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壯志未酬

回程之路,危險倍增。前往南極點的路中,他們依靠指南針尋找方向,而現在,他們必須小心,回程中不能錯過來時留下的任何標記,幾周時間內,一次都不允許錯過,不然就會偏離方向,無法到達之前所建的倉庫,而倉庫裡有他們的食物補給、衣服,還有液化成數加侖煤油的熱量。每邁出一步,飛舞的冰雪都會模糊他們的視線,而不安的感覺也侵襲而來,因為一旦迷路,前方等待他們的,只有死神。而且他們的身體已經缺少來時的充沛精力,那時他們還能從充足食物提供的化學能量和溫暖的南極之家營地獲得熱量。

除此之外,他們心中鋼鐵般的意志也開始動搖。來的時候,他們胸懷無限希望,這希望是人類好奇和渴求的化身,給予了他們無限動力。而當他們意識到自己是在進行一項偉大的事業時,更是獲得了超人的力量。而現在,他們只為自己不再受損傷的皮膚、他們終有一死的肉體和了無聲譽的歸鄉做鬥爭,而這返鄉歸程,讓他們的內心更加恐懼,而非渴望。

而那幾天的日記讀起來也是十分可怕。天氣條件變得越來越差,冬季也比往常來得早,鞋底下的雪由軟變硬,結成厚厚的冰,像陷阱一樣,每走一步都會粘住鞋,使人難以動彈。刺骨的冰冷也逐漸拖垮他們疲憊的軀體。每一次,經過數日的迷路和心驚膽戰後,每到達一個倉庫,他們都會發出短暫的歡呼,而從他們的記載中,人們也可以感受到重新燃起的信心的火苗。在這無邊的孤寂中,只有這幾個人在行走,而最能證明其英雄氣概的,當數負責科學研究的威爾遜,在離死神只有寸步之遙時,他仍堅持著自己的科學研究,除了必需的載重外,他的雪橇還負重了16公斤的岩石。

但是,人類的勇氣漸漸在大自然的強大威力前落了下風,冷酷無情的大自然,召喚來那能摧毀一切的寒冷、冰凍、暴雪和狂風,用積蓄了千萬年的力量來對抗這五位大膽的冒險者。他們的雙腳早已被凍爛,而每天只吃一頓熱飯遠遠無法為身體提供充足的熱量,食物漸漸減少,身體開始出現罷工跡象。一天,同伴們驚恐地發現,隊伍裡面最強壯的埃文斯突然開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他一直走在隊伍的最後面,開始不停地抱怨一些真實的和想象出來的痛苦;他們從他的空話中驚恐地推斷,這個不幸的人由於跌倒或那些不可承受的痛苦而發了瘋。現在應該怎麼對待他呢?把他丟棄在這冰雪荒原嗎?但另一方面,他們必須抓緊時間到達下一個倉庫地點,不然的話——斯科特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寫下後面的話。2月17日,凌晨1點,這個不幸的軍官死了,就在距離那個「屠宰場營地」還有一天路程的地方,在這個營地,剩下的幾個人第一次靠幾個月前屠宰的矮種馬再次獲得了充足的食物。

現在,只剩下四個人繼續跋涉,但毀滅性的災難最終來了!下一個倉庫地點帶來的只有新的難以忍受的巨大失望。這裡的煤油太少了,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必須在使用這些最必要的燃料時,精打細算。他們必須節省熱量,節儉使用這唯一可以對抗嚴寒的防衛武器。冰天雪地裡的冬夜,酷寒難耐,風暴疊卷,他們甚至沒有勇氣醒來,也再也沒有力氣將氈鞋套在腳上。但是,他們仍然繼續跋涉,其中一個同伴,也就是奧茲,腳趾已經被凍壞。凜冽的寒風吹得比任何時候都兇狠,而當他們於3月2日到達下一個倉庫地點時,絕望再次席捲每個人:再一次,燃料還是太少了。

