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演講臺上的頭顱

歷史瞬間

西元前43年古羅馬政治家西塞羅未能挽救共和政體

導讀

在德語原版的《人類群星閃耀時》裡,最初只收錄了12個傳奇故事。而關於「西塞羅」與「威爾遜」的隨筆則首先出現在了1940年的英文版裡。這是因為他由於猶太人的身份而被迫於1934年流亡倫敦,而他的書在德國則遭到了毀禁,所以他的書籍無法以他的母語德語出版,而只能先發行英文版。作為一個和平主義者,茨威格面對納粹的肆虐無比憤恨卻又無能為力,而且他被迫遠離故土、流亡海外,內心無比悲愴,再加上1940年,時值法西斯勢力猖獗,作家目睹他的「精神故鄉歐洲」的沉淪而深感絕望。在這種絕望的心境中,他提筆寫下了最後兩篇歷史隨筆,這兩篇的主題非常相似,都是一位政治家的失敗,而且兩者其實分別代表了茨威格最為欣賞的兩種理念的失敗:共和民主制與和平主義。

西塞羅堪稱整個西方世界最傑出的人物,他是古代羅馬著名的政治家、演說家、羅馬共和國後期傑出的散文大家。更為重要的是,在西方人的心目中,他是古典共和思想最優秀的代表。他在2000多年前就提出,「國家乃是人民的事業,人民不是偶然會集一處的人群,而是為數眾多的人們依據公認的法律和共同的利益聚合起來的共同體」。他認為,君主、貴族和民主三種政體都是單一政體,理想的政體應是「混合政體」,即以當時羅馬元老院為首的奴隸主貴族共和國。所以他一生為了共和政體殫精竭慮,還曾因挫敗了卡提利納的陰謀而被元老院授予「祖國之父」的稱號。同樣是為了維護共和政體,他不得不在共和國面臨軍人獨裁專政威脅之時,與各方面虛與委蛇,游移於不同勢力之間,看上去虛榮善變,其本質上都是出於對共和國的制度設計,特別是內部的法律和政治運作的忠誠。

這樣的一個人,最終卻被後三頭同盟用剝奪公民權使其不受法律保護的方式殺害,頭顱和雙手還被割下示眾,羅馬也最終走向了帝制。茨威格正是通過對西塞羅的描寫來表達自己對於歐洲未來的擔憂,其中心意令人嘆惋。

一個聰明卻並不十分勇敢的人,如果遇到比自己更強的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迴避此人,並不感到羞愧地靜候時來運轉,直至前方道路再次通暢。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這位古羅馬帝國首屈一指的人文主義者、演說大師和法律捍衛者,為了維護遺留下來的法律和維持共和政體,已竭力奮鬥了30年;他的演說已載入史冊,他的文學著作已經成為拉丁語的基石。他怒斥過卡提利納的變亂暴動,控訴過維爾列斯的貪汙腐敗,抵制過獲勝將軍們的獨裁,而他的著作《論共和國》也被他那個時代視為理想國家形式的道德典範。但現在,一個更強大的人出現了——尤利烏斯·愷撒。剛開始,西塞羅曾作為較年長和較有威望的人毫無猜疑地提拔過他,而現在,愷撒憑藉自己的高盧軍團一夜之間就把自己推上了義大利主人的位置;作為擁有無限軍權的統治者,他只須伸出雙手,就能得到安東尼在聚集的民眾前面奉上的王冠。當愷撒渡過盧比孔河時,同時也就逾越了法律,至此,雖然西塞羅曾與愷撒的獨裁統治做鬥爭,但最終只是徒勞。他也做過嘗試,想呼籲最後一批自由捍衛者反對施暴者,但還是落空了。事實證明,軍隊永遠比言語更強大。愷撒,一個充滿智慧、行動果斷的人,徹底取得了勝利。如果他像大部分獨裁者那樣復仇心強烈的話,那他現在可能已經在勝利高歌之後,將西塞羅這個固執的法律捍衛者處死,或者至少將他判為不受法律保護的人。然而,獲得大勝後,比起任何軍事勝利,愷撒更看重自己的寬宏大量。愷撒饒了這個被打敗的對手——西塞羅一命,沒有帶有任何侮辱的意圖。他對西塞羅唯一的要求就是:退出政治舞臺。現在,這舞臺只屬於愷撒一個人,其他任何人只能扮演沉默和順從的角色。

