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突如其來的狠狠一擊使勞埃德直冒金星。他回過頭,看見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正舉起塊木頭要對他再來一下。勞埃德上前,朝對方的肚子狠狠地來了兩下,先是記右勾拳,然後又來了記左勾拳。對方喘著粗氣,放下了手裡的木頭。勞埃德趁勢在對方的下巴上來了記上勾拳,男孩一下子暈了過去。
勞埃德揉著後腦勺。他被打得很痛,好在沒有流血。
勞埃德的指節破了皮,在流血。他彎下腰,拿起了被男孩丟棄的那塊木頭。
再次觀察四周的時候,他欣慰地發現一些衝鋒隊員已經撤走了。他們爬上舞臺,消失在側面,多半是想從來時的舞臺側門退出去。
惹起這場群斗的壯漢倒在地上,像是脫臼一樣抓著自己的膝蓋。威廉·伏龍芝站在他面前,用木頭鏟子一次次地擊打著他,用對方惹起紛爭時的用詞一遍遍大聲重複地說:「你們在當今的德國是不受歡迎的!」無助的壯漢想躲開,但伏龍芝不依不饒地繼續追打,幾個衝鋒隊員見勢不妙,連忙拽起壯漢的胳膊把他拖走了。
伏龍芝放了他們。
我們打贏了?勞埃德越想越興奮。可能是吧。
年輕人把剩下的幾個衝鋒隊員趕上臺後停了下來。他們大聲叫罵,看著衝鋒隊員消失在舞臺側面。
勞埃德看著其他人。沃洛佳臉腫了,一個眼睛閉合著。沃納的外套被撕破了,一塊布料從衣服上垂了下來。沃爾特坐在舞臺正前方的第一排,正呼吸急促地揉著自己的胳膊。伏龍芝用力一擲,手上的鏟子從空著的座椅上方飛向禮堂後面。
十四歲的沃納到底還是個孩子,他興奮地說:「我們打敗他們了,不是嗎?」
勞埃德露齒一笑:「是的,我們做到了。」
沃洛佳抱住伏龍芝的肩膀說:「對一群學校裡出來的娃娃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對嗎?」
沃爾特說:「集會卻中斷了。」
勝利感被打消,年輕人們憤恨地看著沃爾特。
沃爾特看上去很生氣。「孩子們,現實一點。我們的支援者都被那些人嚇跑了。他們何時才敢來參加政治集會啊?納粹擺明了態度。除了他們自己的政治集會,參加其他政黨的集會都會有危險。今天真正的失敗者是整個德國。」
沃納對沃洛佳說:「我恨那些該死的衝鋒隊員。我想我也許會加入你們的共產黨。」
沃洛佳用碧藍的眼睛盯了他一會兒,然後低聲對他說:「如果真想反抗納粹,你或許可以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勞埃德不明白沃洛佳的這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茉黛和艾瑟爾跑回了禮堂,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如釋重負地又哭又笑。被她們一折騰,勞埃德就忘了沃洛佳的那番話,以後也沒再想起過。
四天後,埃裡克·馮·烏爾裡希穿著希特勒青年團的制服回到家。
他覺得自己像個王子。
埃裡克穿著衝鋒隊員的棕色襯衫,胳膊上綁著納粹十字袖章。他還戴著他們的黑色領帶,穿著他們的黑色短褲。他以為自己是獻身於祖國的愛國戰士,但最終不過是犯罪團伙中的一員。
這比支援赫塔隊的感覺還要好,那是柏林人最愛的一支足球隊。星期六不參加政治集會時,沃爾特經常帶他看赫塔隊的比賽。兩件事都給埃裡克一種跟眾人在一起同仇敵愾的感覺。
但赫塔隊有時會輸球,而輸球會讓他回家後感到很落寞。
納粹沒有輸過。
埃裡克害怕父親看到這身制服會責備他。父母和時代的步調不一致,讓他很氣憤。所有他的同齡人都加入了希特勒青年團。他們一起運動、唱歌,一起在田野和城郊的森林裡盡情探險。他們是聰明、健康、誠實、做事有實效的年輕一代。
埃裡克非常擔心將來某一天也許要參戰——像爺爺和父親那樣上戰場打仗——他希望自己能為那一刻做好準備,成為一個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積極進取的德意志戰士。
納粹討厭共產黨,但父親和母親也是。所以就算納粹討厭猶太人,那又怎麼樣呢?馮·烏爾裡希一家又不是猶太人。他們為什麼要在意?但是父親和母親固執地不肯加入納粹黨。算了,埃裡克受夠了,決定違抗父母的意願。
他還是很害怕。
和以往一樣,埃裡克和卡拉放學了,但父母都還沒回家。艾達一邊為他們端上茶點,一邊噘著嘴,用責備的眼神看著埃裡克,但她只是說:「你們得自己收拾桌子——我頭很疼,這就要去躺一會兒。」
卡拉很擔心:「這是你常要去看醫生的原因嗎?」
艾達猶豫了一下才回答:「是的,沒錯。」
她顯然在隱瞞著什麼事情。艾達生病了,還為此撒謊了,這個念頭讓埃裡克很不安。艾達一直都對他很好。他永遠不會像卡拉那樣向艾達表達自己的愛,但他其實比表面上更愛她。
卡拉也很掛念艾達的身體:「希望你很快能好起來。」
卡拉最近越來越成熟了,這讓埃裡克非常困惑。儘管比她大兩歲,但很多時候他仍然感到自己像個孩子,而卡拉卻時常表現得像個大人。
艾達寬慰他們說:「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埃裡克吃了些麵包。艾達離開餐廳以後,他嚼著麵包對卡拉說:「我在初級組,但十四歲以後就會升級。」
卡拉說:「爸爸會暴跳如雷的,你瘋了嗎?」
「李普曼先生說,爸爸會惹上麻煩的,如果他堅持要我離開青年團。」
「哦,太妙了。」卡拉說。她話裡凌厲的諷刺意味,時不時會刺痛埃裡克。「所以,你是準備讓爸爸和納粹幹上一仗了。」卡拉嘲諷地說,「真是個好主意,你太為我們這個家著想了。」
埃裡克醒悟了。他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除了法國人方丹和猶太男孩洛特曼,班裡的其他男生都是希特勒青年團的成員,你讓我怎麼辦?」他負氣地說。
卡拉往麵包上抹了點魚醬。「為什麼你要和別人一樣呢?」她問,「他們大多數人都很笨。你曾經說過,魯迪·洛特曼是班上最聰明的男生。」
「我才不要和他們一夥呢!」埃裡克叫喊道,他急哭了,這讓他有點窘迫,「為什麼我要和沒人喜歡的孩子在一起玩呢?」正是這一點給了他反抗父親的勇氣——他再也受不了了,當所有德國男孩都穿著制服在操場上玩時,他接受不了自己和猶太人及外國人一起走出學校。
這時,他倆都聽到了一聲哭喊。
埃裡克看著卡拉問:「是什麼聲音?」
卡拉皺著眉:「我想應該是艾達。」
接著他們聽見了更清晰的一聲:「救命!」
埃裡克站起身,但卡拉搶在了他前面。他跟著她。艾達的房間在地下室。他們奔下樓梯,跑進艾達的小臥室。
靠牆擺著一張狹小的單人床。艾達躺在床上,面容痛苦地扭曲著。她的裙子溼透了,地上有一攤水。埃裡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小便失禁了嗎?太嚇人了。家裡沒有其他成年人。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卡拉也很害怕——從她的表情就能看出這一點——但她並沒有慌了手腳。她說:「艾達,你到底是怎麼了?」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我的羊水破了。」艾達說。
埃裡克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卡拉也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說。
「我是說我要生孩子了。」
「你懷孕了嗎?」卡拉吃驚地問。
埃裡克說:「可你還沒結婚啊!」
卡拉生氣地說:「埃裡克,快閉嘴——你難道連這種事都不懂嗎?」
他當然知道,女人不結婚也能生小孩——但艾達不能!
