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跨越大洋的第一句話

歷史瞬間

1858年美國商人菲爾德成功鋪設大西洋海底電纜

導讀

錢鍾書先生曾經轉引美國詩人龐德的一句話:「詩人乃是時代的觸鬚。」他認為,哲學思想往往先露頭角於文藝作品,形象思維導邏輯思維之先路,此言甚善。在14篇歷史速寫裡,本篇是唯一一篇涉及技術發明的隨筆,茨威格將通訊技術的發展與電纜的鋪設作為本文的主題和人類歷史的關鍵性時刻,其文章背後的深意其實值得深入挖掘。

茨威格以一個詩人的敏感注意到了技術進步對於人類世界的改變,尤其是通訊技術或資訊科技可能會給世界造成的影響。於是他開篇就探討技術進步與社會生活之間的關係,尤其是關注科技發展所引起的人類時間感覺與生活節奏的提速問題。他指出,19世紀,世界發展速度從範圍和節奏上發生了根本性改變。「在該世紀前十年、前二十年,人與人、國與國,彼此相互聯絡的速度,就已經超過了過去的幾個世紀。」特別是電報的發明具有世界歷史的重大意義。

在這一發展過程中,異常關鍵的事件就是大西洋海底電纜的鋪設。原本電報還只是一個侷限於歐洲內部的小規模技術發明,橫跨大洋的電纜鋪設則使得這一發明最終走向了全世界。最終,世界被連線成為一個整體,「現在,從地球的一端到另一端,生活在此的人類同傾聽、同觀察、同理解,通過自己的創造力讓神奇無處不在。值得歡呼的是,人類成功超越了時間、空間,現在被永遠地聯結在了一起。」地球村、全球化以及現代資訊社會其實都已先兆於此。

當然,茨威格撰寫此篇的意義還在於,他要告訴世人,世界的改變不僅是由於技術的進步和學者的發明,更為重要的還在於人的意志、堅持與勇氣。正如他在文中所言,「能創造奇蹟的電的力量,由此和生命中最強大的動力元素——人類的意志結合了起來。一個人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使命,一個使命也找到了它所需要的人。」菲爾德先後三十餘次跨越大西洋,為了夢想賭上了一生的精力,歷經多次失敗而毫不氣餒,甚至還經歷了從英雄到被人罵為騙子的巨大落差,遭遇美國內戰爆發、世界經濟蕭條、自己的公司瀕臨倒閉,最困難的時候,他將自己在教堂的席位都做了抵押,但他一天也沒停止為大西洋電纜奔忙。傳說,最後成功的時刻,菲爾德鑽進自己的船艙裡號啕大哭。其中甘苦,不由得讓人感慨。

新節奏

千百年乃至數萬年的時間裡,自從被稱作人類的特殊生物踏上這個地球,除了馬兒的奔跑、轉動的車輪、划動或揚帆的船以外,地球上就再也沒有別的更高速度的連續運動。在我們稱之為世界歷史的這一人類意識所及的狹隘範圍內的一切技術進步,都未能使運動節奏獲得明顯加快。瓦倫施泰因軍隊的前進速度並不比愷撒軍團的快,拿破崙的軍隊也並不比成吉思汗的部落早到前線,而納爾遜的護衛艦在穿越大海時,也只比諾曼人的海盜船和腓尼基人的商船快了那麼一點點。拜倫勳爵在他的恰爾德·哈洛爾德之行中一天行走的路程,不比奧維迪斯荒原流放路上行走的多;歌德18世紀的出遊並不比耶穌使徒保羅在世紀初的遊歷輕鬆和快速多少。拿破崙時代和羅馬帝國統治時代相比,國與國之間在時空上的遙遠分離狀態並沒有改變;物質的抵抗還是戰勝了人類的意識。