此刻,對於一個充滿智慧的人來講,沒有什麼能比遠離公眾、遠離政治生活更幸運的事了;這種遠離使這位思想家、藝術家離開那隻能通過粗暴和狡猾才能掌控的不夠體面的世界,重新回到自己不受打擾、無法破壞的內心世界。對這樣一個睿智的人來講,任何一種形式的流放都是促使他迴歸內心平靜狀態的推動力。就是在這最美好、最幸運的時刻,西塞羅遇到了這天賜的災禍。這位偉大的雄辯家正在漸漸接近生命的晚年,他的一生有太多動盪和緊張,以至於留給他做出創造性總結的時間太少。在他所處時代的狹小範圍內,這位年近六十歲的老人究竟經歷了多少矛盾的人和事啊!憑藉頑強、機智和智慧上的優勢,這位步步高昇的發跡者,逐級獲得了所有官職和榮譽,這一切通常是與來自小地方的人絕緣的,而是令人羨慕地保留給那些世襲的貴族宗派。他贏得了公眾最高層和最底層的厚愛。自從打敗卡提利納之後,他在元老院中的職位得到提升,民眾為其戴上花冠,被元老院尊予「國父」的榮譽稱號。而另一方面,他卻不得不在一夜之間逃亡流放地,遭到同樣的元老院的判處,遭到同樣的民眾的背棄。他失去了自己曾履職的官位,失去了自己曾憑藉孜孜不倦的努力所獲得的榮譽。他曾在元老院議事廳的講壇上提出過控訴,曾作為軍人在戰場上指揮過羅馬軍團,曾作為共和國最高執政長官管理過政務,曾作為卸任的執政官管理過行省,數百萬的賽斯特斯曾經由他手轉而作為債務發放出去。他曾擁有帕拉丁山上最漂亮的房子,也親眼見到這座房子被自己的敵人燒成廢墟。他曾寫作過重要的論說,發表過經典的演講。他曾有過自己的孩子,也曾失去自己的孩子。他曾勇敢,也曾軟弱,曾固執己見,也曾善於奉承;他曾被許多人讚美,也曾被許多人憎恨;他是一個性情反覆無常的人,時而黯淡無光,時而光芒四射;總的來講,他是那個時代最具魅力,同時也最令人惱怒的人,因為自馬略至愷撒這風雲變幻的四十年間,他與發生的一切都有著不可分的關係。沒有誰像西塞羅那樣經歷並體會他所在的那個時代的歷史,同時也是世界史的一部分;只是唯獨一件事,這個時代沒有給他留下時間去做——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回顧自己的一生。這位不知疲倦地滿足自己野心的人從來沒有時間,安靜地、好好地自我思索,對自己的所知所想做總結。

現在,愷撒發動了政變,他也因此被排除在「國家事務」之外,他終於有機會富有成效地處理自己的「私人事務」——這也是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事;他無可奈何地將演說論壇、元老院和國家最高權力讓給了愷撒的獨裁統治。對任何公共事務都感覺索然無味的情緒開始佔據這位受排擠者的心。他屈服了:但願會有他人去捍衛民眾的權利,對民眾來說,古羅馬鬥士的比武和競技遊戲比他們的自由還重要。現在,於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找尋自己內心的自由,去發現,去實現。就這樣,在年近六十歲的時候,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第一次平靜地審視自己的內心,以向世界證明,他曾經如何活著,如何發揮過自己的作用。

作為天生的藝術家,西塞羅只是無意間很偶然地從書籍的世界跌入了陳腐的政治世界中。現在,他要按照自己的年齡、自己內心最深處的訴求,嘗試著明智地構建自己接下來的生活。他離開了羅馬這個喧鬧的大都市,退隱到了圖斯庫盧姆,也就是今天的弗拉斯卡蒂,他的房子坐落在義大利最美麗的風景區之一。鬱鬱蔥蔥的丘陵像綠色的波浪一樣,緩緩漫向坎帕尼亞平原,泉水流動,發出銀鈴般悅耳的聲音,襯托得山野更為幽靜。這麼多年來,他的生活都是在古羅馬的廣場上、在演說論壇上、在戰地帳篷中、在行軍車上度過,此刻,在這裡,這位具有創造性的反思者的靈魂終於放鬆了下來。那座充滿誘惑力卻令人倍感疲憊的城市離他好遠,就像天邊的一縷灰煙,但卻又離他那麼近,因為經常會有朋友來拜訪他,和他進行啟迪思想的談話,比如親密的知己阿提庫斯、年輕的布魯圖斯、年輕的卡西烏斯,甚至還有一位危險的客人來訪過——就是那個獨裁者愷撒。儘管那些羅馬的朋友不在身邊,卻有另外一些從不令人失望的美妙同伴作陪——書籍。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既可以保持沉默,也可以進行談話。西塞羅在自己的房子裡建了一間藏書室,如果說智慧是蜂蜜,那這間藏書室就是蜂房,有著取之不盡的甜蜜。這裡排列的既有古希臘智者的著作,也有羅馬編年史,還有各種法律綱要;同這些來自不同時代、用不同語言寫就的書籍朋友在一起,就不會再有哪個夜晚必須在寂寞中度過了。早上是工作的時間,那位學識豐富的奴隸總是恭敬地等待著為他記錄下口述的內容;心愛的女兒圖利婭總是會縮短他的用餐時間,而每日對兒子的教育則會時不時帶來些許刺激,為他的生活提供一些消遣。而且,他還做了一件最聰明的事:這位六十歲的老人做了他這個年齡最甜蜜的傻事,那就是娶了一位比自己的女兒還年輕的妻子,以便作為生活的藝術家,要以最性感、最迷人的方式享受美,而不是在大理石雕像和詩句中享受美。

就這樣,在西塞羅六十年的生命中,他終於迴歸了自己的內心,他現在只不過是一名哲學家,而不是煽動者;是作家,而不是雄辯家;是自己意志的主人,而不是為民眾爭取利益的忙忙碌碌的公僕。他不再在羅馬的廣場上面對可以被收買的法官慷慨陳詞,而是更願意將自己的演講智慧融入自己的著作《演說家》裡,以為後世所有的模仿者樹立榜樣,同時在他的著作《論老年》中自我勸導:一個真正的智者應該學會老年人的真正尊嚴——老年生活的戒欲斷念。他最美麗、最和諧的書信也都出自他內心十分平靜的那段時間,即使他心愛的女兒圖利婭的去世成了他最悲傷的不幸,他的藝術還是幫助他獲得了心靈上的慰藉:他寫就了那本《論安慰》,這本書至今還為千千萬萬經歷了同樣命運的人帶來安慰。而這位從前忙忙碌碌的演說家如今成了一位偉大的作家,後世之人將這種轉變歸功於他那遠離家鄉的流放。他在這平靜的三年時間內所創作的著作和死後所得之名比他之前浪費在國家事務中的三十年時間還要多。

