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壯志未酬

歷史瞬間

1912年英國探險隊第二個到達南極點歸途中相繼殞命

導讀

20世紀初,歐洲人對於這個世界的征服與地理發現終於接近尾聲。1909年美國人成功到達北極點之後,地球上只剩下最後一個標誌性的地點沒有被征服,那就是南極點。陸續有很多支隊伍都試圖完成這一壯舉,然而終因太過惡劣的天氣與自然條件而無法成功。

有兩支隊伍分別在挪威人阿蒙森與英國人斯科特的帶領下幾乎同時展開了爭奪。最終,1911年12月14日,阿蒙森率先到達了南極點。而英國的5人隊伍最終於1912年1月16日到達,成為第二支征服南極點的隊伍。不過,這也嚴重挫傷了英國探險隊員計程車氣。在歸途中,由於供給不足,在飢寒交迫中,5名隊員相繼不幸罹難。斯科特本人最後一個去世,那一天是1912年3月29日。搜尋隊最終在1912年11月12日發現了斯科特、鮑爾斯與威爾遜的遺體。人們用帳篷覆蓋了他們的遺體,然後在上面覆蓋厚厚的白雪,豎好十字架,讓他們永遠長眠於那處土地上。

1913年6月,遠征隊退守大本營的其餘隊員重返英國,他們的科學成就獲得了很多關注。當時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日不落帝國內部因為自身勢力的日益衰落而不斷有追求往日榮光的民族主義呼聲出現,於是,在很短的時間內,斯科特的隊伍就被尊奉為民族英雄。尤其是領隊勞倫斯·奧茲,他為了不拖累其他三位同伴,主動求死,他在離開帳篷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成為傳奇:「我想出去走走,可能要在外面待一會兒。」(iamjustgoingoutsideandmaybesometime.)在英國,這樣一句深具紳士精神的話語,足以讓人不朽。而曾參加此次遠征的另一位極地探險家艾普斯雷·薛瑞-葛拉德(apsleycherrygarrard)在1922年出版了《世界最險惡之旅》(theworstjourneyintheworld)對此次探險做了詳盡的描述,乃是極地探險文學的經典名著。斯科特隊伍的悲劇從此在全世界引起了廣泛的反響,甚至讓阿蒙森的勝利都顯得黯然失色。

然而時至今日,尤其是20世紀60年代以後,英國本土對於斯科特的批評聲音開始不斷出現,很多研究者都認為,整個遠征的失敗主要是因為斯科特本人的一系列錯誤決定:既缺乏有效的運輸策略,也缺乏識人之明,沒有選擇好合適的夥伴,而且在後勤保障與具體執行中犯下了一連串致命的錯誤,再加上斯科特本人性格上的弱點,都被認為是造成這場悲劇的原因。尤其與他的探險活動形成鮮明對比的是,1914年前往南極探險的英國薩克裡頓爵士(生平見文中腳註)雖然沒能到達南極,而且被困在浮冰裡達22個月之久,但在薩克裡頓的卓越領導下,他手下的隊伍全部獲救,無人遇難。這讓很多人都對斯科特產生懷疑。不過,近年來也陸續有一些書籍出版,認為斯科特的失敗與當時突變的氣象以及留守人員的無能有關。

地球之爭

20世紀,世界不再神秘。所有國家都在做研究,最遙遠的海面上都泛著輪船駛過留下的波紋。那些前一個時代的人還無所知,在極度自由狀態下濛濛顯露曙光的風景,如今卻謙卑地滿足著歐洲的需求,一直延伸到尼羅河的源頭,汽艇向著這人們找尋了很久的地方奔駛;維多利亞瀑布,半個世紀以前才由第一個歐洲人遠眺所見,現在已經順從地不斷產生電力;最後一片荒蕪之地——亞馬孫河流域雨林,也被人類曙光照亮;唯一一塊處女之地——西藏,也躍入人們的視野;古老地圖及地球儀上標註的「未知之地」也已被已知之手描繪出來;20世紀的人類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生命之星。去探索的意願已經在找尋新的出路,或下潛至深海的奇異世界,或上升至無盡的天空。自從人類好奇心的版圖一點點擴大,地球便變得不再神秘,只有在天空中,才能找到還未被踩踏的道路;在速度比賽中,如鋼鐵飛燕一般的飛機已經飛射向天,以達到新的高度和遠度。

