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瞬間
1815年法軍元帥格魯希錯判形勢導致拿破崙慘敗滑鐵盧戰役
導讀
1927年,茨威格這本書首次出版時,其實只收錄了五個故事,分別是《決定世界的一分鐘》《瑪麗恩巴德哀歌》《發現黃金國》《英雄的時刻》與《南極點之爭》。本文實際上是這本書所有14篇歷史速寫中的第一篇,後來只是因為新的故事的加入,出於時間順序的安排而放在了今天的位置。但其實這篇歷史隨筆最為符合茨威格關於歷史的看法。
本書的書名漢譯為《人類群星閃耀時》,而德語原文則是sternstundendermenschheit。這裡的sternstunden一詞的原意是一個人某方面發展的高潮時刻或具有轉折性的時刻,是一些幸福且頗具宿命色彩的瞬間。而茨威格拓寬了這個詞的用法,將它用於描述人類歷史發展中各種關鍵性時刻,就像他在前言中所談到的那樣:「這種命運攸關的時刻充滿戲劇性,在個人的一生及歷史的程式中都是難得出現的;這種時刻可能集中在某一天、某一時,甚至常常發生在某一分鐘,但它們的決定性影響卻是超越時間的。」茨威格首先想到的就是在整個歐洲歷史上最具傳奇色彩的拿破崙與他的滑鐵盧戰役。
拿破崙的大名毋庸我們贅述,他最後的失敗也讓無數的後來者扼腕嘆息。他在歐洲戰爭史上幾乎是戰神一樣的人物,他在滑鐵盧戰役的失敗也成就了英國威靈頓公爵的赫赫威名。關於這場戰役失敗的原因,無數的人都在尋找。很多人認為是他年事已高,耽誤了整整半天的時間。更為重要的是,他重新統治法國只有100天,根基未穩,即使贏了這場戰役,在實力更為強大的同盟軍面前,他未必能夠堅持太久,失敗乃是必然。
作為一個作家,茨威格卻更願意相信偶然與命運,更願意認為這一失敗乃是因為某個平庸人物在某一瞬間的錯誤決定。畢竟,拿破崙的英雄人格感染了無數的歐洲人,後人都不希望這一切是因為他們的英雄自身的錯誤。不管怎麼說,歷史裡充滿了無數的可能性,這也許就是我們永遠喜歡討論歷史的原因吧。
命運總是對著強力人物和殘暴專橫者趨之若鶩。它會長年使自己屈從於某個個人的意志:例如愷撒、亞歷山大、拿破崙;因為命運喜歡這些狂暴任性的人物,這些人和它本身很相似,都是一樣的不可捉摸。
但是有時候,當然,這在任何時代都是極為罕見的,命運也會出於一種奇怪的心情,把自己拋到某個平庸之輩的手中。有時候——這是世界歷史上最令人驚奇的時刻——命運之線會在某個瞬間掌握在一個窩囊廢手中。英雄們的世界遊戲像一陣風暴似的也把那些平庸之輩捲了進來。但是當重任突然降臨到他們身上時,他們與其說感到慶幸,毋寧說感到害怕。他們幾乎都是哆哆嗦嗦地把拋過來的命運又重新從手中放開。一個平庸之輩能抓住機緣使自己平步青雲,這是很難得的。因為偉大事業降臨到渺小人物的時間,僅僅是短暫的一瞬。誰錯過了這一瞬間,它決不會再恩賜第二次。
格魯希
維也納會議正在舉行。在交際舞會、調情嬉笑、玩弄權術和互相爭吵之中,突然有一個訊息如炮彈般炸裂開來:拿破崙,這頭被困的雄獅從厄爾巴島的牢籠中闖出來了;緊接著,其他的信使也騎著馬飛奔而來:拿破崙佔領了里昂;他趕走了國王;軍隊又都狂熱地舉著旗幟投奔到他那一邊,他回到了巴黎;他住進了杜伊勒裡王宮——萊比錫大會戰和二十年生靈塗炭的戰爭全都白費了。好像被一隻利爪攫住,那些剛剛還在互相抱怨和爭吵的大臣又都聚集在一起,急急忙忙抽調出一支英國軍隊、一支普魯士軍隊、一支奧地利軍隊、一支俄國軍隊。他們現在要再次聯合起來,徹底擊敗這個篡權者。歐洲合法的皇帝和國王們從未如此驚慌失措。威靈頓開始從北達向法國進軍,一支由布呂歇爾統率的普魯士軍,作為他的增援部隊從另一方向前進。施瓦岑貝格在萊茵河畔整裝待發;而作為後備軍的俄國軍團,正帶著全部輜重,緩慢地穿過德國。