他的生活似乎已經成了一名哲學家的生活。他幾乎從不注意每天從羅馬發來的訊息和書信,他已經是一名永恆的精神共和國的公民,而不是被愷撒的獨裁統治篡權的羅馬共和國的公民。這位世間法律的導師終於明白了每個在公共事務中發揮作用的人最終必定體會到的一個辛酸秘密:一個人永遠無法長期捍衛民眾的自由,而總是隻能捍衛自己內心的自由。

就這樣,西塞羅,這位世界公民,人文主義者和哲學家,在遠離——如他自己所說——在永遠遠離塵世和政治的喧囂時——平靜地度過了一個幸福的夏天、一個創作豐碩的秋天、一個義大利的美麗冬天。他幾乎從不重視每天從羅馬發來的訊息和信件,對於那個不再需要他參與的遊戲,他已經變得無所謂了。他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在一個文學家愛慕虛榮的慾望中了,他現在只是那看不見的精神共和國的公民,而不是那個屈從於暴政的、墮落而專制的共和國的公民。就在3月的一箇中午,一名風塵僕僕的送信人氣喘吁吁地跑到了房子裡,他呼吸急促地報告了這個訊息:獨裁者愷撒在羅馬元老院的會堂上被殺害了。接著,送信人就屈膝倒在了地上。

西塞羅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就在幾周前,他還和這位寬宏大量的獲勝者坐在同一張餐桌旁,雖然西塞羅曾十分憎恨地反對過這位危險的佔有優勢者,也曾懷疑過他所取得的軍事勝利,但他卻總是在內心不得不默默敬佩這位有著獨立智慧頭腦、具有組織能力的天才,這個在他的敵人中唯一值得尊敬的懷有人性的人。但是,雖然愷撒十分憎恨那些謀殺者卑鄙的論調,他不是也因為自己的優越權力和豐功偉績而遭受了這最該受詛咒的謀殺——對國家之子的謀殺嗎?他的天賦難道不正是給羅馬自由帶來最大危險的存在嗎?雖然從人道上來講,他對此人之死感到十分悲痛,但這一惡行卻恰恰推動了最神聖的事業的勝利。因為,既然現在愷撒已經死了,共和國就能夠再度重建:他的死亡成就了最最崇高的理念的勝利——自由理念的勝利。

就這樣,西塞羅克服了自己最初的震驚。他從未想過採取這樣一項陰險的行動,可能也從未敢在自己的內心最深處的夢裡希望這樣的事發生。儘管當布魯圖斯將鮮血淋淋的匕首從愷撒的胸膛抽出來時呼喊了西塞羅的名字,以便讓西塞羅這位共和政體的思想導師成為自己行動的見證者,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卻並沒有將西塞羅牽扯到這次謀反行動中來。但是,刺殺行動還是不可挽回地發生了,而且必須將對此次行動的評價粉飾為有利於共和政體。西塞羅明白了:通往古老的羅馬人的自由之路上,必須跨過這具暴君的屍體。而向其他人指明這條路,則是他的責任。只此一次的機會絕不能浪費。就在同一天,西塞羅放下他的書、他的著作和被藝術家視為最神聖之物的寧靜,急急忙忙趕回羅馬,要從那些謀殺者和復仇者手中拯救愷撒留下的真正遺產——共和國。

當西塞羅踏上羅馬的土地時,他看到了一座迷惘驚慌而不知所措的城市。在謀殺愷撒行動發生的那一刻,這一行動就證明了自己比那些實施行動的人更加偉大。這個聚在一起的叛變小團體只知道要謀殺,要剷除這個比他們所有人都具優勢的人,而現在,到了要充分利用這一謀殺行動的時刻,他們卻束手無策,不知道要從哪一步開始。元老院的元老們也在猶豫著,是要贊同這次謀殺,還是要對其審判;早已習慣被粗暴之手束縛的民眾也不敢發表任何意見。安東尼和愷撒的其他朋友也對這些密謀者有所忌憚,怕失去自己的性命而戰慄發抖。而那些密謀者卻反過來害怕愷撒的朋友們和他們的復仇。

在這樣一片驚慌失措中,西塞羅被證明是唯一一個果敢的人。智慧而鎮定的西塞羅,雖然平時謹小慎微,此刻卻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支援此次自己並未參與的行動。他身杆筆直地走上元老院會堂,地面上還有被謀殺者未乾的血跡,在集聚的元老院元老們面前稱讚此次謀殺獨裁者的行動為共和理念的一次勝利。「哦,我的民眾們,你們再次迴歸了自由!」他大聲宣告,「你們,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你們完成了不僅僅是羅馬的偉大行動,而且是世界的偉大行動。」但同時他也要求道,現在要賦予此次謀殺行動比其本身更崇高的意義。密謀者們應該不遺餘力地奪取愷撒死後遺留下來的政權,並利用這一權力,儘可能快地拯救共和政體,重建古老的羅馬憲法。安東尼應當卸任執政官的職務,行政權應被移交給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為了迫使專制統治永遠讓位於自由,這位法律的捍衛者第一次在這一短暫的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時刻打破了法律的陳規。