直至19世紀,世界發展速度才從範圍和節奏上發生了根本性改變。在該世紀前十年、前二十年,人與人、國與國,彼此相互聯絡的速度,就已經超過了過去的幾個世紀;藉由鐵路和汽船,原來的一日旅行真的要耗費一天時間,而如今,只需幾刻鐘甚至幾分鐘就可以完成漫漫旅行。雖然當時人們認為這種由鐵路和汽船帶來的新的速度的提升是如此具有勝利意義,但這些發明畢竟還只是停留在可以理解的範圍內。因為這些運輸工具只是使人們迄今所熟悉的速度提高了五倍、十倍、二十倍,它們的外觀和內容還是能夠琢磨的,它們創造的所謂奇蹟也是能夠解釋的。然而,第一批電氣裝置出現時,它所產生的效果是人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電,這個赫克勒斯,當它還在搖籃之中時,就已將以前所有的定律都推翻,將所有量度標準都打破。作為後世之人的我們,永遠也不可能感受到當初那代人對電報的最初效果產生的驚歎之情。就是那很小又幾乎感覺不到的電火花——昨天還只能在萊頓瓶中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產生一節手指關節那麼長的電火花,突然間竟擁有了巨大的魔力,越過陸地、高山和所有大洲。一個幾乎還未思考完的想法,一個剛剛寫好、墨跡未乾的字,就能在同一秒之內,在幾千里遠的地方被接收、讀到和理解。在微小的伏打電堆的兩極之間搖擺的、看不見的電流能夠繞著地球從一端傳到另一端。物理實驗室的玩具般的儀器昨天還能通過玻璃板的摩擦吸引一些小紙片,現在卻獲得了比人類肌肉力量和速度強大幾百萬倍甚而幾億倍的力量,它能傳遞資訊、驅動有軌電車、照明街道和房屋,並且像精靈一樣在空中無形穿過。自從創世以來,由於電的發現,時間和空間的關係才經歷了具有決定意義的轉變。

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1837年,電報第一次使以往相互隔絕的人類能夠同時獲悉資訊。然而,我們的教科書卻很少提到這一年。遺憾的是,我們的教科書總是覺得講述個別英雄人物的勝利和國家的戰爭更重要,而不去記述真實的、整個人類的共同勝利。的確,就廣泛的心理影響而言,人類新歷史上沒有哪個日期可與電報發明所帶來的劃時代變化的時間價值相比擬。自從巴黎的人們可以同時得知,阿姆斯特丹、莫斯科、那不勒斯、里斯本在同一分鐘內發生何事,世界就發生了根本的改變。只須再邁出最後一步,就能將世界其他部分囊括進這偉大的聯絡中,從而創造一種整個人類的共同意識。

但是,自然仍在反抗著這最後的統一,這最後的統一還面臨著一個障礙:二十年來,那些被海洋分隔開的國家仍處於資訊隔絕狀態。因為,電線杆上的電報電線由於包有絕緣的瓷瓶,電流便能毫無阻礙地向前傳送,而海水卻能導散電流。在人們發明出能夠使銅線和鐵線在水中完全絕緣的物質以前,架設越洋電報電線是完全不可能的。

幸運的是,由於時代的進步,一項發明正向人們伸出援助之手。在陸地上使用跨國電報之後沒幾年,人們便發現了古塔橡膠,它可以作為合適的材料,將電報線與水隔絕開來。這時候人們才可以將大陸兩側最重要的國家英國與歐洲大陸的電報網路聯結起來。一個名叫佈雷特的工程師鋪設了第一條海底電纜——不久的將來,布萊里奧在同樣的地方首次駕駛飛機穿越海峽——然而一個意外事故卻使即將到來的成功付諸東流,在布倫,一個漁民誤以為自己發現了一條碩大的海鰻,而將已經鋪設好的電纜從海中拽了出來。1851年11月13日,第二次鋪設海底電纜的實驗終於成功。至此,英國終於和歐洲大陸聯絡,歐洲也才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歐洲,它像一個人一樣,用同一個大腦、同一個心臟,同時經歷著時代發生的一切。

在短短幾年時間之內取得如此非凡的成就——因為在人類歷史上,十年時間無異於一次眨眼——必然可以喚起那一代人無窮的勇氣。人們嘗試的一切都成功了,而且像夢一般快。僅僅幾年時間,英格蘭和它那邊的愛爾蘭,丹麥和瑞典,科西嘉島和歐洲大陸就通過電報相互聯絡在了一起,人們也開始探索,嘗試將埃及和印度納入這一電報網路中。然而有一個大洲,恰恰是最重要的一個大洲,卻一直被排除在這一世界電報網之外:也就是美洲。因為不管是大西洋還是太平洋,它們都是那麼廣闊無邊,根本無法在洋麵上建立中轉站,一條電線又怎麼才能跨越這浩瀚的大洋呢?在電的童年階段,所有因素都是未知項。海洋的深度尚未測量,人們對大洋的地質結構也只是有模糊的瞭解,從未完全測驗過,在這樣的海水深度鋪設的電線究竟能否承受無限翻騰的海浪的壓力?即使在這樣的深度可以鋪設一條長得幾乎沒有盡頭的電纜——在技術上有實現的可能,但是,哪裡能找得到足夠大的船運載這兩千英里長的、由鐵和銅製成的電纜呢?哪裡又能找得到擁有足夠動力的發動機,不間斷地將電流輸送一段人們乘坐輪船橫渡至少需要兩到三個星期時間的距離呢?所有的前提條件都不具備。況且人們還不知道大洋深處的磁場是否會導致電流失散;人們也沒有充足的絕緣材料,沒有準確的測量儀器。人們知道的,只有電學的初級定律,這些定律將人們從千百年無意識的沉睡中喚醒。當人們僅僅提及這樣一個鋪設跨洋電纜的計劃時,學者們就嚴厲反對,並說道:「不可能!荒謬!」而那些最勇敢的技術專家也只是說:「也許以後有可能辦到吧。」連莫爾斯本人,這個迄今為止為電報事業發展做出最大貢獻的人,都覺得這一計劃是一次無法估量的冒險行動。但他預言,如果鋪設跨大西洋電纜這一計劃成功,那麼它將成為「這個世紀最偉大的壯舉」。