「這是你上星期看醫生的原因,是不是?」卡拉問艾達。
艾達點了點頭。
埃裡克仍然嘗試著理解目前的局面。「你覺得爸爸媽媽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知道,他們只是沒告訴我們罷了。拿條毛巾來。」
「毛巾在哪裡?」
「在樓梯口的晾衣櫥裡。」
「要乾淨的嗎?」
「當然要乾淨的!」
埃裡克跑上樓,拿了一條白色的小毛巾,又跑下來。
「這條不太合適。」卡拉說,但她還是接了過去,擦乾了艾達的雙腿。
艾達說:「我馬上就要生了,我知道,但不知道該怎麼辦。」說著她哭了起來。
埃裡克看著卡拉。現在她說了算。這和年齡沒有關係——他只能按卡拉的指令行事。卡拉在這樣的緊急關頭能保持鎮定。但他能感覺到她也很害怕,不像外表那樣堅強。埃裡克覺得卡拉每一刻都有可能崩潰。
卡拉轉身對埃裡克說:「把洛特曼醫生叫來,」她說,「你知道他的診所在哪兒。」
這個任務自己完全能對付,埃裡克輕鬆了許多。這時他想到了一個潛在的問題:「如果他不在呢?」
「白痴,問洛特曼夫人該怎麼辦啊!」卡拉說,「快去——跑!」
埃裡克很高興能離開地下室。裡面發生的事情既神秘,又讓人恐懼。他一步三個臺階地奔上樓梯,飛一般衝出了門。埃裡克至少還知道該怎麼跑。
洛特曼醫生的診所離他家有半英里遠。埃裡克一路飛奔。他一邊跑一邊想著艾達的事。誰是她孩子的父親?他記得去年夏天艾達曾和保羅·胡貝爾看過幾場電影。他們在一起睡覺了嗎?他們一定睡過了!埃裡克和朋友們經常談到性,但完全不瞭解兩性關係。艾達和保羅在哪兒睡的呢?不可能在電影院吧?難道兩個人不需要躺下嗎?埃裡克困惑極了。
洛特曼醫生的診所在貧民區的一條小街上。埃裡克常聽母親說,洛特曼是位好醫生,治療了許多付不起高昂診費的工人兄弟。診所在一樓,有接待室和診療室,醫生一家住在二樓。
診所外面停著一輛綠色的歐寶四系車,這種外形醜陋的雙人座小車常被人稱為「三條腿青蛙」。
診所前門沒有鎖,埃裡克喘著粗氣走進門,進了接待室。一個老人在角落裡大聲咳嗽,還有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女子。「有人嗎?」埃裡克喊,「洛特曼醫生在嗎?」
醫生的妻子走出診療室。漢尼洛爾·洛特曼是個五官端正的高個子美女,她嚴厲地看了埃裡克一眼。「你怎麼敢穿著這套制服上這兒來?」她責問道。
埃裡克愣住了。洛特曼夫人不是猶太人,但她丈夫是——埃裡克在忙亂中忘了這一點。「我們家的女僕快生了!」他說。
「你想讓猶太醫生幫你嗎?」
埃裡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完全沒想過,納粹對猶太人的壓迫會換來猶太人的反擊。但他很快就明白洛特曼夫人的理由很充分。既然衝鋒隊員在大肆叫囂要殺死猶太人,那猶太醫生為何還要幫助他們雅利安人呢?
他不知該怎麼辦了。附近還有許多別的醫生,但埃裡克不知道他們的診所在哪兒,也不知道他們肯不肯幫助一個陌生人。「我妹妹讓我來的。」他底氣不足地說。
「卡拉比你懂事多了。」
「艾達說她的羊水破了。」埃裡克不知道「羊水」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這個詞很重要。
洛特曼夫人瞪了他一眼,返回診療室。
角落裡的老人咕噥了一聲。「我們始終是一群骯髒的猶太人,除非你們需要我們幫忙!」他說,「‘洛特曼醫生,你快來吧’‘科赫律師,你怎麼看?’‘古德曼先生,借我一百馬克好嗎?’」說到這兒,老人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女孩從走廊裡走了進來。埃裡克心想,她一定是洛特曼夫婦的女兒伊娃。他好幾年沒見過伊娃了。她的胸部開始發育了,但還是矮墩墩的,長相普通。伊娃問他:「你父親讓你加入希特勒青年團的嗎?」
「他不知道這件事。」埃裡克說。
「小不點兒,」伊娃說,「這下你麻煩了。」
埃裡克把目光移向診療室的門。「你覺得你爸爸會去我家嗎?」他問,「你媽媽對我很兇。」
「他肯定會去。」伊娃說,「只要有人生病,他就會竭盡全力治療。」接著她語帶輕蔑地說,「無論種族和黨派,他都以病人為先,我們可不是納粹!」說完她走出了接待室。
埃裡克覺得很委屈,他沒想到這身制服會給他帶來這麼多的麻煩。學校裡所有人都覺得這制服很好看。
過了一會兒,洛特曼醫生出現在診療室門口。他對兩個候診的病人說:「很抱歉,有人臨盆了,我會盡快回來。」接著,他看了一眼埃裡克,說:「來吧,小夥子,坐我的車吧,即便你穿著這身制服。」
埃裡克跟著他走出診所,坐進了「三條腿青蛙」的副駕駛座。埃裡克很喜歡汽車,希望儘快能到開車的年齡。平時,坐各種車都能讓他感到心滿意足,他會好奇地看著汽車上的各種按鈕,認真學習開車的技巧。但穿著青年團的制服坐在猶太醫生旁邊,卻讓他像件展品一樣難受。如果被李普曼先生看到該怎麼辦啊?一路上,他都很苦悶。
好在不遠,沒幾分鐘,汽車就開到了馮·烏爾裡希家門口。
「生孩子的女士叫什麼名字?」洛特曼問。
「艾達·漢普爾。」
「沒錯,上星期她來過。嬰兒早產了,快帶我去見她。」
埃裡克帶醫生進了屋。他聽到一陣啼哭聲,孩子已經生了!他連忙衝到地下室,醫生跟著他。
艾達仰面躺在床上。床單已經被血和其他東西浸溼了。卡拉懷抱著嬰兒站在床邊。小嬰兒身上裹著一層黏液。艾達的裙子底下有一根粗繩似的東西,連在嬰兒身上。卡拉害怕地瞪大了雙眼。「我做得對嗎?」她大聲問。
「你做得很對,」洛特曼醫生的話讓她安下心來,「再抱一會兒嬰兒。」他坐在艾達身邊,聽了聽她的心跳,摸著她的脈搏,問:「親愛的,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很累。」艾達說。
洛特曼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站起身,看了看卡拉懷中的嬰兒。「孩子很小。」他說。
埃裡克五味雜陳地看著醫生開啟包,拿出幾根線擰成了一條繩子,然後在繩子上打了兩個繩結。醫生給繩子打結的時候輕聲對卡拉說:「為什麼哭啊?你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你憑一己之力接生了一個孩子!我不來你也能做得很好。長大以後,你能成為一個很優秀的醫生!」
卡拉平靜了些。她小聲說:「醫生,你看看他的頭,」醫生湊到她跟前才聽清她說了什麼,「這孩子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讓我看看。」醫生拿出一把鋒利的剪刀,在繩結間把繩子剪成兩截,然後從卡拉手裡接過光溜溜的孩子,把他舉在跟前仔細端詳。埃裡克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但是嬰兒那麼紅、那麼皺、那麼瘦,實在不好說。然後,醫生想了一會兒,說:「哦,親愛的。」
再仔細一瞧,埃裡克發現了一點不對勁。嬰兒的臉兩邊不勻稱。其中一側正常,另一側卻凹下去一塊,眼睛看上去也有點奇怪。
洛特曼讓卡拉繼續抱著小嬰兒。
艾達又開始呻吟了,她看上去的確很累。
等她放鬆下來,洛特曼伸手到她的裙子底下,拿出一團東西,有點像肉,讓人噁心。「埃裡克,」他說,「拿張報紙來。」
埃裡克問:「哪種報紙?」他的父母每天都會把所有主流報紙帶回家。
「小夥子,任何一種都行,」洛特曼溫和地說,「我只是拿來包東西。」
埃裡克跑上樓,找了張前天的《福斯日報》。他回到地下室,洛特曼用報紙包住了那團肉一樣的東西,放在地上。「這就是我們常說的胎盤,」他對卡拉說,「待會兒最好燒掉它。」
接著,他又坐到床邊。「艾達,我親愛的姑娘,你表現得非常勇敢,」他說,「你的孩子活下來了,但他似乎生病了。我們把他洗一洗,包得暖和點,然後帶他去醫院。」
艾達很害怕。「是什麼病?」
「我不知道,必須帶他到醫院檢查。」
「他會好起來嗎?」
「醫院裡的醫生會盡力診治,其他的我們就交給上帝吧。」
埃裡克知道猶太人和基督徒信奉的是同一個上帝。但人們很容易忘記這一點。
洛特曼說:「艾達,你覺得自己能起床和我一起去醫院嗎?孩子需要媽媽喂。」
「我太累了。」艾達又說了一遍。
「再歇一兩分鐘,但不能太久,嬰兒需要馬上就診。卡拉會幫你穿好衣服。我先上樓了。」然後,他轉向埃裡克,玩笑似的說:「納粹小子,跟我上樓去吧。」