現在,恐懼的情緒開始在字裡行間蔓延。人們可以感覺到,為了抑制這種恐懼,斯科特是多麼努力,但是,懷疑的喊叫一次次刺耳地衝破他刻意製造的平靜。「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或者「上帝請與我們同在吧!我們再也承受不了這樣的苦難了」或者「我們的遊戲最終將以悲劇結尾」,最終,他絕望地承認了:「命運之神,救救我們吧!我們現在不再對人有所期待了。」但是,儘管如此,他們仍在繼續跋涉、繼續向前,毫無希望地、咬著牙向前。對奧茲來講,跟著隊伍向前行進越來越艱難,於他的同伴而言,他帶來的負擔遠比所能提供的幫助要多。一天中午,氣溫達到了零下42攝氏度,他們不得不減慢前進的速度,而不幸的奧茲也意識到,他會給他的朋友們帶來災難,於是做好了最後的準備。他們每個人向負責研究的威爾遜要了十片嗎啡,以便在必要的情況下加速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們帶著病懨懨的奧茲又繼續向前行進了一天,然後,這個不幸的人自己要求他們將他留在睡袋裡,要將自己的命運和他們的命運分離開。但他們堅決拒絕了這一提議,儘管他們心裡都明白,留下他無疑會減輕大家的負擔。這個病人拖著早已凍壞的雙腿蹣跚著,跟著隊伍再次走了幾公里,一直到夜宿的營地,他和他們一起睡到了第二天早晨。清早起來,他們朝外一看:外面正有一場暴雪在怒號。

奧茲突然站了起來,「我想出去走走,」他對朋友們說,「我可能要在外面待一會兒。」其他人不禁戰慄起來,他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出去走一圈意味著什麼。但是沒有人敢說一句話來阻止他,沒有人有勇氣伸出手向他道別,因為他們所有人都懷著敬畏的心感覺到,勞倫斯·奧茲,這個英國皇家禁衛軍的騎兵上尉,正像一位英雄一樣朝死神走去。

剩下的三個人,勞累,日漸虛弱,仍然繼續在這無邊際的、像鐵一樣堅硬冰冷的荒原中跋涉。雖已疲憊絕望至極,但還是靠迷迷糊糊的本能支撐著身體,蹣跚著向前走。天氣越來越惡劣,在之後的每一個倉庫地點,迎接他們的只有新的絕望,剩下的煤油和熱量總是太少。3月21日,他們距離下一個倉庫地點只剩20公里,但帶著殺人威力的狂風在外面兇狠肆虐,使他們無法離開帳篷。每一天夜晚,他們都滿懷希望期待下一個清晨的到來,以便實現他們的目標,但最終只有當天的糧食和前一天的希望被消耗掉。燃料用盡了,溫度計刻度停在零下40攝氏度。所有希望都破滅了:他們現在只能選擇是被餓死還是被凍死。在這片白茫茫的史前世界裡,這三個人擠在狹小的帳篷裡抗爭了八天,但仍然無法改變最終的結局。3月29日,他們清清楚楚地明白了,再也不會有任何奇蹟可以拯救他們。所以他們決定,不再向厄運前進一步,而是驕傲地等待死神的到來。他們爬進各自的睡袋,卻始終沒有向世界哀嘆一聲最後遭受的痛苦。

臨終的信

最後的時刻,當外面的風暴像瘋子一樣肆虐地衝擊著單薄的帳篷簾布時,斯科特上尉孤獨地面對著看不見卻步步逼近的死神,他想起了與自己有關的一切。只有在這從未被人聲衝破過的極度寂靜之中,他才能悲壯地意識到自己對祖國、對全人類的親密情誼。在這白色荒漠裡,心中的海市蜃樓召喚出所有通過愛、忠誠和友誼與他產生聯絡的人的形象,他給他們所有人都傳遞了話語。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斯科特上尉用凍僵的手指給所有他愛的、活著的人都寫了信。

這些書信飽含著他的感情。隨著死神的步步逼近,所有吹毛求疵的小事都變得微不足道了,而這毫無生機的天空中的清澈空氣似乎也滲透在了信裡。這些信是寫給一些人的,但卻是在向所有人類訴說;這些信是在某個時間寫的,卻永遠流傳。

