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柏林
卡拉知道父母快要吵架了。走進廚房,她就感受到一股刺骨的敵意,如同二月暴風雪前刮過柏林街道的寒風。她真想轉身就走。
卡拉的父母很少吵架。他們大多數時候如膠似漆,好得有點過了頭。每當他們在人前親吻的時候,卡拉都覺得渾身不自在。她的朋友們覺得這很奇怪——他們的父母從來不這樣。她曾經問過母親一次。母親笑著對她說:「我們剛結婚,你父親就參戰了。」儘管操著一口流利的德語,但卡拉的母親出生在英國,「我留在倫敦,你父親回德國參了軍。」這件事卡拉聽了無數遍了,但母親不厭其煩地講,「我們本以為戰爭最多會持續三個月,結果我卻五年沒見到他。那時我老是在想,只要能摸一下他,我就滿足了。現在,我就是喜歡和他親熱。」
父親也好不到哪裡去。「你母親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女人,」幾天前,他就在這間廚房裡告訴卡拉,「所以我娶了她,這和……沒有關係。」他的聲音變小,和母親鬼鬼祟祟地笑著,就像十一歲的卡拉根本不懂性事。這太讓人尷尬了。
不過,他們偶爾還是會吵架。卡拉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吵。現在,兩人眼看就要起衝突了。
他們坐在餐桌的兩頭。父親穿著灰色西裝、漿白襯衫,戴著黑色的絲綢領帶,和以往一樣神情嚴峻。儘管髮際有些後移,馬甲下面的小腹有些微微隆起,但他的外表還是一如既往的整潔。可以看得出,他正盡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卡拉很熟悉這種表情。當家人們做了觸怒他的事情時,他總是這種表情。
父親手裡拿著一份母親供稿的雜誌。她在《社會民主黨人》雜誌社工作,以「茉黛女士」的筆名為雜誌撰寫政治和外交方面的閒話專欄。父親大聲朗讀起來:「德國新總理阿道夫·希特勒閣下在興登堡總統的招待會上完成了外交舞臺上的首秀。」
卡拉知道,總統是一國之尊。但他超然於日常的政務之上,只是扮演裁判官的角色。總理是政府的實際掌控者。儘管希特勒已經當選為總理,但他的納粹黨還沒有在議會取得多數席位——因此,至少現在,其他黨派還能控制納粹的倒行逆施。
父親像被人強迫談論下水道里的汙物般語帶反感:「他穿著燕尾服正裝,似乎非常難受。」
卡拉的母親一邊啜飲著咖啡,一邊看著窗外,似乎對大街上戴著手套和圍巾匆匆上班的行人很感興趣。和父親一樣,她也在強裝鎮定。卡拉很清楚,母親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而已。
女僕艾達穿著圍裙,正在料理臺前切乳酪。她把一個裝著乳酪的盤子放在卡拉父親的面前,但他看也不看。「希特勒先生顯然對身著粉紅天鵝絨禮服、品位高雅的義大利大使夫人伊麗莎白·塞魯蒂非常感興趣。」
母親總喜歡對別人的穿著評頭論足。她說這有助於讀者想象出筆下人物的形象。她也有一些非常不錯的衣服,但時世艱難,母親已經有好幾年沒買新衣服了。這天,她穿著一件大約在卡拉出生時買的天藍色羊絨長裙,看上去非常苗條。
「身為一名猶太人,塞魯蒂夫人是個狂熱的法西斯主義者,和希特勒相談甚歡。她乞求希特勒停止煽動對猶太人的仇恨了嗎?」讀到這裡,父親把雜誌往餐桌上狠狠一摔。
好戲就要開始了,卡拉心想。
「你知道這會惹惱納粹。」他說。
「這正是我要的效果,」母親冷冷地說,「我情願封筆也不寫討好他們的東西。」
「別把他們惹毛了,那群人非常危險。」
母親的眼裡滿是怒火。「沃爾特,不要對我發號施令。我知道他們很危險——這正是我要和那群人對著幹的原因。」
「我只是覺得沒有惹惱他們的必要。」
「你應該在議會向他們發起攻擊。」父親是社會民主黨的議員。
「我只做理性的討論。」
又搞這套,卡拉心想。父親理性、謹慎,同時遵紀守法,而母親激進,且我行我素。父親沉靜地堅守著自己的原則,母親則咄咄逼人地宣揚自己的主張。他們永遠無法取得一致。
父親補充道:「我不會故意惹那些納粹黨人發狂。」
「可能因為你根本不能對他們造成任何傷害。」
父親被母親的快速反擊惹怒了,他高聲說道:「用這種閒聊式的專欄文章就能摧毀他們了嗎?」
「我在嘲笑他們。」
「你是在攻擊他們。」
「這兩種我們都需要。」
父親越發生氣了。「茉黛,難道你不知道這樣做是在把自己和家人置於危險中嗎?」
「正相反,不嘲笑才是真正的危險。你難道沒有想過,如果德國變成一個法西斯主義國家,我們的下一代會是什麼樣嗎?」
這類爭論總讓卡拉覺得不舒服。她不願去想家人會陷入危險。生活應該一如既往。她希望每天早晨都能坐在廚房裡,和分坐在餐桌兩邊的父母,以及在料理臺前忙碌的艾達待在一起,當然還有她匆匆下樓的哥哥埃裡克,他又起晚了。生活為什麼要改變呢?
每天早飯時,父母都會討論一些政治問題。卡拉覺得自己能理解父母正在幹些什麼,知道他們正計劃著讓德國變得更好。但最近這種交談有點變味了,他們似乎認為德國正被一種可怕的危險籠罩,卡拉卻想象不出這種危險是什麼。
父親說:「為了壓制希特勒和他的黨羽,我真的已經做了一切我能做的。」
「我也一樣。但你總以為自己做的事情才是明智的,」母親的臉因憤怒而變得鐵青,「而當我有所行動時,你卻譴責我把這個家置於險境。」
「我這樣說是有理由的。」父親說。爭吵剛剛開始,但這時埃裡克晃盪著書包像小馬駒一樣衝下樓梯,奔進了餐廳。他比卡拉大兩歲,今年十三歲,上嘴唇已經長出了淡淡的黑色鬍鬚。前些年,埃裡克和卡拉成天在一起玩。但那樣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自從長個兒以後,他就裝出一副認為卡拉幼稚和不懂事的樣子,不跟她一起玩了。事實上,卡拉比埃裡克聰明得多,知道很多他無法理解的事情,比如什麼是月經。
「你剛才彈的是哪首曲子?」埃裡克問母親。
兄妹倆時常被母親的鋼琴聲吵醒。這架施坦威鋼琴和這棟房子都是他們的父親從自己的父母那裡繼承來的。母親說白天太忙,晚上又太累,所以只能早晨彈一會兒琴。這天,母親彈了一首莫札特的奏鳴曲和一首爵士樂。「這首爵士樂叫《猛虎》。」她告訴埃裡克,「你想來點乳酪嗎?」
「爵士樂是頹廢的音樂。」埃裡克說。
「別瞎說。」
艾達把一盤乳酪和切碎的香腸放在埃裡克面前,他把食物塞進嘴裡。卡拉覺得埃裡克的吃相非常難看。
父親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可怕。「埃裡克,這些胡說八道是誰教給你的?」
「赫爾曼·布勞恩說爵士樂是黑人發出的噪聲,根本不能算是音樂。」赫爾曼是埃裡克最好的朋友,而他的父親是納粹黨的一員。
「赫爾曼應該嘗試一下。」父親看了母親一眼,神情緩和了些。母親對他笑了笑。父親接著說:「多年前你媽媽曾經想教我彈拉格泰姆,可我總是掌握不好節拍。」
媽媽又笑了:「簡直是對牛彈琴。」
爭執結束了,卡拉不禁鬆了口氣。她感覺好了些,拿了些黑麵包浸在牛奶裡吃。
但埃裡克又不幹了。「黑人是劣等民族。」他不服氣地說。
「才不是呢,」父親循循善誘地說,「如果一個黑人孩子在優渥的家庭里長大,上名校接受良好的教育,說不定比你還聰明呢。」
「你胡說。」埃裡克有點氣急敗壞了。
母親插話進來:「傻孩子,不能和爸爸這樣說話。」她的火已經發完了,此時的語調裡帶著一絲倦意,「你和赫爾曼·布勞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埃裡克說:「雅利安人是最優秀的人種——我們將統治世界。」
「你的納粹朋友根本不知道歷史,」父親說,「德國人還生活在洞穴裡的時候,埃及人就造出了金字塔。阿拉伯人在中世紀時曾統治世界——那時穆斯林已經學會了算術,而德國的王子們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一個人是不是聰明,和種族無關。」
卡拉皺著眉頭問:「那和什麼有關係呢?」
父親慈愛地看著她:「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你能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就已經很聰明了。」父親的讚賞讓卡拉很開心,「文明興衰起伏——中國人、阿茲特克人、羅馬人都曾經歷過——但其中的原因誰都說不清楚。」
「都快點吃完,穿上外套,」母親說,「你們要遲到了。」
父親從馬甲口袋裡拿出懷錶,揚起眉毛看了一眼:「還不算晚。」
「我把卡拉送到弗蘭克家去,」母親說,「她們學校停課一天——似乎是要修壁爐——我打算讓卡拉和弗裡達待上一天。」
弗裡達·弗蘭克是卡拉最好的朋友,她們的母親也是密友。弗裡達的母親莫妮卡,年輕時甚至還和卡拉的父親談過戀愛——這件好玩的事是弗裡達的奶奶某天喝多了香檳後告訴她們的。
父親問:「為什麼不讓艾達照看卡拉?」
「艾達要去看醫生。」
「哦。」
