佈置了棕黃色的天鵝絨窗簾和一臺龐大的留聲機。

格雷格在套房正中的黃色天鵝絨長沙發上看到了格拉迪絲·安德魯斯,他吃了一驚。

人人都說格拉迪絲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格雷格很清楚這是為什麼。從充滿誘惑的深藍色大眼睛到短裙下的兩條長腿,格拉迪絲身上的每一處都散發著性的魅力。當她伸出手時,格拉迪絲的紅唇笑意盈盈,柔軟的胸部在毛衣下若隱若現。

他猶豫了一會兒,才握住了她的手。他覺得對不起母親瑪伽。母親從沒提過格拉迪絲·安德魯斯這個名字,顯然她聽說了關於格拉迪絲和列夫的流言蜚語。格雷格覺得自己和母親的敵人交上了朋友。如果被瑪伽知道,她一定會被氣哭的。

但此時他只有驚奇。如果有人事先告訴他,讓他有時間考慮對她伸出手的反應,他也許會事先演練怎樣優雅地拒絕。但在此種情況下,他實在不忍粗魯地拒絕一個可愛女士的優雅表示。

於是他抓住格拉迪絲的手,看著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露出人們通常稱之為傻笑的那種笑容。

格拉迪絲握著他的手說:「很高興終於見到你了。你爸爸跟我說了許多關於你的事情——但沒告訴我,你是這麼英俊。」

這番話令人不快,有股宣佈對列夫的所有權的意味,格拉迪絲似乎把自己當成了別斯科夫家的一員,而不是一個鳩佔鵲巢的妓女。然而格雷格還是傾倒於她的魅力。「我喜歡你的電影。」他略帶尷尬地說。

「哦,你不必這樣說,」格拉迪絲說,但格雷格覺得她喜歡他這麼說,「過來坐在我邊上,」她說,「我想好好了解你。」

他照做了。格雷格不想掃她的興。格拉迪絲問他在什麼學校上學,當他告訴她時,套房裡的電話響了。他依稀聽見父親對著話筒說:「應該是在明天……好,如果必須的話,可以加速促成……交給我吧,我負責跟進這件事。」

列夫結束通話電話,打斷了格拉迪絲的話。「格雷格,你的房間在走廊那一頭,」說著他遞給格雷格一把鑰匙,「房間裡有我送你的禮物,好好享受一下,七點下樓吃晚飯。」

列夫的插話很生硬,格拉迪絲看起來有些不快。但列夫有時就是這麼專橫,格雷格知道最好照做。他拿起鑰匙,離開了父親的套房。

格雷格在走廊裡看到一個穿著廉價西服的寬肩膀男人,他讓格雷格想起了布法羅金屬加工廠的保安主管喬·佈列胡諾夫。格雷格對那人點了點頭,跟他打了個招呼:「先生,下午好。」也許他只是個酒店僱員罷了。

格雷格走進自己的房間。這間房沒有父親的套房那麼大,但也夠舒適的。他沒有看見父親提到的禮物,不過他的箱子已經被送進來了。他一邊整理箱子,一邊想著格拉迪絲。和父親的情婦握手算是對母親的背叛嗎?當然是的。但格拉迪絲只是重複著瑪伽的舊事,和一個已婚男人睡覺罷了。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很不舒服。要把見到格拉迪絲的事情告訴瑪伽嗎?不,當然不行。

往櫥裡掛襯衫時,他聽見一聲敲門聲。敲門聲來自一扇看似通往隔壁的門。很快門開了,一個女孩走了進來。

她比格雷格大不了多少,皮膚呈黑巧克力色,穿著條圓點花紋的裙子,拎著個手提包。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你好,我住在隔壁房間。」

「我知道,」他說,「你是誰?」

「我是傑姬·傑克斯,」她伸出手說,「我是個演員。」

一小時之內,格雷格和第二個女演員握上了手。傑姬生機勃勃,相對於格拉迪絲磁石般的吸引力來說,格雷格覺得這種生氣更有吸引力。傑姬有著誘人的深紅色嘴唇。格雷格問她:「爸爸說給我準備了件禮物——他指的是你嗎?」