但正是此刻,密謀者的弱點也暴露出來了。他們只能策劃一次密謀,只能完成一次謀殺行動。他們只有力量將匕首插進一個毫無防備能力的人的屍體內五寸深;然後他們的果敢就用盡了。他們不想奪取政權並加以利用,以重建共和政體,而是費心地想去爭取廉價的赦免,並同安東尼談判;他們給了愷撒的同夥們重新聯合的時間,因而也就錯過了最佳時機。西塞羅已經預見到了這一危險。他意識到,安東尼在策劃反擊,目的不僅僅是殺死這些密謀者,而且也要摧毀共和思想。為了迫使那些密謀者,迫使民眾採取果敢的行動,他不斷提出警告,不斷抨擊,不斷宣傳鼓動,不斷演講。元老院已經準備支援他,民眾們等待的也只是一個果斷而勇敢地拉起愷撒強大雙手丟下的韁繩的人。如果西塞羅現在奪取政權,在混亂中重建國家秩序,是沒有人會反對的,所有人只會鬆一口氣。

西塞羅自發表卡提利納演說以來就一直熱切期盼的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一刻,終於在3月15日到來了。如果當時他就知道利用這一時刻,我們在學校學的歷史可能就是另一個版本了;西塞羅這個名字,也就不僅僅是作為著名的作家,而且是作為共和政體的拯救者,作為實現羅馬自由的真正天才,在李維和普盧塔克的編年史中流傳至今。其永垂不朽的盛名是:從獨裁者手中奪取了政權,並將其自願歸還給了民眾。

但在歷史上,悲劇總是不間斷地上演,一個足智多謀的人,由於內心倍感責任重大,往往很難在決定性的時刻成為一個行動果敢的人。在那些充滿智慧和創造力的人身上,這種矛盾總是重複出現:因為他能更好地看見這個時代的愚蠢,這也就促使他參與其中,在滿懷熱情的短暫時間內,充滿激情地投入到政治鬥爭中去。但同時,他卻也在猶豫著要不要以暴制暴。他內心的責任使他退縮了,不敢實施暴力,澆注鮮血。而在這千載難逢的時刻,正是這種容忍甚至助長輕率的猶豫不決和顧慮重重,使他喪失了行動能力。在最初的一陣激情消失後,西塞羅以危險的洞察力回顧了形勢。他回顧那些密謀者,昨天他們還被尊為英雄,現在來看,他們不過是軟弱無能的人,只會從自己所實施行動的陰影下逃離。他回顧了那些民眾並且看到,他們已經不再是古老的羅馬民族的民眾了,那個他所夢想的英雄民族,而是隻想著吃喝玩樂、只關心利益和玩樂消遣的芸芸眾生,今天向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這些謀殺者歡呼;第二天向對其復仇的安東尼歡呼;第三天,又向著那個打倒愷撒雕像的多拉貝拉歡呼。他意識到,在這座退化墮落的城市中,沒有一個人願意誠實地為自由理念服務。所有人都想得到權力或者自身的安逸享受:愷撒已經死了,但無濟於事,因為所有人追求的只是他的遺產、他的錢財、他的軍團、他的權力,他們為此討價還價,為此爭執不休;他們只想為自己,而不是為這唯一神聖的羅馬的事業——自由謀利。

在這一時的興奮過後的兩週時間內,西塞羅越來越疲憊,越來越懷疑。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人關心共和政體的重建,國家情感已然消失,自由的意義也完全被遺忘。最後,這場混沌的暴亂讓他感到厭惡。他不能再有幻覺,以為自己的話會起多大作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敗,他作為調解者的角色已經扮演結束了。不管是自己軟弱還是沒有勇氣也好,他都不能將自己的國家從一觸即發的內戰中拯救出來;他只能讓國家聽天由命。4月初,他離開了羅馬——再一次失望而失敗地——迴歸了自己的書籍,回到他那座位於那不勒斯海灣附近的普托里的孤零零的房子。

西塞羅第二次從喧囂的世界逃離到自己的隱居生活中。現在他終於意識到,作為學者、人文主義者、法律的捍衛者,涉足那個權力即法律、比起才智和溫和需要更多肆意妄為的領域,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他不得不十分感慨地承認,他為自己的國家所夢想的那個理想的共和政體,和重建古老的羅馬道德,在這樣一個放縱的時代是不再有可能實現的。然而,既然他自己不能完成拯救現實的物質世界的行動,至少要為更有智慧的後世之人拯救自己的夢想;一個年近花甲之人一生中所付出的努力和知識,是不會完全無意義地消失的。就這樣,這位受辱之人開始思考自己原本的力量,在這隱居的日子裡,他為後世留下了寶貴遺產,寫下了自己最後一部也是最偉大的一部著作——《論義務》,講述了一個獨立而具有道德的人應該對自己、對國家完成的義務的學說。這部著作是他的政治和倫理學遺著,記載了西元前44年秋天,同時也是在普托里度過生命之秋的西塞羅。

