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一夜天才

歷史瞬間

1792年法軍上尉魯熱在幾小時內完成《馬賽曲》的創作此曲後來成為法國國歌

導讀

《馬賽曲》最早於法國大革命期間被定為法國國歌,其後被拿破崙以及復辟的波旁王朝廢止,直到1879年最終被第三共和國憲法確認為國歌,隨後的第四與第五共和國依然將其作為國歌,堪稱是法國的象徵,也是世界上最知名的國歌。但其實《馬賽曲》最初是一首軍歌,其創作也與馬賽毫無關聯,而是北部城市斯特拉斯堡的上尉魯熱·德·利爾於1792年4月26日用了僅僅一夜的時間創作完成的。其最初的名字是《萊茵軍戰歌》,後來是因為馬賽市民在送志願者積極支援巴黎時,有人演唱了這首歌曲而獲得了廣泛的喜愛,馬賽的志願者將其一路唱到了巴黎,這給當時的巴黎人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因此稱之為《馬賽曲》。

《馬賽曲》曲調鏗鏘有力,歌詞慷慨激昂,與我國的國歌《義勇軍進行曲》頗有幾分相似之處,其中都有號召人民起來奮勇反抗的呼號,乃是革命的自由之歌。所以在整個19世紀,《馬賽曲》更多地被看作是革命歌曲,當時歐洲很多自由運動,尤其是工人運動都會採用該曲調並填入自己語言的歌詞。德國與俄國都有著名的《工人馬賽曲》。直到它被確定為國歌之後,它才逐漸與國際工人運動相脫離。與《義勇軍進行曲》在中國的遭遇類似,因為內容上有部分描寫飽受屈辱與壓迫的內容,法國也不時有民眾與政治家呼籲更換國歌,或至少對其歌詞進行更新。但2015年11月13日巴黎遭受恐襲之日,法國萬千民眾齊聲合唱《馬賽曲》,至少證明了該樂曲依然具有極強的生命力與現實意義。

《馬賽曲》共分為七節和一個合唱,但大家比較熟悉的主要是第一節與合唱部分,法國著名作曲家白遼士曾在1830年左右對其進行了重新編曲,現在法國使用的主要都是白遼士的版本,其速度要比原始版本更快。

由於它的作者魯熱·德·利爾名不見經傳,所以長期以來有很多人懷疑其作為《馬賽曲》作者的真實性。在大革命時期,在19世紀中葉以及在1915年他的遺體被安葬於巴黎榮軍院之時,都曾有人提出過質疑。有人認為真正的作者是某個不知名的德國作曲家,或者說其曲調來源於某個古老的德國民歌,直到1922年有研究者最終證明了魯熱確係作者。

1792年,法國的國民立法議會已經猶豫兩三個月了,遲遲無法針對國外皇帝與國王們組成的聯盟做出是戰還是和的決定。路易十六自己也在猶豫;他既擔心革命黨人的勝利帶來的危害,又擔心他們的失敗帶來的危害。各黨派的態度也不一致。吉倫特派為了保住自己的權力而急於開戰,羅伯斯庇爾和雅各賓派為了自己能在此期間奪取政權而力主和平。但形勢一天比一天緊張,報章雜誌吵得沸沸揚揚,俱樂部裡爭論不休,謠言四起,而且愈來愈聳人聽聞,從而使得公眾輿論變得愈來愈慷慨激昂。因此,當法國國王終於在4月20日向奧地利皇帝和普魯士國王宣戰時,這項決定也就和所有的決定一樣,變成了某種解脫。

就在這幾個星期裡,巴黎上空猶如籠罩著電壓,令人心煩意亂,而在那些邊境城市,更是人心浮動,惶惶不可終日。部隊已集中到所有的臨時營地。每一座城市、每一個村莊,都有武裝志願人員和國民自衛軍,到處都在檢修要塞,尤其是阿爾薩斯地區的人都知道,法德之間的最初交鋒又要像往常一樣降臨到他們這塊土地上了。對於巴黎而言,萊茵河對岸的所謂敵人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概念,不過是用來表述激情的修辭手段,而對於阿爾薩斯人而言,敵人卻是一個看得見、感覺得到的現實,因為從加固的橋頭堡旁、從主教堂的塔樓上,都能一目瞭然地看到正在開來的普魯士軍隊。到了夜裡,敵人炮車的滾動聲、武器的叮噹聲和軍號聲,隨風飄過月色下水波悠然閃爍的河流。大家都知道,只要一聲令下,從普魯士大炮緘默的炮口就會發出雷鳴般的隆隆聲和閃電般的火光。其實,法德之間的千年之爭已經又一次開始——但這一次,一方是以爭取新自由的名義,另一方是以維護舊秩序的名義。