卡拉希望父親追問一下艾達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卻像早就知道了似的點點頭,把表收了起來。卡拉打算開口問,但又覺得不妥。她本想之後再去問母親,然而卡拉很快就把這事給忘了。
爸爸穿著黑色的長大衣先出了門。埃裡克戴上帽子——像他的朋友們一樣隨意地搭在頭上,好像隨時會掉下來似的——然後跟著父親走了。
卡拉和母親幫艾達收拾餐桌。卡拉和艾達的感情非常好,上學之前,因為母親需要上班,卡拉一直由艾達看護著。艾達還沒結婚,她二十九歲,長相普通,不過笑起來非常美。前年夏天,她和警察保羅·胡貝爾約會過一段日子,但這段感情無果而終。
卡拉和母親站在走廊的鏡子前戴帽子。母親的動作不緊不慢。她選擇了一頂深藍色窄邊圓呢帽,樣式很大眾,不過她刻意斜戴著,看起來有幾分俏皮。卡拉把編織絨線帽戴在頭上,尋思將來能否像母親這般有風格。媽媽看上去像個戰爭女神,脖子、下巴和顴骨彷彿是用大理石雕刻出來的。她迷人極了,沒錯,但確實談不上漂亮。卡拉和母親一樣擁有黑色頭髮和綠色眼眸,但比起雕像倒更像是個胖娃娃。她曾偶然偷聽到奶奶對母親說:「看著吧,醜小鴨終有一天會長成白天鵝的。」卡拉還在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等母親打扮好以後,母女二人一起出門了。她們家位於市中心的米特老城區,在一排優雅高大的連棟住宅之中,這些房子是當初為了像卡拉爺爺那樣在附近的政府大樓上班的高官和軍隊官員建造的。
卡拉和母親先搭乘電車,沿著菩提樹下大街往前,然後轉乘地鐵從弗里德里希大街坐到動物園站。弗蘭克一家住在柏林西南市郊的荀白克。
卡拉盼望著見到弗裡達的哥哥,十四歲的沃納。她喜歡沃納。有時卡拉和弗裡達會想象著嫁給對方的兄長,做鄰居,彼此的孩子也成為好朋友。弗裡達認為這只是個遊戲,但卡拉暗自當真了。沃納英俊成熟,一點兒不像埃裡克那麼蠢。卡拉臥室的玩具小屋裡放了張迷你床,床上並排睡著一對玩偶夫婦,卡拉私下裡把他們叫作「卡拉和沃納」,沒人知道這個秘密,連弗裡達都不知道。
弗裡達還有個七歲的弟弟阿克謝爾,但他生下來就脊柱開裂,必須長年接受治療。現住在柏林市郊的一所特殊醫院裡。
一路上,母親都想著心事。「希望一切都能順利。」下地鐵時她心不在焉地自言自語。
「肯定順利,」卡拉說,「我和弗裡達會玩得很開心。」
「我指的不是這個,我是說那篇關於希特勒的文章。」
「我們會有危險嗎?爸爸說的是對的嗎?」
「你爸爸通常都是對的。」
「如果惹惱了納粹,我們會怎麼樣啊?」
媽媽古怪地盯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說:「老天,我帶你來的是個怎樣的世界啊!」接著,兩人都不說話了。
步行了十分鐘以後,她們抵達了一座掩映在大花園裡的別墅。弗蘭克一家很有錢,弗裡達的父親路德維希,擁有一間生產收音機的工廠。車道上停著兩輛車,閃亮的黑色大轎車是弗蘭克先生的,已經啟動了,排放著一團團尾氣。司機瑞特穿著一身制服,褲腿塞在長筒靴裡,手拿帽子隨時準備為僱主開啟車門。他鞠了一躬,說:「早上好,馮·烏爾裡希夫人。」
另一輛是隻有雙人座的綠色小車。一個留著灰白鬍子的矮個子男人拎著皮箱從別墅裡出來,坐進車裡後,碰了碰帽子向母親致意。「不知道洛特曼醫生這麼早來幹嗎。」母親不安地說。
她們很快就知道了原因。弗裡達的母親,高大的滿頭紅髮的莫妮卡走到門口,臉色蒼白,神情焦急。她沒有招呼母女倆進門,而是像擋著她們似的站在門口。「弗裡達出麻疹了。」
「太可憐了!」母親說,「她怎麼樣了?」
「她又發燒又咳嗽,病得相當重。不過洛特曼說她會好起來的。但她必須接受隔離。」
「這是自然,你得過麻疹嗎?」
「得過,小時候得過。」
「你們家的沃納也得過——我記得他當時身上滿是可怕的疹子。你丈夫得過嗎?」母親問。
「魯迪小時候也得過。」
兩位母親把目光投向卡拉。卡拉沒得過麻疹。她意識到,這意味著自己沒法和弗裡達一起玩了。
卡拉很失望,但母親受到的打擊更大。「這周的雜誌是選舉特刊——我可不能請假。」她似乎心煩意亂。大人們非常關心下週舉行的大選,卡拉的父母擔心納粹會在選舉中獲勝,從而取得政府的主導權。「另外,倫敦有個老友今天會來看我。不知道能不能讓沃爾特請一天假,照看下卡拉?」
莫妮卡說:「為什麼不打個電話給他呢?」
安裝了電話的人家很少,但弗蘭克家已經有了。卡拉和母親走進玄關。電話就放在門邊的細腳桌上。母親拿起話筒,向接線員報出了父親工作的議會大樓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撥通以後,母親把情況跟父親說了。她拿著話筒聽了好一會兒,表情越來越可怕。「我們雜誌將推動十萬讀者為社會民主黨而戰,」她說,「你真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事情非要今天處理嗎?」
卡拉知道父母的爭吵將怎樣結束。父親非常愛卡拉,但十一年來,他沒有完整地照顧過她一天。卡拉朋友們的父親也都是這樣。男人才不屑去照料孩子呢。母親只是有時會假裝不瞭解女人的生存法則而已。
「那我只能把她帶到辦公室了,」母親對著話筒說,「我不敢去想約克曼先生會說些什麼。」約克曼先生是母親的上司。「很多時候他根本不為女人考慮。」母親沒說再見就掛了電話。
卡拉討厭父母吵架,但這一天他們已經吵了兩回了。整個世界似乎都變得動盪起來。相比納粹,她更害怕父母吵架。
「跟我走吧。」母親說完,便朝門口走去。
這下見不著沃納了,卡拉悶悶不樂地想著。
此時,弗裡達的父親出現在門廳裡,臉色紅潤,留著一撮黑色的小鬍子。他精力充沛,表情輕鬆,愉快地和卡拉的母親打招呼。母親停下腳步,在莫妮卡幫他穿上黑色毛領大衣的時候禮貌地跟他交談了兩句。
之後,他走到樓梯下喊道:「沃納,再磨蹭我就不帶你去了。」說完,他戴上灰色呢帽朝外走去。
「我好了,我好了!」沃納像個舞者一樣跑下樓梯。他長得和父親一樣高,卻比父親更英俊,更精幹。他留著一頭稍長的紅髮,胳膊下面夾著只像是裝滿書的皮書包,另一隻手提了雙冰鞋和一根球棍。匆忙間,他也不忘停下腳步,禮貌地對卡拉母親說:「早上好,烏爾裡希夫人。」和卡拉打招呼則隨意得多:「嗨,卡拉。我妹妹得麻疹了。」
卡拉沒來由地臉紅了。「我已經聽說了,」她試著想找些吸引人的有趣話題,但什麼都想不起來,「我沒得過麻疹,所以不能見她。」最後她只能這樣說。
「我小時候得過,」沃納說得好像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必須趕緊了。」他抱歉地補充了一句。
卡拉不想匆忙和沃納分別,趕緊跟著他出了門。司機瑞特開啟了後座車門。「這是什麼車?」卡拉問沃納。男孩對汽車的型號都非常瞭解。
「是梅賽德斯-賓士的w10型車。」
「看上去非常舒適。」她發現母親正既驚訝又愉快地看著她。
沃納問她:「想搭個便車嗎?」
「太好了。」
「我得問問爸爸。」沃納把頭伸進車裡,跟父親說了幾句。
卡拉聽見了弗蘭克先生的回答。「當然可以,不過要快點。」
卡拉轉身對母親說:「我們可以搭弗蘭克先生的車。」
母親猶豫了一下,她不贊同弗蘭克的政治立場——他曾給納粹捐過錢——但她不準備拒絕嚴寒早晨搭乘暖和轎車的邀請。「路德維希,謝謝你的好心。」她說。
母女倆上了車。車後排正好能坐下四個人,瑞特很快就開車上路了。「你們是要去科赫路嗎?」弗蘭克先生問。許多報社和出版社都選址在克羅伊茨貝格區的這條街上。
「不用為我們改道,我們在萊比錫大街下車就行。」
「我很樂意送你們到雜誌社——只怕你那些左翼同事不願看見你從一個傲慢富豪的車上下來吧。」他的聲音裡既帶著些嘲諷,又有著很強的敵意。
母親露出了迷人的微笑。「魯迪,你並不傲慢——只是略微有點胖而已。」說著她拍了拍弗蘭克先生的大衣前襟。
他笑了。「我是自找的。」敵意消解了。弗蘭克先生拿起車裡的傳聲筒,對瑞特下達了指令。
卡拉很高興和沃納坐同一輛車,她想和他多說些話,但一開始她就想不出可聊的話題。她想問沃納:長大以後,你想不想娶個比你小三歲,黑髮碧眼的聰明女孩為妻呢?但最後她只是指著他的冰鞋問:「今天你有比賽嗎?」
「沒有比賽,只是放學後的訓練。」
「你在場上打什麼位置?」卡拉對冰球一竅不通,但團隊專案肯定會分不同的位置。
「右前鋒。」
「冰球是不是一項很危險的運動?」
「夠敏捷就沒什麼危險。」
「你一定打得非常棒!」
「不算糟。」他回答得很實誠。
卡拉再次發現母親對她綻放出高深莫測的淺笑。她猜出卡拉對沃納的好感了嗎?卡拉覺得自己又一陣臉紅。
車在一所學校外面停下了,沃納下了車。「再見,各位。」說完他就穿過校門朝操場跑去。
瑞特沿著蘭德維爾運河的南岸繼續向前開。卡拉看著運河裡的駁船,駁船的煤堆上面蓋著厚厚的一層雪。卡拉很失望,她本想通過搭車和沃納待得久一點,卻把時間浪費在了談論冰球上。
該和他聊些什麼呢?卡拉完全不知道。
弗蘭克先生對母親說:「我看了你在《社會民主黨人》雜誌上寫的專欄文章。」
「希望你能喜歡。」