書中的語言已經證明,這本關於個人與國家之間關係的論著,是一個早已隱退、對公共事務失去一切激情的人所留下的遺作。《論義務》是寫給他的兒子的;西塞羅對自己的孩子坦率地承認,他並不是輕率隨便地就從公眾生活中隱退,而是因為,作為一個自由的靈魂,作為一名羅馬共和派成員,為專制政權服務有損自己的尊嚴和名譽。「當國家還需要由那些它自己選擇的人管理的時候,我就已經將自己的力量和智慧貢獻給了國家。但是,當一切淪為由個人獨裁統治的時候,公共服務或者權威也早已沒有用武之地了。」自元老院被解散和法庭被關閉以來,他又能憑著那僅有的一點自尊在元老院或者在元老院的論壇上謀求些什麼呢?到目前為止,公眾和政治事務佔用了他太多自己的時間。「沒有為此位從事寫作的人留出閒暇」,他也從來沒能以完整的方式記錄下自己的世界觀。然而,既然現在他被迫閒下來,他就想至少好好利用這段時間,正驗證了西庇阿的那句精彩的話——這也是他在談到自己時所說的,他「從來沒有比在他無所事事時更忙,也從未比他獨自一人時,感覺更不寂寞」。

西塞羅給他的兒子闡述的關於個人與國家之間關係的理念,經常不是新的和原創的,而是將書本上的知識和平時接受的知識結合起來:因為即使是一位雄辯家,在六十歲的時候也不會突然成為一名詩人,正如一名編纂者不會成為一名原創作家一樣。但書中隨著悲傷和憤怒情緒而轉變的語境,賦予了西塞羅的觀點一種新的慷慨激昂之感。在血腥的內戰中,在古羅馬權貴和各派亡命之徒爭奪權力之時,一個真正的具有人道精神的智者再次夢想——總是像在這樣一個時代裡的個人會夢想的一樣——通過道德認知和妥協實現世界和平這樣一個永恆的夢。單單公正和法律這兩樣東西就應該組成國家的支柱。內心正直的人必須奪取政權,而不是蠱惑人心的煽動者,這樣才能實現國家的公正。沒有人應該被允許將自己的個人意志和獨裁凌駕於民眾之上。拒絕向任何一個從民眾手中奪取領導權的野心家屈服,是每個人的責任。作為一個堅強不屈的、有獨立思想的人,他憤怒地拒絕與獨裁者的一切交往,並拒絕為其服務。

西塞羅論證說,暴力統治侵犯每一種權利。只有當每個人將自己的個人利益放置在國家利益之後,而不是從自己的公職中謀取私利,這樣一個國家才能實現真正的和諧。只有當國家財富不在奢侈和揮霍中被隨意浪費,而是得到妥善管理,並轉化為精神藝術文化財富;只有當貴族摒棄自己的高傲自大,民眾們不被煽動者收買,不將自己的國家出賣給任何一個黨派,要求自己應有的自然權利,國家才能健康發展。就像所有歌頌中立的人文主義者一樣,西塞羅要求對立階層保持力量平衡。羅馬不需要蘇拉這樣的人,不需要愷撒這樣的人,也不需要格拉古兄弟這樣的人;獨裁是危險的,改革亦是如此。

西塞羅所說的很多話,都能在先前柏拉圖的《理想國》中找到,也能在後來的讓-雅克·盧梭和所有理想主義的烏托邦主義者的著作中讀到。但是,西塞羅這一遺作之所以如此令人驚訝地超越他所處的那個時代,是因為他在西元前半個世紀就第一次提到了一種新的情感——人道主義的情感。就是在這樣一個最殘暴的歷史時代:僅僅一個愷撒,就在攻佔一座城市之後,將兩千名戰俘的雙手砍去;刑訊逼供,角鬥,釘在十字架上的死刑,屠殺成了每日司空見慣的事情。在這樣一個時代,西塞羅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人,向濫用暴力提出了抗議。西塞羅譴責戰爭是一種獸行,譴責自己的民族窮兵黷武和瘋狂擴張,譴責行省的殘酷剝削。他要求道,只應該通過文化和道德感化,而不是通過刀劍,將其他國家吞併到羅馬的版圖內。西塞羅強烈反對將城市洗劫一空,還主張——這在當時的羅馬絕對是一項荒謬的要求——溫和對待那些無權利的人中最沒有權利的人,也就是奴隸。西塞羅以預見性的眼光見證了羅馬的滅亡,這種滅亡正是由於其取得的勝利太迅速、太不正當而造成的——因為它只通過武力征服世界。自從為了贏得戰利品而同蘇拉開戰以來,羅馬國內的正義就已經丟失了。而且,當一個民族總是以暴力奪取其他民族的自由的時候,這個民族也就會在神秘的復仇之中被孤立,從而失去自己最神奇的力量。

正當羅馬軍團在極具野心的統帥們的率領下,為了成就其短暫的帝國幻想,向帕提亞和波斯,向日耳曼地區和大不列顛島,向西班牙和馬其頓進軍時,一個孤獨的聲音向這一危險的勝利提出了抗議:因為西塞羅已經見識過,更加血腥的內戰是怎樣像果實一樣,從侵略戰爭這一血腥的種子中成長。這位無權無勢的人性守護者竭力教導自己的兒子,要將人與人之間的和睦相處尊為最崇高和最重要的理想。終於,這個當了太久演說家、辯護師和政治家的人,這個曾經為了金錢和榮譽,以同樣出色的能力為任何好的和壞的事進行過辯護的人,這個催逼自己謀取一切職位的人,這個曾經追求過財富、公眾的敬仰和民眾歡呼的人,在其生命之秋得到了這一清楚的認識。迄今為止只是一名人文主義者的西塞羅,幾乎在其生命行將終結的時刻,成了人道主義的第一個捍衛者。