因此,1792年4月25日也就成了不同尋常的一天。這一天,驛站的信差們把已經宣戰的訊息從巴黎傳到斯特拉斯堡。人群頓時從大街小巷和各家各戶走出來,一起湧向公共廣場。全體駐軍為出征在做最後的檢閱,一個團隊接著一個團隊在行進,身披三色綬帶的迪特里希市長在中心廣場上檢閱,他揮動著綴有圓形帽章的帽子向士兵們致意。軍號聲和戰鼓聲使所有的人都不再作聲。迪特里希用法語和德語向廣場上和其他所有空地上的人群大聲宣讀宣戰書。在他講完話之後,團裡的軍樂隊奏起了第一支、臨時性的革命戰歌《我們能行!》,這本來是一支富有刺激性的、縱情而又詼諧的舞曲,但是將要出征的團隊卻以沉重有力的腳步聲給這支曲子賦予了威武的節奏。然後,人群四散,把激起的熱情又帶回到大街小巷和各家各戶。在咖啡館和俱樂部裡,都有人在發表富有煽動性的演說和散發各種號召書。他們通常都是這樣開頭的:「公民們,武裝起來!舉起戰旗!警鐘敲響了!」所有的演講、各種報紙、一切佈告、每個人的嘴上,都在重複著這種鏗鏘有力、富有節奏的呼喊:「公民們,武裝起來!讓那些戴著王冠的暴君發抖吧!前進,自由的孩子們!」而每一次,群眾都會為這些熱烈的言辭而一再地歡呼。

街道和空場上也一直有大批人群在為宣戰而歡呼,但是當滿街的人群歡呼時,也總有另外一些人在暗自傷神,因為恐懼和憂慮也隨著宣戰而來。不過,他們只是在斗室裡竊竊私語,或者把話留在蒼白的嘴邊欲言又止。普天下的母親永遠是一樣的,她們暗地裡懷疑:難道外國士兵不會殺害我的孩子嗎?普天下的農民也都是一樣的,他們關心自己的財產、土地、茅舍、家畜和莊稼。他們也在心裡嘀咕:難道自己的莊稼不會遭到踐踏嗎?難道自己的家不會遭到暴徒的搶劫嗎?難道在自己勞動的土地上不會血流成河嗎?可是斯特拉斯堡市長弗里德里希·迪特里希男爵——他原本是一個貴族——卻像當時法國最進步的貴族那樣,決心完全獻身於爭取新自由的事業,他要用洪亮的、鏗鏘有力的聲音來表示信心;他有意要把宣戰的那一天變為公眾的節日。他胸前斜披著綬帶,從一個集會趕到另一個集會去激勵人民。他向出征計程車兵犒勞酒食。晚上,他把各級指揮員、軍官以及最重要的文職官員邀請到坐落在布羅伊廣場旁自己的寬敞邸宅參加歡送會。熱烈的氣氛使歡送會從一開始就帶有慶功會的色彩。坐在主賓席上的將軍們對勝利始終充滿信心。年輕軍官們則認為戰爭會使自己的生活充滿意義,他們自由交談,彼此勉勵。他們有的揮舞軍刀,有的互相擁抱,有的正在為祝願乾杯,有的舉著一杯美酒在慷慨陳詞。而在他們的所有言辭中都一再重複著報刊和宣言上那些激勵人心的話:「公民們,武裝起來!前進!拯救我們的祖國!戴著王冠的暴君們很快就會顫抖。現在,勝利的旗幟已經展開,把三色旗插遍世界的日子已經來到!現在,每個人都必須為了法國國王、為了這三色旗、為了自由竭盡全力!」在這樣的時刻,舉國上下都由於對勝利充滿信心和對自由事業的熱烈嚮往而達到了空前的團結。