傑姬咯咯直笑。「我想應該是。他說我會喜歡上你的。他準備讓我上他的電影。」

格雷格大致猜到了。列夫也許覺得格雷格不情願和格拉迪絲交朋友。為了不讓他吵鬧,列夫用傑姬作為補償。格雷格覺得他應該拒絕這份賄賂,但他拒絕不了傑姬的誘惑。「你是件非常好的禮物。」他說。

「你爸爸對你真好。」

「他很棒,」格雷格說,「你也很棒。」

「你不也很動人嗎?」她把手提包放在梳妝櫃上,走近格雷格,踮著腳尖吻了他的嘴。她的嘴唇軟綿溫潤。「我喜歡你,」傑姬用手摸了摸格雷格的肩膀,「你很壯實。」

「平時我練冰球。」

「能給我們女孩一種安全感,」她把雙手放在他的臉頰上,又吻了他,這個吻的時間很長,接著她嘆了口氣說,「孩子,我們該找些樂子了吧。」

「找什麼樂子呢?」華盛頓算是個南方城市,白人和黑人之間依然涇渭分明。在布法羅,白人和黑人可以在一個餐館裡吃飯,可以在一個酒吧喝酒,但華盛頓完全不一樣。格雷格不知道華盛頓有什麼規矩,但確信單獨在一起的白種男人和黑種女人一定會惹上麻煩。傑姬能住進這個酒店就已經夠奇怪了:列夫一定為她做好了安排。不過格雷格、傑姬、列夫和格拉迪絲四個人一起逛逛華盛頓倒應該沒什麼問題。那傑姬說的「找些樂子」又是指什麼呢?他突然閃過了一個美妙的念頭,傑姬也許願意和他睡上一覺呢!

他用手摟住傑姬的腰,把她拉近自己準備再次接吻,卻被她掙脫了。「我要先洗個澡,」她說,「等我幾分鐘。」她轉過身,走進兩個房間之間的連線門,然後把門關上了。

格雷格坐在床上,試圖把整件事想個清楚。傑姬想上電影,她想靠出賣色相發展自己的事業。不管是白人還是黑人,她都不是第一個採取這種策略的女演員。格拉迪絲也是通過向列夫出賣色相才當上主演的。格雷格和父親只是通過自己的權勢嚐到點甜頭而已。

格雷格發現傑姬把手提包落在這兒了。他拿起手提包,推了推連線門。門沒鎖,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傑姬正穿著件粉紅色的睡袍打電話。她對著話筒說:「是的,包在我身上,沒問題。」她的聲音比方才成熟多了。格雷格意識到傑姬是用性感女生的不自然聲音和自己說話。看到他,傑姬笑著變回小女生的聲音對著話筒說:「別結束通話,我一會兒再打過來。謝謝你,回見。」

「你忘了這個。」格雷格把包遞了過去。

「你只是想看我穿浴衣的樣子而已。」她輕佻地說。浴袍前襟沒完全蓋住她的乳房,棕黑色的美妙曲線在浴袍下若隱若現。

他露齒一笑。「還真不是,但我很高興看到了。」

「回你的房間去。我必須先洗個澡。一會兒,也許會讓你看到更多。」

「老天,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他說。

他回到房間。這一切太讓人瞠目結舌了。「一會兒也許會讓你看到更多。」他大聲對自己重複著這句話。什麼樣的女孩會這樣說!

他勃起了,但他不想在動真格時反倒一蹶不振。為了讓自己分心,他開始整理東西。瑪伽送過他一套剃刀和珍珠手柄毛刷組成的剃鬚刀套裝。他把這套裝備放進浴室,心想傑姬看到這些東西時會不會對他留下整潔的好印象。