「你對總理的不尊敬讓我非常失望。」
「你覺得記者們只能寫些對政治家阿諛奉承的文章嗎?」母親反駁道,「那太極端了。照你這樣說,納粹的報紙雜誌也應該對我丈夫禮貌些!他們才不會這樣呢。」
「我說的可不是普通的政客。」弗蘭克有點惱怒了。
汽車穿過波茨坦廣場前人聲鼎沸的十字路口。汽車、電車、馬車和行人各不相讓,交通非常混亂。
母親問:「平等談論所有人對媒體來說不是會更好嗎?」
「很好,」弗蘭克先生說,「但你們社會民主黨人只會做春秋大夢。所有現實的德國人都知道德國無法靠你們的那些理念活下去。人們必須有食物吃,有衣服穿,有爐子烤。」
「我非常同意,」母親說,「德國確實需要發展,但我希望卡拉和埃裡克作為自由國度的公民成長。」
「你把自由過於美化了。自由不會讓人民更幸福。人民需要強有力的領導。我希望沃納、弗裡達和可憐的阿克謝爾在統一、紀律嚴明、能讓他們為之而自豪的國家成長。」
「為了統一,年邁的猶太店主就該被衝鋒隊的惡棍毒打?」
「政治是嚴酷的,在強大的政治機器面前,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正相反,作為各自領域的領導者,路德維希,我們應該讓政治不那麼嚴酷——多一點誠信理智,少一點暴虐。如果做不到這些,我們就沒盡到各自的愛國義務。」
弗蘭克先生吹了聲口哨。
卡拉不怎麼了解男人,但她知道,在社會責任的話題上,他們不愛被女人教訓。今天早晨媽媽想必沒有切換到平時的優雅狀態。但這並不奇怪,眼下每個人都很緊張,下週的選舉弄得所有人都緊張兮兮的。
汽車抵達了萊比錫廣場。「要在哪裡放下你們?」弗蘭克先生冷冷地問。
「這裡就好。」母親說。
弗蘭克拍了拍玻璃隔斷。瑞特停下車,然後趕緊下來開門。
母親說:「我真心希望弗裡達能快點好起來。」
「謝謝你。」
母女倆下了車,瑞特關上車門。
離雜誌社還有幾分鐘的路程,但母親顯然已經不願意繼續在車裡待下去了。卡拉不希望母親和弗蘭克先生一見面就吵,那樣她就見不到弗裡達和沃納了。她不想要這種局面!
母女倆邁著輕快的步子往前走。「我們努力不在辦公室裡添麻煩。」母親真誠的語調打動了卡拉,讓她覺得使母親為難是很丟臉的,決心表現得完美一點。
在路上,母親和好幾個人打了招呼:從卡拉記事起,母親就一直在為雜誌撰寫專欄,在記者圈裡很有名氣。記者們都用英語的「茉黛女士」稱呼她。
在《社會民主黨人》雜誌所在的大樓附近,她們遇見了熟人,施瓦布中士。他和卡拉的父親在一戰期間曾並肩作戰,現在還剃著士兵的寸頭。戰後,他做過園丁,先後為卡拉的爺爺和父親工作,但後來因為從母親的皮夾裡偷錢而被父親解僱。此時,他穿著一件難看的衝鋒隊制服。衝鋒隊員不是軍人,只是一些相當於輔警的納粹。
施瓦布大聲說:「你好,烏爾裡希太太。」似乎一點沒為做過小偷而感到恥辱。他甚至連帽子都沒有脫。
母親冷冷地點了點頭,然後從施瓦布身邊走過。「不知道他來這幹什麼。」她一邊唸叨,一邊不安地走進了大樓。
雜誌社位於這幢現代化辦公大樓的第一層。卡拉知道小孩子不應該來這裡,希望她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母親的辦公室。然而她們在樓梯上碰見了約克曼先生。他很胖,戴著副高度近視眼鏡。「這是怎麼回事?」他叼著煙直率地說,「難道我們開了一所幼兒園嗎?」
母親沒有理會約克曼先生的無禮。「我在想前些天你的那席話,」母親說,「你說年輕人只知道記者這份工作非常耀眼,卻一點都不知道其中的甘苦。」
約克曼先生皺了皺眉:「我這樣說了?好吧,確實如此。」
「所以我想讓女兒來看看現實。我想這對她的教育會非常有用,如果她想當名記者的話就更有用了。她會寫篇作文,把她在雜誌社的所思所想告訴她的同學們。我想,你一定會同意的。」
母親一定在路上就想好了該怎麼應對,好在這種說法的確令人信服。卡拉差點也相信了她的話。母親的優雅終於又回來了。
約克曼問:「今天不是有個重要訪客要從倫敦來嗎?」
「是艾瑟爾·萊克維茲,她是我的老朋友——見過還是個嬰兒的卡拉。」
約克曼慢慢平靜下來。「嗯,五分鐘後要開個編輯會,我買好煙後馬上就開。」
「卡拉會替你買的,」說完母親轉身告訴卡拉,「隔三個門洞有家煙店,約克曼先生常抽羅斯-漢德爾牌煙。」
「哦,那我就省事了。」說完,約克曼遞給卡拉一馬克硬幣。
母親交代卡拉:「買好煙以後,到頂樓來找我,火災報警器旁邊的房間。」說完,她親切地挽住約克曼先生的胳膊轉身走了。「我覺得上週的雜誌是最棒的一期。」母親邊走邊說。
卡拉跑出來,走到大街上。母親用她的魅力和機智消除了約克曼先生的不滿。她經常說:「女人要善用自己身上的每一件武器。」想到這兒,卡拉意識到自己採用了母親的策略,才使她們搭上了弗蘭克先生的便車。也許她和母親完全一樣。母親高深莫測的笑容正基於此:她彷彿看見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商店裡排起了隊,柏林一半的記者似乎都在這裡購買日常所需。排了好久,卡拉終於買到羅斯-漢德爾牌煙了,拿著煙跑回雜誌社大樓。她很快找到了火災報警器——是個附著在牆上的大水平儀——但媽媽不在辦公室。顯然她去開編輯會了。
卡拉沿著走廊往前走。所有的門都開著,除了幾個秘書和打字員,大多數房間裡都沒有人。拐過一個彎,卡拉在大樓後部找到一個掛有「會議室」標牌的房間。房間裡傳出不斷抬高的爭論聲。她拍了拍門,但沒人給她開門。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擰開門把手走進房間。
滿屋子都是煙。十來個人圍坐在一張長桌旁,母親是其中唯一的女性。當卡拉走到桌首,把煙和找零交給約克曼先生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顯得非常吃驚。突如其來的安靜使卡拉琢磨起擅自進來是不是犯了錯。
但約克曼先生只是說了聲「謝謝」。
「先生,不用謝。」不知為何卡拉輕輕地向約克曼先生鞠了個躬。
參會者都笑了。有人問:「約克曼,你是不是又僱了個助理啊?」卡拉這才知道自己並沒做錯。
她飛快地走出會議室,回到母親的辦公室。她沒脫下大衣——母親的辦公室挺冷的。她四處看了看,辦公桌上放著電話、打字機,以及成堆的白紙和複寫紙。
電話旁的鏡框裡放著一張合照,是卡拉、埃裡克和父親。那是幾年前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他們在距柏林十五英里遠的萬斯湖畔拍攝的。照片上的父親穿著短褲,三個人都在笑。那時的埃裡克還不像現在這樣愛耍酷。
房間裡的另外一張照片是母親和社民黨領袖弗雷德里希·埃伯特的合照。埃伯特是戰後德國的第一任總統。這張照片是大約十年前拍攝的,照片上母親留著短髮,穿著無袖低腰裙。卡拉會心地笑了:那在十年前一定很時尚。
書架上放著機構名錄、電話簿、好幾種語言的字典和地圖冊,但沒有卡拉可看的書。她開啟抽屜,裡面放著一些鉛筆、幾副包裝完好的新手套、一包月經墊,以及一本記著名字和電話號碼的筆記本。
卡拉把桌子上的日曆調整到了這天:1933年2月27日,星期一。然後把一張紙放進打字機。她在紙上打下了自己的名字:海克·卡拉·馮·烏爾裡希。五歲時她對家人說自己不喜歡海克這個名字,讓大家都叫她卡拉。讓她有些驚訝的是,家裡人都照辦了。
打字機鍵盤上的每個鍵都連線著一根能帶動墨帶的金屬棒,文章和信都是通過墨帶的起起伏伏打出來的。卡拉不小心同時按下了兩個鍵,使兩根金屬棒攪在了一起。她試圖把它們撥開,但沒有成功。按別的鍵也沒有用——攪和在一起的金屬棒反倒多了一根。她抱怨了一聲:這回又惹上麻煩了。
大街上傳來的喧鬧聲打斷了卡拉。她走到窗前,十幾個衝鋒隊員列隊站在馬路中央高喊:「殺死所有猶太人,猶太人進地獄去吧!」卡拉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恨猶太人,猶太人看上去和別的民族沒有什麼不一樣啊!她吃驚地發現,站在佇列前方的正是剛才遇見的施瓦布中士。施瓦布被解僱時卡拉覺得很難受,她知道他很難再找到工作了。德國有好幾百萬人都在找工作;父親說現在是經濟蕭條期。但母親堅持要解僱施瓦布:「怎麼能放小偷在家裡呢?」
衝鋒隊的口號變了:「搗毀猶太人的報紙!」隊員們異口同聲地呼喊著。有人開始扔東西,一棵爛菜在一家全國性報紙的門口濺了一地。讓卡拉害怕的是,他們很快把矛頭轉向了《社會民主黨人》雜誌所在的大樓。她連忙後退,透過窗角偷偷朝外張望,希望衝鋒隊員們沒看見她。他們在大樓外面停住腳步,嘴裡仍然喊著口號。有個人朝樓上扔了塊石頭,砸中了母親辦公室的窗玻璃,幸好玻璃沒碎,但卡拉還是害怕地輕輕叫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有個戴著紅色軟帽的打字員進來了。「怎麼啦?」她問卡拉,然後朝外看了一眼,「哦,天哪!」
衝鋒隊員們走進大樓,樓梯上響起他們的腳步聲。卡拉害怕極了:他們會幹些什麼啊!