埃裡克真想挖條地縫鑽進去。洛特曼醫生的寬容比洛特曼夫人的斥責更讓他難受。
他們正要離開時,艾達叫住了醫生。
「親愛的,有事?」
「孩子叫庫爾特。」
「這名字很棒。」說完,洛特曼醫生便帶著埃裡克離開了。
勞埃德為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做助理的第一天,正趕上新一屆議會成立首日。
沃爾特和茉黛拼命工作,希望挽救德國脆弱的民主。勞埃德很理解他們的絕望,一方面因為沃爾特夫婦是他從小就認識的好人,另一方面是他很怕英國會步德國後塵,走上一條通往地獄的不歸路。
選舉沒解決任何問題。納粹獲得了百分之四十四的相對多數票,但仍少於他們希望達到的百分之五十一。
沃爾特看到了希望。他在開車前往議會開幕式的路上,對埃裡克說:「即便用上高壓手段,他們也沒能贏得多數德國人的選票。」說著,他用拳頭猛擊了一下方向盤,「不管他們說了什麼,納粹都不受歡迎。他們在政府的時間越長,人民就越能看清他們的嘴臉。」
勞埃德沒有這麼確定。「納粹關閉了反對黨的報社,把議員關進監獄,賄賂警察,」他說,「怎麼還會有百分之四十四的選民投他們的票呢?我不覺得這個結果能讓人安心。」
議會大廈燒燬嚴重,完全不能用了。於是開會地點選在了科尼格廣場對面的國家歌劇院。這是一座綜合性大劇院,有三個音樂廳、十四間小劇場,外帶餐廳和酒吧。
他們剛到,就被劇院周圍的情況嚇了一跳。衝鋒隊員把整座大劇院包圍了。議員和他們的助理站在入口處,試圖進去。沃爾特生氣地說:「希特勒現在是想通過阻撓我們進場,來為他自己開路嗎?」
勞埃德發現,所有的門都被衝鋒隊員堵住了。他們把穿著納粹制服的人放進去,其他人卻得出示證件。一個年紀比勞埃德還小的少年輕慢地打量著勞埃德,然後不太情願地把他放了進去。這是種赤裸裸的恐嚇。
勞埃德覺得自己快要炸了,他最討厭被恐嚇。只要來個左勾拳,他就能把這個衝鋒隊少年打翻在地。不過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轉身走了進去。
那次,在人民劇院打完架以後,艾瑟爾檢查了勞埃德頭上雞蛋大小的腫塊,讓他趕快回英國去。他說服了母親,可以晚點動身,但回英國是遲早的事。
艾瑟爾說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危險,其實他知道。有時他的確很害怕,但這隻會激起他的鬥志。直覺讓他發起進攻,而不是選擇後退。這點讓艾瑟爾非常擔心。
諷刺的是,事到臨頭,艾瑟爾也一樣。雖然害怕,但留在柏林見證德國的歷史性轉折讓她激動不已,她也因為納粹實施的暴力和壓迫而義憤填膺。艾瑟爾決心寫一本法西斯主義政策的專著,用以警示其他國家的民主人士。「你比我更容易招來危險。」勞埃德曾對她這樣說過,可她就是不聽。
歌劇院裡面站滿了衝鋒隊員和黨衛軍的人,許多人都帶著武器。他們把守著所有的門,表情和舉止都是對反納粹者的憎恨和不屑。
社會民主黨的小組會,沃爾特遲到了。勞埃德焦急地在裡面到處找開會的房間。他往辯論廳裡看了一眼,發現一面巨大的納粹十字旗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佔滿了整個大廳。
下午大會開始後的第一個議程將是授權法案,這個法案可以使希特勒內閣在沒有議會的授權下通過新的法律。
授權法案為德國的未來蒙上了一層恐怖的陰影。希特勒將徹底地成為一個獨裁者。過去幾周的鎮壓、凌辱、暴力和苦難將永遠存在下去。簡直無法想象。
勞埃德想象不出哪一國的議會會通過這樣一項法案。這相當於讓議員投票表決剝奪自己的參政權。這是一種政治上的自殺。
他在一個小劇場裡找到了社會民主黨的議員。社會民主黨的內部會議已經開始。勞埃德匆忙把沃爾特引入會場,然後就被派去倒咖啡了。
在衝咖啡的隊伍中,勞埃德發現在自己前面的是一個臉色蒼白、表情機警、一身黑的年輕人。勞埃德的德語比以前流利很多,他有足夠自信和陌生人攀談了。通過交談,勞埃德得知,黑衣年輕人叫海因裡希·馮·凱塞爾,和他一樣是沒工資的助理,而海因裡希為他的父親工作,天主教中央黨議員戈特弗裡德·馮·凱塞爾。
「我爸爸和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很熟,」海因裡希說,「1914年,他們都在倫敦的德國大使館做過隨員。」
政治和外交界的圈子可真小,勞埃德心想。
海因裡希告訴勞埃德,迴歸基督教的信仰是解決德國一切問題的良方。
「我不怎麼喜歡教徒,」勞埃德誠實地說,「請別介意。我外公是威爾士的福音傳道者,我媽媽卻對宗教不以為意。我繼父是個猶太人。我們週末時常會去阿爾德蓋特的聖公會教堂做禮拜,因為那裡的牧師是個工黨黨員。」
海因裡希笑了笑說:「無論如何,我都會為你祈禱的。」
勞埃德記得,天主教徒不會說服別人改變信仰。阿伯羅溫老家的外祖父母可完全不是這樣,他們覺得世間唯一的真理就是那幾卷福音書,任何不信福音的人都將受到詛咒。
回到內部會議會場時,沃爾特正在發言。「授權法案不可能通過!」他說,「通過這樣的憲法法案必須有三分之二的代表在場,這就要求647名代表中有432名在場。另外,在場的代表中也必須有三分之二投贊成票。」
放下托盤的時候,勞埃德在腦海中簡單計算了一下議員的人數比。納粹黨有288個議席,和他們結盟的民粹黨有52個議席,總共是340張贊成票——這比法定多數還差將近一百票。沃爾特說得對,授權法案不可能通過。勞埃德寬心了一點。他坐下聽討論,順便提升一下自己的德語水平。
但很快他又緊張起來。「別這麼確定,」一個操著柏林工人階級口音的代表說,「納粹和中央黨高層達成了交易。」勞埃德想起,中央黨就是海因裡希為之服務的政黨,「這樣他們又能多得74票。」這個男人說。
勞埃德皺起了眉。中央黨為什麼會支援一項剝奪他們權益的法律呢?
沃爾特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同樣的想法。「天主教徒怎麼會這樣蠢呢?」
勞埃德希望在倒咖啡前就知道這件事,那樣就可以跟海因裡希辯個明白了。也許還能得到什麼有用的資訊呢!真該死!
操著柏林口音的男人說:「義大利的天主教政黨和墨索里尼達成了協議——一項保護教堂的協定。這裡的情況也一樣。」
勞埃德算了算,中央黨的支援將使納粹的票數達到414票。「仍然沒達到三分之二多數。」他如釋重負地對沃爾特說。
一個年輕的助理聽到他的話,向大夥澄清道:「你們難道把議長最近的宣言忘了嗎?」德國議會的現任議長是希特勒的親密同伴赫爾曼·戈林。勞埃德沒有聽說過這樣一份宣言。其他人似乎也沒聽過。議員們一下子安靜下來。這位助理繼續向大家解釋:「他剝奪了缺席的共產黨議員的投票權,因為他們都被投入了監獄。」
全場響起憤怒的抗議聲。勞埃德發現沃爾特的臉漲得通紅。「他無權這麼幹!」沃爾特說。
「這完全是非法的,」助理說,「但他就是這樣做了。」
勞埃德非常失望。法律能夠如此兒戲嗎?他又做了番計算。共產黨擁有81個議席。如果他們的票數不算,納粹只要達到566票的三分之二,也就是378票就行了。納粹黨和民粹黨的總票數加起來不到378票——但如果有中央黨的支援,情況就不一樣了,他們將取得議會的多數。
有人說:「這完全是非法的,我們應該以缺席抗議!」
「不能這樣做!」沃爾特慷慨激昂地說,「這樣他們就可以在我們不在場的情況下通過法案了。我們應該說服中央黨的天主教徒們。韋爾斯必須馬上去見卡斯。」奧托·韋爾斯是社會民主黨的黨首,路德維希·卡斯是中央黨的黨首。
會場裡響起一陣附和聲。
勞埃德做了個深呼吸,鎮靜地對沃爾特說:「烏爾裡希先生,你何不跟戈特弗裡德·馮·凱塞爾吃頓午飯呢?我沒記錯的話,戰前你們曾在倫敦一起工作過。」
沃爾特啞然失笑道:「那個討厭的傢伙!」
也許共進午餐不是個好主意。勞埃德說:「我不知道你不喜歡他。」
沃爾特想了想說:「我討厭他——但我向上帝起誓,我願意做一切嘗試。」
勞埃德問:「要我向他發出邀請嗎?」
「好吧,那就試一試。如果他肯接受,告訴他一點鐘在赫侖俱樂部見面。」
「知道了。」
勞埃德趕到海因裡希剛才進入的小會場,急步走了進去。一場類似於社會民主黨小組會的討論正在進行。勞埃德環顧會場,看見了一襲黑衣的海因裡希,和他對視一眼,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出來。