拿破崙一下子就看清了這種致命的危險。他知道,在這些獵犬集結成群之前絕不能袖手等待。他必須在普魯士人、英國人、奧地利人聯合成為一支歐洲盟軍並且毀滅他的帝國之前就將他們分而攻之,各個擊破。他必須行動迅速,不然的話,他將無法平息國內的不滿情緒。他必須趕在共和黨人重整旗鼓並同保王黨人聯合起來以前就取得勝利。他必須趕在那個奸詐多變的兩面派富歇以及與他一丘之貉的塔列朗結成同盟並從背後捅他一刀之前就班師凱旋。他必須充分利用自己軍隊的高漲熱情,一鼓作氣就把自己的敵人統統解決掉。每拖一天都是損失,每拖一小時都是危險。於是,他就匆匆忙忙把賭注押在歐洲流血最多的戰場——比利時上面。6月15日凌晨3時,拿破崙大軍(現在也是僅有的一支軍隊)的先頭部隊越過邊界,進入比利時。16日,他們在林尼與普魯士軍遭遇,並將普軍擊敗。這是這頭雄獅闖出牢籠之後的第一次猛擊,這一擊非常厲害,然而卻並不致命。被擊敗但卻未被消滅的普軍向布魯塞爾撤退。
現在,拿破崙準備第二次攻擊,即向威靈頓的部隊進攻。他不允許自己喘息,也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因為每拖延一天,就意味著給對方增添力量。而勝利的捷報將會像烈性燒酒一樣,使自己身後的祖國以及流盡了鮮血的不安的法國人民如醉若狂。17日,拿破崙率領全軍到達四臂村的山丘地帶前,威靈頓,這個頭腦冷靜、意志堅強的對手已在高地上築好工事,嚴陣以待。而拿破崙的一切部署也從未有像這一天那樣細緻周到。他的軍令也從未有像這一天那樣清楚明白。他不僅反覆斟酌了進攻的方案,而且也充分估計到自己可能面臨的各種危險,即布呂歇爾的軍隊僅僅是被擊敗,但卻並未被消滅。他的軍隊隨時都有可能與威靈頓的軍隊會合。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拿破崙抽調出一部分部隊去跟蹤追擊普魯士軍,以阻止他們與英軍會合。
他把追擊的任務交給了格魯希元帥指揮。格魯希,一箇中庸的男子,老實可靠,兢兢業業,當他任騎兵隊長時,常常被證明是稱職的。然而他也僅僅是一位騎兵隊長而已。他既沒有繆拉那樣的膽識魄力,也沒有聖西爾和貝爾蒂埃那樣的足智多謀,更缺乏內伊那樣的英雄氣概,關於他,沒有神話般的傳說,也沒有誰把他描繪成威風凜凜的勇士。在拿破崙的英雄傳奇中,他沒有顯著的業績使他贏得榮譽和地位。使他聞名於世的,僅僅是他的不幸和厄運。他從戎二十年,參加過從西班牙到俄國、從尼德蘭到義大利的各種戰役。他是緩慢地、一級一級地升到元帥的軍銜。不能說他沒有成績,但卻無特殊的貢獻。是奧地利人的子彈、埃及的烈日、阿拉伯人的匕首、俄國的嚴寒,使他的前任相繼喪命(德賽在馬倫哥,克萊貝爾在開羅,拉納在瓦格拉姆),從而為他騰出了位置。他不是青雲直上,年紀輕輕可以獲得最高的軍銜,而是經過了二十年戰爭的煎熬。
拿破崙大概也知道,格魯希既不是氣吞山河的英雄,也不是運籌帷幄的謀士,他只不過是一個老實可靠、循規蹈矩的人。但是他自己的元帥,一半已在黃泉之下,而其餘幾位已對這種沒完沒了的風餐露宿的戎馬生活十分厭倦,正怏怏不樂地待在自己的莊園裡呢。所以,拿破崙是出於無奈才對這個中庸的男子委以重任的。