他給他的妻子寫了信。他叮囑她,要保護好他最珍貴的遺產,也就是他的兒子。他提醒她,最重要的是不要讓他的兒子懶散。他在完成人類歷史上最崇高的成就之一的最後時刻,做了如下自白:「你知道的,我必須逼迫我自己積極進取——因為我總是有懶惰的傾向。」距離死亡只有半步之遙時,他沒有後悔,反而讚美自己的決定,「關於這趟旅行,我又能向你講述什麼呢。這比舒服地坐在家裡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他又懷著深切的情誼給同他一起遇難的同伴的妻子和母親寫了信,以證明他們的英雄精神。作為一個瀕死之人,他仍舊用他堅強和崇高的情感深情安慰著其他同伴的家屬,因為他覺得這一時刻是偉大的,這一死亡是值得紀念的。

他還給自己的朋友寫了信。談到自己時,他十分謙遜;談到整個民族時,他卻滿懷自豪。在這一刻,作為自己民族的兒子,作為一個可以稱得上這兒子稱號的人,他感到無比激動:「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一個偉大的發現者,」他告白道,「但是我們的結局可以證明,我們民族的勇敢精神和忍耐毅力還沒有消失。」而在死神的逼迫下,他竟然對朋友道出了友誼的告白,這些由於男人的剛強和精神的貞潔讓他一生都無法說出口的話。「在我這一生中,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人,」他這樣對他最好的朋友寫道,「能像您一樣讓我如此敬佩和愛戴。但是我再也沒有機會向您證明,您的友誼於我而言是多麼重要,因為您給予了我太多,而我卻從來沒有給過您什麼。」

他寫了最後一封信,所有信中最精彩的一封,這是寫給他的祖國的。他覺得有必要說明一下,在這場為英國爭取盛譽的鬥爭中,他雖然失敗了,卻無任何個人過錯。他一一列舉了造成自己失敗的偶然事件,然後他用瀕死時無比悲愴的聲音懇請所有英國人,不要拋棄他的遺囑。他最後想到的仍然不是自己的命運,他最後說的話無關他的死亡,而是關於活著的他人:「上帝,請您庇佑我們的家人!」以下幾頁紙便是空白了。

斯科特上尉一直堅持記錄日記,直至他生命的最後一刻,直至手指凍壞,直至書寫的筆從凍僵的手中滑落。他希望有人會在他的屍體旁發現這些日記,這些能夠證明他和自己祖國勇氣的日記,正是這種希望給了他非凡的力量,堅持記錄日記到最後一刻。最後,他顫抖著用手指寫下如下願望:「請把這本日記寄給我的妻子!」接著,他卻悲傷而決絕地將「我的妻子」劃掉,在旁邊補寫了可怕的字眼「我的遺孀」。

迴音

在基地的同伴們等了好幾周。剛開始,他們充滿信心,繼而有點擔心,最後心中的不安漸漸增加。想前去救援的探險隊出發了兩次,但都被惡劣的天氣擊退,只能再次返回。這群無主之人在基地漫無目的地逗留了整個冬季,災難的陰影重重地投在每個人心上。而就在這幾個月,羅伯特·斯科特上尉的命運和事業被永遠封鎖在了沉默的冰雪之中。冰層將他們封在了玻璃一樣的冰棺中;直到極地的春天到來,10月29日,一支探險隊才再次出發——至少要找到這些英雄的遺體和他們帶著的訊息。11月12日,他們到達了帳篷所在地;他們發現英雄們的遺體已經被凍僵在了睡袋裡,斯科特,他死後還像兄弟一樣抱著威爾遜。他們也找到了那些信和檔案,他們一起給這些英雄挖了一個墳墓。現在,一個簡樸的黑色十字架豎在雪丘上,孤零零地立在這片白色世界裡,而在它的底下,永遠隱藏著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事蹟的見證者。