為了使奇蹟或壯舉圓滿實現,個人對這一奇蹟的信仰總是其中的第一步準備。在那些學者猶豫不決的時候,正是那些並非學者出身的人的單純勇氣,為這一計劃注入了創造性的推動力,並正如大多數情況一樣,這一次也是因為偶然的巧合才成就了這一宏偉的計劃。1854年,一位名叫吉斯伯恩的英國工程師想鋪設一條從紐約到美洲最東端紐芬蘭的海底電纜,以便能提前數天接收船舶航行的訊息,但由於資金耗盡,他的專案被迫中斷。為此,他出遊紐約,以期尋找投資人。在那裡,偶然之下——偶然,常常是很多重大事件之父——他碰到了一個名叫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的年輕人。菲爾德是一個傳教士的兒子,年紀輕輕就在商業領域迅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積累了大量私人財富。他已隱居在家,長期無事可做,年輕而又精力充沛,吉斯伯恩正要尋找這樣一個人的支援,以完成從紐約到紐芬蘭的電纜鋪設專案。但是,菲爾德既不是技術工程師,也不是專家——可以說,幸虧他不是!——他對電一竅不通,也從來沒見過什麼電纜。但是這個傳教士之子,這個果斷而具冒險精神的美國人,天生就有一種充滿激情的信念。當工程師吉斯伯恩還只著眼於連線紐約和紐芬蘭這一直接目標時,菲爾德這個滿懷激情的年輕人卻看得更遠。為什麼不鋪設海底電纜,直接將紐芬蘭和愛爾蘭聯絡起來呢?帶著一種排除萬難的決心幹勁,菲爾德立刻投入到這一專案中,並從此刻開始下定決心,將自己擁有的一切,付諸這一行動中去——在那幾年時間裡,菲爾德橫渡大西洋往返兩大洲的次數多達31次。於是,決定性的火苗就這樣被點燃了,他的這一想法也在現實中獲得了爆炸性的力量。這新的、能創造奇蹟的電的力量由此和生命中最強大的動力元素——人類的意志結合了起來。一個人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使命,一個使命也找到了它所需要的人。

準備

懷著不可思議的精力,菲爾德投入到了這一專案中。他和所有的專家建立了聯絡,懇求政府給予許可,並在歐美兩大洲發起了集資運動,以獲取必需的資金支援。而這個完全名不見經傳的人身上所發出的衝擊力是如此強大,其內心的信念是如此執著,他對電作為一種新的神奇力量所懷有的信心是如此堅定,以至於在短短幾天時間之內,他就在英國籌得了35萬英鎊原始啟動資金。其實,為了創辦這家電報建設與維護公司,只要將利物浦、曼徹斯特和倫敦最富有的商人召集起來就足夠了,資金便會隨之湧入。人們甚至可以在認購股份者的名單上找到薩克雷和拜倫夫人的名字,但他們完全沒有任何商業目的,純粹出於道義上的熱情推動這個專案。僅僅一聲號召,就能為一項完全幻想的冒險行動籌集到一大筆資金,除此之外,沒有什麼能更形象地說明這種籠罩在英國的、對所有技術和機器懷有的樂觀主義,這種在史蒂文森、布魯內爾以及其他偉大工程師時代鼓舞了英國的樂觀主義。

