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去出版社看過了嗎?」
「這個我確實試過了,因為我下榻的旅館就在先賢祠對面,離那兒很近,出版社舊址就在聖日耳曼大道南側人行道旁,恰好位於聖雅克路和聖米迦勒大道之間。」
「結果呢?」
「那棟建築空空如也,而且被圍起來了,看起來似乎曾經發生過火災之類的意外。唯一完好無缺的是大門上的門環,那是個做工非常精細的天使雕塑。在我看來,應該是銅雕。後來,我沒敢再多看,因為有個憲兵一直瞪著我。像我這樣一介平民,可沒膽子在國外釀出外交危機,免得法國打算再度入侵西班牙。」
「目前看來,法國佬應該會對我們蠻友善的吧!」
「您真是尋我開心。不過,言歸正傳,看過出版社舊址的狀況之後,我特地去問隔壁的咖啡館,他們告訴我那棟建築已經空在那兒超過二十年了。」
「有沒有問出一些關於發行人的資訊?」
「科萊利嗎?據我瞭解,這家出版社之所以歇業,正是因為他決定退休,雖然他當時還不到五十歲。他後來遷居法國南部的盧貝隆,不久後就過世了,聽說是被毒蛇咬死的。您如果對這種死法有興趣的話,可以到普羅旺斯去。」
「確定他真的死了嗎?」
「他以前的死對頭貝利·葛里尼特別向我展示了他的骨骸,葛里尼將那塊骨頭裱了框,彷彿是什麼了不起的戰利品似的。他說,他每天都會去看看那塊骨頭,藉此提醒自己,那個可惡的混賬東西已經死了,化作一堆黃土。他確實是這麼說的,只是法文聽起來比較優雅,也更有韻味。」
「葛里尼有沒有提到這位發行人是否有子女?」
「我總覺得,他不是很想談科萊利的事,因為他一直設法岔開話題。看來,科萊利當年曾經搶了他旗下一位作者,一個叫作蘭伯特的作家。」
「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最有趣的部分是,葛里尼從來就沒見過科萊利這個人。他們兩人的接觸始終僅限於商業書信往來。那隻可憐的肥羊,也就是蘭伯特先生,他似乎揹著葛里尼,和科萊利偷偷簽下了寫書的合約,事實上,他和葛里尼已經先簽了獨家出版的合約。蘭伯特有非常嚴重的鴉片癮,為此拖欠的債務金額,足以用鈔票鋪滿巴黎的整條裡沃利大街。葛里尼懷疑,科萊利八成提供了天價稿酬,那個走投無路的可憐蟲只好接受,因為他還得養家活口。」
「那是什麼樣的書?」
「有關宗教議題的內容。葛里尼提起了書名,很蹩腳的拉丁文,我現在已經不太記得了。您也知道,所有的彌撒書,書名聽起來都是差不多的風格。大概是paxgloriamundi(世界和平與榮耀)之類的。」
「那本書和蘭伯特後來怎麼樣了?」
「事情就是從這裡開始錯綜複雜的。看來可憐的蘭伯特八成瘋了,居然把手稿連同出版社一起燒掉。許多人認為鴉片把他的腦袋搞壞了,不過,葛里尼卻懷疑是科萊利逼他走上絕路。」
「科萊利為什麼要這麼做?」
「誰知道?或許是因為他不滿意蘭伯特的作品吧!或許,這一切根本就是葛里尼自己的幻想,據我所知,他是個一年十二個月都把博若萊葡萄酒當水喝的人。對了,他還告訴我,科萊利曾經試圖對他下毒手,因為只要把他殺了就能解決蘭伯特的合約問題,後來,他決定自動和蘭伯特解約,乾脆讓他走了算了。」
「您剛剛不是說,他從來沒見過科萊利?」
「這是我的看法。我認為葛里尼這個人根本就是胡說八道。我去他家拜訪的時候,他那個公寓裡的十字架、聖母像和聖人雕像,數量之多,連宗教用品店都比不上。我總覺得他腦袋不太靈光,就在我向他告辭的時候,他居然告訴我務必遠離科萊利。」
「可是,您不是說他已經死了嗎?」
「eccoqua.(問題就在這兒。)」
我默不作聲,巴塞羅一臉狐疑看著我。
「我總覺得……我的調查似乎沒能振奮您的情緒。」
我露出輕鬆的笑容安撫他。「正好相反。我非常感謝您特別花時間去調查這件事。」
「別客氣,您也知道,我對巴黎的各種流言蜚語一向樂此不疲。」
巴塞羅把記事本上寫滿資訊的那一頁撕了下來,遞給我。
「這個您留著,說不定能派上用場。我能查出來的資料全寫在上面了。」
我站起來,向他握手道謝。他送我到門口,達爾瑪烏也已經把我要的《聖經》準備好了。
「您如果需要那種眼睛會根據觀看角度不同或開或閉的聖嬰插畫,我這裡也有。另外還有身邊圍繞著羊群的聖母像,如果多看幾眼的話,那些小羊會變成胖乎乎的小天使。立體視覺技術真是神奇。」
「我目前只需要簡單的文字版本就夠了。」
「那就這樣吧。」
我對書店主人的熱心幫忙充滿感激,不過離開書店之後,內心卻隱隱興起了一股不安,忽然覺得眼前的街道以及我的命運之路似乎都浮在流沙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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