6月17日,林尼一役勝利後的第一天,也是滑鐵盧戰役的前一天,上午十一時,拿破崙第一次把獨立指揮權交給格魯希元帥。就在這一天,在這短暫的瞬間,唯唯諾諾的格魯希得以跳出一味服從的軍人習氣,自己走進世界歷史的行列。這不過是短暫的一瞬間,然而又是怎樣的一瞬間啊!拿破崙的命令是清楚的:當他自己向英軍進攻時,格魯希務必率領交給他的三分之一兵力去追擊普魯士軍。這似乎是一項簡單的任務,因為它既不曲折也不復雜,然而即便是一柄劍,也是兩邊雙刃的!因為在向格魯希交代追擊任務的同時,還交代清楚:他必須始終和主力部隊保持聯絡。
格魯希元帥躊躇地接受了這項命令。他不習慣獨立行事。只是當他看到皇帝的天才目光,他才感到心裡踏實,不假思索地應承了下來。此外,他好像從自己手下將軍們的背後感覺出他們的不滿。當然,也許還有命運的翅膀在暗中撥弄他呢。總之,使他放心的是,大本營就在附近。只需三小時的急行軍,他的部隊便可和皇帝的部隊會合。
格魯希的部隊在瓢潑大雨中出發。士兵們在軟滑的泥濘地上緩慢地向普軍運動。或者至少可以說,他們是朝著布呂歇爾部隊所在地的方向前進。
卡由的夜晚
來自北歐的暴雨下個不停。拿破崙的師團步履艱難地在黑暗中前進,個個渾身溼透。每個人的靴底上至少有兩磅爛泥。沒有任何蔽身之處,沒有人家,沒有房屋。連麥稈稻草也都是水淋淋的,無法在上面躺一下。於是只好讓十個或十二個士兵互相背靠背地坐在地上,直著身子在滂沱大雨中睡覺。皇帝自己也沒有休息。他心焦如焚,坐臥不安,因為在這什麼也看不見的天氣中,無法進行偵察。偵察兵的報告都含混不清。況且,他還不知道威靈頓是否會迎戰,從格魯希那裡又沒有任何關於普軍的訊息傳來。夜裡一點鐘,拿破崙不顧簌簌的驟雨,一直走到英軍炮火射程之內的陣地前沿。霧氣濛濛中,隱現出英軍陣地上的稀薄燈光。拿破崙一邊走著一邊考慮進攻方案。拂曉,他才回到卡由的小木屋裡,這就是他極其簡陋的統帥部。他在這裡看到了格魯希送來的第一批報告。報告中關於普軍撤退去向的訊息含含糊糊,盡是一些故意寬慰人的承諾:正在繼續追擊普軍。雨漸漸地停了,皇帝在房間裡焦慮地走來走去,不時凝望著黃色的地平線,看看遠處的一切是否最終能顯現清楚,從而好使自己下決心。
清晨五點鐘,雨全停了,妨礙下決心的胸中迷霧似乎也消散了,皇帝終於下達瞭如下的命令:全軍務必在上午9點做好總攻準備。傳令兵向四面八方奔去,不久就響起了集合的鼓聲。這時,皇帝才在自己的行軍床上躺下,他要睡兩個小時。
滑鐵盧的上午
時間已是上午9點,但部隊尚未全部到齊。下了三天的雨,地上又溼又軟,行路困難,妨礙了炮兵的轉移。太陽剛剛漸漸地從陰雲中露出來,照耀著大地,空中颳著大風。今天的太陽可不像當年奧斯特里茨的太陽那樣明媚燦爛,預兆著吉祥。今天的太陽只散射出淡黃色的微光,顯得陰鬱無力。這是北方的陽光。部隊終於準備就緒,處於待命狀態。戰役打響以前,拿破崙又一次騎著自己的白色牝馬,沿著前線,從頭至尾檢閱一番。戰旗狂舞,騎兵們英武地揮動戰刀,步兵們用刺刀尖挑起自己的熊皮軍帽,向皇帝致意。所有的戰鼓狂熱地敲響,所有的軍號都對著自己的統帥快樂地吹出清亮的號音。但是,蓋過這一切響徹四方的聲音的,卻是雷鳴般的歡呼聲,它從各個師團滾滾而來。這是從七萬名士兵的喉嚨裡迸發出來的、低沉而又洪亮的歡呼聲:「皇帝萬歲!」(vivel’empereur!)