正當這樣的演講和祝酒行進之際,迪特里希市長突然轉向坐在自己身旁的要塞部隊的年輕上尉魯熱。這位軍官舉止文雅,長得並不漂亮但卻討人喜歡。市長突然想起,在半年前當憲法公佈時,魯熱曾寫過一首相當出色的自由頌歌,團裡的那位音樂家普萊耶爾很快就替這首頌歌譜了曲。這件簡樸的作品朗朗上口,適宜演唱。於是軍樂隊將它演練成熟,在公共廣場上進行演奏和大合唱。現在,宣戰和出征不也是一個用音樂來表現莊嚴場面的極好機緣嗎?因此,迪特里希市長很隨便地問了問這位魯熱上尉(他擅自給自己加了一個貴族姓名的標誌「德」,取名為魯熱·德·利爾,其實他是無權這樣做的)——就好像請自己的一位好友幫一下忙似的——他是否願意藉著這種愛國情緒,為出發的部隊創作一些歌詞,為明天出征去討伐敵人的萊茵軍譜寫一首戰歌?

魯熱是一個稟性謙遜、普普通通的人,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當作一個了不起的作曲家,他的詩作從未刊印過,他寫的歌劇也從未上演過,但他知道自己善於寫那些即興詩。為了讓市長——這位高官和好友高興,他說他願意從命。是的,他願意試試。「好極了!魯熱。」坐在對面的一位將軍一邊向他敬酒,一邊對他說,寫完之後立刻把戰歌送到戰場上交給他,萊茵軍正需要一首能鼓舞士氣的愛國主義進行曲。正說著話,又有一個人開始誇誇其談起來,接著又是敬酒,又是喧鬧,又是歡飲。於是,兩人之間的這次偶然短談被周遭熱烈場面的巨浪所淹沒。酒宴變得愈來愈令人銷魂、愈來愈喧譁熱鬧、愈來愈激動瘋狂。當賓客離開市長邸宅時,早已是後半夜了。

午夜過去好久了,也就是說,由於宣戰而使斯特拉斯堡無比振奮的一天——4月25日業已結束,4月26日已經開始。黑夜籠罩著千家萬戶,但這種夜闌人靜僅僅是假象,因為全城依然處在熱烈的活動之中。兵營裡計程車兵正在為出征做準備;一些謹小慎微的人或許已經從緊閉的店鋪後面悄悄溜走。街道上一隊隊的步兵正在行進,其間夾雜著通訊騎兵那橐橐的馬蹄聲,然後又是沉重炮車的鏗鏘聲,單調的口令聲不時從這個崗哨傳到那個崗哨。敵人太近了,太不安全了,全城的人都激動得無法在這決定性的時刻入睡。

魯熱也不例外,他此刻正在中央大道126號那幢寓所裡,登上回旋形樓梯,走進自己簡樸的小房間裡。他也覺得特別興奮,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諾言,要儘快為萊茵軍寫出一支戰歌,寫出一首進行曲。他在自己狹窄的房間裡踏著重步,不安地踱來踱去。怎樣開頭呢?各種號召書、演講和祝酒詞中所有那些鼓舞人心的言辭還雜亂無章地在腦海裡翻滾。「公民們,武裝起來!前進,自由的孩子們!……消滅專制……舉起戰旗!……」不過,與此同時,他還想起了以前聽到過的一些話,想起了為自己的兒子而憂慮的婦女們的聲音,想起了農民們的擔心——他們害怕,法國的田野可能會被外國的步兵踐踏,血流滿地。他幾乎是半下意識地寫下了頭兩行的歌詞,這兩行無非是那些呼喊的反響、回聲和重複。

前進,前進,祖國的兒郎們,

那光榮的時刻已來臨!

