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費爾明頷首同意。

「這樣還不夠。我待會兒就去向森貝雷先生道歉,請他原諒我的失言和失態,為了表示心意,我願意提供一個別出心裁的小模型,那是大賣場買不到的。我有個身份隱秘的朋友,曾經以佛朗哥夫人的長相做了幾個拉屎人偶,簡直是幾可亂真。」

「送他一個小羔羊或伯沙撒國王,他一定會很開心。」

「好,達涅爾,我會照您的吩咐去做。現在我得去辦點正經事了,寡婦雷卡森的那堆箱子已經積了一個禮拜的灰塵,得去拆開來看看才行。」

「需要我幫忙嗎?」

「不勞您費心,去忙自己的事吧。」

我看著他走向工作間盡頭的小儲藏室,然後套上藍色的工作服。

「費爾明!」我開口叫他。

他隨即轉過頭來,熱切地望著我。我遲疑了半晌。

「我想跟您提一下……今天發生了一件事。」

「請說。」

「說真的,這件事,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是這樣的……今天有人到書店來找您了。」

「她長得漂不漂亮?」費爾明試圖以玩笑口吻掩飾緊張情緒,眼裡的不安卻怎麼也藏不住。

「是一位先生。看起來很衰老,老實說,很古怪的一個人。」

「他有沒有留下姓名?」費爾明問道。

我搖頭否認。

「沒有。不過,他留了這樣東西給您。」

費爾明眉頭深鎖。我把陌生人幾個鐘頭前買下的書交給他。費爾明收下之後,困惑不解地反覆檢視封面。

「咦?這不是我們存放在玻璃櫥櫃裡那本昂貴的大仲馬著作嗎?」

我點了點頭。

「您翻開第一頁看看。」

費爾明立刻照辦。一看到書頁上的獻辭,他那張臉霎時轉為慘白,並且頻頻嚥著口水。雙眼緊閉片刻之後,他默默盯著我看。我覺得他似乎在五秒鐘之內老了五歲。

「他離開書店之後,我馬上去跟蹤。」我說,「他在一家非常簡陋的鐘點計費小旅社投宿,已經一個禮拜了,小旅社在醫院街上,歐洲客棧對面,我想盡辦法打探他的身份,最後發現他用的是您的名字,費爾明。我從維瑞納宮的一個代筆先生那兒得知,他曾經替這位陌生人謄寫過一封信,信裡好像提到了一筆鉅款。您對這樣一個人有印象嗎?」

費爾明的身子逐漸蜷縮,這段敘述的每字每句,彷彿都成了落在他身上的鞭打毒刑。

「達涅爾,您千萬別再跟蹤這個人,也不要和他交談,絕對馬虎不得。什麼事都別管,務必離他遠遠的。這號人物非常危險。」

「費爾明,這個人到底是誰?」

費爾明合上書本,將它藏在置物架上那幾個箱子後面。他檢視了書店內的情形,確定我父親仍在招呼那位女士,根本聽不到我們的談話,他這才以極低的音量開口回應我。

「拜託!這件事情,千萬別告訴您父親大人,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費爾明……」

「請一定要幫我這個忙,看在我們的交情……」

「可是,費爾明……」

「拜託,達涅爾,此地不宜多談。相信我就是了。」

我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他,然後掏出陌生人支付的百元大鈔給他看。無須解釋,他一看就知道這筆錢是怎麼來的。

「這是邪惡的骯髒錢啊,達涅爾。快把這筆錢捐給慈善機構的修女,或是隨便送給街上可憐的窮人也可以。更好的做法是:把它燒掉!」

接著,他不再多說,徑自脫掉工作服,並穿上他那件破舊的風衣,那顆小小的頭顱,宛如達利畫風描繪的燉飯平底鍋,這時候已戴上了貝雷帽。

「您要下班了?」

「跟您父親說一聲,說我臨時有事出去一趟。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當然,不過……」

「達涅爾,我現在沒有辦法多做解釋。」

他一手揪著腹部,彷彿五臟六腑打了結,接著另一隻手比畫個沒停,彷彿要把說不出口的字字句句緊緊抓住。

「費爾明,或許您該把事情跟我說清楚,我可以幫忙……」

費爾明躊躇了一會兒,隨後還是默默搖頭拒絕,接著往前廳走去。我送他到大門口,看著他頂著綿綿細雨離去。這個身形瘦小的男子,雙肩有如扛了全世界的沉重。此時,異常漆黑的夜晚,逐漸籠罩了巴塞羅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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