但直至20世紀,仍有最後一個謎團將其面容隱藏在人類眼前。地球被撕裂的和受盡折磨的軀體上的兩個極小的點,被它從自己造物的貪婪中拯救出來。南極和北極,穿成了地球身體的脊柱,這兩個幾乎空洞的、無實質意義的點,圍繞著地球的軸線旋轉了千年,這軸線儲存著地球的純潔,避免其被玷汙。為守住這最後的秘密,它將冰塊堆積到一起,創造了永久的冬季,以擋住貪婪者的來路。嚴寒和風暴將這塊土地圍住,粗暴地把守著入口,恐懼和危險以死亡的威脅警告著那些冒險者,只有太陽能匆匆瞥一眼這一封閉領域,從來沒有人類的目光曾到達過這裡。

幾十年來,探險隊接二連三地來到這裡,卻從未有人到達過目的地。如今人們才發現,在某個地方,在冰結成的玻璃棺槨中安息著最勇敢的冒險者的遺體——安德烈,這位曾想乘坐氫氣球飛越北極點的冒險家,再也沒有回來過。自千年前至今日,地球一直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最後一次,它戰勝了由自己創造出來的人類的激情。地球羞赧單純而拘謹地抵抗著世界的好奇心。

但年輕的20世紀早已不耐煩地伸出了雙手。它在實驗室裡鍛造出了新的武器,找到了抵禦危險的最新盔甲,所有的阻攔只會助長其貪婪之心。它想知道一切真相,它已經想征服它的第一個十年,而這在其之前的幾千年裡,從來沒有哪個世紀做到過。國家間的對抗開始擺在個人勇氣面前。他們要爭奪的不僅僅是南極點,還有旗幟,究竟哪面國旗應該最先在這塊未被開墾過的處女地上空飄揚?一支不同種族和民族組成的十字軍開始在這塊因渴慕而變得神聖的地方行進。人群從世界各地重新蜂擁而來,人類等得已經沒有了耐心,他們知道,這是我們生活的這片土地的最後一個秘密。皮爾裡和庫克從美洲開始,準備向北極點進發,兩組艦隊駛向南極:其中一組由挪威人阿蒙森指揮,另一組由英國人斯科特上尉指揮。

斯科特

斯科特,一名英國皇家海軍上尉,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其傳記記載與軍官名冊相符。其上級對其服役期間的表現十分滿意,之後,參加了薩克裡頓的探險隊,沒有任何特別的品格暗示這個人會成為英雄。他那由照片重現的面貌,像成千上萬個英國人一樣,冷靜,果斷,面無表情,彷彿被內在的能量凍得僵硬,青灰色的眼睛,固執緊閉的嘴唇。在這張臉上,找不到一絲浪漫的痕跡,找不到一點出於自己意願和現實感官的歡樂神采。他的筆跡:某一種英式字型,沒有陰影,沒有過多修飾,流暢而利落。他的風格:清楚,準確,符合事實,卻無趣如報告。斯科特所寫的英文正如塔西佗所寫的拉丁文一樣,彷彿如未打磨過的方塊石。人們會覺得這是一個完全沒有夢想的人,是一個客觀性的信仰者、一個真正的英國人,在自我創造力方面,將自己壓制到一個要不斷完成職責的水晶膜殼裡。英國曆史上已經有上百個這樣的斯科特出現過,有的征服了印度和不知名的群島,有的在非洲建立了殖民地,打贏了對抗世界的戰役,這些人都是有著一樣的鋼鐵般的意志、一樣的集體意識、一樣冷靜而深藏不露的面孔。