隨後他停下來。他愣住了,寫得正合適。開頭相當不錯。只是現在要馬上找到相應的節奏,找到適合這兩行歌詞的旋律,於是他從櫥櫃裡拿下自己的小提琴,試了試。妙極了。頭幾拍的節奏很快就和歌詞的旋律完全相配。他急忙繼續寫下去,他感到全身彷彿湧出一股力量,拽著他向前,所有的一切:此時此刻自己心中的各種感情;他在街道上、宴會上聽到的各種話語;對暴君的仇恨;對鄉土的憂慮;對勝利的信心;對自由的熱愛——頓時都彙集到了一起。魯熱根本用不著創作,用不著虛構,他只須把今天所有眾口皆傳的話語押上韻,配上旋律和富有魅力的節奏,就成了,這就已經把全體國民那種最內在的感受表達出來了,說出來了,也唱出來了。而且,他也無須作曲,因為街上的節奏、時間的節奏,這種在士兵的行軍步伐中、在軍號的高奏中、在炮車的轔轔聲中所表現出來的鬥志昂揚的節奏已穿過緊閉的百葉窗,傳入他的耳中——也許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他也沒有親自用靈敏的耳朵去聽。不過,在這一天夜裡,蘊藏在他那平凡的軀殼裡的對於時間的靈感卻聽到了這種節奏。因此,旋律愈來愈順從於那強有力的歡呼節拍——全國人民的脈搏。魯熱愈來愈迅速地寫下他的歌詞和樂譜,好像在筆錄某個陌生人的口授似的——在他一個市民的狹隘心靈中,從未有過如此的激情。這不是一種屬於他自己的亢奮和熱情,而是一種神奇的魔力在這一瞬間聚集起來,迸發而出,把這個可憐的業餘作曲家拽到離他自己相距千百倍遠的地方,把他像一枚火箭似的——閃耀著極為短暫的光芒與火焰——射向群星。一夜之間使這位魯熱·德·利爾上尉躋身不朽者的行列。從街頭、報刊上吸收來的最初呼聲構成了他那創造性的歌詞,並且昇華為一段永存的詩節,就像這首歌千古流傳的曲調一樣。

對於神聖祖國的熱愛,

指引我們向敵人復仇!

自由,親愛的自由,

我們要堅決把它捍衛!

接著他寫了第五詩節,一直到最後一節,都是在同樣的激情驅使下一氣呵成的。歌詞和旋律結合得十分完美——這首不朽的歌曲終於在破曉前完成了。魯熱熄滅燈光,躺到自己床上。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使他剛才如此頭腦清醒、靈感勃發,現在又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使他覺得疲倦不堪、渾身軟癱,他像死一般地沉睡了。事實也確實如此,那種詩人和創造者的天才在他心中重又泯滅了。不過,在桌子上卻放著那件已完成的、脫離了這個正在沉睡的人的作品。它正像奇蹟一般飄然而來,降臨到他身上。這首歌,連詞帶曲幾乎是同時產生的,創作之迅速、詞曲結合之完美,在各族人民的歷史上都無法找出第二首能與之媲美。

大教堂的鐘聲像平時一樣,宣告了新的一天的清晨來臨。小規模的戰鬥接觸已經開始。萊茵河上的陣風不時把槍擊聲飄過來。魯熱醒了,但睡意未盡,他努力坐起身來。他迷迷糊糊覺得好像曾發生過什麼事,發生過某件與他有關的事,但只是依稀的記憶。隨後他突然發現了桌子上那張墨跡尚新的紙。詩句?我什麼時候寫過詩句?歌曲?我親筆寫的歌曲?我什麼時候為這首歌作過曲?哦——對啦!這不就是我的朋友迪特里希昨天要我寫的那首萊茵軍進行曲嘛!魯熱一邊看著自己寫的歌詞,一邊輕輕地哼著曲調,不過他也像一個作者那樣,對自己剛創作的作品總覺得不完全滿意。幸好隔壁住著自己團裡的一位戰友,於是他把這首歌曲拿給他看,唱給他聽。看來,那位戰友是滿意的,只是建議做一些小小的修改。魯熱從這最初的讚許中得到了一定的信心。他懷著一個作者常有的那種焦急心情和對自己能如此迅速實現諾言的自豪感,立刻趕到市長迪特里希家中。市長正在清晨的花園裡散步,正在思考一篇新演講的腹稿。你說什麼,魯熱?已經寫完了?好吧,那就讓我們立刻來演唱一遍。兩人從花園走進客廳。迪特里希坐在鋼琴旁伴奏,魯熱唱著歌詞。市長夫人被這早晨的意外音樂聲吸引到房間裡來了,她答應把這首新歌謄抄幾份。作為一個受過專門訓練的音樂家,她還答應為這首歌曲譜寫伴奏曲,以便能在今晚家裡舉行的社交集會上,和其他的歌曲一起演唱給家中的朋友們聽。為自己甜美的男高音而自豪的迪特里希市長現在開始仔細地琢磨起這首歌來。4月26日晚上,在市長的客廳裡,為那些經過特地挑選的上流社會人士首次演唱了這首歌——而這首歌卻是在這一天的凌晨剛剛作詞和譜曲完畢的。