但是,在開始階段,唯一能確定的大概就只有這鋪設電纜所需的花費。至於根本上的技術實施問題,卻完全無前例可效仿。在19世紀,人們還從未想過或計劃過類似的工程。而鋪設橫跨整個大西洋電纜的工程又怎麼能和在多佛爾和加來之間鋪設的那條水下電線相比呢?後者只須在一艘普通明輪汽船的露天甲板上卷下30到40英里長的電線,電線緩慢滾動下沉,就像從絞盤上放下錨索一樣。在海峽鋪設水下電線,人們可以不急不躁地等待風平浪靜的一天,人們也清楚知道海面到海底的深度,也總是能夠看見一側或另一側海岸,這樣,也就能規避任何危險的意外。一天時間之內,就能輕輕鬆鬆地架設起兩岸間的聯絡。而在鋪設跨大西洋電纜時,卻需要不間斷地航行三個星期的時間,比水下電線長一百倍、重一百倍的線圈也不能放置在露天甲板上,還要考慮到可能出現各種惡劣天氣。此外,當時的船也不足夠大,船艙根本放不下這由鐵、銅和古塔橡膠製成的巨大的「繭」。而且,一艘船根本不足以承載如此大的重量,所以至少需要兩艘船,這兩艘主船還必須有其他船隻跟隨,以便能遵循最短航線,並在發生意外事故時,為主船提供協助。為此,英國政府出動了其最大軍艦之一——曾在塞巴斯托波戰役中充當旗艦的「阿伽門農號」;美國政府出動了一艘載重5000噸的驅逐艦(這在當時是最大的載重量)——「尼亞加拉號」。但這兩艘船首先必須進行特殊的改造,以使每艘船各能承載這連線大陸兩端的、無限長的電纜的一半。可是,最主要的問題還是電纜本身。現實技術對這條連線世界兩大洲的巨大「臍帶」提出了難以想象的要求。因為,電纜本身既要如鋼繩般堅固不易斷,又要具有彈性,以便容易鋪設;它既要能承受各種壓力,又要能承載各種負重,並能如蠶絲般光滑易卷;它必須是實心,但又不能塞得太滿;一方面要質地堅硬,另一方面要十分精密,以保證最微弱的電流能傳輸到兩千多英里的距離外。這一龐然大物任一位置上的一個最小裂口或者一個最小凹凸,都能摧毀這航程需要14天的線路上的傳輸工作。

但是,人們勇敢嘗試了!工廠的機器日夜運轉以製造這種電纜,人們似魔鬼般的意志推動著所有齒輪向前。為了製作這條電纜,整座鐵礦銅礦山都被開挖殆盡;為了製造如此長距離的古塔橡膠外殼,整片橡膠樹林也都流汁奉獻。為紡成這樣一條電纜,耗費了36.7萬英里長的金屬線,這長度可以繞地球13圈,拉成一根線,也可以將地球和月亮連線起來——除此之外,沒有什麼比喻能更形象地描述這一任務的艱鉅性。自巴別塔建立以來,人類在技術意義上還從未冒過比這更大的風險。

第一次嘗試

一年的時間裡,機器不停運轉,工廠生產出來的電纜像細而流暢的絲一樣不間斷地被捲成卷狀,運到兩艘主船裡。最終,經過千萬次的旋轉,電纜的二分之一被分別捲起,並分別放置在了兩艘主船的卷軸上。鋪設電纜用的笨重的新機器也已造好架起,配備有剎車和倒轉裝置,可以連續工作一週、兩週,甚而三週長的時間,不斷將電纜下沉到大洋底部。最傑出的電氣專家和技術人員,包括莫爾斯在內,都聚集在船上,利用儀器持續不斷地監控著整個鋪設過程中電流是否突然中斷;新聞記者和畫家們擠在船上,為的是用語言和畫筆記載這一自哥倫布和麥哲倫以來,最激動人心的遠航。

最終,出航所需的一切都準備就緒了,時至今日,儘管持懷疑論者佔據上風,但全英國的公眾興趣還是熱烈地轉移到了這次冒險行動上。1857年8月5日,數以百計的小船和小汽艇聚集在愛爾蘭瓦倫西亞島上的小港口,圍著裝載有電纜的船艦繞行,以親自見證這具有世界意義的歷史性的一刻:要看看電纜的一端是如何從船上搭到海岸上,固定在歐洲大陸堅實的土地上的。出航前的告別儀式變成了一場盛大的狂歡。政府派來代表致辭,神父在一場動人的禱告中,請求上帝保佑此次勇敢的冒險。「哦!永恆的上帝!」他開口說道,「您使天空放晴,您控制著大海的潮汐,風浪聽從您的召喚,請您慈愛地望望您下界的僕人……請您為我們排除所有妨礙我們圓滿完成此次重要行動的困難和阻力。」緊接著,海岸和船上數以千計的人們揮舞起雙手和帽子。慢慢地,大陸逐漸消失在眼前。人類最勇敢的一大夢想期待著成為現實。