就當西塞羅以這種方式在自己的退隱生活中安靜而悠閒地思考著國家的道德規範時,羅馬局勢逐漸動盪不安。不管是元老院還是民眾都一直遲遲未做決定,是應該讚揚這些謀殺愷撒的人,還是應該燒死他們。而安東尼正蓄勢準備發動針對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的戰爭時,不出意料地,一個新的政權爭奪者出現了——屋大維,他宣稱愷撒已欽點自己為他的繼承人,而現在,這個所謂的繼承人真的決定要登上領導者的位置。他剛到義大利,就給西塞羅寫了信,以贏得西塞羅的支援。但與此同時,安東尼也請求西塞羅回到羅馬,而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也從自己的戰場上召喚西塞羅。所有人都想將這名辯護者拉攏到自己的陣營,以為自己的事業進行辯護;所有人都想爭取這個著名的法律導師,將自己的不合法變得合法;像所有想獲得權力的政治家一樣,只要這些人還沒有獲得權力,他們便會出於一種真實的本能,努力將這個足智多謀的人(之後卻被蔑視地甩在一邊的人)變成自己事業的支柱。如果西塞羅還是之前那個自負而野心勃勃的政治家,那麼他很可能會被引誘。

但是,西塞羅並未上當,一半是由於厭倦,一半是由於明智,這兩種感情常常有著危險的相似性。他知道,現在對他來講,真正緊急的只有一件事:完成自己的著作,整理自己的生活,整理自己的思想。就像奧德修斯不聽海妖的歌聲一樣,他也關閉了自己內心的耳朵,不去聽當權者誘人的呼喚,也不響應安東尼的召喚,不響應屋大維的召喚,不響應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的召喚,甚至不響應元老院和自己朋友的召喚,而是繼續孜孜不倦地寫作自己的書。他覺得,言語上的自己比行動中的自己更強大,獨處時的自己比在黨派中的自己更聰明,像是有所預感,這將是他留給世界的遺言。

當他完成自己的遺作時,他才抬頭環視,看到的卻是一派糟糕景象。這個國家,他的家鄉,如今正面臨著內戰的威脅。安東尼已將愷撒的錢庫和神廟洗劫一空,用這些偷來的錢招兵買馬。但是,有三支全副武裝的軍隊正和安東尼對峙:屋大維的軍隊、雷必達的軍隊、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的軍隊。和解和調停都為時已晚:現在是決定性的時刻,羅馬究竟是要處於安東尼新的愷撒式的獨裁統治下,還是要繼續共和政體。每個人都必須在這一刻做出決定。即使是那個最謹小慎微的人,那個總是在尋找平衡,在超越黨派或在黨派之間猶豫不決、來回搖擺的西塞羅,也不得不做出最終抉擇。

而現在,奇怪的事發生了。自從西塞羅將自己的遺著《論義務》傳給自己兒子以來,他已不再多麼重視自己的生命,彷彿就有了一種新的勇氣。他知道,他的政治和文學生涯已經結束。他已經說了那些應該說的話,留待他體驗的事物,也沒有剩下多少。他已經老了,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著作,在他可憐的餘生裡,還有什麼東西是值得維護的呢?像一隻被追趕得精疲力竭的動物一樣,當它意識到自己快被狂吠的獵犬趕上時,突然轉過身,撞向追趕的獵犬,以快點結束這場生死角逐,西塞羅也懷著一種真實的死亡的勇氣,再次投身戰鬥,將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這個在過去的年月裡,更多的只是拿著無聲的筆寫作的人,再次拿起了演說的石箭,向共和國的敵人投去。

令人震撼的場景:12月,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再次站上了羅馬元老院的論壇,再次召喚羅馬民眾奮起,莊嚴地表示自己對羅馬先知的崇敬。他以振聾發聵的十四篇演說「反腓力辭」反對拒不服從元老院和民眾的安東尼,他早已意識到了可能發生的危險,也就是: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公開反對這位獨裁者,而獨裁者那準備好開戰和殺戮的軍團早已聚集在自己周圍。但一個人如果想召喚起別人的勇氣,那麼他自己就要先作為模範展現這種勇氣,這樣才有說服力;西塞羅知道,這次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站在同一個論壇上唇槍舌劍,而是必須為了自己的信念,拿生命冒險。他在演講臺上如此堅決地陳述道:「當我還年輕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努力維護共和政體。而現在,雖然我老了,但我絕不會拋棄共和政體。我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只有我的死亡才能換來這座城市自由的重建,我甘願獻出我的生命。我唯一的願望就是,當我死去的時候,但願羅馬人民能享有自由,這是永生的諸神所能給予我的最大恩賜。」他斷然要求道,「現在不再是和安東尼談判的時候了,人們必須支援屋大維,他代表共和國的事業,雖然他是和愷撒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和繼承人。現在無關個人,而事關一項事業,一項最神聖的事業——自由,而這一事業最後的、決定性的時刻已經到來。」但是,自由這筆最珍貴的財產現在卻正受到威脅,任何猶豫都是毀滅性的。因此,身為和平主義者的西塞羅這次要求共和國的軍隊去反對獨裁者的軍隊,而他,正如他後來的學生伊拉斯謨一樣,憎恨內戰,超過一切。他提議,宣佈國家進入特殊緊急狀態,並宣佈篡權者安東尼不再受法律保護。