聽眾們都友好地鼓了掌,好像這是對在座的作者表示禮貌的祝賀所必不可少的。不過,坐在布羅伊廣場旁的布羅伊飯店裡的客人們顯然沒有絲毫的預感:一首不朽的歌曲藉著它的無形翅膀已飛降到他們所生活的世界。同代人往往很難一眼就看出一個人的偉大或一部作品的偉大,甚至連市長夫人也並未意識到這是一個非凡時刻。這一點可以從她給自己兄弟的一封信中得到佐證。她在信中竟把一件奇蹟輕描淡寫地說成是一件社交界發生的事。她在信中說:「你知道,我們在家裡招待了許多人,總要想出些主意來換換消遣的花樣,所以我丈夫想出了一個主意:讓人給一首即興歌詞譜曲,工程部隊的魯熱·德·利爾上尉是一位和藹可親的詩人兼作曲家,他很快就作出了一首軍歌的音樂,而我的丈夫又是一位優秀的男高音,他即刻就演唱了這首歌。這首歌很有魅力,富有特色,唱得也相當好,生動活潑。我也盡了我的一份力量,發揮了我撰寫協奏曲的才能,為鋼琴和其他樂器的演奏寫了總譜,忙得不亦樂乎。這首歌已經在我們這裡演奏過了,社交界認為相當不錯。」

「社交界認為相當不錯」——這句話在我們今天看來,是相當冷淡的,這僅僅是表示一種好的印象和一種不痛不癢的讚許罷了。不過在當時卻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為《馬賽曲》在第一次演出時不可能真正顯示出它的力量。《馬賽曲》不是一支為甜潤的男高音而創作的演唱歌曲,它也不適合在小資產階級的沙龍里夾在浪漫曲和義大利詠歎調之間用與眾不同的腔調來演唱。它是一首節拍強烈、慷慨激昂、富於戰鬥性的歌曲。「公民們,武裝起來!」——這是面向群眾、面向成群結隊的人唱的,這首歌的真正協奏曲是叮噹作響的武器、嘹亮的軍號、齊步前進的團隊。這首歌不是為那些冷靜地坐在那裡進行欣賞的聽眾而創作的,而是為那些共同行動、共同進行戰鬥的人創作的。這首歌既不適合女高音獨唱家演唱,也不適合男高音獨唱家演唱,它適合成千的群眾齊唱。它是一首典型的進行曲、勝利的凱歌、哀悼之歌、祖國的頌歌、全國人民的國歌。因為這首歌正是從全國人民最初的激情中誕生的,是那種激情賦予魯熱這首歌以極強的鼓舞力量。只不過當時這首歌還沒有引起廣泛流傳的熱潮。它的歌詞還沒有引起神奇的共鳴,它的旋律還沒有進入全國人民的心坎裡,軍隊還不知道自己的這首進行曲和凱歌,革命還不知道自己的這首不朽戰歌。

即便是一夜之間奇蹟降臨到自己身上的人——魯熱·德·利爾也和其他人一樣,沒有料想到自己在那一天夜裡像一個夢遊者一般在偶然降臨的神明的指引下創造了什麼。他——一個膽大得令人可愛的外行人士自然打心眼裡感到高興,因為被邀請來的客人們在熱烈鼓掌,在彬彬有禮地向他這位作者祝賀。他懷著一種小人物的小小虛榮心,想在自己的這個小地方竭力顯耀這項小小的成就。他在咖啡館裡為自己的戰友們演唱這支新曲,讓人抄寫複本,分送給萊茵軍的將軍們。在此期間,斯特拉斯堡的樂團根據市長的命令和軍事當局的建議排練了這首《萊茵軍戰歌》。四天以後,當部隊出發時,斯特拉斯堡國民自衛軍的軍樂團在大廣場上演奏這支新的進行曲。斯特拉斯堡的出版社負責人帶著愛國情緒宣佈,他已準備印行這首《萊茵軍戰歌》,因為這首戰歌是盧克納將軍的一位部下懷著敬意獻給這位將軍的。可是,在萊茵軍的將軍們中間,沒有哪位將軍想過在進軍時真正演奏或歌唱這首歌,所以看來,「前進,前進,祖國的兒郎們!」——這歌聲就像魯熱迄今所做的一切努力一樣,只不過是沙龍里一天的成功,它只不過是地方上發生的一件事,不久就被人們忘卻。