但是這意志卻如鋼鐵般堅硬;人們已經在事實面前認識到了這一點。斯科特想圓滿完成由沙克爾頓開始的事業,他組織了一支探險隊,但資金卻並不充足。這阻止不了他,他奉獻了自己的財產,並堅信行動會成功而去借了債。他年輕的妻子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但他卻並未猶豫,像另一個赫克托爾一樣,離開了安德洛瑪克。最終,他也找到了同行的朋友和同伴,地球上沒有什麼能夠使他的意志屈服。那艘應把他們帶到冰川邊緣的奇特的船名叫「特拉諾瓦號」。之所以說這艘船奇特,是因為其搭載的裝備有兩種,一種像諾亞方舟那樣裝滿活的動物,另一種又像現代實驗室那樣,裝有成千上萬種器械和書籍。因為前往這個空曠無人煙的世界,必須把一切都帶著,人們生理和心理所必需的一切,然而奇特的是,新時代最精良的複雜裝備卻和原始人最簡陋的防禦工具、皮毛、活的動物組合在一起。同樣,像這艘船一樣奇異的還有整個行動的雙層面貌:這是一場冒險行動,但也像是一場經過精心計算的商業行動,是一次勇敢的行動,卻也要最謹慎小心地進行——需要時時刻刻保持警惕,卻仍有可能發生意外。

1910年6月1日,探險隊離開了英國。這幾天,這個盎格魯撒克遜島國陽光燦爛。如茵的草坪翠綠多汁,太陽溫暖而燦爛地照耀著這個清爽無霧的世界。他們悲傷地看著海岸線越來越遠,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他們將與溫暖和陽光離別數年,對有些人來講,可能是永別。但船頭飄揚著英國的旗幟,他們在心裡安慰自己:他們正帶著這面象徵世界的旗幟駛向這塊被征服的地球上唯一一塊無主之地。

南極世界

經過短暫休整,探險隊於一月份在地處永恆冰川邊緣的紐西蘭埃文斯角登陸,並準備在這裡建起一間屋子以過冬。在那裡,十二月和一月算是夏季,因為一年中只有在這段時間,太陽才會每天在白茫茫如金屬般的天空中升起幾個小時。像以前的探險隊搭建的房屋一樣,房屋的牆壁由木板製成,但從內部裝修中,人們還是能夠感受到時代的進步。那時,前人們只能在房子裡點燃會發出難聞氣味的、冒著煙的油燈,面容疲憊地坐在半明半暗的環境裡,被這沒有陽光的單調日子弄得疲乏不堪。而現在,20世紀的這些人卻將整個世界、整個科學界的縮寫版放置在了四壁之間。一盞乙炔燈從頭頂上方灑下暖白色的燈光,一臺攝影機像變魔術一樣,將遠方的影像和來自溫暖地帶的熱帶風光帶到他們面前,一臺自動發聲鋼琴傳遞著美妙的音樂,從留聲機中流淌出歌唱聲,帶來的書籍傳遞著時代的知識。一間房間裡響著打字機的敲打聲,另一間房則被用作暗室,用以沖洗影片和彩色膠捲。一名地質學家在檢驗著岩石的放射性,一名動物學家在剛捕獲的企鵝身上發現了新的寄生蟲,氣象觀測和物理實驗交替進行;在這幾個月黑暗的日子裡,每個人都有自己分內的工作,一個分工巧妙的系統將彼此封閉的研究變成了一次共同學習。因為,在這厚重冰層和極地嚴寒中,這三十個人每晚都在做報告、講課,每個人都想把自己的專業知識傳授給另一個人,在激烈的談話交流中,他們對世界的認識漸漸完善。在這裡,研究的專業化使他們放棄了高傲,轉而在共同性中尋找共鳴。在這樣一個處於自然狀態的史前世界中,在沒有時間觀念的完全的孤寂中,這三十個人相互交流著20世紀的最新成果。在這裡,人們不僅感受到時間以小時為單位流逝,甚而以秒為單位。後來人們在他們的記錄中感動地讀到,這些嚴肅的人是如何歡樂地圍在聖誕樹旁慶祝,曾如何出版過一份命名為《南極時報》的風趣小報,一些小事——如一頭鯨魚浮出水面、一匹小馬摔了一跤——是如何成為頭條新聞,而另一方面,那些非同尋常的事——如閃耀的極光、可怕的嚴寒、強烈的寂寞感——卻成了他們已經習慣的日常小事。