施瓦布中士走進母親的辦公室。他猶豫了一會兒,看見辦公室裡只有卡拉和打字員以後,放鬆了下來,拿起打字機就往窗外扔,打字機破窗而出,摔到樓下,玻璃碎了一地。卡拉和打字員情不自禁地尖叫起來。
更多的衝鋒隊員喊著口號進來了。
施瓦布抓住打字員的胳膊問:「親愛的,辦公室的保險箱在哪兒?」
打字員驚恐地回答說:「在檔案室裡。」
「帶我過去。」
「好,都聽你的。」
施瓦布拽著她出去了。
卡拉哭了一會兒,然後自己停了下來。
她想躲在桌子下面,但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她不想在這些人面前露怯。內心的某種東西讓她想進行反擊。
但她該怎麼辦呢?她決定去提醒母親。
她走到門口,看了看走廊。衝鋒隊員們在幾個辦公室之間進進出出,但還沒有走到盡頭的那幾間。卡拉不知道會議室裡的人有沒有聽到動靜。她拼盡全力沿著走廊跑,但一陣尖叫讓她站住了。她向聲音傳來的辦公室裡看了一眼,發現施瓦布正用力搖晃著戴軟帽的打字員:「快告訴我鑰匙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發誓說的是實話。」打字員哭著說。
卡拉氣極了,施瓦布沒權這樣對待一個女人。她大聲喊:「施瓦布,你這個小偷,不準碰她。」
施瓦布恨意滿滿地看著她,卡拉心一涼,滿心都是恐懼。接著施瓦布把目光投向卡拉身後的一個人:「把這孩子給我拎出去。」
卡拉被人從後面提了起來。「你是小猶太人嗎?」這男人問,「你滿頭都是黑髮,一看就是個小猶太崽子。」
卡拉嚇壞了。「我不是什麼猶太人。」她尖叫著。
衝鋒隊員把她抱過走廊,送進了母親的辦公室。卡拉蹣跚幾步,跌倒在地。「給我老實待著。」說完他就走了。
卡拉站起身,她沒有受傷。走廊裡都是衝鋒隊員,卡拉沒法找到母親,但必須找人幫忙。
卡拉朝打碎了的窗戶外面看去。街道上聚集了一小群人。兩個警察正站在旁觀的人群中閒聊。卡拉朝那兩個警察大喊:「警察先生,快救命啊!」
他們看著卡拉,笑了。
笑聲激怒了她,怒氣使她膽大了許多。她往辦公室門外張望,偶然間看見了牆上的火災警報器。她走到警報器前,抓住把手。
卡拉猶豫了,沒有火災絕不能拉響警報器。牆上貼著的告示上說,亂拉警報將受到可怕的處罰!
但她還是拉下了把手。
一開始風平浪靜,什麼聲音都沒有。警報器可能壞了吧,卡拉心想。
很快,此起彼伏的電喇叭聲便響徹了整棟大樓。
記者們立刻從走廊那頭的會議室跑出來,約克曼是第一個。「發生什麼事了?」他扯著嗓門怒氣衝衝地問。
一個衝鋒隊員說:「你們這些猶太共黨分子辦的破雜誌侮辱我們的領袖,我們要關閉這裡。」
「從我的辦公室裡出去。」
衝鋒隊員不顧他的阻撓,闖進了側面的一間辦公室。沒一會兒,辦公室裡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和像是金屬檯面被推翻的聲音。
約克曼轉身對一位下屬說:「施奈德,趕快把警察叫來。」
卡拉知道叫警察沒用,警察已經在樓下了,卻什麼都沒有做。
母親推開人群,跌跌撞撞地沿著走廊往前衝。「你沒事吧?」她一把摟住了卡拉。
卡拉不希望母親在眾人面前把她當個孩子。她推開母親,說:「別擔心,我很好。」
母親四處看了看:「我的打字機呢?」
「他們把你的打字機扔到窗戶外面去了。」卡拉馬上想到,媽媽再也不會因為打字機按鍵的操縱棒攪合在一起而遷怒於她了。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兒!」母親抓起桌子上的相框,拉著卡拉的手,匆忙地離開了自己的辦公室。
衝下樓梯時,她們並沒受到衝鋒隊員的阻攔。在她們的前方,一個可能是記者的健壯男子抓住一個衝鋒隊員的衣領,拉著他出了大樓。母女倆跟著這兩人走出來。另一個衝鋒隊員緊跟在她們身後。
男記者把衝鋒隊員拖到兩個警察面前。「請以搶劫的名義逮捕他,」記者說,「他搶的一罐咖啡還在衣袋裡呢!」
「放開他。」較年長的警察說。
記者很不情願地放開了衝鋒隊員的衣領。
跟在卡拉和母親身後的衝鋒隊員站到了同夥身邊。
「先生,你叫什麼名字?」警察問剛鬆開手的記者。
「我叫魯道夫·施密特,是《社會民主黨人》雜誌派駐在議會的首席記者。」
「魯道夫·施密特,我以襲警的罪名逮捕你。」
「太荒唐了,我抓住了正在偷竊的小偷。」
年長的警察對兩個衝鋒隊員說:「把他帶到派出所去。」
兩個衝鋒隊員架住了施密特的胳膊。施密特起先想反抗,但馬上改變了主意。「這件事的所有細節都將出現在下一期《社會民主黨人》雜誌上!」他說。
「不會有下一期雜誌了,」警察說,「把他帶走。」
消防車到了,十幾個消防隊員從車上跳了下來。消防隊長飛快地對警察說:「我們要對這幢大樓進行清場。」
「回你們的消防隊去,這裡沒什麼火情,」年長的警察說,「只是衝鋒隊在關閉一家共產黨的雜誌社而已。」
「這和我無關,」消防隊長說,「警報器響了,我們就得把所有人都撤出來,就算是衝鋒隊員也得從樓裡出來。不需要你們幫忙,我們能對付!」說完他帶著部下進了大樓。
卡拉聽見母親在喊:「哦,不。」她轉過身,看見母親正瞪著人行道上散了架的打字機。打字機的金屬面板脫落下來,露出連線按鍵和金屬桿的連線帶。鍵盤已經被摔得不成形了,滾筒的一端脫落了,換行時會響的小鈴孤苦伶仃地躺在地上。打字機不是什麼稀奇的玩意,但母親看起來像是要哭了。
衝鋒隊員和雜誌社員工在消防隊員的簇擁下走出大樓。施瓦布中士強辯道:「根本沒有什麼火災!」消防隊員卻只是一個勁地把他往外推。
約克曼走到母親面前說:「他們沒來得及造成很大的傷害——消防隊阻止了他們。按下報警器的人立了大功!」
卡拉原本擔心會因為假報火警而受到責怪。這時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件正確的事情。
她拉起母親的手。這個細微的動作似乎能暫時使母親從悲痛中擺脫出來。母親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反常的行為說明她確實受到了很大的震動:要是卡拉哭,母親一定會讓她用手絹擦的。「我們該怎麼辦啊?」母親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她總是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卡拉注意到近處站著兩個人。她抬起頭,看見一個和媽媽年齡相仿、很有氣勢的漂亮女人。卡拉見過她,但已經完全認不出她來了。站在旁邊的男孩,從年紀上看,像是她的兒子。男孩不是很高,瘦瘦的,但長得像個電影明星。他的面容很清秀,只是鼻子塌了,有點破相。面對此情此景,兩位來客都很驚奇,男孩更是被氣壞了。
女人開了腔,她用的是英語。「茉黛,你好,」卡拉覺得她的聲音有些許耳熟,「你沒認出我來嗎?」她說,「我是艾瑟爾·萊克維茲,這是我的兒子勞埃德。」
勞埃德·威廉姆斯在柏林找了家不用花多少錢就能練一小時拳擊的俱樂部。俱樂部位於工人階級聚集的城北維丁區。他練了會兒實心球,跳了會兒繩,打了會兒沙袋,然後戴上頭盔,在繩圈裡打了五個回合。俱樂部教練為他找了個年齡和體形都差不多的對手——勞埃德是個次重量級拳手。德國拳手經常能出其不意地出拳,沒幾個回合,勞埃德就捱了好幾下。躲閃一番以後,勞埃德突然打了記左勾拳,把對手打翻在地。
勞埃德生長在倫敦東部一個民風兇悍的街區裡。十二歲時他在學校受到欺負。「我小時候也被欺負過,」繼父伯尼·萊克維茲對他說,「學校裡最聰明的孩子肯定會被班裡的刺頭挑出來欺負。」被勞埃德喚作「爸爸」的伯尼是猶太人——他的母親只會說意第緒語。伯尼把勞埃德帶到了阿爾德蓋特拳擊俱樂部。艾瑟爾反對這麼做,但伯尼沒有聽她的,這在兩人的婚姻生活中並不多見。
勞埃德學會了迅速移動、狠狠出拳,很快就沒人敢欺負他了。他的鼻子經常被打碎,以至於不再像以前那麼英俊了。然而勞埃德發現自己具有拳擊方面的天賦。他反應很快,衝勁十足,經常在繩圈裡把對手打倒。勞埃德沒有選擇轉入職業拳壇,而是打算進劍橋大學深造,這讓俱樂部教練非常失望。
勞埃德衝了個澡,穿上衣服,走進一間工人們經常聚會的酒吧,買了杯生啤酒,坐在吧檯前,給同母異父的妹妹米莉寫信,把自己和衝鋒隊員之間發生的衝突告訴她。米莉對母親帶勞埃德去柏林很妒忌,勞埃德答應寫信告訴她旅途中的所見所聞。
勞埃德被這天早上的衝突嚇得不輕。政治是他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母親艾瑟爾是英國議會的議員,父親伯尼是倫敦市的市議員,他本人是倫敦勞動青年聯盟的主席。但至今為止,他眼中的政治只是辯論和選舉。他從沒見過穿著制服的惡棍在警察的微笑縱容下胡作非為。這種撕下和善偽裝的政治,把他嚇壞了。
「米莉,倫敦會發生這種事嗎?」他在信中問。直覺告訴他這種事完全不可能。但希特勒在英國的實業家和報業寡頭中很有人氣。幾個月前,一身匪氣的下院議員奧斯瓦爾德·莫斯利創立了英國法西斯同盟。和德國的納粹黨人一樣,他們喜歡穿著軍裝上躥下跳。接下來還會發生些什麼呢?