然而,一件作品的固有力量是從來不會被長期埋沒或禁錮的。一件藝術作品縱然可能會被時間遺忘,可能會遭到禁止和被徹底埋葬,但是,富有生命力的東西最終總會戰勝沒有生命力的東西。這首《萊茵軍戰歌》沉寂了一兩個月。歌曲的印刷本和手抄本始終在一些無關緊要的人手裡流傳。不過,倘若一件作品能真正激起人的熱情,哪怕是激起一個人的熱情,那也就足夠了,因為任何一種真正的熱情本身還會激發出創造力。離開北部的斯特拉斯堡,在法國南端的馬賽,憲法之友俱樂部於6月22日為出發的志願人員舉行宴會。長桌旁坐著500名穿著國民自衛軍新制服的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此刻,瀰漫在他們中間的情緒與4月25日的斯特拉斯堡一模一樣,只是由於馬賽人的那種南方氣質而變得更熱情、更激烈、更衝動,而且也不像起初宣戰時那樣虛誇自己必勝。因為這些革命的法國部隊同那些高談闊論的將軍不同,他們是剛從萊茵河那邊撤回來的,而且沿途到處受到過歡迎。此刻,敵人已深深挺進到法國的領土,自由正受到威脅,自由的事業正處在危險之中。

宴會進行之際,突然有一個人將玻璃杯用力往桌子上一放,站起身來。他叫米勒,是蒙彼利埃醫學院的學生。所有的人頓時安靜下來,望著他。大家以為他要講話或者致辭。然而,這個年輕人卻沒有講話,而是揮動著右手,唱起一首新的歌曲。這首歌大家都沒有聽到過,而且誰也不知道這首歌是怎麼到他手裡的。「前進,前進,祖國的兒郎們!」此時此刻,這歌聲猶如電火花插進了火藥桶。情緒與感受,宛若正負兩極接觸在一起,產生了火花。所有這些明天出發的年輕人,他們要去為自由而戰,準備為祖國獻身,他們覺得這些歌詞表達了他們內心最深切的願望,表達了他們最根本的想法。歌聲的節奏使他們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種共同的激奮。每一段歌詞都受到歡呼,這首歌不得不唱了一遍又一遍。曲調已經變成了他們自己的旋律,他們激動地站起身來,高舉玻璃杯,雷鳴般地一起唱著副歌:「公民們,武裝起來!公民們,投入戰鬥!」街上的人好奇地湧來,想聽一聽這裡的人如此熱烈地在唱些什麼,最後他們自己也跟著一起歌唱。第二天,成千上萬的人都在哼著這首歌。他們散發新印的歌單,而當7月2日那500名義勇軍出發時,這首歌也就隨著他們不脛而走了。當他們在公路上感到疲勞時,當他們的腳步變得軟弱無力時,只要有一個人帶頭唱起這首頌歌,它那動人的節拍就會賦予大家以嶄新的力量。當他們行軍穿過村莊時,唱起這首歌,就會使農民們驚訝,村民們好奇地聚集在一起,跟著他們一起合唱這首歌。這首歌已經成了他們的歌。他們根本不知道,這首歌原本是為萊茵軍而作的,他們也不知道這首歌是誰寫的和什麼時候寫的,他們把這首頌歌看作是他們自己營隊的聖歌,看作是他們生和死的信條。這首歌就像那面軍旗一樣,是屬於他們的,他們要在鬥志昂揚的進軍中把這首歌傳遍世界。

《馬賽曲》——魯熱的這首頌歌不久將得到這樣的名稱——的第一次偉大勝利是在巴黎。7月30日,當馬賽來的營隊從郊區進入巴黎時,就是以軍旗和這首歌為前導的。成千上萬的人已站在街頭等待,準備隆重地迎接他們。現在,當馬賽人——500名男子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這首歌,邁著同口中唱的歌曲同樣節奏的步伐愈走愈近時,所有的人都在悉心諦聽,馬賽人唱的是一支什麼美妙動聽的頌歌呢?伴隨著點點鼓聲,它像一陣號角,攪動著所有人的心絃:「公民們,武裝起來!」兩三個小時以後,它的副歌已在所有的大街小巷迴響。那首叫《我們能行》的歌已被人忘卻;舊的進行曲、那些唱爛了的舊歌曲均已被人拋到九霄雲外;因為革命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聲音,革命找到了它自己的歌。