失敗

最初的計劃是,兩艘主船——「阿伽門農號」和「尼亞加拉號」各承載電纜的一半,一起駛到大西洋中部約定好的地點,在那裡先將電纜的兩部分連線起來。之後,一艘船向西朝著紐芬蘭島的方向行駛,另一艘朝東向著愛爾蘭的方向行駛。但在首次嘗試中,就將整條造價昂貴的電纜投入使用,似乎太過魯莽;所以人們寧可先從大陸出發,鋪設到大洋中部的第一段線路,因為還不能確定,經過如此漫長的距離,從海底傳來的電報訊號是否保持正常。

兩艘船中的「尼亞加拉號」承擔起了鋪設第一段線路的任務。這艘美國驅逐艦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放下電纜,像蜘蛛一樣從其龐大的身軀裡持續不斷地吐出電線向前駛去。甲板上負責鋪設的機器緩慢地發出有規律的嘎嘎聲——這是所有船員都很熟悉的錨索從絞錨機向下滾動時發出的聲響。幾個小時過後,這種有規律的打轉聲在甲板上的人們看來,就像自己的心跳聲一樣自然了。

向前,再向前駛向大海深處,不斷,繼續不斷地將電纜沉向船後的深海里。這個冒險行動貌似一點也不驚險。電學專家們坐在一間特別艙室裡仔細傾聽,並與陸地上的愛爾蘭交換著訊號。結果讓人欣喜:儘管船上的人們距離海岸已經很遠,但海底電纜的傳輸卻十分正常,訊號也十分清晰,就像從歐洲大陸上的一個城市傳到另一個城市一樣。船早已離開了淺水海域,也已駛過隆起在愛爾蘭後方的一片深海高原,金屬線像沙漏裡的沙一樣,仍在船後有規律地下沉到水裡,同時通過它發出和接收訊號。

至此,電纜已鋪設了335英里,比多佛爾與加來之間水下電線的十倍還長;最初緊張不安的五天五夜也已平靜度過。在第六個晚上,也就是8月11日,菲爾德經過許多個小時的工作和緊張心情後,也安然上床入睡,享受平靜。就在這時,突然——到底發生了什麼?——嘎嘎作響的聲音停止了,就像火車毫無預兆地停下,在行駛的車廂中沉睡的人突然驚醒;就像磨坊水輪剎那停止不動,磨坊主從床上驚起;就這麼一眨眼的時間,船上的一切都清醒了,急匆匆地衝到甲板上。看到機器的第一眼人們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機器在空轉。電纜突然從絞錨機上滑脫了,再去及時抓住滑脫的電纜線端頭是不可能的,現在更不可能的是,在深海中找到丟失的電纜端頭,從海里重新撈上來。可怕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技術失誤就這樣毀掉了數年的心血。當初勇敢大膽的出航人只能以失敗者的身份重返英國,在那裡,一切訊號突然沉寂的訊息也早已傳開。

再次失敗

賽勒斯·菲爾德,這個唯一堅定的人,既是英雄又是商人,正算著一筆賬。有哪些損失呢?三百多英里長的電纜,數十萬英鎊的股金,而使他心情更沉重的是,損失了無法彌補的、整整一年的時間。而且,只有夏天才具備遠航所需的良好天氣條件,而今年的夏天已過去了好久。但從另一方面來講,還是有所得的。從第一次嘗試中,人們獲得了非常好的實踐經驗。事實證明,電纜本身是可用的,可以捲起來存放,待下次遠航時使用。需要改進的只有負責鋪設電纜的機器——正是它導致了電纜災難性的斷裂。

在等待與準備工作中,一年時間又過去了。直到1858年6月10日這一天,還是同樣的兩艘船,裝載著舊電纜,懷著新的勇氣,再次出航。由於在首次航行中,電訊號傳輸順暢正常,人們決定還是採用最初的計劃,也就是從大洋中部開始向兩端鋪設電纜。新航行的最初幾天,日子平平淡淡地就過去了。第七天,到了事先計劃好的地點,電纜的鋪設工作也就開始了。在這之前,一切都是,或者似乎是一場乘船散心之行:機器不用工作,水手們可以安安靜靜地休息,享受美好的天氣——天空萬里無雲,大海安安靜靜,但也許太過安靜。