走出會場後,勞埃德對海因裡希說:「據說你們這邊會支援授權法案。」
「尚不確定,」海因裡希說,「意見還沒有統一。」
「哪些人反對和納粹合作?」
「布魯寧和其他人。」布魯寧是前總理,在中央黨內有一定的影響力。
勞埃德感覺到了希望。「還有些什麼人?」
「你把我叫出來是為了套我的話嗎?」
「對不起,當然不是。沃爾特·馮·烏爾裡希想和你父親共進午餐。」
海因裡希一臉狐疑。「他們不是朋友——你應該很清楚,不是嗎?」
「我聽說了,但今天他們應該把私人恩怨拋在一旁!」
海因裡希不是很確定的樣子。「我去問問他吧,稍等。」他轉身走進會場。
勞埃德不知道這個辦法管不管用。可惜,沃爾特和戈特弗裡德不是好朋友。但他就是不信天主教徒會投票支援納粹。
最讓他不安的是,這種事會發生在德國,也就會發生在英國。如此嚴峻的形勢,讓他不寒而慄。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不想生活在獨裁統治下。他希望像父母一樣在政界工作,想為阿伯羅溫的礦工,以及像他們一樣的民眾建設一個更美好的國家。要實現這個目標,就需要有人們能暢所欲言的政治集會,需要有反對政府的媒體言論,需要有不必擔心被偷聽且能自由辯論的社會環境。
法西斯主義禁止所有這一切。但納粹也許會失敗。沃爾特也許能說服戈特弗裡德,阻止中央黨對納粹的支援。
海因裡希出來了。「他同意和沃爾特吃飯。」
「太好了!烏爾裡希想請他去赫侖俱樂部吃飯,一點鐘行嗎?」
「真的嗎?他是那個俱樂部的會員嗎?」
「應該是的——為什麼這樣問?」
「那是個只有上層人士才能加入的俱樂部。我想他一定叫沃爾特·馮·烏爾裡希。雖然是社會民主黨黨員,可他一定來自一個尊貴的家庭!」
「或許應該先去訂個位。赫侖俱樂部在哪兒?」
「就在大街拐角。」海因裡希把赫侖俱樂部的方位告訴了勞埃德。
「可以訂四個人的位子吧?」
海因裡希笑了:「為什麼不?如果不希望我們在場,再讓我們離開就好。」說完他重新返回了會場。
勞埃德離開國家歌劇院,快步穿過廣場,經過燒燬的議會大廈,走到赫侖俱樂部。
倫敦有很多這樣的紳士俱樂部,但勞埃德從來沒去過。赫侖俱樂部雖然是家餐廳,但肅穆得像座殯儀館。侍者們穿著全套晚禮服,安靜地把刀叉擺在白色的桌布上。侍者領班接受了勞埃德的預訂,莊嚴地寫下了馮·烏爾裡希的名字,就像在「死亡之書」上寫下死者名字一樣。
勞埃德返回歌劇院。劇院裡更繁忙,也更嘈雜了。氣氛似乎也更加緊張了。有人在興高采烈地喊,希特勒將以授權法案的建議開啟這屆議會的開場式。
快到一點鐘的時候,勞埃德和沃爾特穿過廣場,朝赫侖俱樂部走去。勞埃德說:「海因裡希·馮·卡塞爾對你是赫侖俱樂部會員這件事,感到很吃驚。」
沃爾特點了點頭,說:「十幾年前,我是赫侖俱樂部的創始人之一。那時,它叫朱尼俱樂部。我們聚在一起反對《凡爾賽條約》。現在,這裡逐漸成為右翼人士的基地。我也許是這裡唯一的社會民主黨人。我之所以保留著會員身份,是因為這裡是個和對手見面的好地方。」
走進赫侖俱樂部,沃爾特指著吧檯邊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對勞埃德說:「那位就是路德維希·弗蘭克,曾和我們在人民劇院並肩作戰的小沃納的父親。」沃爾特說,「我確定他不是這裡的會員——他甚至都不是土生土長的德國人——不過他似乎正在和他的岳父赫爾巴德伯爵吃飯,就是那位坐在他旁邊的老者。跟我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他們走到吧檯邊,沃爾特為勞埃德做了介紹。弗蘭克對勞埃德說:「是你吧,幾周前和我兒子打了場群架。」
勞埃德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腫已經消了,但還是一碰就疼。「先生,我們要保護在場的女士。」他說。
「年輕氣盛沒什麼不對,」弗蘭克說,「小夥子,幹得好。」
沃爾特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魯迪,干擾選舉集會已經夠糟的了,你們的領導人還想徹底破壞德國的民主!」
「民主制也許不適合德國政府,」弗蘭克說,「感謝上帝,我們與美國和法國還是有那麼點兒不一樣的。」
「認真點,難道你不怕失去自由嗎?」
弗蘭克突然嚴肅了起來。「沃爾特,我很認真。」他冷冷地說,「十多年前,我和母親一起從俄國來到德國,父親沒能和我們一起來。他被人發現擁有一本宣揚資本主義自由的反動小說《魯濱孫漂流記》,這是個多麼嚴重的罪名啊!他被送往北冰洋的一座集中營。他也許——」弗蘭克的聲音哽咽了,他嚥了口口水,平靜了下來,說,「他也許還被關在那裡。」
四個人都不說話了。勞埃德非常吃驚。大體上,他知道俄羅斯蘇維埃聯邦政府可能會很無情,但親耳聽到悲痛中的親歷者講述自己的經歷,卻是另一碼事。
沃爾特說:「魯迪,我們都恨布林什維克——但納粹只會更糟。」
「我願意承受風險。」弗蘭克說。
赫爾巴德伯爵說:「我們去吃午飯吧。我下午還有個會面。抱歉。」說完,他們便離開了。
「他們總是這樣說,」沃爾特發怒了,「納粹總喜歡把掃除布林什維克當擋箭牌!似乎布林什維克是納粹以外的唯一選擇。我們社會民主黨人也一樣做得到。」
海因裡希和一個顯然是他父親的人走進了俱樂部——他們都有一頭精心梳理的濃密黑髮,只是戈特弗裡德的頭髮稍短,並夾雜著幾根白髮。儘管他們長得很像,但戈特弗裡德有著老式貴族的做派,相比之下,海因裡希更像個浪漫的詩人,而非政府助理。
四人走進餐廳。點完菜,沃爾特就開門見山地說:「戈特弗裡德,我不知道中央黨能通過支援授權法案得到些什麼。」
馮·凱塞爾也很直接:「我們是個天主教政黨,我們的第一要務是保護天主教在德國的財產。教徒們是為了這個才選我們當議員的。」
勞埃德不滿地皺了皺眉。艾瑟爾也是個議員。她總對勞埃德說,在為投票支援他們的民眾服務的同時,也要為給反對者投票的民眾服務。
沃爾特換了個角度說:「民主的議會能對所有的教堂提供保護——你們卻要把民主拋到一邊。」
「沃爾特,醒醒吧,」戈特弗裡德惱火地說,「希特勒贏得了選舉。他擁有了國家權力。無論我們怎麼做,他都將在可以預見的未來統治德國。我們必須自我保護。」
「他的承諾一錢不值。」
「我們要來了書面的保證:天主教會將獨立於這個國家,天主教會的學校不會受到騷擾,天主教徒的民主權利不會受到侵犯。」他看了看兒子,似乎在等待他的附和。
海因裡希說:「他們答應今天下午第一件事,就是和我們簽訂這份協議。」
沃爾特說:「你們自己掂量一下,是要暴君簽訂的一張破紙,還是要一個建立在民主基礎上的議會?哪個更有利呢?」
「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來自上帝,我們只按天父的旨意行事。」
沃爾特翻了翻眼珠。「願天父拯救德國。」他說。
德國人沒有得到足夠的時間建立對民主的信心,在傾聽沃爾特和戈特弗裡德翻來覆去的爭論時,勞埃德這樣想著。德國議會才成立了十四年,還沒有建立起完備的民主制度。德國在上一次大戰中戰敗了,民眾只看到貨幣淪為廢紙和找不到工作的社會現實——對他們來說,選舉權只是個可有可無的身外之物。
戈特弗裡德看似很難被說動。一頓飯吃完,他的立場還是一樣強硬。他的責任是保護天主教教堂。勞埃德真想罵上兩句。
四人回到歌劇院,兩位議員——沃爾特和戈特弗裡德,在大廳就坐。勞埃德和海因裡希則坐在樓上的包廂觀察戰況。
勞埃德看見社會民主黨的議員們坐在左後方的席位上,衝鋒隊員和黨衛隊員從門口一路站到牆邊,把他們圍成一圈。議員們如果不通過法案,這些人似乎就不準備讓他們走了。勞埃德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一陣恐懼掠過心頭,他想,今天所有人都被囚禁在這裡了。
在一陣歡呼和掌聲中,希特勒穿著衝鋒隊的制服走了進來。當他登上演講臺的時候,納粹議員都狂熱地站了起來,大多數都穿著衝鋒隊的制服。只有社會民主黨的議員們保持著坐姿,但勞埃德注意到其中一兩個議員轉身不安地看著衛兵。如果僅僅因為不跟對手一起歡呼就感到緊張的話,他們又怎麼能自由地發表意見和投票呢?