寫完信,勞埃德把信折起來,乘地鐵回到了市中心。他和母親將和沃爾特·烏爾裡希夫婦共進晚餐。勞埃德經常聽母親說起茉黛的事情。母親和茉黛是地位懸殊的朋友:艾瑟爾在茉黛家的大宅子裡當過女傭。之後她們卻一起參政,為婦女的選舉權而鬥爭。鬥爭期間她們創立了一份名為《軍人之妻》的女性報紙。後來她們在政治策略問題上發生分歧,漸漸疏遠了。
勞埃德清楚地記得1925年去烏爾裡希家的倫敦之行。那時,五歲的埃裡克和三歲的卡拉都學會了德語和英語,而他卻只會一門英語,這讓他頗為尷尬。也正是在那次倫敦之行中,艾瑟爾和茉黛和解了。
勞埃德走進羅伯特酒館,裡面擺放著長方形的桌椅和裝飾著彩色玻璃的鐵製燈座,內部裝潢非常精緻。可最讓他傾心的還是盤子旁邊直立著的漿白色餐巾紙。
母親和烏爾裡希夫婦已經先到了。走到桌前,勞埃德才意識到兩位女士打扮得非常動人:兩人都姿態優雅,衣著華貴,美麗而自信。引得餐廳裡的其他客人都在看她們。勞埃德很想知道母親對時尚的把握有多少是從這位貴族朋友那兒學來的。
點完了菜,艾瑟爾解釋了她的來意。「1931年我落選了議員,」她說,「我想在下次競選中贏回來,但我還要養家。幸運的是,茉黛,你教會我怎麼做一名記者。」
「我沒教你什麼,」茉黛說,「你本身就有當記者的才能。」
「我正在為《新聞紀事報》撰寫有關納粹的系列報道,我還和出版人維克托·格蘭茨簽了合同,要為他寫本書。我讓勞埃德來這兒當我的翻譯——他正在學法語和德語。」
勞埃德發現母親笑得很自豪,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的誇讚。「我的翻譯技能沒經過多少實踐檢驗,」他說,「至今為止,我們見的大多是像你們這樣能說一口流利英語的人。」
勞埃德點了在英國沒吃過的裹著麵包粉的炸小牛肉。他覺得這道菜非常美味。吃飯時,沃爾特問他:「你可以不去上學嗎?」
「媽媽覺得這樣學德語能更快些,學校也同意讓我來。」
「到議會為我工作一段時間,怎麼樣?你能整天都說德語,只是我不能付給你工資。」
勞埃德激動起來:「太好了。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還需要艾瑟爾同意。」沃爾特補充道。
艾瑟爾笑了。「等我真需要他的時候,你可得給他放假哦!」
「這是自然。」
艾瑟爾把手伸過桌面,碰了碰沃爾特的手。這是種相當親密的姿態,勞埃德意識到三個大人間的關係非常好。「沃爾特,你真是太好了。」艾瑟爾說。
「對熱衷於政治的年輕人我是來者不拒的。」
艾瑟爾說:「我對政治有點看不懂了,德國到底在發生些什麼啊?」
茉黛說:「20年代中期這裡一切都還好,德國有一個民主政府,經濟發展得也非常快。但1929年的華爾街股災把一切全毀了。現在我們正深陷於經濟危機之中。」她的聲音似乎因為悲憤而顫抖著,「上百人排隊競爭一個工作機會。我觀察著他們的臉,都很絕望。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養活家裡的孩子。這時納粹給了人們希望,而那些人會問自己:我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呢?」
沃爾特似乎覺得她誇大了事實。他故作輕鬆地說:「好在希特勒沒有贏得議會的多數。上次選舉時,納粹只獲得了三分之一的選票。儘管他們的票數最多,但領導的是個少數派當權的政府。」
「這就是希特勒要再進行一次選舉的原因,」茉黛插話說,「他希望在議會中獲得多數,把德國變成他想要的野蠻的極權國家。」
「他能達到目的嗎?」艾瑟爾問。
「當然不能。」沃爾特回答。
「是的,他不能。」茉黛附和道。
沃爾特說:「我不相信德國人會為獨裁投贊成票。」
「但這不會是一次公正的選舉,」茉黛怒氣衝衝地說,「看看今天在雜誌社發生的事吧。批評納粹的人都處在了危險之中。與此同時,擁護納粹的標語卻鋪天蓋地。」
勞埃德說:「似乎沒見人反抗過!」他心想,如果上午早幾分鐘去雜誌社就好了,那樣他就可以給衝鋒隊員來上幾拳。他意識到自己不經意間捏起了拳頭,連忙把拳頭鬆開。但他的怒火沒有消散。「左翼分子為何不去洗劫納粹雜誌的辦公室?讓他們嚐嚐這種滋味就好了。」
「我們不能以暴制暴,」茉黛動情地說,「希特勒正在尋找鎮壓反對派的機會——他想借機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取消所有的公民權利,把反對者投入監獄。」她懇求地對勞埃德說,「不管形勢如何嚴峻,我們都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等他們吃完飯,酒館裡的客人也漸漸走光了。咖啡端上來之後,沃爾特的堂弟、酒吧老闆羅伯特·馮·烏爾裡希和主廚容格加入了他們的談話。一戰前,羅伯特在奧地利駐英國的大使館任外交官,沃爾特是德國駐英國大使館的外交官——也正是在那時,沃爾特和茉黛陷入了愛河。
羅伯特很像沃爾特,但打扮得更花哨,在領帶上彆著金別針,錶鏈上蓋著印章,頭髮油光水滑。容格則是個面容清秀、笑容可掬的金髮小夥。羅伯特和容格在俄國一起做過戰俘。現在他們住在酒館樓上的公寓裡。
他們想起了戰前夜沃爾特和茉黛舉行的秘密婚禮。婚禮沒有邀請賓客,羅伯特和艾瑟爾分別是伴郎和伴娘。艾瑟爾說:「我們在飯店裡放了香檳,我假意說要和羅伯特一起離開,沃爾特卻……」她強忍住笑容說,「沃爾特說,‘哦,我還以為我們要一起吃晚飯呢。’」
茉黛笑道:「你們可以想象當時我有多高興!」
勞埃德覺得很尷尬,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咖啡。他十八歲,還是個處男,有關蜜月的笑話讓他覺得很不自在。
艾瑟爾一臉嚴肅地問茉黛:「近來你聽說過菲茨的訊息嗎?」
勞埃德知道,這場秘密婚禮在茉黛和她哥哥菲茨赫伯特伯爵之間造成了一條可怕的鴻溝。菲茨之所以和茉黛一刀兩斷,就是因為妹妹沒有徵得他這個一家之主的同意,擅自和沃爾特結了婚。
茉黛悲傷地搖了搖頭。「那次我去倫敦時,給他寫了信,但他連見我一面都不肯。我沒有告訴他我要嫁給沃爾特的事情,傷害了他的自尊。恐怕哥哥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
艾瑟爾付了賬。有外幣的話,德國的一切都顯得很便宜。眾人正準備離開時,有個陌生人不請自來,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桌子旁。來人是個圓臉上蓄著小鬍子的胖男人。
他穿著一身衝鋒隊的制服。
羅伯特冷冷地問:「先生,我能為你效勞嗎?」
「我是托馬斯·馬赫支隊長,」馬赫抓住正巧走過身邊的侍者說,「給我來杯咖啡。」
侍者用求助的眼神看著羅伯特,羅伯特向他點了點頭。
「我在德國警察廳的政治部工作,」馬赫說,「主管柏林的情報工作。」
勞埃德輕聲為母親翻譯成英語。
「我想和酒館老闆談些私事。」馬赫說。
羅伯特問他:「上個月你在哪兒就職啊?」
馬赫被這個問題弄得猝不及防,不過他很快調整好了情緒:「上個月我在克羅伊茨貝格的警察局工作。」
「你在那幹什麼工作?」
「我負責檔案。為什麼這麼問?」
羅伯特像早有預料似的點了點頭。「這麼說,你這個檔案管理員改行當了柏林情報部門的主管嗎?祝賀你的飛速晉升!」他轉身對艾瑟爾說,「一月末,希特勒當上總理以後,他的爪牙赫爾曼·戈林就把持了德國內政部的實權——領導著世界上最大的一支警察力量。戈林解僱了原來的那批警察,用納粹代替了他們。」說完,他轉身看著馬赫,語帶諷刺地說,「當然,我相信我們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是憑自己的本事升上來的。」
馬赫臉紅了,但他儘量控制著自己的脾氣。「我已經說了,我想和這裡的老闆談些私事。」
「明天早晨來見我吧,十點鐘合適嗎?」
馬赫沒理會他,而是自顧自地說:「我弟弟在經營餐館。」
「啊,也許我認識他!他也叫馬赫吧。經營什麼餐館?」
「他在弗里德里希斯海因經營一家面向工人的小食店。」
「那我多半沒見過他。」
勞埃德不知道羅伯特如此尖刻是不是真的好。馬赫為人粗魯,不值得善待,但魯莽頂撞卻很可能給他們帶來惡果。
馬赫說:「我弟弟可能想買下這裡。」
「和你一樣,你弟弟也想飛黃騰達。」
「我們準備出兩萬馬克盤下這裡,兩年付清全部款項。」
容格禁不住笑了起來。
羅伯特說:「長官,我這樣跟你說吧。我是個奧地利的伯爵。二十年前,我在媽媽和姐姐生活的匈牙利擁有城堡和一大片農莊。在上次戰爭中,我失去了我的家人、城堡和我的全部土地,甚至連我的國家也縮水了很多。」語調中的諷刺意味不見了,羅伯特開始變得慷慨激昂起來,「來柏林的時候,我隨身只帶了堂兄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家的地址,但我還是想法開了這間酒館。」說到這兒他哽咽了,「這是我的全部。」他停頓了一會兒,喝了些咖啡。桌邊的其他人都安靜下來。他恢復了常態,聲音也平穩了許多:「即便你給我比這公道得多的價格——事實上你並沒有——我仍然會選擇拒絕,因為這等同於出賣了我的整個人生。儘管你很不友好,但我不想對你表現粗魯。不過,無論你出什麼價,我的酒館都不會賣。」他站起身,要和馬赫握手,「晚安,馬赫支隊長。」
馬赫機械地和他握了握手,看起來很失望。他站起身,顯然生氣了,臉漲得通紅。「我會再和你談的。」說完便離開了酒館。
「真是個白痴。」容格說。
沃爾特對艾瑟爾說:「看到如今是個什麼世道了嗎?因為穿著制服,我們就得對他唯命是從。」
讓勞埃德煩心的是馬赫所表現出的自信。他好像覺得能以自己出的任何價格買下這間酒館。馬赫似乎只是把羅伯特的拒絕看作一種暫時的反抗。納粹真已經強大到這種程度了嗎?