牆面很薄,隔壁浴室傳來的流水聲清晰可辨。他忍住不去想傑姬赤身裸體渾身溼漉漉的樣子,集中精力把內衣和襪子收拾在抽屜裡。

這時他聽見隔壁傳來一聲尖叫。

他突然一愣。一時間他驚訝得動都動不了。這意味著什麼?傑姬為何會這般尖叫?接著傑姬又尖叫一聲,格雷格馬上展開了行動。他推開兩個房間之間的連線門,步入傑姬的房間。

傑姬一絲不掛。格雷格從沒見過光著身子的女人。傑姬有一對帶著深黑色乳頭的傲人雙峰,私處有一叢溼漉漉的毛,她退縮到牆邊,雙手徒勞地遮擋著自己的裸體。

站在她面前的是戴夫·羅赫,紅通通的面頰上印著兩塊抓傷,顯然是傑姬粉紅色的尖指甲造成的。戴夫的白色雙排扣外套的大翻領上還有幾點血漬。

傑姬大聲尖叫:「讓他離我遠點兒!」

格雷格揮手就是一拳。戴夫比格雷格高一點,但他老了,格雷格卻是個經常鍛鍊的大男孩。拳頭擊中了戴夫的下巴——格雷格血氣衝頭,擊中戴夫靠的完全是運氣——戴夫踉蹌地後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房間的門被開啟了。

格雷格剛才看見的寬肩膀酒店僱員走了進來。他一定有這兒的萬能鑰匙,格雷格想。「我是這裡的警衛湯姆·克蘭默,」這位酒店僱員說,「發生什麼事了?」

格雷格說:「我聽見尖叫聲,進門就看到他。」

傑姬說:「他想強姦我!」

戴夫費勁地站了起來。「她在撒謊,」他說,「有人讓我上這個房間來見索爾·斯塔爾。」

傑姬哭了起來。「哦,現在他要撒謊了!」

克蘭默說:「小姐,快穿上點東西。」

傑姬穿上了粉紅色的浴袍。

警衛拿起房間裡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說:「街角通常會有個巡警,快讓他到大堂裡來。」

戴夫瞪著格雷格:「你是別斯科夫家的混小子,是嗎?」

格雷格再一次握起了拳頭。

戴夫說:「老天,這是你們的陷阱!」

格雷格被他的話震了一下。他隱約覺得戴夫說的是事實。他意識到這必定是列夫設的局,戴夫·羅赫不是什麼強姦犯,傑姬不過是在演戲,他也只是這幕戲裡的一個角色而已。他感到非常震驚,不禁放下了拳頭。

「先生,跟我走。」克蘭默不由分說拽上了戴夫的胳膊,「你倆也一起來。」

「你不能逮捕我。」戴夫說。

「先生,我是不能,」警衛說,「但我能把你交給警察。」

格雷格問傑姬:「你想把衣服穿好嗎?」

傑姬飛快而堅決地搖了搖頭。格雷格意識到穿著浴袍去警局是這個計劃的一部分。

他拉著傑姬的胳膊,跟著克蘭默和戴夫經過走廊走進電梯。大堂裡已經有個警察在等著了。格雷格估計他和酒店的警衛都是這個陰謀的一個組成部分。

克蘭默說:「聽到房間裡的尖叫聲以後,我在這個女孩的房間裡找到了這個老傢伙。女孩說自己差點被他強姦。這個小夥目睹了一切。」

戴夫一臉無助,像剛做了個噩夢似的,格雷格心裡對他充滿了歉意。他被列夫殘忍地捉弄了一把。父親比自己想的更加殘酷無情。他敬佩父親,但對這樣做是否必要抱有疑慮。

警察銬住戴夫,說:「好了,跟我走吧。」

「要帶我去哪兒?」戴夫問。

「市中心的警察局。」

格雷格問:「我們也需要去嗎?」

「是的。」

克蘭默低聲對格雷格說,「孩子,不必擔心,」他說,「你做得很好,到警察局錄好口供就沒你什麼事了,之後你可以一直把她玩到聖誕節。」

警察把戴夫帶到酒店門口,傑姬和格雷格跟在他們身後。

走出酒店的時候,格雷格感到閃光燈一閃,有個記者抓拍到了此時的照片。

紐約的書商給伍迪·杜瓦郵寄了一本《歇斯底里症研究》。今晚將舉行帆船俱樂部舞會,這是布法羅夏季社交聚會的頂峰。伍迪用牛皮紙包上這本書,還用紅絲帶綁了一圈。「是給哪個幸運女孩的巧克力嗎?」路過客廳的母親問道。她只能用一隻眼睛看東西,但什麼事都瞞不過她。

