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門關上了,一個突如其來的大躍進,把我們推向行進的軌道。我緊抓著金屬欄杆,不斷深呼吸。
「我發現那些學者和理論家都不是什麼信仰虔誠的人。」我說。
「馬丁老弟,我對任何聖人也沒有虔誠信仰。尤其是那些自封神聖使徒之類的,我一點興趣都沒有。理論只是無能者的工具而已。我建議您遠離那些百科全書和學術評論,直接從源頭下手。請問,您讀過《聖經》嗎?」
我遲疑了半晌。車廂已經懸空前進,我盯著地面。
「頂多是這裡看一點、那裡讀一段,我想應該算讀過吧。」我喃喃答道。
「您的想法就跟大部分人一樣,這是很嚴重的錯誤。每個人都該好好讀《聖經》,而且要一讀再讀,不管是不是教徒都一樣。我每年至少要重讀一次《聖經》,那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
「您是教徒還是非教徒?」我問他。
「我是個專業人士,您也是。無論我們相信或是不相信,都和我們的工作計劃無關。相信或者不相信,都是非常怯懦的行為。不管您知不知道,事情就是這樣。」
「老實說,我對此一無所知。」
「您循著這條路走下去,總有一天會找到一個偉大的哲學家。這一路上,您就把《聖經》從頭到尾好好讀一遍,這是人類史上最偉大的作品之一。還有,別把上帝的話語和周邊衍生出來的彌撒書給搞混了。」
和這位書商相處的時間越長,我越是覺得自己對他的瞭解微乎其微。
「我大概是搞糊塗了……我們剛剛談的是傳說和神話,而您現在卻要我將《聖經》當成上帝的話去讀?」
他的眼神中立刻浮現不耐和不悅。
「我是以比喻的方式在談這件事。上帝可不是喜歡嚼舌根的人。話語是人類的錢幣,所以要懂得惜言如金。」
這時候,他對我露出微笑,彷彿面對的是個連最基本的道理都無法理解的小孩,並以一臉責備的笑容,剋制了對孩子甩耳光的衝動。我在一旁看著他,這才體會到,想要確切知道這位書商究竟是在說正經話還是玩笑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正如釐清那家奇特的出版社支付我天價稿酬的目的一事,也是難如登天。此時,纜車車廂在風中晃個不停,彷彿懸在樹上的蘋果,突然遭受強風侵襲……我這輩子對牛頓的印象從來不曾像此刻這樣鮮明。
「馬丁,您真是膽小。這項科技傑作絕對是安全無虞的。」
「等我再度踏上土地時,將會很樂意相信您的說法。」
我們的纜車正逐漸進入行程的中間站,也就是矗立在碼頭邊、緊鄰海關大樓的海梅一世塔。
「您不介意我們就在這裡下車吧?」我問道。
科萊利聳聳肩,勉強點頭答應。直到我踏入電梯,並聽見電梯觸地的那一刻,一路急促的呼吸才總算平息。到了碼頭,我們找了一張面向港灣和蒙錐克山的長椅坐了下來,抬頭望著像在空中飛翔的高架電動纜車,我一臉輕鬆,科萊利一臉不捨。
「既然您最近讀了大量學術論述和其他著作,那就聊聊這個禮拜的感想吧。」
我簡要地向他報告了這幾天的體會和困惑。這位書商神情專注地聆聽,偶爾點點頭,有時揮個手。聽完我針對神話傳說和人類信仰所做的流暢報告,科萊利表示肯定。
「我認為您分析得很精彩,這項工作有如麥草堆裡尋針,雖然還沒有找到細針,不過,您已經體會出一個道理:在堆積如山的麥草堆裡,最重要的是那根細針,其他東西不過是給驢子吃的飼料而已。既然說到驢子,請問……您對神話故事有興趣嗎?」
「小時候,我曾經有一陣子想成為伊索。」
「這一路走來,我們大家都放棄了遠大的夢想……」
「科萊利先生,您小時候想成為什麼人?」
「上帝。」
他露出豺狼般的冷笑,而我臉上的笑容倏忽消退。
「馬丁,人類創造的各種文學形式當中,神話有可能是其中最饒富趣味的一種。知道神話教給我們什麼嗎?」
「道德訓示?」
「不。神話教我們的道理是:人類是透過小說和故事去學習和吸收觀念,依賴冠冕堂皇的教條和理論是行不通的。凡是偉大的宗教著作,都是以這種方式教導我們。這些故事裡的角色必須面對並克服人生困境,透過各種意外和啟示來完成豐富的心靈之旅。所有宗教著作都敘述了偉大的故事,情節深刻描繪了人性的基本樣貌,偶爾穿插道德訓示以及嚴謹的超自然教義。我想,您花一週去讀那些論文和評論就夠了,從這些著作學不到什麼精髓的,因為那都是前人在自願或被迫的情況下完成的習作,而且通常是失敗之作。跟學者們的對話就到此為止了。從今天起,我希望您開始閱讀格林童話、古希臘詩人埃斯庫羅斯的悲劇、印度史詩《羅摩衍那》或是凱爾特神話。您自己寫。我要您自己去分析,找出這些作品的本質,以及內容令人感動的原因何在。我希望您藉由這些作品學習語法,而不是寓意。而且,我希望您在兩三週後能寫出一點東西讓我看看,我要看故事的開頭。希望您可以讓我相信您寫的東西。」
「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專業人士,而且不該犯下相信任何人或任何事物的罪過……」
科萊利露齒一笑。「人,只能當罪人,永遠當不了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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