這正是奧斯瓦爾德·莫斯利和他的英國納粹同僚希望見到的——建立一個用暴虐和鞭笞代替法律和秩序的國家。人民怎麼可能這麼笨呢?
他們穿上大衣、戴好帽子,跟羅伯特和容格道了別。出了酒館,勞埃德就聞到一股煙味——不是香菸,而是別的什麼。四個人上了沃爾特的寶馬迪西3/15,勞埃德知道這是德國最好的車,相當於英國的奧斯汀七型車。
穿過蒂爾加登公園的時候,兩輛消防車拉著警鈴從寶馬旁呼嘯而過。「不知道哪裡起火了。」沃爾特說。
過了一會兒,他們看見大樹之間閃現出火光。茉黛說:「起火地點像是在議會大廈附近。」
沃爾特的語氣變了。「最好去看看。」他擔憂地說,然後開著車猛拐了個彎。
煙味越來越濃。勞埃德看見樹頂上的火光直衝向天際。「火勢可真不小。」他說。
沃爾特把車從公園路開到議會大廈和德國歌劇院之間的科尼格廣場。議會大廈的火勢非常猛烈,幾排古典風格的窗戶後面不時冒出紅色和黃色的火光,中間的圓頂也被燒穿了,騰起一股股濃煙。「哦,天哪!」在勞埃德聽來,沃爾特的聲音十分悲憤,「上帝啊,可不能這樣啊!」
他停下車,眾人相繼下了車。
「真是場災難。」沃爾特說。
艾瑟爾說:「這幢漂亮的古建築算是完了。」
「我倒不在乎建築,」沃爾特出人意料地說,「這把火毀掉的是德國的民主制度。」
一小群人站在離他們大約五十碼開外觀望著這場大火。消防車已經在大廈外排成一列,消防隊員手中的軟管對準大火,正在通過破碎的窗玻璃朝裡面噴水。幾個警察在一旁無所事事地圍成一圈。沃爾特上前與其中的一個警察交談。「我是議會議員,」他說,「這把火是什麼時候燒起來的?」
「一小時前,」這位警察說,「我們抓住了一個縱火嫌犯——當時他只穿了條褲子,用身上的衣服引燃了這場大火。」
「你們應該圍條隔離帶,」沃爾特威嚴地說,「讓圍觀群眾保持安全的距離。」
「好的,先生。」說著,警察便走開了。
勞埃德從眾人身邊溜走,接近議會大廈。消防隊員已經控制住了火勢:火苗小了,煙更濃了。他經過消防車,靠近議會大廈的一扇窗。大火似乎並不是非常危險,同往常一樣,好奇心又勝過了他的自我保護意識。
透過窗戶,他發現大火造成的破壞相當嚴重:牆壁和天花板都燒成了瓦礫。除了消防員,他還看見了些穿著大衣的普通人穿梭在瓦礫間,評估著火災的損失,這些人多半是議會大廈的工作人員。勞埃德走到入口,開始爬臺階。
警察開始圍隔離帶的時候,兩輛黑色梅賽德斯停在了議會大廈前。勞埃德饒有興致地旁觀著這一幕。後面那輛車裡出來一個穿著淺色軍用短大衣,戴著黑色軟帽,鼻子下蓄著撮小鬍子的男人。勞埃德意識到,眼前就是德國的新總理阿道夫·希特勒。
希特勒身後跟著一個穿黑色黨衛軍制服的高個子,他的私人保鏢。隨後是腳步蹣跚的約瑟夫·戈培爾,憎恨猶太人的宣傳部長。勞埃德在報紙上看到過這些人,所以很快就認出了他們。他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他們,完全忘了自己所處的險境。
希特勒一步跨兩個臺階,徑直上樓向勞埃德走來。勞埃德一時衝動,為總理開啟了大門。希特勒對他點點頭,帶著隨員進了大樓。
勞埃德跟在他們後面往裡走。沒有人和他說話。希特勒的隨從似乎把他當成了議會大廈的職員,而大廈裡的職員把他當成了希特勒的隨從。
浸溼的灰燼散發出一股臭味。希特勒和隨從走過燒焦的木樑和沖水軟管,留下一個個泥濘的腳印。赫爾曼·戈林裹著件駝毛大衣站在入口大廳,大腹便便,帽簷以波茨坦風格上翹著。這就是用納粹替換了全部警察的男人,看到他,勞埃德回想起了酒館裡的對話。
戈林一看到希特勒就大喊:「這是共產黨人作亂的發端!他們揭竿而起了!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管。」
勞埃德有種怪異的不真實感,像劇院裡的觀眾,而這些大人物都像演員。
希特勒比戈林更裝腔作勢。「現在要採取零容忍!」他尖叫道,聽起來像是在對一整個體育場的人演講似的,「任何一個阻擋我們的人,必殺之。」他的身體因狂怒而劇烈地顫抖著,「所有共產黨人一經逮捕,就地槍決。議會的共產黨議員必須在今晚執行絞刑。」他看上去像是隨時會爆炸。
然而所有這一切都很刻意。希特勒的恨意很像真的,但最後的爆發,是為了他們這群人自身的利益而進行的一場表演。希特勒是個演員,可以把真實感情放大給觀眾看。他的這番話的確起了作用,勞埃德發現,在場的人都被他動情的演講迷住了。
戈林說:「元首,這是我們治安警察的首領魯道夫·狄爾斯,」他指著身旁精瘦的黑髮男人說,「他已經逮捕了其中一個破壞分子。」
狄爾斯倒沒有很激動。他平靜地說:「我們逮捕了荷蘭建築工人馬裡努斯·範·德·魯比。」
「他是個該死的共黨分子。」戈林情緒激昂地說。
狄爾斯說:「他是荷蘭共產黨派來放火的。」
「我料到了。」希特勒說。
勞埃德發現,希特勒不顧事實,變著法子要把罪名扣在共產黨人頭上。
狄爾斯謙恭地說:「從第一次對他的審訊來看,我只能說,他顯然是個瘋子,沒有同夥。」
「胡說!」希特勒狂叫道,「這是早就計劃好的。但他們誤判了,他們不知道人民已經站到了我們這邊。」
戈林轉身對狄爾斯說:「從這一刻開始,警察必須立刻行動起來。我們有共黨分子的名單——包括議會議員、政府部門工作人員、共產黨活動的組織者和積極參與者。把他們統統逮捕——就在今晚!該動用武力時要毫不手軟,審訊時絕不留情。」
「遵命,長官!」狄爾斯說。
勞埃德意識到,沃爾特有理由擔心。議會大廈的火災正是納粹一直在找的導火索。他們不想聽到大火是某個瘋子造成的說法。他們希望這是共產黨的陰謀,以便把共產黨人一網打盡。
戈林嫌惡地看著鞋上的泥濘。「元首,我的官邸離這裡很近,但幸運地沒有被這場大火殃及,」他說,「我們是否要移步過去呢?」
「好啊,我們要討論很多事呢!」
勞埃德扶住門,讓他們出去。車開走以後,他跨過警察圍起的隔離帶,走到母親和馮·烏爾裡希夫婦身邊。
艾瑟爾問:「勞埃德!你到底去哪兒了?我都快擔心死了!」
「我進了議會大廈。」他說。
「什麼?你是怎麼進去的?」
「沒人攔我,我就自己進去了。裡面已經亂成一團了。」
母親憤怒地揮了揮手。「他從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她說。
「我見到了阿道夫·希特勒。」
沃爾特問:「他說什麼了嗎?」
「他說這把火是共產黨放的,馬上將展開對共產黨人的鎮壓。」
「願主保佑我們。」沃爾特說。
托馬斯·馬赫還在為羅伯特·馮·烏爾裡希的冷嘲熱諷而深感受傷。「和你一樣,你弟弟也想飛黃騰達。」羅伯特·馮·烏爾裡希說。
馬赫真希望當時能對他這樣說:「為什麼不呢?你這頭豬,我們一點兒不比你差。」他渴望著報復。但這些天他一直很忙,沒有時間來處理這件事。
德國秘密警察總部位於政府辦公區阿布林雷希特王子大街八號,一幢優雅的古典式大樓內。每次走進大門,馬赫都會情不自禁地為之自豪。
這是個讓人激動的時刻。議會大廈火災發生後的二十四小時之內,四千多名共產黨人遭到逮捕,每個小時都有更多的共產黨人被捕。德國就像掃除了瘟疫,馬赫覺得柏林的空氣比以往更清新了。
但警察局的檔案還沒做到即時更新。人們經常會搬家,競選有輸有贏,也會造成一些人事上的變更,老人去世,年輕人就會頂替他們的位置。馬赫掌管的團隊負責檔案的更新工作,需要記錄新出現的名字和變更的地址。他很擅長做這種事。他喜歡登記名冊、圖書目錄、街區地圖,以及剪報這類帶有列表性質的東西。馬赫的才能在靠毒打讓嫌犯招供的克羅伊茨貝格警察局沒有受到重視,他希望能在這裡被重用。他不反感毆打嫌疑人。在大樓後側的辦公室裡,他經常能聽見地下室裡男男女女被折磨得大叫的聲音,但他並不為此感到困擾。他們是變節者、敵對分子和革命者,再怎麼折磨都不過分。他們的反抗玷汙了德國,給他們機會,他們只會把德國變得更糟。他一點兒都不同情這些人。他只希望羅伯特·馮·烏爾裡希也能在這些人中間,哀號著乞求他憐憫。