「送給喬安妮·羅赫的書。」他說。

「她不會參加舞會的。」

「我知道。」

母親停下步伐,探究地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她說:「看來你對她是認真的。」

「也許是吧,但她覺得我太小了。」

「她會怕傷了自尊而不和你交往。朋友們也許會問她,為什麼要和一個年齡比她小很多的男孩出去約會。女孩們在這點上往往很殘忍。」

「我可以等她成熟些,再追她。」

母親笑了。「我想你會讓她高興的。」

「是的,這是我能給她最好的東西。」

「其實,我也等了你父親很長時間。」

「真的嗎?」

「我對他是一見鍾情。我想了他好幾年。我看著他傾情於輕佻的奧爾加·亞洛夫卻什麼都不能做。奧爾加除了能讓男人神魂顛倒之外,什麼本事都沒有,還好她被那個司機降服了。」母親的話時常會有些蠻不講理,尤其是祖母不在的時候,這是她在報社工作時養成的壞習慣。「失戀以後,他就打仗去了。為了拴住他的心,我還專程去了次法國。」

看得出,母親的回憶裡飽含著心酸。「最後他終於意識到,你就是他的另一半。」

「是的,但這其間經歷了很多。」

「也許同樣的事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母親吻了他一下。「孩子,祝你好運。」她說。

羅赫家離杜瓦家不到一英里,伍迪很快就走到了那裡。羅赫家今晚沒人會在帆船俱樂部出現。麗思酒店的離奇事件以後,戴夫頻繁被各大報紙報道。一家報紙的報道標題是:《影業大亨被豔星起訴》。伍迪最近才知道報紙的話不能全信。但大多數人都相信這些報道,不然警方為何要逮捕戴夫呢?

那件事發生以後,羅赫家的人便再沒在公眾場合露過面。

伍迪在羅赫家門外被一個帶著槍的警衛攔了下來。「這家人不接待來客。」他強硬地說。

這個警衛一定是被來訪的記者們惹毛了,伍迪沒有介意他這種不恭的態度。他努力回想起羅赫家女僕的名字,然後對警衛說:「請讓伊斯特拉小姐轉告喬安妮一聲,就說伍迪·杜瓦帶了本書給她。」

「你可以放在我這兒。」警衛伸出手。

伍迪緊抓著書不放。「謝謝你,但我要親手交給她。」

警衛似乎被惹惱了,不過他還是帶伍迪沿著車道走到宅子門口,按下了門鈴。伊斯特拉一見是他,連忙開心地說:「你好,伍迪先生,快進來吧——喬安妮見到你肯定很高興。」進門以前,伍迪得意地看了不讓他進門的警衛一眼。

伊斯特拉把他帶進一個沒人的客廳。她像對待個孩子似的讓他喝牛奶,吃餅乾,但是被他婉拒了。喬安妮很快就出現了,她苦著臉,皮膚也沒了光澤。但一見到伍迪,她馬上展開了笑容,坐下開始和他閒聊。

喬安妮很喜歡伍迪帶來的書。「這下我可以好好看看弗洛伊德的書,而不只是對他的理論泛泛而談了,」她說,「伍迪,你真是我的良師益友啊!」

「我怕只會給你帶來壞影響。」

喬安妮換了個話題:「你不去舞會嗎?」

「我有舞會的門票。但如果你不去的話,我也沒有去的必要了。你想和我一起去看電影嗎?」

「謝謝你,但我現在不想去。」

「我們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吃個晚飯。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乘公交車去。」

「伍迪,我自然不介意乘公交車,但你對我來說太年輕了點。再說,暑假馬上就要過去了,那時我會去瓦薩爾唸書,你也要回學校了。」

「到那時,你一定會和別的男孩約會吧。」

「我想是的。」

伍迪站起身。「那好,我將發誓獨身,進教堂當修士去。請別來找我,你會讓別的修士分心的。」

她笑了:「你真是好心,幫我從家裡的煩心事裡解脫出來。」

這是喬安妮第一次提起發生在父親身上的事情。他幾次想提這個話題,但都沒說出口,這時他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發表自己的意見了:「聽著,我們都支援你。那個女演員的話根本沒人信。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列夫·別斯科夫設的局。我們都對此義憤填膺。」

「這我都知道,」她說,「只是這種指控太屈辱了。我想我父母也許會搬去佛羅里達。」

「真是太可憐了。」

「謝謝你,現在去舞會玩吧。」

「也許我真會去呢!」

喬安妮送他到門口。

「能和你吻別嗎?」伍迪問。

喬安妮湊上前,吻了他的嘴唇。這不是普通的告別之吻。伍迪知道這時候最好不要抱住她使勁吻她。這只是個輕柔之吻,嘴唇之間的接觸只維持了甜蜜的一剎那。很快她就掙脫開來,開啟了門。