但是第三天,「阿伽門農號」的船長隱約感受到了不安。氣壓計上的水銀柱在以驚人的速度往下降。一場可怕的風雨正在醞釀中,實際上,在第四天,風暴驟起,像他這樣久經考驗的船員在大西洋上都鮮少經歷的風暴。最致命的是,負責鋪設電纜的英國船艦「阿伽門農號」正遭遇了這場風暴。這樣一艘堅固的船——英國海軍的司令艦,曾遍歷世界大洋,也曾經歷戰爭,經受住最艱難的挑戰,本來也一定能應付這種糟糕的天氣。但不幸的是,為了鋪設電纜,這艘船被徹底改裝了,以便承載貨物的巨大重量。在貨船上,人們一般會把重量向四面均勻分散在各個貨艙,而與此不同,在這艘經過改裝的船上,船中部承載了巨大卷軸的所有重量,人們只把其中一部分完全放置在了船首部,這也就帶來了更惱人的後果:船在每次上下起伏中,擺動的幅度就會增加。這樣,暴風雨就和這些犧牲者玩起了最危險的遊戲:向右,向左,向前,再向後,船搖搖晃晃,甚而被抬起至45度角。大浪淹沒了甲板,船上所有的東西都被打碎了。還有新的不幸——風浪的撞擊使船從龍骨到桅杆都搖晃,在最可怕的一次撞擊中,甲板上堆放大量煤炭的棚屋坍塌了。似碎石一樣,所有煤炭匯成黑色的洪流,向本來已受傷又疲憊的水手們湧去。混亂中,一些水手失蹤了,另一些在廚房的人則被滾燙的鍋爐燙傷。一名水手,在這樣一場持續了十天的風暴中,變得精神錯亂,而人們也已有了最極端的想法:將這似乎帶來災難的電纜的一部分從甲板扔到海里。幸運的是,船長反對這麼做,他不想承擔這責任。事實證明,他是對的。經過那麼多次可怕的考驗,這次,「阿伽門農號」成功地經受住了這長達十天的風暴。儘管比預計的時間晚了很多,但它還是在約定好的地方與其他船隻會合,開始鋪設電纜。

但直到這時人們才發現,這些昂貴又易壞的貨物,這些混亂交織的金屬線,在持續不斷的滑移中究竟承受了怎樣的損害。金屬線團在一些位置都亂了,古塔橡膠外殼也碎了或者裂開來。儘管如此,人們還是將信將疑地做了一些嘗試,將電纜鋪設到水下,但是,最終卻又白白損失了兩百英里長的電纜,它們像廢物一樣在海中消失不見。這是第二次,人們降下旗子,默默無聞地返回,沒有成功。

第三次航行

帶著蒼白的臉等待著,倫敦的股東們已經從他們的經理,也可以說是誘騙者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那裡得知了這個不幸的訊息。兩次失敗的航行耗費了一半的資金,卻什麼都無法證明,什麼收穫都沒有,而當大多數人只是說:「已經夠了!」這也是情有可原的。公司董事長建議,應該挽救那些還可以挽救的。他主張將剩下還未使用的電纜從船上取下來,在不得已時,即使有虧損,也要將其賣出,但隨後也就打亂了本已糟糕的跨洋計劃。緊接著,副董事長也發出了書面辭職報告,表示自己與這一荒謬的公司不想再有任何瓜葛。但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的堅韌與理想主義卻從未動搖。他解釋道,什麼都沒有失去。電纜本身已經出色地通過了考驗,長度也足夠接至岸上,完全可以進行新的嘗試,船隊被集結起來,船員也都招僱到了。雖然上一次航行遇到了惡劣的風暴天氣,但現在,卻是可以期待有更晴朗、更風平浪靜天氣的時節。勇氣,再次需要勇氣!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要勇於做最後一次嘗試!