在這期間,他們只敢進行小型的戶外活動。他們測驗自己的自動雪橇,學習滑雪,訓練狗,他們還為這次偉大的旅行建了一座倉庫,但是暖季(十二月)到來前,日曆本上的紙頁被撕下的速度卻很慢,到了暖季,那艘載著家書的船穿過巨大的冰層駛來這裡。現在,他們也敢於分成小組,在這最嚴酷的冬日外出徒步,測驗帳篷,鞏固經驗。雖然並不是一切都那麼順利進行,但是,正是困難給了他們新的勇氣。每當他們探險歸來,寒冷又疲憊,在營地都會有歡呼和溫暖的爐火迎接他們,而這座位於南緯77度的狹小卻溫馨的房子,對於這些經過幾日艱苦跋涉、飢寒交迫的人來說,像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庇護所。

但有一次,一支探險隊從西邊歸來,他們帶回的訊息卻讓整個房間陷入了沉默。他們在徒步過程中發現了阿蒙森探險隊的冬營地:就這一次,斯科特突然意識到,除了惡劣的嚴寒天氣和可能發生的危險,還有另一個人威脅著他探險成功的聲譽,作為第一個揭開這難以駕馭的地球最後一個秘密的聲譽:阿蒙森,這個挪威人。斯科特反覆在地圖上測量,當他發現阿蒙森的冬營地比他的營地距離南極點近110公里時,他驚呆了,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氣餒。「振作起來,為了祖國的榮譽!」他在日記中自豪地寫道。

這是阿蒙森的名字唯一一次出現在他的日記中,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但是人們能感覺到:自那天開始,一層恐懼的陰影就籠罩在這座被寒冰包圍的孤零零的房子周圍,使他坐臥不安。

向南極點進發

距離營地一英里的觀察高地上,守望人不停輪換。那裡架起了一架機器,孤零零地站在斜坡上,像一架瞄準著無形敵人的大炮:這臺機器用來測量慢慢移近的太陽所釋放的熱量。他們整日期待著太陽的出現。清晨的天空中,反射的光像變魔術一樣閃耀著奇異的光彩,但像圓盤似的太陽卻不願再從地平線向上移動一毫。然而,這充盈著奇光異彩的天空,這反射的先兆,已經大大鼓舞了這些急不可待的人。終於,電話鈴響了,從觀察高地頂端向這些快樂的人傳來了訊息:太陽昇起來了,幾個月以來,太陽第一次在這漫長冬夜裡露了一個小時的臉。雖然太陽光線還十分微弱慘淡,幾乎無法使這冰涼的空氣恢復生氣,太陽的光波也幾乎無法在儀器上引起搖擺的訊號,但僅僅看到太陽的這一眼,就足以喚起大家的喜悅之情。探險隊熱火朝天地做起了準備,以好好利用這有陽光照耀的短暫時間,儘管這段時間按我們對溫暖的生活理解來講還是寒冷的冬季,在那裡,卻象徵著春天、夏天和秋天。自動雪橇在前方疾馳,緊隨其後的是西伯利亞矮種馬和狗拉的雪橇。在每個時間段,都已經事先劃分好了路段,前進過程中,每隔兩天都會建立一座倉庫,以便為回程準備好新的衣服、食品和最重要的煤油——這無盡寒冷中液化了的熱量。整個探險隊一起出動,之後每個小組分批次返回,以便給最後的小組——被挑選去征服南極點的人——留下最充足的裝備、最強壯的牽引牲畜和最好的雪橇。

計劃制訂得十分周密,甚至連可能發生的種種不幸都被考慮到了,但最終還是無法如預想的成功。兩天的行程結束後,自動雪橇的發動機就出了問題,不再運轉,成了無用的累贅。矮種馬的狀態也不如人們期待的那樣好,但在這裡,至少有機物戰勝了機械物,路途中不得不被射殺的矮種馬為雪橇犬們提供了充足而溫熱的營養補給,大大增強了它們的體力。