二十年來,拿破崙進行過無數次檢閱,但從未有像這最後一次檢閱這樣壯觀和熱烈。歡呼聲剛一消失,上午11點——比預定時間晚了兩小時,而這恰恰是致命的兩小時!——炮手們接到命令,用榴彈炮轟擊山頭上的身穿紅衣的英國士兵。接著,內伊——這位「勇士中的勇士」,率領步兵發起衝鋒。決定拿破崙命運的時刻開始了。關於這次戰役,曾經有過無數描述。但人們似乎從未厭倦閱讀關於它的各種各樣激動人心的記載。要麼是司各特氣勢恢宏的描寫,要麼是司湯達短小精悍的敘述。這次戰役,無論是從遠看,還是從近看,無論是從統帥的山頭上看,還是從盔甲騎兵的馬鞍上看,它都是偉大的,具有多方面的意義。它是一部扣人心絃的、富於戲劇性的藝術傑作:一會兒陷入畏懼,一會兒又充滿希望,兩者不停地變換著位置,最後,這種變換突然成了一場滅頂之災。這次戰役是真正的悲劇典型,因為歐洲的命運全系在拿破崙這一個人的命運上,拿破崙的存在,猶如節日迷人的焰火,它像爆竹一樣,在倏然墜地、永遠熄滅之前,又再次衝上雲霄。
從上午11點至下午1點,法軍師團向高地進攻,一度佔領了村莊和陣地,但又被擊退下來,繼而又發起進攻。在空曠、泥濘的山坡上已經覆蓋了一萬具屍體。可是除了大量消耗以外,什麼目的都沒有達到。雙方的軍隊都已疲憊不堪,雙方的統帥都焦慮不安。雙方都知道,誰先得到增援,誰就是勝利者。威靈頓等待著布呂歇爾;拿破崙盼望著格魯希。拿破崙心情焦灼,不時端起望遠鏡,接二連三地派傳令兵到格魯希那裡去;一旦他的這位元帥及時趕到,那麼奧斯特里茨的太陽將會重新在法蘭西上空照耀。
格魯希的錯誤
但是,格魯希並未意識到拿破崙的命運掌握在他手中,他只是遵照命令於6月17日晚間出發,按預計方向去追擊普魯士軍。雨已經停止。那些昨天才第一次嚐到火藥味的年輕士兵,在無憂無慮地、慢騰騰地行走著,好像是在一個和平的國度裡,因為敵人始終沒有出現,被擊潰的普軍撤退的蹤跡也始終沒有找到。
正當格魯希元帥在一戶農民家裡急急忙忙吃早餐時,他腳底下的地面突然微微震動起來。所有的人都悉心細聽。從遠處一再傳來沉悶的、漸漸消失的聲音:這是大炮的聲音,是遠處炮兵正在開炮的聲音,不過並不太遠,至多隻有三小時的路程。幾個軍官用類似印第安人的姿勢伏在地上,試圖進一步聽清方向。從遠處傳來的沉悶回聲依然不停地隆隆滾來。這是聖讓山上的炮火聲,是滑鐵盧戰役開始的聲音。格魯希徵求意見。副手熱拉爾急切地表示:「應該立即向開炮的方向前進!」第二個發言的軍官也贊同說:「趕緊向開炮的方向轉移,一定要快!」所有的人都毫不懷疑:皇帝已經向英軍發起攻擊了,一次重大的戰役已經開始。可是格魯希卻拿不定主意。他習慣於唯命是從,他膽小怕事地死抱著寫在紙上的文書,那是皇帝陛下的命令:追擊撤退的普軍。熱拉爾看到他如此猶豫不決,便激動起來,急衝衝地說:「趕緊前進啊!」這位副司令當著二十名軍官和平民的面提出這樣的要求,說話的口氣簡直像是在下命令,而不是在請求。這使得格魯希非常不快。他用更為嚴厲和生硬的語氣說,在皇帝撤回成命以前,他決不偏離自己的責任。軍官們絕望了,而隆隆的大炮聲卻在這時不祥地沉默下來。