「晚安。」伍迪出門時說。

喬安妮也和他道了聲晚安。

格雷格·別斯科夫戀愛了。

他知道傑姬·傑克斯是父親送他的禮物,因為他幫忙陷害戴夫·羅赫。儘管這樣,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愛上了傑姬。

從警察局回到酒店以後,他很快失去了初貞,他和傑姬幾乎一整個星期都沒下過麗思酒店的床。她說她已經「做了安排」,格雷格不用擔心避孕的事情。他不太清楚傑姬說的是什麼意思,但知道只需按傑姬說的去做就可以了。

格雷格有生以來從沒這麼快樂過,他喜歡她,尤其喜歡他小女孩般的狡猾和無處不在的幽默感。她承認誘惑格雷格的確出自他父親的命令,但沒想到真的愛上了他。她的真名是梅貝爾·傑克斯,儘管對外宣稱是十九歲,但實際上她十六歲,只比格雷格大幾個月。

列夫承諾在電影裡給她安排一個角色,但又說適合她的角色暫時還沒有找到。傑姬學著列夫的蘇聯口音英語說:「我想他肯定沒有盡力地幫我去找!」

「我覺得電影裡的黑人角色並不會很多。」格雷格說。

「我知道,要演也是演一些揉著眼睛、對主人說遵命的黑人女僕。話劇和電影裡的黑人角色其實並不少——克婁巴特拉、漢尼拔、奧賽羅——但通常是由白人演員出演的。」傑姬已故的父親是黑人學院的教授,她在文學方面的知識絲毫不遜色于格雷格。「為什麼黑人不能演白人呢?如果白人女演員能演克婁巴特拉的話,黑人女演員為什麼不能演朱麗葉呢?」

「觀眾會覺得怪怪的。」

「觀眾會習慣的。他們能習慣一切事情。難道耶穌一定要由猶太人來扮演嗎?沒人在乎這個。」

格雷格覺得她說得沒錯,但這種事永遠都不會發生。

當列夫說要返回布法羅的時候——和以往一樣是在最後一刻宣佈的——格雷格簡直要崩潰了。他問列夫,傑姬能不能去布法羅,列夫卻笑著說:「兒子,吃飯和拉屎的地方要分開。下次來華盛頓,你還可以見她。」

一天之後,傑姬卻還是跟他來到了布法羅,住在運河街附近的一家廉價公寓。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列夫和格雷格都在忙著羅斯克院線的接管工作。戴夫最終以初次報價的四分之一——二百萬美元,把他的所有影院賣給了列夫,格雷格對父親的敬仰又深了一層。傑姬撤銷指控,並向報界暗示雙方用金錢交易私下裡解決了這件事。格雷格對父親的招數感到敬佩不已。

不管怎樣,他擁有了傑姬。他告訴母親每晚和男性朋友在一起,但實際上,他一有時間就和傑姬一起廝混。他和傑姬在城裡到處閒逛,在湖岸野餐,甚至借了艘汽艇和她一起泛舟。沒有人把傑姬和報紙模糊照片上走出麗思-卡爾頓酒店那個穿著睡袍的姑娘聯絡在一起。但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擠在傑姬狹小公寓的窄床上,甜蜜又盡興地做著愛。他們決定到了年齡就結婚。

今晚,格雷格要把傑姬帶到帆船俱樂部。

搞到票很難,不過格雷格賄賂了學校裡的朋友。

他給傑姬買了一件粉紅的絲緞裙。格雷格經常能從瑪伽手裡拿到很多零花錢,列夫也不時給他五十美元,他的錢多得用也用不完。

他隱約有些不安,除了侍者之外,傑姬將是舞會上唯一的黑人女孩。她不太願意去,但格雷格說服了她。年輕人會嫉妒他,長者會表現出敵意,參加舞會的人會小聲地說三道四。但那又如何呢?他認為傑姬的美能戰勝一切偏見,又有誰能抵擋得了她的魅力呢?如果有誰醉酒膽敢侵犯傑姬,格雷格一定會用雙拳好好教訓他一頓。

這樣想的時候,他腦中卻響起了母親的告誡:男人千萬不能被愛矇蔽雙眼。但大男人哪能老聽母親的話呢?