1911年11月1日,他們開始分組行動。後來從照片中人們可以看到,探險隊最先是有三十個人,然後剩了二十個人,然後剩了十個人,最終只剩五個人,繼續在這毫無生機的、原始世界的白色荒漠裡艱難跋涉。總是這樣一個人行走在隊伍前面,裹著嚴實的毛皮大衣和圍巾,像個野人一樣,只有鬍子和眼睛露在外面;一隻戴著毛皮手套的手緊抓著馬籠頭,矮種馬拉著這負載非常重的雪橇向前。他後面是另一個穿著同樣衣服、保持同樣姿勢的人,後面一個接著一個,像一個個黑點,在這一片茫茫的刺眼的白色荒原中繪成一條變化的線。夜晚,他們就鑽進帳篷,為了保護矮種馬,他們迎著風向築起雪牆;白天,他們再次上路,在數千年來第一次嗅到人類呼吸的冰冷空氣裡穿行,日子單調而絕望。

但是擔憂卻漸漸加深。天氣一直十分惡劣,有時,他們只能行進三十公里,而不是計劃的四十公里。自從他們得知,在這無邊的寂寞裡,還有另一支隊伍從另一側向著同樣的目標進發,每一天的時間對他們來講就變得十分珍貴。在這裡,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釀成大的危險。一隻雪橇犬逃走了,一匹矮種馬不願意進食了——所有這些都讓人們感到害怕,因為在這片荒蕪之地,一切都變得那麼珍貴。在這裡,所有活物都變得彌足珍貴,因為它們無可取代。不朽的聲譽可能就懸掛在一匹矮種馬的四隻蹄上,而這風暴肆虐的、陰雲密佈的天空可能成為完成這一不朽事業的阻礙。與此同時,隊伍成員的健康狀況也出現了問題,有些人患上了雪盲症,另一些人則四肢凍傷,由於人們減少了矮種馬們的食物,它們也越來越虛弱,最終,在隊伍快到達比爾莫德爾冰川前,這些馬就死掉了。在這無邊的寂寞中,這些馬和他們一起度過了兩年的時間,已經成為他們的朋友,每個人都叫得出馬的名字,他們曾溫柔地撫摸過它們無數次,如今,卻要完成這讓人悲傷的任務——將它們都殺掉。他們稱這個令人悲傷的地方為「屠宰場營地」。在這佈滿鮮血的地方,探險隊的一部分離開隊伍,開始往回走,另一部分則做準備進行最後一搏,向翻越冰川的道路進發,只有懷著一腔熾熱激情的人類意志才能摧毀這堵環繞在極點周圍的冰牆。

但他們的前進速度越來越慢了,因為冰雪變成了乾燥堅硬的冰粒,他們無法再滑著雪橇前進,而是要拖著雪橇。堅硬的冰將滑雪板劃破,在這乾燥的由冰組成的沙地上徒步,雙腳也早已磨傷。但他們卻仍然沒有放棄。12月30日,他們到達了南緯87度,這是沙克爾頓所到達的最遠的地方。最後一部分支援人員必須在這裡返回:只有五個被精心挑選出來的人才能最終向南極點進發。斯科特將那些不合適的人挑選了出來。這些隊員不敢有所反抗,但他們內心卻十分難過,因為他們距離目標近得觸手可及,卻不得不返回,只能將到達南極點而獲得盛譽的機會留給同伴。最終的決定出來了。他們再一次相互握了握手,以男性的堅忍隱藏了自己內心澎湃的感情,然後,隊伍就分成了兩個小分隊,其中一隊繼續向南方未知之處進發,另一隊則向北,返回家鄉。他們不時從兩個方向轉過身來,最後望一望自己還活著的朋友。不久,最後一個人影也消失了。最後挑選出的五個人繼續向著未知之地前進:斯科特、鮑爾斯、奧茲、威爾遜和埃文斯。

南極點

最後幾天的日記顯示他們越來越不安,他們內心開始顫抖,就如在極點附近的指南針上的藍色指標一樣。「身影先是從我們的右邊開始向前移動,然後從前面開始向左邊移動,最後繞我們一圈,可這一圈所需要的時間是多麼漫長啊!」但與此同時,希望的曙光卻越來越明亮,斯科特越來越激動地記錄著走過的路程:「離極點就只剩150公里了,可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們真的堅持不了了。」他如此記錄他們的疲憊狀態。兩天後:「離極點只剩137公里了,但這段路程於我們卻十分艱難。」但是,之後他突然又用一種全新的、志在必得的口吻寫道:「離極點只剩94公里了!即便我們最終不能到達那裡,但我們也已經走得很近了。」1月14日,希望變成了現實:「還有70公里,終點就在眼前了!」接下來幾天的日記裡,流露的歡喜之情越來越強烈:「還有最後50公里,無論如何,我們都快要到達了!」人們可以從字裡行間深深地感受到,他們的希望之弦繃得有多麼緊,滿懷著期待和不安,他們的神經激動地發顫。勝利在望,他們已經向地球的最後一個秘密伸出了雙手,只須最後加把勁,目標就實現了。