會場安靜下來以後,希特勒開始發言。他站得筆直,左臂放在身側,只用右手做手勢。他的聲音尖厲而強勢,既像是機關槍,又像是一條咆哮的大狗。談到1918年在德國即將戰勝前選擇投降的「十一月叛徒」時,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激情。他並不是在假裝:勞埃德覺得他真誠地相信自己所說的那些愚蠢和無知的話語。
「十一月叛徒」已經被希特勒說濫了,不過他馬上改變了話題。他談到了教堂,談到教堂是德國最重要的地方。對於他來說,這是個不同尋常的主題。顯然是講給今天會左右投票結果的中央黨聽的。他說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是維持國家團結的兩股重要力量。他們的權力不會被納粹黨政府幹涉。
海因裡希得意地看了眼勞埃德。
「如果我是你,我會把希特勒說的話都寫在紙上。」勞埃德小聲說。
兩個半小時之後,希特勒開始致結束語。
結束語裡充滿了確定無疑的暴力威脅:「民族主義的政府確定並準備對法案遭否決的情況進行應對——法案被否決意味著抵抗。」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讓眾議員明白他的意思:投票反對法案將被視為抵抗的宣言。接著他又用另外一種表達方式強調了這一點:「紳士們,現在請你們決定,要和平還是要戰爭!」
希特勒在納粹議員們的歡呼聲中坐了下來,會議進入了中場休息。
海因裡希非常興奮,勞埃德則情緒低落。他們朝相反方向的兩個小會場走去。社會民主黨和中央黨將進行最後的討論。
社會民主黨代表非常鬱悶。他們的領袖韋爾斯將上臺發言,但他又有什麼可說的呢?幾個代表說,如果韋爾斯發表譴責希特勒的言論,他恐怕很難活著離開會場。他們同樣擔憂自己的安危。勞埃德感到害怕,如果議員都能被殺,他們的助理又會怎麼樣呢?
韋爾斯告訴大家,他已經在胸袋裡藏好了一粒氰化鉀膠囊。如果被捕的話,他情願自殺也不願被凌辱。勞埃德嚇壞了,韋爾斯是個民選的議員,險惡的形勢卻逼迫他不得不做出烈士才會有的舉動。
勞埃德意識到自己今天早晨的預判全然錯了。他原本以為瘋狂的授權法案不可能成為現實。現在他發現大多數人都認為這項法案將得以通過。他完全錯判了局勢。
認為這樣的事不可能發生在英國也錯了嗎?他是不是在欺騙自己?
有人問,中央黨的天主教徒們是不是做了最後的決定。勞埃德站起身。「我過去看看。」說完,他跑進中央黨開會的小劇場。和之前一樣,他探頭進去,示意海因裡希出來。
「布魯寧和厄辛已經動搖了。」海因裡希說。
勞埃德的心一沉。厄辛是天主教工會的領袖。「作為工會的一分子,厄辛怎麼會投票同意通過這種法案呢?」勞埃德問海因裡希。
「卡斯說,教會的處境非常危險。如果反對法案,他們覺得整個社會都將陷入無序狀態。」
「如果通過這項法案,鎮壓只會更血腥。」
「你們那邊的情況怎樣?」
「他們覺得投票反對就會被槍決。但他們還是要反對,不惜一切。」
海因裡希進去了,勞埃德也回到了社會民主黨那邊。「抵抗派的勢力正在削弱,」勞埃德告訴沃爾特和他的社會民主黨同伴們,「他們害怕反對法案將引起一場內戰。」
大家更沮喪了。
六點,各個黨的議員都回到了辯論大廳。
韋爾斯首先發言。他平靜、理性,不動感情。他指出生活在民主社會將有利於德國民眾,民主將帶給人民自由和社會福利,使德國重新成為國際社會的正常成員。
勞埃德注意到希特勒在做著筆記。
發言最後,韋爾斯勇敢地提出了對博愛、公正、自由、民主的熱烈嚮往。「授權法案將毀滅這一切,我們不能通過這樣的法案。」他的話引來了納粹的嘲笑和揶揄聲。
社會民主黨議員拍手鼓掌,但他們的掌聲很快被淹沒了。
「我們尊重那些被迫害和被鎮壓的人,」韋爾斯提高了自己的聲音,「我們尊重德意志領土上一切和我們志同道合的人。他們的堅定不移和忠誠值得尊敬。」
勞埃德只能從納粹的叫喊和噓聲中聽到隻言片語。
「他們的獻身和樂觀主義精神會給德國一個更光明的未來!」
韋爾斯在刺耳的質疑聲中坐了下來。
他的演講起了什麼作用?勞埃德完全說不上來。
韋爾斯發言之後,希特勒又站起來發言。這次他的聲調完全變了。勞埃德意識到總理開場時的發言只是在熱身。他的聲音更亮,發言也更具攻擊性,話語中透露著滿滿的憎恨——他時而指點,時而捶桌,時而捏拳示威。他把手放在胸前,然後雙手向外一掃,似乎要把所有反對力量都掃除乾淨。希特勒每一處充滿激情的演說都得到了支援者們經久不息的掌聲。他的每句話都表達著同樣的情感:吞噬一切的暴虐。
希特勒同樣很自信。他宣稱他其實不必推出授權法案。「我們是在向議會索取我們本該輕易得到的東西!」他嘲弄道。
海因裡希看起來憂心忡忡,他藉故離開了包廂。過了一會兒,勞埃德看見海因裡希站在樓下大廳裡,和他父親耳語了幾句。
回到包廂以後,勞埃德發現他活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勞埃德問:「你們拿到他手寫的保證書了嗎?」
海因裡希躲開了勞埃德的目光。「保證書是打字機打的。」
希特勒以對社會民主黨人的譴責結束了這段發言。他根本不在乎他們的那些否決票。「德國將得到自由!」他咆哮道,「但不是通過你們這些人!」
其他黨派領導人的演講都很短,所有人都顯得很受挫。卡斯教士說,中央黨將贊成這項法案。其他黨派也是一樣。只有社會民主黨還在抗爭。
投票結果宣佈了,納粹黨人瘋狂地歡呼起來。
勞埃德很驚恐。他看見赤裸裸的強權濫施淫威,這是何等醜陋的一幕啊!
他沒和海因裡希說話就離開了包廂。
在入口大堂,勞埃德看見了沃爾特,他正在哭。沃爾特用一塊很大的白手帕擦著臉,但眼淚還是止不住。除了在葬禮上,勞埃德還從沒見過哪個大男人像他這樣哭。
勞埃德不知道該說什麼,更不知道該做什麼。
「我的人生徹底失敗了。」沃爾特說,「沒有任何希望了。德國的民主死了。」
4月1日,星期六,是德國的抵制猶太人日。艾瑟爾和勞埃德走在柏林大街上,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艾瑟爾為自己的新書不斷在本子上做著筆記。大衛星被粗暴而醒目地貼在猶太人開的商店櫥窗上。衝鋒隊員站在猶太人開的百貨商店門口,恐嚇所有想要進去買東西的人。猶太律師的事務所和猶太醫生的診所前,都設定了警戒哨。勞埃德碰巧看見兩個衝鋒隊員正在阻攔病人們去洛特曼醫生那兒就診,洛特曼也是烏爾裡希家的家庭醫生。一個手掌粗糙的挖煤工人腳踝扭傷了,他讓衝鋒隊員滾開,後者便掉頭去找容易對付的患者了。「人和人之間怎麼能如此殘忍呢?」艾瑟爾問。
勞埃德想起了繼父,他很愛他。伯尼·萊克維茲就是個猶太人。如果法西斯主義降臨英國,伯尼也會成為被仇恨的目標。這讓勞埃德打了個哆嗦。
那天晚上,羅伯特的酒館自發地舉行了一場酒會。沒人組織,但晚上八點,酒館裡已經坐滿了社會民主黨人。茉黛的記者同事們,以及羅伯特那群演員朋友都來了。他們之中的樂觀派說,隨著經濟的蕭條,自由進入了冬眠,但經濟一旦恢復,民主就會醒來。而其他人只是在一旁喝悶酒。
勞埃德喝得很少。他不喜歡酒精對大腦的麻痺作用。酒精會影響思考。他問自己,德國的左翼政黨能做些什麼來避免這場災難,但他找不到答案。
茉黛說了艾達的兒子庫爾特的近況。「艾達把嬰兒從醫院裡帶回家了,他看上去很開心。但他的腦部受了損傷,很難恢復到正常人的狀態。等他再大一些,可能就要被送到某類護養機構,可憐的孩子!」
勞埃德已經聽說孩子是由十一歲的卡拉接生的。真是個有膽量的女孩!
九點半的時候,托馬斯·馬赫支隊長穿著一身衝鋒隊的制服走進了酒館。
上次來的時候,羅伯特把他當成了跳樑小醜,但勞埃德感受到了馬赫身上的戾氣。他看上去很笨,胖臉上長了一撮小鬍子,但目光中的那絲殘忍卻讓勞埃德不寒而慄。
羅伯特已經拒絕把酒館賣給他了。馬赫又來幹什麼呢?
