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我掛上「休息中」的牌子,鎖上店門,準備去跟蹤人群中的陌生訪客。我知道,父親難得讓我獨守書店,又逢業績慘淡的處境,他如果回來了,發現我擅離崗位,一定會狠狠數落我一頓,然而,我這麼做自有理由。我寧可面對父親慍怒,也不想就這樣吞忍那個陰險怪物留下的不安,我得弄清楚他和費爾明之間究竟有何瓜葛。

一個賣書為業的人,實在很少有機會學習如何不露形跡地跟蹤可疑人物,除非顧客喜歡順手牽羊,而通常被偷的書大多是不重要的廉價推理故事集和小說。人確實不可貌相,不過,這種惡劣的放肆行徑,倒是可以造就一個偵探,尤其是原本就喜歡模擬辦案的人。

尾隨陌生訪客走向蘭布拉大道途中,我漸漸悟出了跟蹤的基本常識,開始在兩人之間維持大約五十米的距離,儘量走在身材魁梧的路人後面,隨時保持警覺,萬一跟蹤物件突然止步,或是無預警地回頭張望,我必須火速躲到門廊下或商店裡面。抵達蘭布拉大道時,陌生訪客過了街,踏上中央步道,朝著港口方向前進。大道上處處可見聖誕節的傳統裝飾,許多商家已在櫥窗里布置了充滿節慶氣氛的彩燈、星星和天使,舉目所及盡是一片繁華景象,廣播裡宣稱好日子近了,大概是真的。那幾年的聖誕節仍保有些許魔幻、神秘的氛圍。冬季的迷濛陽光,以及在陰影和沉默中悠悠度日的人們期盼的眼神,使得聖誕裝飾增添了一股真正的淡雅清香,至少孩子們以及所有學會遺忘的人,都依舊相信這個節日的美好。

或許正因為如此,我越加堅定地以為,在這虛渺神奇的聖誕氣氛中,任何人看起來都沒有我的調查物件更顯突兀。他跛著腳緩緩前進,偶爾駐足在賣鳥或賣花的攤位前,興致勃勃地欣賞著鸚鵡和玫瑰,彷彿他從未見過這些東西似的。有時候,他走近蘭布拉大道旁的書報攤,盯著旋轉書報架上的報紙和雜誌封面,看得興味盎然。說真的,他看起來就像從未來過這裡,舉止神態彷彿初次來訪的孩子或觀光客,只是,孩子和觀光客通常是一副天真雀躍、對自己的方位毫無頭緒的樣子,然而,就算途經伯利恆教堂,甚至得到聖嬰肖像賜福,這位陌生訪客的神色中也不見一絲天真。

後來,到了布塔費利沙街口對面的寵物攤位前,他佇立在一個鳥籠旁邊,顯然是被籠子裡那隻粉紅色的鳳頭鸚鵡所吸引,因為那隻鳥始終斜著眼角睨著他。陌生訪客湊近鳥籠,一如他在書店裡盯著書櫃的模樣,並開始對著鳥喃喃低語。那隻鸚鵡頂著大腦袋,雙翼伸展,大小如同一隻公雞,披著一身絕美的羽毛,全神貫注,靜靜忍受著陌生訪客酸腐的口臭,顯然是對這位訪客所說的話極感興趣。不可思議的是,鳳頭鸚鵡竟然頻頻點頭,並豎起了粉紅色的羽毛,一副非常興奮的模樣。

過了幾分鐘,陌生訪客總算滿足了他和鸚鵡之間的交流,繼續往前走。上路後不過三十秒的光景,行經寵物攤位前,我瞥見攤位上掀起一陣小小的騷動,老闆一副惶惶不安的樣子,急忙拿著一塊布幔遮蓋鳳頭鸚鵡的籠子,因為那隻鳥以非常標準的發音不斷重複著:「佛朗哥,王八蛋,豎不起的下三濫!」我非常清楚這鳥是從哪裡學會這句話的。看來,那個陌生人起碼還有點幽默感,並且膽敢冒險挑戰禁忌,在那個年代,這種事情就跟長度未及膝的短裙一樣,少之又少。

突然被這個小插曲分了心,我以為自己把人跟丟了,不過很快,我又看見他佝僂的身影凝立在巴格斯珠寶店的櫥窗前。我悄悄前進到維瑞納宮入口,此處設定了很多寫字亭,我隱身在其中一個攤位旁,仔細觀察他的動靜。他的目光閃亮得就像一對紅寶石,注視著櫥窗玻璃內的黃金和珠寶。那些東西似乎喚醒了他內心隱藏的強烈慾望,即使一群青春豔女列隊排開,恐怕也無法帶給他這樣的誘惑。

「年輕人,要不要我替您寫封情書,還是請願書、參選申請書,或是向故鄉親友報平安的家書?」

我藉以藏身的寫字亭內,有個代筆先生探出頭來,那姿態就像個準備聆聽告解的神父,以殷切的眼神看著我,巴望著能為我服務。小視窗上的宣傳海報寫著:

奧斯瓦爾多·達里奧·德·莫特森

文字工作者暨思想家

代筆情書、起訴書、遺囑

詩歌、頌詞、賀文、請求、喪帖

歌詞、報告、申請書、請願書

包辦各種文章

文風詩韻互異

每句收費一角(抒情詩另計)

寡婦、殘疾人及未成年人特價優惠

「怎麼樣,小夥子,要不要我替您寫封情書?保證能讓豆蔻年華的少女們春心蕩漾!今天跟您有緣,我給您特價優惠。」

我向他展示手上的婚戒。代筆先生奧斯瓦爾多聳了聳肩,無動於衷。

「都什麼時代了,現在可是摩登社會呀!」他振振有詞,「您不知道有多少已婚男女到我這裡來呢……」

我又看了看那張宣傳海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作者「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其他小說

靈魂迷宮》《天使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