1月16日

「情緒高昂。」日記如此寫道。清晨,他們比平時起得都早,急不可待的心情將他們從睡袋中喚醒,做好準備整裝待發,只為早些見識到那秘密,那十分美麗的秘密。直到下午,這五位堅持不懈的探險者已經走了14公里,他們心情愉快地繼續穿行在這了無生機的白色荒漠中:現在,目標不會再錯過,人類歷史上具有重大意義的行動也即將勝利完成。突然,其中一名隊員——鮑爾斯——開始變得不安,他的雙眼死死盯著這荒涼雪原上的一個小小的黑點。他不敢講出自己的猜測,但此時,所有人都因心中一個相同的可怕想法而顫抖:人類之手也許已經在這裡豎起了一塊標記。他們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們告訴自己——就像魯濱孫最初將島上陌生的腳印徒勞地認作自己留下的一樣——那個黑點一定只是冰的裂縫,或者可能是反射形成的。他們緊張地慢慢走近,還一直在試圖相互迷惑,然而最終所有人都明白了這一事實:是那些挪威人——阿蒙森的探險隊已先他們一步到達。

不久,最後一絲對殘酷事實的疑慮也消除了:一面黑色的旗幟被綁在一根滑雪杆上,高高飄起,周圍留有營地駐紮過的痕跡——雪橇滑板和許多狗的爪印:阿蒙森在這裡駐紮過了。人類歷史上非同尋常而又難以置信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幾千年來毫無生機,甚至自世界開化以來從未有人見到過的南極點,竟然在一分子量的時間內,在15天的時間內被人類兩次發現。顯然他們是第二批到達的人——只比第一批晚了一個月,雖然過去的光陰有千百萬個月,但現在遲到的這一個月,卻顯得太晚太晚了——第一批到達的人能夠擁有一切,而第二批卻一無所有。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所有的艱難困苦都顯得那麼可笑,數週來、數月來、數年來的希望都落空了。「所有這些勞累,所有這些艱難,所有這些痛苦——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斯科特這樣在日記裡寫道,「為了夢想,除此之外一無所求,而這夢想,現在也已經破滅。」淚水從他們的臉上滑落,儘管身體十分勞累,他們卻夜不能寐。悶悶不樂,毫無希望,像被定了罪的犯人一樣,他們踏上了最後一段通往南極點的行程,而當初,他們本來設想自己會歡呼著向南極點進發。沒有人試圖去安慰另一個人,他們就這麼默默地繼續跋涉。1月18日,斯科特上尉和他的四個同伴一起到達了南極點。由於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批到達的人,這裡對他來講也就沒有什麼強烈的吸引力,他只是用漠然的目光瞥了一眼這塊傷心之地。「這裡什麼也沒有,和前幾天那可怕的單調沒有任何區別」——這就是羅伯特·福爾肯·斯科特對南極點的全部描述。他們在那裡發現的唯一特別的東西,並不是自然物,而是他們的對手留下的:阿蒙森的帳篷,上面懸掛著一面挪威國旗,旗子勝利而肆意地飄揚在這被人類攻克的堡壘上。首批征服者為後來居上的未知的第二人留了一封信,並附上請求,將此封信轉寄給挪威的哈康國王。斯科特接受了這一請求,他要忠實地完成這一最殘酷的使命:在世介面前為另一個人完成的事業做證,而這一事業卻也正是他自己所竭力追求的。

他們十分悲傷地在阿蒙森勝利旗幟的旁邊插上了英國國旗,這面「太晚到達的聯合王國的國旗」。然後就離開了這個「辜負了他們雄心壯志的地方」,伴著陣陣冷風從身旁吹過。像是有所預感,斯科特在日記中寫道:「回程讓我感到恐懼。」

遇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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