自從西塞羅不再為充滿疑點的訴訟官司辯護,而是成了一項崇高事業的捍衛者,他便在這十四篇演說中真正找到了偉大而鼓舞人心的言辭。「如果別的民族願意活在奴役中,」他向自己的同胞呼籲道,「我們羅馬人卻不願意。如果我們不能贏得自由,那就讓我們死去。」如果這個國家真的到了最後毀滅的關頭,那麼這個國家的民眾就應該像已成為奴隸的角鬥士在競技場上表現的那樣,採取這樣的行動:「寧願因反對敵人而帶著光榮死去,而不甘願任人宰殺。」寧願在尊嚴中死去,也不能在恥辱中苟且。

元老院的議員們和聚集的民眾們吃驚地傾聽著西塞羅的演說。有的人可能已經意識到了,能在廣場上發表這些言辭,可能是幾個世紀時間裡的最後一次了。之後不久,人們就不得不在那裡如奴隸般朝著羅馬皇帝們的大理石雕像鞠躬。在愷撒們的國度裡,只有阿諛奉承者和告密者才被允許秘密耳語,而從前那自由的講說卻被禁止。聽眾們驚詫不已:一方面是出於恐懼,另一方面是出於對這個年老之人的敬仰。這個懷著「暴徒式」不顧一切的勇氣、內心已然絕望的人,孤獨地捍衛著人們的精神獨立和共和國的法律。他們雖然贊同了他的提議,但卻還是猶猶豫豫。這言辭的熊熊烈火已經不能點燃這根早已腐朽的枝幹了——羅馬人的自豪。而就當這個孤獨的理性主義者在論壇上勸告大家要為國家奉獻的時候,在他的背後,軍團肆無忌憚的當權者已經締結了羅馬歷史上最可恥的協定。

就是同一個屋大維——西塞羅曾贊其為羅馬共和政體的守護者,就是同一個雷必達——因其對羅馬民眾的奉獻,西塞羅曾要求為他鑄造一尊大理石雕像。為了消滅安東尼這個篡權者,這兩個人曾長年征戰在外,而現在,他們卻更願意做一筆私人交易。這三個人,不管是屋大維,還是安東尼,抑或是雷必達,沒有一個人足夠強大,能單憑自己的力量侵佔羅馬,將其蒐羅為自己的戰利品。於是,這三個死敵達成了一致意見,私下瓜分愷撒的遺產;就這樣,羅馬在一夜之間,原本一個愷撒的位置上出現了三個小愷撒。

這是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時刻,因為這三個將領拒絕聽從元老院的意見,完全不顧羅馬民眾的法律,擅自聯合,組建起三巨頭政治聯盟,將橫跨歐亞非三大洲的幅員遼闊的羅馬國家作為廉價戰利品進行瓜分。在雷諾河和拉維諾河交匯的博洛尼亞附近的一個小島上,建起了一座營帳,三巨頭將在這裡會晤。這三個偉大的戰爭英雄中的任何一位當然都不會完全信任對方。在他們各自的公告中,都曾很多次將對方描述為說謊者、流氓無賴、篡權者、國家公敵、強盜、偷竊者等,以相互揭露各自厚顏無恥的嘴臉。但對那些權力慾極強的人來講,重要的只有權力,而非思想;重要的只有戰利品,而非尊嚴。做好嚴密的預防措施,這三巨頭一個接一個,慢慢移向約定好的位置;當這三個未來的世界統治者確信,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攜帶武器,蓄意謀殺自己新的同盟者時,他們才友好地朝各自笑了笑,一起走進了營帳,在這裡,未來的三巨頭政治同盟即將建立。

在沒有任何人在場的情況下,安東尼、屋大維和雷必達在營帳裡一起待了三天。他們有三件事要做。關於第一點——應如何瓜分世界——他們很快達成了一致意見。屋大維得到了阿非利加和努米底亞,安東尼得到了高盧,雷必達得到了西班牙。而第二個問題也沒有給他們帶來多大困擾:怎樣才能籌措到錢,將欠了軍團和黨徒幾個月的軍餉發下去。按照之前常常效仿的方式,這個問題也快速得到了解決。他們只需要將國內最富有人的財產搶過來,為了讓他們沒辦法大聲吵鬧投訴,同時把這些富人幹掉就行了。於是,這三個人就坐在他們的桌邊,悠閒地列了個黑名單(寫有違法者名單的公開告示),上面有義大利最富有的兩千個人的名字,其中有一百名元老院元老。每個人都把自己認識的人,還有跟自己有私人恩怨的敵人和對手列入了這個名單。在解決領土問題後,這三巨頭又用匆匆幾筆完全解決了經濟問題。

現在,還剩第三點有待確定。為了維護統治的穩定,三個人中,如果有任何一個人想建立獨裁統治,都必須首先讓專制統治永久的敵人——獨立的人閉嘴,即那些根深蒂固的烏托邦空想的捍衛者:這種空想也就是精神上的自由。安東尼要求將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列為最終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安東尼認識到了西塞羅的本質,並直接說出了他的名字。西塞羅比任何人都危險,因為他具有精神力量和獨立意志,必須剷除他。