但是,不!他們的事蹟出乎意料地、奇妙地重生了:這是我們新時代的科技世界創造的奇蹟!他們的同伴將那些底片和電影膠捲帶回了家,在化學溶液的沖洗下,這些影像重見天日,人們再次看到了徒步中的斯科特和他的同伴們,以及除了他之外只有阿蒙森親眼見到過的極地風光。斯科特的記錄和書信迅速通過電線傳播到世界各地,人們發出讚歎,而且感到驚異。在英國國家主教堂裡,國王跪下,深切悼念這幾位英雄。就這樣,看似徒勞的事,最終卻結出了果實,一件失敗的事情會變成對人類的大聲疾呼,要求人類將精力集中到還未完成的事業當中去;在卓越的對抗中,壯烈的死亡可以生出新的生命,一次毀滅也可以生出攀登高峰的奮起意志。因為在偶然的成就和輕易獲得的成功中,只有雄心壯志才能點燃火熱的心,一個人雖然在與不可戰勝的、佔據優勢的命運的鬥爭中毀滅了自己,但他的心靈卻變得無比高尚。這些在所有時代都最最偉大的悲劇,作家可能只會偶爾創作,但現實生活卻早已將其演繹了千百遍。

海軍上尉斯科特,1911年,由挪威的阿蒙森、德國的菲爾吸納、英國的斯科特、澳大利亞的莫森等領導的探險隊,分別在南極大陸展開探險,他們都以到達南極點為目標。阿蒙森是第一位到達南極點的人。斯科特,全名robertfalconscott,羅伯特·福爾肯·斯科特(1868—1912),英國海軍軍官和極地探險家。1911年開始目標為南極點的探險,1912年1月18日終於到達,1912年3月29日死於歸途。

維多利亞瀑布,又名莫西奧圖尼亞瀑布,位於非洲贊比西河中游,尚比亞和辛巴威接壤處,寬1700多米,最高處108米,世界著名瀑布奇觀之一。1855年,由歐洲探險家戴維·利文斯頓第一次發現,並以英國女王的名字為其命名。1989年被列入《世界遺產目錄》。

安德烈(全名所羅門·奧古斯特·安德烈,salomonaugustandrée,1854—1897),瑞典工程師,極地探險家,曾嘗試乘坐氫氣球飛越北極點,但以失敗告終,探險隊三名成員全部遇難。

羅伯特·皮爾裡(robertpeary,1856—1920),美國探險家,宣稱與自己的探險隊於1909年4月6日成功到達北極點,這一說法在20世紀被廣泛接受。目前,被大眾廣泛接受的說法來自英國極地探險家瓦利·赫伯特,其在一本書中總結道,皮爾裡並未真正到達北極點,其到達的地點距離北極點97公里。

弗雷德里克·庫克(frederickcook,1865—1940),宣稱比皮爾裡早一年到達北極點,即1908年4月21日,此說法一直存有爭議,在20世紀也引起廣泛討論,但現代史學家普遍認為,他並沒有真正到達北極點。

羅爾德·阿蒙森(roaldamundsen,1872—約1928),挪威極地探險家,1910年至1912年期間,帶領探險隊進行南極探險,於1911年12月14日成功到達南極點。

歐內斯特·薩克裡頓(ernestshackleton,1874—1922),極地探險家,曾帶領三支英國探險隊前往南極探險,但最終未能成功到達。

普布里烏斯·克奈裡烏斯·塔西佗(約55—120年),古羅馬最偉大的歷史學家。

赫克托爾,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參加特洛伊戰爭的一個凡人英雄。

安德洛瑪克,赫克托爾之妻。

諾亞方舟,《聖經·創世記》中的一個故事提到的一艘大船,載著諾亞和他的家人,以及各種路上生物躲避了一場上帝制造的大洪水災難。

比爾莫德爾冰川,長度超過160公里,南極最大的冰川之一。

亨利·鮑爾斯,英國海軍上尉;勞倫斯·奧茲,探險隊船長,回程中因雙腿凍傷行走困難,為不連累同伴而自殺;愛德華·威爾遜博士,美國醫生和南極探險家,負責斯科特探險隊的科學研究;埃德加·埃文斯,美國海軍軍士,回程中因摔了一跤受傷,痛苦不堪而發瘋,最後死於體力不支。

魯濱孫·克魯索,丹尼爾·笛福探險小說《魯濱孫漂流記》的敘述者和主人公。

哈康國王,這裡指哈康七世,第一任挪威國王,在位時間1905—195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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