股東們看起來總是懷疑不定:他們真的應該把已經投入的資金的最後一部分交付給這個傻瓜嗎?但是,堅定的意志總是能推動著那些猶豫的人向前,所以在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的促使下,船隊再次出航。1858年7月17日,第二次航行失敗五週後,船隊第三次駛離英國港口。

現在,前人的經驗再次應驗:最關鍵的事件幾乎總是在不受關注的情況下成功。這次啟航沒有受到任何關注:沒有汽艇、沒有小船繞行在艦隊周圍,給予其美好祝福,沒有人群聚集在沙灘上,也沒有舉辦盛大的餞行晚宴,沒有致辭,也沒有神父祈求上帝的幫助。像是要去開展一次海盜行動,船隊膽怯而又沉默地出發了,但是他們卻很快樂地期待著見到大海。就在約定的那一天,7月28日,船隊駛離昆士敦11天后,「阿伽門農號」和「尼亞加拉號」得以在大洋中部約定的地點開展重要工作。

一副奇特的景象出現——兩艘船轉了個方向,船尾對船尾。在兩艘船之間,將電纜的端頭連線在一起。沒有任何儀式,甚至船上的人對整個過程都沒有投以太多興趣(經過數次失敗的嘗試,他們都已處於十分厭倦的狀態),由鐵和銅製成的粗電纜就在兩艘船之間慢慢下沉,直至最深處,直至尚未經過測探錘勘探過的大洋底部。然後人們在甲板間、旗子間傳遞問候,英國的船艦向英國行駛,美國的船艦則駛向美國。在兩艘船像無窮大海中兩個移動的點一樣駛離對方的時候,電纜卻使其始終處於聯絡狀態中——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兩艘船跨過風浪,超越時間和空間,在互相看不見的情況下仍能保持相互聯絡。每過幾個小時,其中的一艘船都會通過從大洋深處傳來的電訊號報告自己已駛離的英里數,同時,另一艘船每次都會確認,得益於好天氣,它也同樣行駛了相同的距離。就這樣,一天過去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也過去了。8月5日,鋪設了一千零三十多英里的電纜後,「尼亞加拉號」終於可以報告說,他們已經到了紐芬蘭的三聖灣,美國海岸近在眼前;同時,「阿伽門農號」也歡呼,他們同樣確定已在海底鋪設了一千多英里的電纜,現在,也看到了愛爾蘭海岸。第一次,人類的話語可以從美國傳遞到歐洲。但只有這兩艘船,只有船上在各自木屋中的幾百個人知道,他們成功了。那早已將這一冒險行動遺忘的世界,卻還不知道。在沙灘上,在紐芬蘭,在愛爾蘭,沒有人期待著船隊的到來:但就在那一秒鐘,在新的跨洋電纜與陸上電纜連線起來的那一秒鐘,整個人類都將得知他們這一偉大的共同勝利。

勝利的歡呼

正是因為喜悅如晴天霹靂一樣降臨,才更加令人振奮。八月初,新大陸與舊大陸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得知了這一計劃已取得成功的訊息;計劃取得的成果是無法言喻的。在英國,平時十分謹慎的《泰晤士報》發表了一篇社評:「自從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以來,從未有任何事件能與這一事件相比——它是如此顯著地擴大了人類的活動範圍。」城市沸騰了。但是與美國國內風暴般的歡騰相比,英國人自豪的歡愉似乎不那麼明顯,好像這訊息幾乎沒有傳達到國內一樣。不過,商店裡馬上就擠滿了人,大街上也都是好奇而又吵鬧的人群,議論紛紛。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一夜之間成了民族英雄。人們甚至將他和富蘭克林與哥倫布並列在一起。整座城市,還有其他幾百個城市,懷著期待,戰慄而又憧憬著,想一睹英雄的風采,因了他的堅決果敢,才促成了「年輕的美洲與舊世界的歐洲大陸的完美結合」。但這時,人們的激動情緒還未達到頂點,因為暫時得知的訊息只是電纜已經鋪設完成。但是,電纜真的能傳來訊號嗎?這一根本目標真的成功實現了嗎?這是一齣宏偉的戲劇——整座城市、整個國家都在靜靜等待著傾聽那一句獨一無二的話,那漂洋過海而來的第一句話。人們知道,英國女王會在第一時間對所有人釋出訊息,表達美好祝願,每時每刻人們都在焦急地期盼著。但時間就這麼過去了,一天又一天,還是沒有訊息,由於一次不幸的偶然事件,通往紐芬蘭的電纜受到了干擾,直到8月16日,維多利亞女王的訊息才在紐約當地時間傍晚時分到達。