屋大維感到十分吃驚,並加以拒絕。作為一個年輕人,尚未被陰險的政治所荼毒,尚未變得冷酷無情,他懷有顧忌,不敢以殺死這個義大利最有名的作家而開始自己的統治。西塞羅曾是他最忠誠的辯護人,曾在民眾和元老院面前讚譽過他;就在幾個月前,屋大維還曾謙虛地向西塞羅尋求過幫助和建議,並將這位老人尊為他「真正的父親」。屋大維感到十分羞愧,並堅持自己的反對意見。出於一種維護自己尊嚴的真正的本能,他不願意將這位最尊貴的拉丁語言大師交給那些卑鄙的、被金錢收買的劊子手,死在他們的刀劍之下。但是安東尼也在固執地堅持,他知道,精神和暴力永遠不相容,對於專制統治而言,沒有誰比這名語言大師更危險。關於西塞羅的爭論持續了三天。最終,屋大維屈服了,就這樣,西塞羅的名字使得這份檔案成了也許是羅馬歷史上最可恥的檔案。有了這份黑名單,共和國的死刑判決才真正開始生效。

當西塞羅得知早先為死敵的三個人竟然結成了同盟,他就已明白,自己已經輸了。他清楚地知道,他在那個不顧一切謀取私利的人身上——那個後來卻被莎士比亞毫無道理地尊崇為具有高貴精神的人,那個懷有貪婪、虛榮、殘暴和毫無廉恥之心的卑鄙本能的人,那個他曾用激烈言辭公開譴責的人——暴君安東尼身上,不可能會得到愷撒那樣的寬宏大量的。目前,能夠拯救他的唯一合乎邏輯的做法,就是快速逃離。西塞羅必須逃到希臘去,投奔布魯圖斯、卡西烏斯、小加圖,逃向追求自由的共和分子最後的大本營;在那裡,他至少可以保證自己的安全,躲避已經被派出來行動的刺殺者。實際上,這個被列為非法者的人似乎已經下了兩次、三次決心要逃離。他也已經準備好了一切,他通知了自己的朋友,登上了船,動身啟程。但是,西塞羅總是在最後一刻中斷自己的行程;一個人,一旦體會過流亡的淒涼,即使是在危險之中,也能深切感受到家鄉故土的溫馨,以及處於永遠逃離中的生活的羞恥感。這樣一種在理性另一面的神秘意志,或者說是一種對理性的反抗,迫使西塞羅直面他所期待的命運。這個已經十分疲憊的人在其生命行將結束之前,只需要再休息幾天,只需要再靜靜思索一下,再寫幾封信,再讀幾本書——然後就讓那些註定要來的都來吧。在這最後的幾個月裡,西塞羅一會兒躲藏在這個莊園,一會兒又躲藏在另一個莊園,一旦危險來臨,總是要重新啟程,但他卻從未完全逃離。就像發燒的病人頭枕在枕頭上不時變換方向一樣,西塞羅也不時改變自己的半藏身處,他既沒有完全下定決心,直面自己的命運。也沒有完全下定決心,逃避自己的命運,他似乎無意地以這種隨時準備死去的狀態實現自己的座右銘,也就是他曾在《論老年》中寫下的座右銘:一個年老之人,既不應該尋求死亡,也不應該推託死亡;不管死亡什麼時候到來,人們都應該順其自然地迎接它。對於堅忍不拔的人來說,不存在可恥的死亡。

懷著這種想法,已經在前往西西里島途中的西塞羅突然命令手下的人掉轉船頭,返回到充滿敵對氣氛的義大利,他在卡伊埃塔——也就是今天的加埃塔登陸,在這裡,他有一套小的莊園。他感到非常疲憊,不僅僅是四肢和神經的疲憊,而且是對生活的疲憊,同時又對結束一切懷有一種神秘的嚮往和對塵世的不捨。他只想再休息一下,再呼吸一下家鄉的甜蜜空氣,並做最後的告別,告別這個世界,但是現在,還是平靜下來,好好休息,可能只剩一天或一個小時的時間了!

剛一登陸,西塞羅就十分尊敬地向莊園神聖的守護神問候。這個64歲的老人太疲倦了,海上的航行又讓他精疲力竭,他走進臥室躺下,閉上了眼睛,在永眠之前享受睡夢的溫馨和愉悅。

可當西塞羅剛伸展四肢,就有一個忠實的奴隸急匆匆走了進來並告訴他:房子附近有帶著武器的可疑人員;一個受了西塞羅一生恩惠的管家為了得到報酬,將西塞羅的藏身處洩露給了前來行刺的人。西塞羅還可以逃跑,但必須快速逃跑,一頂轎子已經準備好,而莊園裡的那些奴隸也願意拿起武器,在短短的通往小船的路上保護他,到了船上,他就安全了。但是,這位筋疲力盡的老人卻拒絕離開。「這又有什麼用呢,」他說,「我已經太累了,逃不了,也無法繼續生活下去。就讓我死在這個我曾拯救過的國家吧。」但是,那名忠誠的老年奴僕最終卻說服了他;武裝起來的奴隸們抬著轎子,走上彎路,穿過小樹林,最後到達前來營救的船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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