熱拉爾只能盡最後的努力。他懇切地請求,至少能讓他率領自己的第四軍和若干騎兵到那戰場上去。他說他能保證及時趕到。格魯希考慮了一下,他只考慮了一秒鐘。
決定世界歷史的一瞬間
然而格魯希考慮的這一秒鐘,卻決定了他自己的命運、拿破崙的命運和整個世界的命運。在瓦爾海姆那間農舍裡逝去的這一秒鐘決定了整個19世紀,而這一秒鐘全取決於這個迂腐庸人的一張嘴巴。這一秒鐘全掌握在這雙神經質地揉皺了皇帝命令的手中——這是多麼的不幸!倘若格魯希在這剎那之間有勇氣、有魄力,不拘泥於皇帝的命令,而是相信自己、相信顯而易見的訊號,那麼法國也就得救了。可惜這個毫無主見的傢伙只會始終聽命於寫在紙上的條文,而從不會聽從命運的召喚。
格魯希使勁地搖了搖手。他說,把這樣一支小部隊再分散兵力是不負責任的,他的任務是追擊普軍,而不是其他。就這樣,他拒絕了這一違背皇帝命令的行動。軍官們悶悶不樂地沉默了,在他周圍鴉雀無聲。而決定性的一秒鐘就在這一片靜默之中消逝了,它一去不復返,以後,無論用怎樣的言辭和行動都無法彌補這一秒鐘——威靈頓已經勝利了。
格魯希的部隊繼續往前走,熱拉爾和旺達姆憤怒地緊握著拳頭。不久,格魯希自己也不安起來,隨著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他越來越沒有把握,因為令人奇怪的是,普軍始終沒有出現。顯然,他們離開了退往布魯塞爾去的方向。接著,情報人員報告了種種可疑的跡象,說明普軍在撤退過程中已分幾路轉移到了正在激戰的戰場。如果這時候格魯希趕緊率領隊伍去增援皇帝,還是來得及的。但他只是懷著愈來愈不安的心情,依然等待著訊息,等待著皇帝要他返回的命令。可是沒有訊息來,只有低沉的隆隆炮聲震顫著大地,炮聲卻愈來愈遠。孤注一擲的滑鐵盧搏鬥正在進行,炮彈便是投下來的鐵骰子。
滑鐵盧的下午
時間已經到了下午1點。拿破崙的四次進攻雖然被擊退下來,但威靈頓主陣地的防線顯然也出現了空隙。拿破崙正準備發起一次決定性的攻擊。他加強了對英軍陣地的炮擊。在炮火的硝煙如屏障似的擋住山頭以前,拿破崙向戰場最後看了一眼。
這時,他發現東北方向有一股黑壓壓的人群迎面奔來,像是從樹林裡竄出來的。一支新的部隊!所有的望遠鏡都立刻對準了這個方向。難道是格魯希大膽地違背命令,奇蹟般地及時趕到了?可不是!——一個帶上來的俘虜報告說,這是布呂歇爾將軍的前哨部隊,是普魯士軍隊。此刻,皇帝第一次預感到,那支被擊潰的普軍為了搶先與英軍會合,已擺脫了追擊,而拿破崙自己卻用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在空曠的土地上做毫無用處、毫無目標的運動。他立即給格魯希寫了一封信,命令他不惜一切代價趕緊與自己靠攏,並阻止普軍向威靈頓的戰場集結。