戴著白領帶、穿著燕尾服走在運河街上的時候,他彷彿看見了傑姬穿著新裙子的樣子。傑姬也許會跪地行禮掀開裙襬,讓他看見裡面的內褲和吊襪帶呢!

他走進傑姬住的老房子,那裡被分成了多個隔間,樓梯上鋪著一條抽絲的紅毯子,樓道里一股辛辣的油煙味。他用自己的鑰匙開啟了傑姬公寓的門。

房間裡空空如也。

太奇怪了,沒有他在的話,傑姬會去哪兒呢?

他不安地開啟了壁櫥。壁櫥裡孤零零地掛著那條為舞會準備的粉紅色緞裙。傑姬的其他衣物都不見了。

「不!」他叫了起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鬆垮的木桌上放著個信封。他拿起信封,看見封皮上傑姬工工整整的筆跡。他突然感到一陣害怕。

他用顫抖的手撕開信封,看著傑姬留下的簡短資訊。

親愛的格雷格:

過去三週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一段日子。我打心底裡明白我們不可能結婚,但假裝夫妻的樣子也能讓我滿心喜悅。你是個可愛的男孩,如果能不那麼像你父親的話,將來也一定會是個好男人。

列夫發現了傑姬住在這兒,他想辦法把她趕走了嗎?他不會這麼幹吧?

再見,別忘了我。

你的禮物

傑姬

格雷格把信紙揉成一團,低聲抽泣起來。

「你看上去非常棒,」伊娃·洛特曼對黛西·別斯科娃說,「如果我是個男孩,一眼就會愛上你。」

黛西笑了。伊娃是有點被她迷住了。黛西穿著凸顯她深藍色眼眸的藍色絲質蟬翼紗長裙,的確非常動人。裙子正面的褶邊到腳踝處,後面卻能隱約看到她的小腿,透明長襪中的那雙美腿愈發動人。

她戴上了一條母親的藍寶石項鍊。「這是你父親在時不時還對我好的那段時間買給我的,」奧爾加說,「不說這個了。黛西,你動作快一點,再慢我們就遲到了。」

奧爾加穿著一身威嚴的海軍藍套裝,伊娃則穿著和膚色相近的紅色套裝。

黛西喜洋洋地下了樓。

三個女人走出門外。兼做司機的園丁亨利為她們開啟了黑色斯圖茲汽車的門。

這將是黛西終身銘記的一個晚上。今晚,查理·法奎森將正式向她求婚。他將把家族傳承的珍珠戒指交到她手裡——她已經試過了,戒指也已經按照她手指的粗細進行了改制。她會接受查理的求婚,兩人將在舞會現場所有人面前宣佈訂婚。

她坐上了車,感覺自己像個灰姑娘。

只有伊娃還心存疑慮。「我覺得你應該找個更適合你的人。」她說。

「你說那種不會被我頤指氣使的人嗎?」黛西問她。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和你比較接近、具有親和力、更為英俊的人。」

伊娃很少這樣一針見血:這句話暗示查理黯淡無光,喜歡待在家裡。黛西吃了一驚,不知該如何應對。

她媽媽打了圓場。奧爾加說:「我嫁了個英俊、很有親和力的男人,他卻讓我吃透了苦。」

伊娃不再說什麼了。

快到帆船俱樂部時,黛西把心情平靜下來。她不能顯得那麼趾高氣揚。她必須表現得對母親受邀參加布法羅商界夫人聯誼會這件事毫不知情。給別的女孩看寶石項鍊時,她必須姿態優雅,裝出配不上查理那樣完美的人的樣子。