於是,這歌聲像雪崩似的擴散開去,勢不可當。在宴會上、在劇院和俱樂部裡都在唱著這首頌歌,後來甚至在教堂裡,當唱完《讚美詩》後也會唱起這首歌來,不久它竟取代了《讚美詩》。一兩個月以後,《馬賽曲》已成為全民之歌、全軍之歌。共和國第一任軍事部長塞爾旺以智慧的眼光認識到這樣一首無與倫比的民族戰歌所具有的振奮人心、鼓舞鬥志的力量。於是他下了一道緊急命令:印刷十萬份歌本,發到軍中所有的小隊。這位當時還不知名的作者所創作的歌曲就這樣在兩三夜之間發行量遠遠超過莫里哀、拉辛、伏爾泰的所有作品。在當時,沒有一個節日不是用《馬賽曲》來結束的,沒有一次戰鬥不是先由團隊的樂隊來演奏這首自由的戰歌的。當許多團隊在熱馬普和內文登等地發起決定性的衝鋒時,就是齊聲高唱著這首戰歌而進行編隊的。而那些只會用雙份的燒酒這種老辦法去刺激自己士兵的敵軍將領們則驚奇地發現,當這些成千上萬計程車兵同時高唱著這首軍歌,像咆哮的海浪向他們的隊形衝去時,簡直無法阻擋這首「可怕」的頌歌所產生的爆炸力量。眼下,《馬賽曲》就像長著雙翅的勝利女神,在法國的所有戰場上翱翔,給無數的人帶來熱情和死亡。

其時,魯熱——一個名不見經傳、修築工事的上尉卻坐在於南格的一個小小駐地的營房裡,一本正經地畫著防禦工事的圖紙。也許他早已把自己在1792年4月26日那個業已消逝的夜裡創作的這首《萊茵軍戰歌》忘卻了,而當他在報紙上看到那首風暴般征服了整個巴黎的戰歌時,他簡直不敢相信,這首充滿必勝信心的「馬賽人之歌」中的一詞一句和每一個節拍只不過是那天夜裡在他心中和身邊發生的奇蹟而已。因為命運竟是這樣無情地嘲弄人:雖然樂曲響徹雲霄,繚繞太空,但它卻沒有把任何個人——即沒有把創作出這首樂曲的人捧上天。全法國沒有一個人關心這位魯熱·德·利爾上尉。這首歌也像每一首歌一樣,所贏得的巨大榮譽依然屬於歌曲本身,連一點榮譽的影子都沒有落到它的作者魯熱身上。在印歌詞的時候,沒有把他的名字一起印上。他自己也完全習慣於不被人敬重,並且也不為此而懊惱。因為這位革命聖歌的作者自己卻不是一個革命者——這種奇怪的現象也只有歷史本身才創造得出來。他雖然曾用自己的這首不朽歌曲推動過革命,而現在,他卻要竭盡全力來重新阻止這場革命。當馬賽人和巴黎的暴動民眾唱著他的歌,猛攻杜伊勒裡宮和推翻國王的時候,魯熱·德·利爾對革命已十分厭倦,他拒絕為共和國效忠,他寧願辭去自己的職務,也不願為雅各賓派服務。在他的那首頌歌中,關於「渴望珍貴的自由」那一句歌詞,對這位耿直的人來講並不是一句空話。他對法國國民議會里出現的新的暴君與獨裁者無比憎恨,毫不亞於他對國界那邊的國王和皇帝們所懷的仇恨。而當他的朋友——對《馬賽曲》的誕生起過重大作用的迪特里希市長,還有這首樂曲的獻詞物件盧克納將軍,以及所有那天晚上作為《馬賽曲》第一批聽眾的軍官與貴族,一個接一個被送上斷頭臺的時候,他公開向羅伯斯庇爾的公安委員會發洩了自己的不滿。不久,發生了更為荒唐的事:這位革命的詩人自己也被作為反革命而遭逮捕,被控犯有叛國罪。只是到了熱月9日羅伯斯庇爾被推翻,監獄的大門被開啟,才使法國革命免卻莫大的恥辱:把這次革命的不朽歌曲的作者送交「國民的剃刀」。