馬赫站在用餐區中間大聲咆哮:「這家餐廳被用來搞淫亂活動了。」
食客們都安靜下來,想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馬赫舉起一根指頭,那個手勢彷彿在說:你們都聽好了!勞埃德突然對這個動作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畏懼感。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馬赫是在模仿希特勒。
馬赫說:「同性戀配不上德意志民族的男子氣概!」
勞埃德皺起了眉,他在說羅伯特是個同性戀嗎?
容格戴著主廚的高帽從廚房走出來。他站在門邊,生氣地瞪著馬赫。
勞埃德被一個可怕的想法驚呆了。也許羅伯特真是同性戀。
畢竟,戰後他就一直和容格住在一起。
環顧羅伯特的演員朋友們,勞埃德注意到,除了兩個短髮的女孩之外,其他的都是些兩兩成對的男人……
勞埃德疑惑了。他知道同性戀者的存在。作為一個開明的人,他覺得同性戀者不該被判刑,應該得到社會的幫助。不過,他一直把同性戀者看成性錯亂的怪人。羅伯特和容格看上去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開個小店,安靜地生活著——這麼一說,他們倒真像是對夫婦!
他轉身輕聲問母親:「羅伯特和容格真是……」
「是的,親愛的。」艾瑟爾回答。
坐在她旁邊的茉黛說:「年輕的時候,羅伯特對所有男侍者來說,都是個‘禍害’。」
艾瑟爾和茉黛輕聲笑了起來。
勞埃德受到了雙重打擊:不僅因為羅伯特同性戀的身份,也因為母親和茉黛不把這當回事的態度。
馬赫說:「從現在開始,這裡停止營業!」
羅伯特說:「你沒有這個權力!」
馬赫無法憑一己之力關閉這個地方,勞埃德想。不過他馬上回憶起了人民劇院裡衝鋒隊擁上舞臺的事情。他朝門口看去——驚駭地發現衝鋒隊員已經推門而入。
他們走到每張餐桌旁邊,砸碎酒瓶和玻璃杯。一些顧客面無表情地觀望著,另一些則起身想走。幾個男人憤怒地大叫,有個女人則失控地尖聲哭起來。
沃爾特站起身,他的聲音非常剋制。「我們應該悄悄離開,」他說,「沒有必要跟這種人起衝突。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大夥都回家去吧。」
顧客們開始離開酒館,有些人忙亂地穿上大衣,有些人衣服都不要就往外奔。沃爾特和勞埃德護送著茉黛和艾瑟爾朝門外走。錢櫃在門邊上,勞埃德看見一個衝鋒隊員開啟,把裡面的錢往自己口袋裡塞。
目前為止,羅伯特還一直沒有發作,他只是悲傷地在一旁看著,看著今晚的生意都跑光了。但搶錢就太過分了。他大聲抗議,把搶錢的衝鋒隊員從錢櫃邊推開了。
衝鋒隊員揮起拳頭,把他打翻在地,然後開始踢打躺在地上的羅伯特。很快,另一個衝鋒隊員也加入進來。
勞埃德上前護住羅伯特。當他推開衝鋒隊員的時候,聽見母親大喊「不要啊!」。容格的動作也很快,兩人彎腰把羅伯特從地上扶了起來。
他們很快就遭到了更多衝鋒隊員的圍攻。勞埃德被拳打腳踢,有個東西重重地砸了一下他的腦袋。他痛苦地大叫起來,心想:不,別再打了。
他轉身面對襲擊他的人,用左右勾拳回擊,出拳凌厲,就像教練教的那樣,努力讓每一拳都擊中目標。他打趴下兩個衝鋒隊員,接著卻被人從背後拽住,打了個趔趄。很快他就被兩個衝鋒隊員推倒在地,另一個狠踢了他幾腳。
接著,他被拉起來,兩條胳膊反扣在身後,手腕被一種冰涼的東西扣住了。有生以來他第一次被戴上了手銬。他感到一種新的恐懼,這不僅僅是一場騷亂。他被人拳打腳踢,但更糟的還在後面。
「站起來。」有人用德語對他說。
他奮力站起身,頭非常疼。他發現羅伯特和容格也都被戴上了手銬。羅伯特的手在流血,容格的一隻眼睛被打腫了。六七個衝鋒隊員把他們圍在中間,其餘的那些,有的拿起桌上的杯子和瓶子喝酒,有的站在甜點車旁,嘴裡塞滿糕點。
客人們都不見了。勞埃德鬆了口氣,至少母親安全了。
酒館的門開著,沃爾特回來了。「馬赫支隊長,」沃爾特展現出政治家特有的牢記別人名字的才能,他鼓足勇氣說,「你們的暴行有何意義?」
馬赫指著羅伯特和容格。「他們是同性戀,」接著他又指了指勞埃德,「這傢伙襲擊正在執行逮捕任務的警察。」
沃爾特指著開啟的、只剩幾枚硬幣的錢櫃:「警察現在也搶劫了嗎?」
「顧客有權從拒捕引發的混亂中得到賠償。」
幾個衝鋒隊員會意地笑了。
沃爾特說:「馬赫,你過去應該是個執法官吧?你也許為自己自豪過。看看現在的你,還有那種自豪感嗎?」
馬赫被刺痛了。「我們執法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
「你們準備把犯人帶到哪兒?」沃爾特追問道,「是正規的拘留所還是非官方的秘密地下室?」
「當然是正規的地方,他們會被帶到弗里德里希大街的拘留所。」馬赫激動地說。
勞埃德看見沃爾特臉上掠過一絲滿意的笑容,意識到沃爾特巧妙地操控了馬赫,利用馬赫殘存的職業自豪感套出了他們即將被羈押的地址。現在,沃爾特至少知道勞埃德和其他人會被帶到哪兒了。
但拘留所裡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勞埃德沒有被捕過。不過,他住在倫敦東區,認識許多經常和警察打交道的人。小時候,他常和一些孩子踢街頭足球,他們的父親就經常犯事兒。萊曼街拘留所的名聲很不好,從那出來的人總是缺胳膊少腿。據說那裡的牆上都是犯人的血。弗里德里希大街的拘留所會比那裡好一些嗎?
沃爾特說:「支隊長,這是一起國際糾紛。」勞埃德想,沃爾特之所以這麼說,是希望這群人在拘留所的行為更像個警察,而不是惡棍。「你逮捕的三個都是外國人——兩個奧地利人和一個英國人。」他舉起一隻手,像是要做出抗議的姿態,「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奧地利和英國的使館都得到了訊息。我確信,很快使館的代表就會去威廉大街的外交部登門造訪。」
勞埃德不知道沃爾特的話是否可信。
馬赫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外交部不會保護兩個同性戀和一個愣頭青的。」
「外交部長馮·諾伊拉特不是你們納粹黨的人,」沃爾特說,「他會把國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他也得聽從指揮。現在,你已經在妨礙我執行公務了。」
「我警告你,」沃爾特勇敢地說,「你最好按規章辦事——不然就會有大麻煩。」
「快滾。」馬赫說。
沃爾特離開了酒館。
勞埃德、羅伯特和容格被帶到門口,坐進了一輛小卡車的後車廂。他們被迫躺在兩排長凳之間的地板上,衝鋒隊員們坐在長凳上看守著。卡車開動了,勞埃德覺得被銬著的兩隻手鑽心地疼。他覺得自己的胳膊似乎都快掉了。
好在路程不長。他們被推下車,進了一幢建築。樓裡很黑,勞埃德幾乎看不見。他的名字被記在一本簿子上,護照被收走了。羅伯特的金領帶夾和金錶鏈都被拿走了。之後,他們被摘下手銬,扔進了一個光線昏暗、窗上釘著木條的囚室。裡面已經關著四十多個犯人了。
勞埃德渾身都在疼。他的胸口很疼,似乎斷了一根胸骨。臉蛋烏青,頭疼得非常厲害。他想要一粒阿司匹林、一杯水和一個枕頭。他覺得拿到其中任何一樣東西至少都需要好幾個小時。
勞埃德、羅伯特和容格坐在門邊的地板上。勞埃德用雙手抱住頭,羅伯特和容格討論著何時才會得到救援。沃爾特無疑會為他們找個律師。然而,在《議會大廈縱火案特別法令》通過以後,原有的許多法規都被廢止了,他們得不到任何法律保護。沃爾特還會聯絡使館——政治影響是他們現在唯一的希望。勞埃德覺得母親很可能會給倫敦的外交部打一通越洋電話。如果打通這個電話,英國政府肯定會對他這個英國學生的被捕說上些什麼。但這些都需要時間——至少一個小時,多半要兩三個小時。
四個小時過去了,五個小時過去了,囚室的門仍然關著。
文明國家規定了公民在沒有律師,沒有逮捕令,沒有審判的情況下最多會羈押多長時間。勞埃德意識到這種規則在德國是沒有用的,他可能會被關上一輩子。
勞埃德發現,囚室裡的其他犯人也都是政治犯:共產黨人、社會民主黨人、工會組織者和一個神父。
夜晚很漫長,三個人都沒有入睡。勞埃德覺得,在這種狀況下睡覺實在難以想象。清晨的第一縷微光通過釘有木欄的窗戶照進囚室時,門終於開了,但來的既不是律師,也不是外交官。兩個穿著袍子的男人推著輛放著一個大盆的滑輪車進來了,盆子裡盛著稀薄的燕麥粥。勞埃德沒有喝粥,只是喝了一小杯完全沒味的咖啡。
他估計英國使館值夜班的應該是沒有什麼經驗的初級外交官。大使起床以後,使館一定會展開營救行動。
吃完早飯的一小時以後,門又一次被開啟了。但這次站在門口的只是些衝鋒隊員。他們把所有犯人趕出囚室,裝進一輛蓋著帆布的卡車。四五十個犯人擠在卡車的後車廂裡,所有人都只好站著。勞埃德設法擠到羅伯特和容格身旁。
儘管是週日,但他們仍然有可能被帶上法庭。勞埃德希望最好能這樣。至少法庭有律師,有法律規定的審判程式。他覺得他的德語流利得可以把案情陳述出來。他開始默默演練。他在酒館裡和母親吃飯;看見有人洗劫了錢櫃;他參與了之後的紛爭,他站在了正義的一邊。他覺得審判後應該還有交叉詢問。法官會問他,知不知道自己襲擊的是一個衝鋒隊員。他會說:「我沒注意他的穿著——我只看見了一個小偷。」法庭上會傳來一陣笑聲,公訴人會讓自己顯得很傻。
卡車把他們載到了城外。
他們可以從帆布的縫隙中看到外面的情況。行駛了大約二十多英里以後,羅伯特說:「這是奧拉寧堡。」奧拉寧堡是柏林北部的一個小鎮。
卡車在一扇木門前停住了,兩邊都是石牆。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衝鋒隊員。
勞埃德慌了。法庭在哪兒?這更像是所監獄。衝鋒隊怎麼能不經審判就把他們收監呢?