人們期盼已久的訊息終於到了,但是太晚了,以致報紙無法進行正式報道;這訊息只能在電報局和編輯部張貼宣佈,沒過多久,大量的訊息湧入。帶著擦傷、穿著破舊衣服的報童不得不在混亂中奮力穿行。訊息在劇院、在飯店被廣而告之。電報傳送訊息的速度,比最快的船還要提前數天,那些對此還無法理解的成千上百的人,湧到布魯克林的港口,迎接這艘取得和平勝利的英雄船艦——「尼亞加拉號」的歸來。第二天,也就是8月17日,各大報刊都用了碩大的標題來表達歡呼:「電纜運轉非常完美」「大家都高興瘋了」「整個城市都轟動了」「這是世界佳節的紀念時刻」。這是空前的勝利:自從思維開始存在於地球上以來,一個想法以自身的速度跨越了海洋。炮兵隊轟隆隆地放射了幾百枚禮炮,為了向眾人宣佈,美國總統已向英國女王回電。現在沒有人敢再懷疑了;夜晚的紐約城燈火輝煌,其他城市也處在一片燈火光明中。每扇窗戶都被照亮,儘管市政廳的穹頂發生了火災,也幾乎絲毫不影響人們歡愉的情緒。緊接著第二天,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慶祝活動。「尼亞加拉號」終於到了,偉大的英雄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他也來了!在一片勝利的喜悅中,剩下的電纜在城中鋪設,船員們也受到了熱情款待。日復一日,從太平洋到墨西哥灣的每座城市都在不斷舉辦慶祝活動,好像第二次慶祝美洲大陸被發現一樣。

但是這還遠遠不夠!真正的凱旋隊伍聲勢應該還要再浩大才對,應該是新大陸所見過的最盛大的凱旋隊伍才對。準備工作持續了兩個星期,然後,8月31日,整座城市只為一人歡呼,那就是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自從君主和領袖時代以來,幾乎沒有哪一個勝利者以此種方式受到過民眾的讚美與歡呼。在這明媚的秋日,一支遊行隊伍已經做好了準備,隊伍是如此之長,以至於從城市一頭移動到城市另一頭就需要花費6個小時。遊行領隊舉著各種旗幟在插滿彩旗的大街上向前行進,風琴樂隊、合唱團、歌詠團、消防隊、全體師生、退伍老兵們跟隨在後,長長的隊伍看不到盡頭。一切能夠跟著隊伍行進的,都在行進,每個會唱歌的人都在高歌,每個能歡呼的人都在歡呼。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像古希臘羅馬凱旋的將軍一樣,坐在一輛四馬馬車中。另一輛馬車中坐著「尼亞加拉號」的指揮官,第三輛馬車中坐著美國總統。馬車隊被引導向前行進;市長們、政府官員們、大學教授們則跟在後面。緊接著不間斷的就是各種講話、宴會、隊伍遊行,教堂裡的鐘被敲響,禮炮轟鳴,歡呼聲一次又一次地圍繞這位新的「哥倫布」響起,這個將兩個世界聯合起來的人,這個克服了空間距離的人,這個在此刻成為美國最負盛名、最受崇拜的人——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

沉重十字架

在這一天,成千上萬的聲音歡呼喧鬧,只有唯一的最重要的東西卻在慶祝期間保持著異乎尋常的沉默——電報。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也許已在歡呼聲中意識到了這一可怕的真相,對他來講糟糕的是,他是唯一一個剛好在這一天得知,在過去幾天更多地只是傳來模糊不清幾乎無法讀取的訊號的大西洋電纜已經停止了工作,最終,電線徹底斷了氣,像死人一樣發出了最後一聲垂死的嘆息。全美國還沒有人得知或預料到電報的漸漸失靈,除了那幾個在紐芬蘭監控訊號接收工作的人。一天天過去,面對著民眾們高漲的熱情,這些人越來越猶豫,是否要向歡呼的人群宣佈這一悲傷的訊息。但不久之後,人們漸漸察覺到了異樣,接收到的資訊真是少得可憐。全美國本來期盼著,資訊提示燈能不停閃爍,連續接收到大洋彼岸傳來的訊息——但事實反而是,偶爾才能傳來一個模糊而又無法核實的訊號。不久,就有謠言在私底下傳開:人們太過匆忙,缺乏耐心去改善傳輸效能,傳送的電荷太強,以至於把那些本就不通暢的電纜完全燒壞了,但人們還是希望干擾能最終被排除。但不久之後,無法否認的是,傳來的訊號越來越斷斷續續,越來越無法理解。就在那一個令人沮喪的早晨之後,9月1日,再也沒有清楚的聲音傳來,海面上再也沒有震動。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的其他小說

茨威格短篇小說集》《一個女人一生中的24小時》《恐懼》《變形的陶醉》《艾利卡·埃瓦爾德之戀》《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猩紅熱》《生命的奇蹟》《奇妙之夜》《命運攸關的時刻》《象棋的故事》《情感的迷惘》《馬來狂人》《一顆心的淪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