如果當時魯熱真的被處死了,可以說是死得英勇而又壯烈,而不會像他以後生活得那麼潦倒、那麼不清不白。因為這個不幸的魯熱在他三十餘年的生涯中,雖然度過了成千上萬的日子,但是隻過了一天真正具有創造性的日子。後來,他被趕出了軍隊,退休金被取消;他所寫的詩歌、歌劇、歌詞均未能出版和演出。這個半瓶子醋曾擅自闖進不朽者的行列,對此,命運沒有原諒他。這個小人物後來幹過各色小行當,有的並非十分乾淨,他困苦地度過了自己渺小的一生。卡諾和後來的拿破崙曾出於同情想幫助他,但都沒有成功。那一次偶然的機緣曾使他當了三小時的神明和天才,然後又輕蔑地把他重新拋回到微不足道的卑微地位,這是多麼殘酷,殘酷的命運也使得他的性格像中了毒似的變得無可救藥地乖戾,他對所有的當權者都憤憤不平、牢騷滿腹。他給想幫助他的拿破崙寫了一些措辭激烈而且十分無禮的信,公開表示他為在全民投票時投了反對拿破崙的一票而引以為豪。他經營的生意把他捲入一些不光彩的事件中去,甚至為了一張空頭支票而不得不進入聖佩拉傑的債務監獄。他到處不受歡迎,被債主跟蹤追跡,不斷受到警察的偵查,最後匿姓埋名隱居在外省的某個地方。與世隔絕,被人忘卻,他只能像躲在一座墳墓一樣偷聽著外界自己那首不朽之歌的命運。他聽說《馬賽曲》隨著戰無不勝的軍隊進入歐洲的所有國家,然後他又聽說拿破崙眼看自己就要當上皇帝而事先把這首過於革命化的《馬賽曲》從所有的節目單上取消,一直到他聽說波旁王朝的後裔完全禁止了這首歌。只是過了一代人的時間以後,當1830年七月革命爆發時,他寫的歌詞和他譜的樂曲重又在巴黎的街壘中恢復了舊有的力量,資產階級國王路易·菲利普把他當作一位詩人而給他一筆小小的養老金。人們還記得他,雖然只是依稀的記憶,但是這個被人忘卻的、下落不明的老人卻覺得這簡直像做夢。當他於1836年以76歲的高齡在舒瓦西勒魯瓦去世時,已經沒有人再叫得出或知道他的名字了。然而,又過了一代人的時間,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由於《馬賽曲》早已成為法國國歌,在法國的所有前線重又響起《馬賽曲》的戰鬥歌聲。於是這位小小上尉的遺體被安葬在榮譽軍人院裡,同另一個小小的少尉拿破崙的遺體比鄰。這樣,這位創作了一首不朽之歌而本人卻極不出名的作者,終於得以在那個曾讓他感到失望的祖國的這塊榮譽墓地裡長眠,而他僅僅只是一夜的詩人罷了。

國民立法議會(法語assembléenationalelégislative,德語gesetzgebendenationalversammlung),是1791年10月至1792年9月法國大革命期間的法國立法機構。法國大革命期間的最高立法機構屢經更迭,依次是國民議會-國民制憲議會-國民立法議會-國民公會-督政府-執政府。

路易十六(法語louisxvi.,德語ludwigxvi.,1754—1793),法國國王,妻子是奧地利公主瑪麗·安託瓦內特(marieantoinette,1755—1793),曾試圖進行內政改革,但未能阻止法國大革命的爆發,1791年被迫退位,1793年與妻子一同被送上斷頭臺。

吉倫特派(法語gironde),法國大革命期間較為溫和的共和黨派,由於其領袖多來自法國吉倫特省而得名,後於1793年被雅各賓派推翻。

瑪克西米利安·德·羅伯斯庇爾(maximilienderobespierre,1758—1794),原是律師,後在法國大革命期間成為激進的雅各賓派領袖,在1793—1794年以血腥恐怖的方式實施統治,後被推翻並被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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