等了一會兒,卡車開進大門,停在幾幢廢棄的大樓前。
勞埃德更緊張了。昨天晚上他比較安心,那是因為沃爾特知道他身居何處。這個地方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如果警察堅持說沒有拘留勞埃德,更沒有逮捕記錄,那就麻煩了。碰到這種極端情況,他如何能被救出去呢?
囚犯們下了車,被帶到類似廠房一樣的地方。勞埃德聞到一股酒味,也許這裡原來是個釀酒作坊。
他們的名字又被點了一遍。勞埃德稍稍有些寬慰,至少他的行動被人記錄下來了。他們沒有被繩子綁在一起,也沒戴上手銬,但周圍都是荷槍實彈的衝鋒隊員。勞埃德突然覺得非常害怕,這些年輕人似乎很想找個理由在他們身上試槍。
每個人都拿到了一個塞滿雜草的帆布床墊和一條薄毯子,然後被趕進一座原來很可能用作倉庫的破房子。之後又開始了等待。
一整天,勞埃德都沒盼來救他的人。
晚上,推車照例推著一大盆稀飯過來了,這次裡面多了些胡蘿蔔和大頭菜。每個人都得到了一小碗稀飯和一片面包。這次勞埃德不再拒絕了,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他狼吞虎嚥地吃完了這頓貧乏的晚餐,希望還能再吃一點。
附近的什麼地方,三四條狗狂吠了一整夜。
勞埃德覺得自己很髒。他已經連續兩天穿著同一身衣服了。他需要洗澡,刮鬍子,換一件乾淨襯衫。倉庫角落的兩個便桶看上去非常噁心,勞埃德實在不想去那種地方如廁。
明天是星期一,有關方面肯定會採取行動。
凌晨四點的時候,勞埃德終於睡著了。不到兩個小時,他就被一名衝鋒隊員的吼聲驚醒了:「施萊徹,誰是容格·施萊徹?」
也許他們很快就會被釋放。
容格起身說:「我,我是施萊徹。」
「跟我來。」衝鋒隊員說。
羅伯特驚恐地問:「為什麼?你們找他幹什麼?要把他帶去哪兒?」
「你是哪位?他老媽?」衝鋒隊員說,「躺下,閉上你的嘴。」接著他用槍指了指容格,「你,出來。」
看著兩人的背影,勞埃德責問自己,剛才為什麼不打倒衝鋒隊員,搶過那把槍呢。他也許可以逃出去。即使失敗了,他們又會拿他怎麼樣——關進監獄嗎?但在剛才的緊要關頭,他甚至想不到要逃。難道他已經開始擁有囚徒心態了嗎?
他甚至期望能趕快喝上一碗燕麥粥。
早飯前,他們都被帶到了倉庫外面。
他們站在一個鐵絲網圍起來的場地上,大約四分之一個網球場那麼大。這裡似乎不久之前曾經用來存放過木頭和輪胎這種不太值錢的東西。勞埃德在清晨的寒風中顫抖著:他的大衣落在羅伯特的酒館裡了!
接著,他看見托馬斯·馬赫走了過來。
秘密警察的支隊長在衝鋒隊制服外面套上了一件黑色大衣。勞埃德注意到,馬赫拖著步子走路,每一腳都踏得非常重。
在馬赫後面,兩個衝鋒隊員抓著一個裸體男人的手臂,男人的頭上被套了個水桶。
勞埃德恐懼地注視著。犯人的手被綁在身後,他的下巴被一根繩子扣著,用來固定頭上的水桶。
這是個身材纖細的年輕男子,長著金色的陰毛。
羅伯特嗚咽道:「老天,那是容格。」
營地裡的所有衝鋒隊員都在場地上集合了。勞埃德皺起眉。他們要幹嗎?玩一場殘忍的遊戲嗎?
容格被帶到鐵絲網場地的中央,獨自站在那裡,渾身顫抖。押送他的兩個人離開了幾分鐘,他們回來時,每人手裡都牽著兩條阿爾薩斯犬。
整夜狂吠的就是這四條狗。
它們很瘦,不健康的褐色皮毛一塊塊地禿了。它們看起來餓壞了。
衝鋒隊員把它們牽到了鐵絲網場地上。
勞埃德依稀感覺到了即將發生的可怕一幕。
羅伯特尖聲大叫:「不!」他衝上前去,「不,不,別這樣!」他試圖開啟鐵絲網上的門。三四個衝鋒隊員粗魯地把他往後拉。他反抗了,但那些人都是年輕力壯的小痞子,五十多歲的羅伯特根本無力抵擋。他們輕蔑地把羅伯特扔在了地上。
「不,」馬赫對手下人說,「讓他看著。」
他們把羅伯特拉起來,讓他面對著鐵絲網。
四條狗被帶進場地。它們吠叫著,狂躁地流著口水。兩個衝鋒隊員熟練地引導著它們,毫無懼色,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馴狗師。勞埃德沮喪地想,他們可能已經這樣幹過很多次了。
他們放開狗,迅速退出場地。
四條狗衝向容格。一條撕咬容格的小腿,一條撕咬他的胳膊,還有一條狠咬他的肚子。被金屬水桶罩住面部的人絕望地發出嘶吼。衝鋒隊員一起歡呼鼓掌。犯人們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鴉雀無聲。
從最初的驚駭中恢復後,容格試圖保護自己。他的兩隻手被綁住了,眼睛看不見,不過他可以把兩隻腳胡亂地往外踢。但他裸露的雙腿對這些飢餓的狗來說,幾乎沒有威懾力。它們後退兩步,又撲了上去,用利齒撕咬著他的肌肉。
他試圖逃跑。被惡犬追著,盲目地往前猛跑,一頭撞在了場地邊的鐵絲網上。衝鋒隊員們放肆地歡呼著。容格試圖向另一個方向跑,但還是被鐵絲網攔住了。一條狗從容格背上咬下一大塊肉,引得一陣更為熱烈的狂笑。
站在勞埃德身邊的一個衝鋒隊員狂喊:「他的尾巴!咬他的尾巴!」勞埃德覺得德語裡的尾巴(derschwanz)就是俗話說的陽具。這個衝鋒隊員樂得忘乎所以了。
容格的身體傷痕累累,全是血。他臉朝外,身體正面抵住鐵絲網,保護著自己的生殖器,兩條腿用力向後踢。但他越來越虛弱,踢打也越來越無力,整個人都開始站不直了。幾條狗越來越兇惡,撕咬著他,咀嚼著帶血的肉塊。
終於,容格癱倒在地。
四條狗專心致志地吃了起來。
馴狗師回到場地內。他們訓練有素地牽住系在狗頭上的繩索,把它們拽離容格,牽走了。
演出結束了,衝鋒隊員們開始散去,邊走邊興奮地談論著。
羅伯特衝進場地,這次沒人阻攔他,他伏在容格身上大聲嗚咽著。
勞埃德幫他解開了容格手上的繩索,拿下了頭上套著的水桶。儘管不省人事,但容格還有著淺淺的呼吸。勞埃德說:「抓住他的腳,把他搬進倉庫。」勞埃德抓住容格的兩條胳膊,兩人合力將容格抬進昨晚睡覺的倉庫。他們把容格放在一張墊子上。其他的囚犯帶著一臉被懾服的恐懼表情圍了上來。勞埃德希望其中有人說自己是醫生,但沒人是。
羅伯特脫下外衣和馬甲,然後脫去襯衫幫容格擦拭血漬。「我們需要乾淨的水。」他說。
院子裡有根儲水管。勞埃德出了倉庫,但他沒有容器,只好回到鐵絲網圍起的場地上,用方才罩住容格腦袋的水桶接水。他把桶子洗乾淨,然後在裡面裝滿了水。
回到倉庫,勞埃德發現容格躺著的墊子已經被血浸透了。
羅伯特把襯衫浸溼,跪在墊子旁擦拭容格身上的傷口,很快他的襯衫也被染紅了。
容格的身體動了動。
羅伯特輕聲對他說:「親愛的,鎮靜點。都結束了,我在這兒。」然而,容格卻似乎沒有聽見。
這時,馬赫帶著四五個衝鋒隊員走進倉庫。他抓住羅伯特的手臂,把他拽了起來。「現在!」他說,「你知道我們對搞同性戀的變態的態度了吧。」他說。
勞埃德指著容格,憤怒地說:「做出這種事的人才是變態。」他勃然大怒,一臉鄙夷,「馬赫支隊長。」
馬赫對一個衝鋒隊員輕輕點了點頭。後者看似隨意地反轉槍身,用槍柄狠擊了一下勞埃德的頭。
勞埃德摔在地上,痛苦地抱著頭。
他聽見羅伯特在說:「求你們了,我只想照顧容格。」
