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在街道逆光映照下,他的身影形同一截被強風吹垮的樹幹。這位訪客穿著式樣過時的深色西裝,佝僂著身子,一手拄著柺杖。他往前跨了一步,腿瘸得厲害。櫃檯上方那盞小燈,照出了一張飽經風霜的面容。訪客盯著我打量了半晌,一派從容不迫。他的目光略帶猛禽式的犀利,沉著觀望,看來城府頗深。

「您是森貝雷先生嗎?」

「我是達涅爾·森貝雷,森貝雷先生是我父親,但他目前不在書店。有我能為您效勞的地方嗎?」

訪客對我的詢問置若罔聞,徑自在書店裡緩緩踱著,仔細檢視了店內的所有東西。他瘸著腿,艱辛地拖著步伐,不免讓人覺得,那一身衣褲下的軀體,一定在強忍著疼痛。

「戰爭留下來的紀念品。」陌生訪客突然出聲,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的視線跟著他的腳步在書店裡移轉,心中不禁納悶,他會在哪裡停下來呢?就在我暗自臆測之際,陌生訪客突然駐足黑檀木書櫃的玻璃門前,這個櫃子從一八八八年起就擺在書店裡了。當時,剛從拉丁美洲加勒比海遊歷歸國的曾祖父,借了一筆錢,買下一家販賣手套的老店面,然後改裝成書店。這個書櫃猶如書店的光榮象徵,一直用來擺放昂貴的書籍。

訪客緊挨在書櫃前,彷彿有意讓自己的氣息將玻璃暈成霧面。他掏出眼鏡戴上,開始研究起櫃子裡的書。那副神情,讓我聯想起尋找新鮮雞蛋的雪鼬。

「好東西!」他喃喃低語,「一定很有價值。」

「這是家傳古董,情感上的價值高過一切。」我隨即回應,心裡卻因為這個詭異客人的讚美和評價而覺得不太舒坦,他那雙眼睛似乎連屋子裡的空氣都評估過了。

「根據我的瞭解,有位聰明過人的先生在您這兒工作……」

他等不到我及時的回應,於是轉過頭來,朝著我丟擲蒼老的眼神。

「您也看到了,現在就是我一個人在這兒。先生可以告訴我您要的書名,我非常樂意去幫您找來。」

陌生訪客擠出了一個怎麼看都稱不上隨和的笑容,並且點了點頭。

「我看見您那個書櫃裡有一本《基督山伯爵》。」

他並不是第一個詢問這本書的客人。碰到這種情況,我們總有一套固定說辭。

「先生真是好眼光!這是一本非常出色的書,限量版本,內頁附有亞瑟·拉克姆繪製的插圖,原屬於馬德里一位傑出收藏家的私人館藏。這是我們僅有的一本,而且還列入了特別書單。」

訪客意興闌珊地聽著,反而把注意力放在書櫃的黑檀木嵌板上,對於我那段介紹,他把厭煩全寫在臉上。

「對我來說,所有的書都一樣,但是我喜歡那本書封面上的藍色。」他以不屑的語氣駁斥我,「我要買那本。」

換了別的情況,我大概會因為賣出書店最貴的一本書而興高采烈,然而,一想到這本書即將落入這種人手裡,我忍不住感到反胃。我總覺得,這本書如果就這樣出了書店店門,恐怕永遠沒有人會好好讀完第一章。

「是這樣的……這個版本非常昂貴,如果先生有興趣的話,我可以讓您看看同一本書的其他版本,書本狀況非常好,但售價便宜多了。」

小心眼的人總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憑直覺感受到眼前這位陌生訪客八成刻意隱藏了自己的尖酸刻薄,卻仍以極盡蔑視的眼神看著我。

「而且,我記得封面也是藍色的。」我再補上一句。

對於我挑釁的嘲諷,他無動於衷。

「不必了,謝謝。我就要那本,價錢無所謂。」

我不情不願地點了頭,隨即走向書櫃。我掏出鑰匙,開啟了玻璃門。我可以感受他那雙眼睛正緊盯著我的背部。

「有價值的好東西通常都要上鎖。」他低聲說道。

我拿出那本書,微微嘆了口氣。

「先生是收藏家嗎?」

「可以這麼說,只是,我收藏的不是書。」

我回過頭,手上拿著書。

「那麼……先生收藏的是什麼呢?」

陌生訪客再度忽略我的問題,徑自伸出手來,要我把書交給他。我努力剋制住把書放回書櫃並上鎖的衝動。假若我無視書店的慘淡現況,讓一筆好生意就此溜走,父親一定不會原諒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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