黛西準備讓查理變得更完美些。蜜月結束以後,他們就馬上著手建造自己的馬廄。五年後,他們會參加全球頂級的賽馬會:薩拉託加斯普林斯賽馬會、長灘賽馬會和英國皇家賽馬會。

秋天將至,抵達碼頭時天已經黑了。「亨利,恐怕我們來得太晚了一點。」黛西愉快地說。

「黛西小姐,我們來得正好,」亨利很崇拜黛西,「屬於你的夜晚就要開場了。」

在俱樂部門口,黛西注意到維克托·迪克森跟在她們身後進了門。為了給所有人留下好印象,她大大方方地對迪克森說:「維克托,聽說你姐姐見到了國王,祝賀你們!」

「是的,謝謝你。」迪克森十分尷尬。

一行人走進了俱樂部。她們一進門就遇見了同意接收奧爾加成為勢利夫人俱樂部一分子的烏蘇拉·杜瓦。黛西笑著對她說:「晚上好,杜瓦夫人。」

烏蘇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我有點事,一會兒見。」說著,她穿過俱樂部大堂離開了。即便把自己看成女王,你也需要懂點禮貌啊!黛西心想。她暗暗發誓,等到她凌駕於布法羅社交圈的那一天,她會時刻保持對所有人的優雅。

奧爾加母女和伊娃走進女廁所,在鏡子前檢查服裝和臉上的妝容,確保二十分鐘的車程沒有對她們的裝扮有任何影響。多特·倫肖走進廁所,看了她們一眼,卻又馬上退了出去。「蠢娘們。」黛西說。

奧爾加卻表情憂鬱。「發生什麼事了?」她問,「我們剛到這兒,卻已經有三個人像躲避瘟疫一樣地躲我們。」

「她這是嫉妒,」黛西說,「多特也打過查理的主意。」

奧爾加說:「現在多特·倫肖幾乎誰都可以嫁了吧。」

「別管她,我們有自己的事情。」黛西領頭走出廁所。

走進舞廳時,伍迪·杜瓦跟她打了個招呼。「總算出現了個紳士。」黛西說。

伍迪放低了聲音說:「我只想說,我覺得人們因為你父親可能做過的事而責怪你完全是不對的。」

「尤其是他們都還從我父親那裡買了私酒。」黛西回答。

這時她看見了穿著無法遮掩住瘦削身材的紫紅色長裙的未來婆婆。諾拉·法奎森對兒子的選擇並不是很高興,但她最終還是接受了黛西,並在兩家相互拜訪時態度和善。「法奎森夫人,」黛西說,「您這條裙子真是太漂亮了。」

諾拉·法奎森背過身就走。

伊娃倒吸了一口冷氣。

黛西感到非常恐懼。她轉身問伍迪:「不是因為私酒的事情吧?」

「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問查理吧,他過來了。」

天氣不熱,但查理的額頭上全都是汗。「怎麼啦?」黛西問他,「為什麼所有人都不搭理我啊?」

查理極度緊張。「這裡所有人都對你們家很生氣。」他說。

「這是為什麼啊?」黛西越發不明白了。

周圍的人聽見黛西高八度的聲音,紛紛轉過身看她,但黛西根本顧不上那麼多。

查理說:「你父親栽贓戴夫·羅赫,毀了戴夫。」

「你是說麗思-卡爾頓酒店的那個小插曲嗎?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雖然是從伊朗來的,但這兒的人都和羅赫一家很友好。他們不相信羅赫會去強姦任何人。」

「我從沒說過羅赫強姦了誰。」

「我知道。」查理的聲音很輕,他顯然也很難辦。

人們紛紛朝這邊看了過來:維克托·迪克森、多特·倫肖、還有小不點查克·杜瓦。

黛西說:「這事不能算在我頭上,你說是不是?」

「你父親做了件可恥的事情。」

黛西心一涼,她難道會在終點線前敗陣嗎?「查理,」她說,「看在上帝分上,請你直截了當地說你想怎麼辦!」

伊娃抱住黛西的腰,對她表示支援。

查理回答:「媽媽說,這件事不可原諒。」

「不可原諒是什麼意思?」

查理可憐兮兮地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不必說話了,黛西完全知道他想說什麼。「一切都結束了,不是嗎?」她說,「你把我拋棄了。」

他點了點頭。

奧爾加說:「黛西,我們走。」她已經滿臉是淚了。

黛西朝周圍看了看。她抬起下巴,做出鄙視他們的樣子。多特·倫肖幸災樂禍地笑著,維克托·迪克森冷眼旁觀,查克·杜瓦不知所措地張著嘴,伍迪則看著她,一臉憐憫。

「你們都他媽的該死,」黛西高聲說,「我要去倫敦找國王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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