與此同時,內伊元帥又接到了進攻的命令,必須在普軍到達以前殲滅威靈頓部隊,獲勝的機會突然之間大大減少了。此時此刻,不管下多大的賭注,都不能算是冒險。整個下午,法軍向威靈頓所在的高地發起了一次又一次的衝鋒。戰鬥一次比一次殘酷,投入的步兵一次比一次多。他們幾次衝進被炮彈炸燬的村莊,又幾次被擊退出來,隨後又擎著飄揚的旗幟向著已被擊散的方陣蜂擁而上,但是威靈頓依舊巋然不動,而格魯希那邊卻始終沒有訊息傳來。當拿破崙看到普軍的前衛正在漸漸逼近時,他心神不安地喃喃低語:「格魯希在哪裡?他究竟在什麼地方呢?」他手下的指揮官們也都變得急不可待。內伊元帥已決定把全部隊伍都拉上去,決一死戰,他的乘騎已有三匹被擊斃,他是那樣魯莽勇敢,而格魯希又是那樣優柔寡斷。內伊把全部騎兵投入戰鬥。於是,一萬名殊死一戰的盔甲騎兵和步騎兵踩爛了英軍的方陣,砍死了英軍的炮手,衝破了英軍的最初幾道防線。雖然他們自己再次被迫撤退,但英軍的戰鬥力已瀕於殆盡。山頭上鐵桶般的嚴密防線開始鬆散了。當受到重大傷亡的法軍騎兵被炮火擊退下來時,拿破崙的最後預備隊——老近衛軍正步履艱難地向山頭進攻。歐洲的命運全系在能否攻下這一山頭上。
決戰
從上午以來,雙方的四百門大炮不停地轟擊著,前線響徹騎兵隊向開火的方陣衝殺的鐵蹄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咚咚戰鼓聲震耳欲聾,整個平原都在顫動!但是在雙方的山頭上,雙方的統帥似乎都聽不見這嘈雜的人聲,他們只是傾聽著更為微弱的聲音。
兩隻表在雙方的統帥手中,像小鳥的心臟一般嘀嗒嘀嗒作響。這輕微的鐘表聲蓋住了所有震天的吼叫聲。拿破崙和威靈頓各自拿著自己的計時器,數著每一小時、每一分鐘,計算著還有多少時間,最後的決定性的增援部隊就該到達了。威靈頓知道布呂歇爾就在附近,而拿破崙則希望格魯希也在附近。現在雙方都已沒有後備部隊了,誰的增援部隊先到,誰就贏得這次戰役的勝利。兩位統帥都在用望遠鏡觀察著樹林邊緣。現在,普軍的先頭部隊像一陣煙似的開始在那裡出現了。難道這僅僅是一些被格魯希追擊的散兵遊勇嗎?還是被追擊的普軍主力?這會兒,英軍只能做最後的抵抗了,而法國部隊也已精疲力竭,就像兩個氣喘吁吁的摔跤手,雙臂都已癱軟,在進行最後一次較量前,喘著一口氣:決定性的最後一個回合已經來到。
普軍的側翼終於響起了槍擊聲。難道發生了遭遇戰?只聽見輕火器的聲音!拿破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格魯希終於來了!」他以為自己的側翼現在已有了保護,於是集中了最後剩下的全部兵力,向威靈頓的主陣地再次發起攻擊。這主陣地就是布魯塞爾的門閂,必須將它摧毀,這主陣地就是歐洲的大門,必須將它衝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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