「那就照我說的做。」馬赫說。
勞埃德強忍住疼痛,睜開眼睛,看著發生的一切。
馬赫把羅伯特拽到倉庫另一邊的木桌旁,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份檔案和一支圓珠筆。「現在我只能給你當初的一半了——一萬馬克成交。」
「隨你吧,我只要和容格在一起就行了。」羅伯特說。
「在這兒簽字,」馬赫說,「然後你們三個就可以回家了。」
羅伯特在檔案上籤署了自己的名字。
「我們可以找這個紳士當見證人,」馬赫把筆遞給一個衝鋒隊員。他環顧倉庫,看見了盯著他的勞埃德。「這個愣頭青英國佬可以給我們當另一個見證人。」
「勞埃德,照他說的辦。」羅伯特說。
勞埃德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揉了揉腫脹的頭部,接過筆在檔案上籤署了自己的名字。
馬赫把檔案往兜裡一塞,志得意滿地走出了倉庫。
羅伯特和勞埃德回到容格身邊。
但是,容格死了。
沃爾特和茉黛來到萊特火車站,就在燒燬的議會大廈北面,一起送別艾瑟爾和勞埃德。萊特火車站是新文藝復興式樣的建築,看上去像是座法式宮殿。他們來得早了,坐在站裡的咖啡館等火車。
勞埃德很高興能離開。在六個星期的旅德時間裡,無論語言還是政治方面,他都學到了很多,但現在他急切地想回家,想把這裡的所見所聞告訴人們,不要讓同樣的事發生在英國。
同時,他又對「逃走」這件事有幾分罪惡感。他將回到一個制度完善、新聞自由、社會民主黨人不受壓迫的國度。他將離開馮·烏爾裡希家,離開無辜者會被惡狗撕碎、人人都可能被安插罪名的獨裁國度。
馮·烏爾裡希家的人看上去很沮喪。沃爾特所受的打擊更甚於茉黛。他們的樣子,就像是聽到了某個噩耗,或是親人去世似的。除了降臨在身上的災難,他們似乎已經無力思考其他事了。
勞埃德被釋放時,德國外交部道了一大堆的歉。他們說這是個可怕而不幸的錯誤,暗示這是勞埃德本人的愚蠢和當局的行政錯誤共同導致的。
沃爾特說:「我接到了羅伯特的電報,他已經安全抵達了倫敦。」
作為奧地利公民,羅伯特要離開德國並不太難。他拿到馬赫那筆錢的過程倒是更曲折。沃爾特讓馬赫把錢匯入瑞士的一家銀行。起初馬赫堅持那是不可能的,但沃爾特向他施加了壓力,威脅要在法庭上質疑這筆交易,他說勞埃德會證明交易是迫於壓力成交的。馬赫最終付了那筆錢。
「羅伯特能走,真是太好了。」勞埃德說。如果自己也能平安回到英國,他的心情會更好。勞埃德的頭還是昏沉沉的,晚上在床上翻身,肋骨仍然會感到鑽心的疼痛。
艾瑟爾對茉黛說:「為什麼不來倫敦住呢?你倆帶上孩子,一家人都來。」
沃爾特看了看茉黛。「也許我們應該去。」勞埃德判斷不出這句到底是不是真心話。
「你們已經盡力了,」艾瑟爾說,「你們戰鬥得很勇敢,只不過對方贏了。」
茉黛說:「事兒還沒完呢。」
「但你們的處境很危險。」
「德國也很危險。」
「如果你們回倫敦,菲茨也許會心軟,出手幫助你們。」
勞埃德知道,南威爾士地下的煤炭,讓菲茨赫伯特伯爵成了英國最有錢的人之一。
「他不會幫我的,」茉黛說,「菲茨沒有憐憫心,你我都知道這一點。」
「你說得對。」艾瑟爾說。勞埃德不知道母親為何會如此確定,但他沒機會問。艾瑟爾說:「憑你的經驗,很容易在倫敦的報社找到工作。」
沃爾特問:「我又能在倫敦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艾瑟爾說,「但你在德國又能做些什麼呢?作為一個無能議會里的民選議員,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勞埃德覺得母親的話很殘酷,但某種程度上,她說了必須要說的話。
勞埃德很想讓馮·烏爾裡希一家去英國,但又覺得他們必須留下。「我知道在這兒的日子很難,」他說,「如果好人都離開德國了,法西斯必定會越來越猖獗。」
「已經很猖獗了。」艾瑟爾說。
茉黛直截了當地說:「我不去英國,我絕不離開這裡。」她的話讓艾瑟爾母子吃了一驚。
沃爾特、艾瑟爾和勞埃德同時把目光投向她。
「我已經在德國待了十四年,」茉黛說,「這裡已經是我的祖國了。」
「但你出生在英國啊。」艾瑟爾說。
「祖國是和人息息相關的地方,」茉黛說,「我不喜歡英國。我父母很久以前就死了。哥哥也和我脫離了關係。在德國,卻有許多愛著我和我愛著的人。這裡有我親愛的丈夫沃爾特,有管教不嚴、正走向歧途的兒子埃裡克,有稟賦異常的女兒卡拉,有女僕艾達和她那個殘疾的兒子,有朋友莫妮卡一家,還有我的那些記者同事……我要留在這裡和納粹鬥爭。」
「你已經做了很多了。」艾瑟爾說。
茉黛的聲音裡飽含著情感:「我丈夫已經把一切都獻給了這個國家,他的命,他的整個人生,為了讓這個國家變得自由和美好。我不應該成為他放棄這項事業的理由。丟了事業,他也就丟了靈魂。」
艾瑟爾以一個老友的身份,推心置腹地說:「可是,你們仍然想把孩子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吧。」
「想?我們當然渴望、企盼、拼了命也願意這麼做!」茉黛哭了起來,「卡拉一想到衝鋒隊就會做噩夢,埃裡克穿上那套該死的制服就不肯脫下來。」茉黛的暴怒讓勞埃德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這麼優雅的女士也會說「該死的」。茉黛又說:「我當然想帶他們走。」勞埃德看得出她有多麼絕望。茉黛不停搓著手,就像是它們被弄髒了似的,她的腦袋不安地轉來轉去,聲音裡透露著內心的掙扎。「但這是錯的,不管是對他們還是對我們來說。我決不屈服。吃苦受難好過袖手旁觀。」
艾瑟爾碰了碰茉黛的手。「很抱歉,我不該這樣問。是我糊塗了。我應該知道你是不會逃跑的。」
「很高興你提出來了。」沃爾特說。他伸出手,握住茉黛纖細的雙手。「這也是茉黛和我一直在考慮的事,只是我們誰也沒說。該是面對的時候了。」咖啡桌上是兩人緊握的雙手。勞埃德很少思索母親這代人的情感——他們結婚,人到中年,好像這就是全部了——但是今天,他看到了沃爾特和茉黛之間那種強大的紐帶,遠超於世俗的婚姻關係。他們不抱幻想:知道留在這裡會危及自己和孩子的生命。但他們都有視死如歸的決心。
勞埃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這樣一份愛。
艾瑟爾看了看咖啡館裡的鐘:「老天!」她說,「我們差點誤了火車!」
勞埃德抓起包,和母親一起急匆匆地穿過月臺,奔向即將出發的火車。汽笛轟鳴,兩人在開車前的最後一刻趕上了。火車啟動了,他們從車窗裡探出頭,向沃爾特和茉黛揮手告別。
沃爾特和茉黛站在月臺上向他們揮手。兩人的形象在勞埃德眼中越來越小,終於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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