3月2日,星期四晚上八點,他終於等到了對羅伯特進行徹查的機會。
他讓手下回了家,自己把更新的共黨分子名單送到樓上,他的上司,刑事檢察官克雷格林恩那裡。然後他回到辦公室,開始翻找檔案。
馬赫不急著回家。他一個人住。不安分的妻子早就跟人私奔了,是馬赫弟弟餐館裡的侍者,她說她想要自由。她沒給他生過孩子。
馬赫開始梳理檔案。
他已經調查到,羅伯特·馮·烏爾裡希曾經於1923年加入納粹黨,但在兩年後脫黨了。這件事本身說明不了什麼,馬赫需要更多的證據。
這裡的檔案系統並不像他希望的那樣條理清晰。說到底,他對德國警察的整套體制都非常失望。據說戈林也對警察體制不滿意,計劃把警察局的政治部門和情報部門剝離,組成一個更有效的秘密警察系統。馬赫覺得這個主意很棒。
他翻找了一陣,但在罪案記錄中實在找不到羅伯特·馮·烏爾裡希的蛛絲馬跡。也許這不能歸因於原有體制的低效率。羅伯特的確有可能是無可指摘的。作為奧地利的伯爵,他不可能是猶太人或共黨分子。他可以指責羅伯特的堂兄是個社會民主黨人。但這不是個罪名——至少到現在還不是。
馬赫意識到,自己應該在接近羅伯特之前就完成調查。但他在尚未完全掌握羅伯特的底細之前就接近了他。他應該早點意識到自己犯錯了。結果還被對方奚落和嘲諷了,他覺得很丟臉。好在他還能爭回這個面子。
馬赫開始檢查房間後面一個落滿灰塵的紙板箱,裡面堆放著雜亂的檔案。
馮·烏爾裡希的名字仍舊沒有出現在這些檔案裡,但少了份檔案。
根據釘在紙板箱內側的檔案列表,檔案裡應該有份長達一百一十七頁的「風化場所」名單。這份名單似乎是對柏林夜總會的一次調查所取得的成果。馬赫能猜到這份檔案的用途:希特勒當上總理以後,警察們就開始逐一關閉這些場所了。他們一定是拿著這份名單按圖索驥的。
馬赫上了樓。克雷格林恩正在向身著制服的警察介紹情況,他們即將突襲共產黨人及其黨羽的住處,正是馬赫剛更新過的地址。
馬赫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上司的講話。克雷格林恩不是納粹黨員,不太敢得罪這個衝鋒隊員。馬赫說:「我正在找‘風化場所’這份檔案。」
克雷格林恩似乎很惱怒,但還是耐著性子。「在茶几上,」他說,「你自己去拿吧。」
馬赫拿走檔案,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名單是五年前整理的。上面羅列了當時還在經營的夜總會和它們舉辦的活動:賭博、裸露的表演、賣淫、販毒、同性戀,以及其他有悖倫理的活動。這份檔案羅列了夜總會老闆和投資人,以及僱員和常客的名單。馬赫耐心地檢視著每一行:羅伯特·馮·烏爾裡希也許是毒蟲或嫖客之一呢。
柏林以同性戀俱樂部流行而著稱。馬赫疲憊地看著「粉紅拖鞋」夜總會下冗長的客人名單,「粉紅拖鞋」是個男人和男人跳舞的夜總會,穿著女性服裝的男歌手在臺上唱歌,是個魚龍混雜的下流之地。馬赫心想,這份工作有時也挺讓人煩的。
他的手指沿著名單往下滑,終於找到了羅伯特·馮·烏爾裡希這個名字。
他滿意地嘆了口氣。
繼續往下看,他又發現了容格·施萊徹的名字。
「不錯,不錯,」他說,「看你們還怎麼說風涼話!」
再次見到沃爾特和茉黛時,勞埃德發現他們更生氣——而且,更恐懼了。
3月4日,又是星期六,也是選舉前夜,艾瑟爾和勞埃德專程趕來,準備參加沃爾特組織的社會民主黨競選前集會。開會前,他們在米特區馮·烏爾裡希家共進了午餐。
烏爾裡希家的房子建於19世紀,房間寬敞,窗子很大,不過傢俱都破舊了。午飯很簡單——加了土豆和捲心菜的豬排,不過有瓶很好的紅酒。從沃爾特和茉黛的言談間可以得知,他們似乎過得很窘迫,顯然不如他們的父輩,但好在還不至於捱餓。
但他們已經被嚇壞了。
通過說服年邁總統保羅·馮·興登堡簽署《議會大廈縱火案緊急法令》,納粹得到了逮捕和折磨政敵的正式授權,儘管他們很久以前就開始這樣做了。「從週一晚上到現在,有兩千人遭到了逮捕,」沃爾特的聲音顫抖著,「除了共產黨人,還有納粹口中所謂的‘共黨同情分子’。」
「也就是所有他們不喜歡的人。」茉黛說。
艾瑟爾說:「這樣的選舉怎麼可能民主公正呢?」
「我們必須奮力抗爭,」沃爾特說,「如果不能在選舉中奮戰一場,只會助長納粹的氣焰。」
勞埃德不耐煩地說:「你們何時才能接受事實,面對面地對他們進行還擊呢?你們仍然覺得以暴制暴是錯誤的嗎?」
「當然是錯誤的,」茉黛說,「和平抵抗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沃爾特說:「社會民主黨有一支名為‘帝國戰旗’的武裝力量,但實力非常弱。一小部分社會民主黨人主張用武力和納粹抗爭,但他們的意見被否決了。」
茉黛說:「勞埃德,記住,警察和軍隊都站在納粹那邊了。」
沃爾特看了看懷錶:「我們該出發了。」
茉黛突然問:「沃爾特,為什麼不取消這次集會呢?」
沃爾特吃驚地看著她:「已經賣出七百張門票了。」
「管那些門票做什麼,」茉黛說,「我擔心的是你。」
「別擔心,座席都謹慎地分配出去了,會議廳裡沒有破壞分子。」
勞埃德也不能肯定,沃爾特是不是就像看上去那樣鎮定。
沃爾特說:「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願意參加民主政治集會的普通民眾失望。這些人是我們僅剩不多的希望了。」
「你是對的。」茉黛說。她轉向艾瑟爾:「但你和勞埃德或許應該留在家裡。儘管沃爾特這麼說,但那裡也很危險,你們是外國人,不應該去冒不必要的風險。」
「社會民主是國際性的風潮,」艾瑟爾堅持,「和你丈夫一樣,我很感激你的關心。但我這次來就想親眼見證德國的政治變革,絕對不能錯過。」
「好吧,但孩子們不能去。」茉黛說。
她的兒子埃裡克說:「我才不想去呢。」
卡拉看起來有點失望,但她什麼都沒說。
茉黛、艾瑟爾和勞埃德一起坐進了沃爾特的小汽車。勞埃德很緊張,但也很興奮。他的政治洞察力比他在倫敦的所有朋友都強。即便現場發生爭鬥,他也不害怕。
汽車向東行進,穿過亞歷山大廣場,進入一個滿是簡陋房屋和小店的社群,其中一些商店的標牌用的是希伯來語。社會民主黨是工人階級的政黨,但和英國的勞動黨一樣,社會民主黨也有一些富有的支援者。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就是少數上層階級中的一位。
汽車停在一處入口,頂棚上標著「人民劇院」。外面已經開始排隊了。沃爾特穿過人行道走到劇院門口,朝等待的人群揮了揮手,立即得到了一陣歡呼。勞埃德一行跟在他身後進入劇院。
沃爾特和一個神情嚴肅、看起來不過十八歲的青年握了握手。「這是威廉·伏龍芝,本地社會民主黨支部的負責人。」伏龍芝少年老成,穿著十年前流行的帶紐扣口袋的夾克。
他向沃爾特演示了把門從裡邊鎖住的方法。「觀眾們入座以後,我們就上鎖,不讓製造麻煩的人進來。」伏龍芝說。
「很好,」沃爾特說,「就這麼辦。」
伏龍芝把他們引入劇院禮堂。沃爾特走上舞臺,和另外幾位已經到場的候選人打了招呼。參加集會的民眾開始入場,就坐。伏龍芝把茉黛、艾瑟爾和勞埃德帶到預留的前排座席。
兩個男孩走上來。年紀小的一個看上去只有十四歲,卻長得比勞埃德還高,他謙遜地和茉黛打了個招呼,然後鞠了一躬。茉黛轉身對艾瑟爾說:「這是我朋友莫妮卡的兒子,沃納·弗蘭克。」然後她轉向沃納:「你父親知道你來這兒嗎?」
「是的——他讓我親眼見證一下社會民主黨究竟是什麼樣的。」
「作為一個納粹,他還是挺開明的。」
勞埃德覺得,對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來說,這樣對話過於嚴厲了,但沃納的應對相當精彩。「我父親並不是真的相信納粹主義,只是覺得希特勒會對德國的商業有益。」
威廉·伏龍芝激烈地反駁道:「把幾千個人投進監獄也算是有利嗎?除了施暴,他們什麼都不做!」
沃納說:「我同意你的觀點,但希特勒的鎮壓受到了社會各界的歡迎。」
「人們覺得希特勒正把他們從一場布林什維克革命中解救出來,」伏龍芝說,「納粹試圖使人們相信,共產黨人正集中力量,準備在城鎮和村莊殺人、放火、投毒。」
比沃納大一點的矮個子男孩說:「把人們送進地下室,用棍棒打碎人骨頭的不是共產黨,而是那些衝鋒隊員。」他帶著一點口音,勞埃德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
沃納說:「抱歉,我忘記向你們介紹了,這是弗拉基米爾·別斯科夫。他參加了我們學校的童子軍,大家都叫他沃洛佳。」
勞埃德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沃洛佳和勞埃德差不多大,長著一雙碧藍的眼睛,非常英俊。
伏龍芝說:「我認識弗拉基米爾·別斯科夫,我也是童子軍的成員。」
沃洛佳說:「威廉·伏龍芝是學校裡的天才——他的物理、化學和數學都是第一名。」
「沒錯。」沃納說。
茉黛盯著沃洛佳問:「你姓別斯科夫?你的父親是格雷戈裡嗎?」
「是的,烏爾裡希太太。他是蘇俄使館的軍事參贊。」
看來沃洛佳是俄國人。他能毫不困難地說德語,這讓勞埃德有點羨慕。顯然因為他住在這裡。
「我和你的父母很熟。」茉黛對沃洛佳說。勞埃德知道,茉黛認識柏林的所有外交官,這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伏龍芝看了看錶說:「快開始了。」他走上臺,讓觀眾們遵守秩序。
劇院裡安靜下來。
伏龍芝宣佈,幾位候選人將發表演講,並接受觀眾們的提問。接著他補充道,門票只提供給了社會民主黨黨員,大門也已經鎖上了。既然都是朋友,大家完全可以暢所欲言。
這不是民主,更像是個秘密社團的集會,勞埃德心想。
沃爾特首先發言。根據勞埃德的觀察,他不是那種蠱惑民心的政客,說話時不用誇張的辭藻。但他很會恭維人,他告訴觀眾,他們都是見多識廣、深諳複雜政治局勢的聰明人。
沃爾特演講了沒幾分鐘,一個衝鋒隊員就衝上臺。
勞埃德輕聲罵了一句。他是怎麼進來的?這人是從舞臺側面上來的,一定有人為他開啟了後臺的門。
衝上臺的是個留著軍人寸頭的壯漢。他走到舞臺前方大聲咆哮:「這是場煽動型集會,共產黨員和破壞分子在今天的德國不受歡迎,集會必須立即結束。」
壯漢旁若無人的傲慢態度激怒了勞埃德。他真想把這個大白痴弄上拳臺好好教訓一頓。
威廉·伏龍芝跳起來,站在闖入者面前,對他怒吼道:「你這個暴徒,快從這兒滾出去!」
衝鋒隊員狠狠地推了他一下。伏龍芝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幾步,摔倒在地。
觀眾們站了起來,有的憤怒咆哮,有的則驚恐尖叫。
更多的衝鋒隊員從舞臺後側出來了。
勞埃德灰心地想,這些渾蛋精心策劃了這一切。
衝撞伏龍芝的傢伙大聲喊:「滾出去!」其他衝鋒隊員跟著起鬨:「滾,滾,快點滾!」舞臺上的衝鋒隊員越來越多,已經不下二十人了。有的手持警棍,有的拿著隨手找到的棍棒,勞埃德發現其中有曲棍球棒、長柄大錘,甚至還有椅子腿。他們在舞臺上上躥下跳,一邊大呼小叫,一邊比劃著手裡的武器。勞埃德很確定,他們馬上就要開始打人了。
他站起身,不假思索地和沃納、沃洛佳一起在艾瑟爾和茉黛的面前組成了一道人牆。
一半的觀眾急欲離開,另一半觀眾則叫嚷著朝入侵者揮起了拳頭。試圖離開劇院的人們互相推攘,爆發了小規模的衝突,大多數女人都在哭。
沃爾特在舞臺上抓住講臺大喊:「請大家保持冷靜,不要亂!」大多數人都沒聽見他的話,聽見的也只當耳旁風。
衝鋒隊員紛紛跳下舞臺,混入人群。勞埃德拉起母親的手。沃納同樣拉起了茉黛的手,他們朝最近的出口跑。但這時,所有的出口都堵上了,擁擠著急欲離開的人群。對此,威嚇觀眾離開的衝鋒隊員卻無動於衷。
闖入者都是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觀眾裡卻有婦女和老人。勞埃德想反抗,但他意識到這不是個好主意。
一個戴著軍用鋼盔的衝鋒隊員用肩膀撞擊勞埃德,他朝前打了個趔趄,撞在母親身上。勞埃德極力剋制,不和衝鋒隊員正面衝突,他先要保護好母親。
一個手持警棍、滿臉雀斑的少年在沃納背後用力推搡,大聲喊:「出去,快滾出去!」沃納飛快轉身,朝他逼近一步:「法西斯豬玀,不許你碰我!」這個年輕的衝鋒隊員一下子僵住了,露出驚慌的神色,似乎沒料到會有人反抗。
沃納轉回身,和勞埃德一樣把注意力集中在保護兩位母親上面。然而,領頭的壯漢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他大嚷道:「你叫誰是豬啊?」他衝向沃納,一拳打中了沃納的後腦勺。這一拳太快,目標又太弱小,沃納大叫了一聲,向前踉蹌了幾步。
沃洛佳衝到兩人之間,朝壯漢的臉上來了兩拳。勞埃德羨慕沃洛佳的快拳,但很快把注意力轉移到保護母親的任務上。不一會兒,他和沃納把兩位母親送到門口,設法把她們在門廳安頓下來。這裡沒人推撞,也沒有暴力——因為沒有衝鋒隊員。
母親們脫險了以後,勞埃德和沃納回頭看向劇院禮堂。
沃洛佳正在和那個壯漢搏鬥,但有點力不從心。他不斷地擊打著對方的臉和身體,但沒起多大效果,壯漢像躲避煩人的蒼蠅一樣輕易地躲過了沃洛佳的進攻。儘管人高馬大,動作遲緩,但他兩記重拳分別擊中沃洛佳的前胸和腦袋,把他打得踉踉蹌蹌。壯漢收回拳頭,準備給沃洛佳重重一擊,勞埃德覺得這一擊很可能會要了沃洛佳的命。
這時,在舞臺上的沃爾特飛撲過來,騎在壯漢的背上。勞埃德差點歡呼起來。沃爾特和壯漢交纏著四肢摔倒在地,沃洛佳暫時得救了。
方才推擠沃納的雀斑少年威嚇著試圖離開的人們,用警棍擊打著他們的背和頭部。「你他媽個懦夫!」勞埃德狂叫著朝他奔去。但沃納衝在了前面,他擠過勞埃德,抓住警棍,想把它從少年手上搶下來。
戴著鋼盔的年長衝鋒隊員加入了這場混戰,他用鶴嘴鋤柄狠狠地擊打沃納。勞埃德上前一步,給了他一記直拳,這一拳正好落在了對方的左眼旁。
對方是個退役老兵,可不是這麼容易退縮的。他轉過身,用棍子擊打勞埃德。勞埃德輕易地躲過棍棒,又給了他兩拳。他的拳頭依然落在對方的眼睛四周,皮都打破了。但頭盔護住了對方的腦袋,使得勞埃德的左勾拳完全沒了用武之地。他把拳頭繞過對方所持的鶴嘴鋤柄,再次擊打對手的面部。老兵放棄了抵抗,鮮血從眼睛周圍的傷口湧出來。
勞埃德朝四處看了看,發現社會民主黨人開始還擊了,心裡湧起一股原始的快意。大多數觀眾都已經離開了大廳,留下的都是青壯年。他們拿起椅凳,朝衝鋒隊員們撲去。這樣的年輕人有幾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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