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伊莎貝拉在長廊上吃晚餐時,發覺這位新助理正以眼角餘光瞅著我。
「不喜歡今天的湯?您一口都沒喝……」女孩以試探的口吻問道。
我看了看那盤冷掉的湯,原封不動擺在餐桌上。我舀了一匙往嘴裡送,大口嚥下了美味至極的濃湯。
「非常好喝。」我告訴她。
「還有,您今天從圖書館回來之後就一聲不吭,直到現在……」伊莎貝拉補上一句。
「你還有別的怨言嗎?」
伊莎貝拉悻悻然把臉別了過去。我喝著湯,雖然食不知味,卻是不必說話的正當藉口。
「為什麼這麼悲傷?是不是因為那個女人?」
我把湯匙放在喝了一半的湯裡,沒搭腔,接著又拿起湯匙繼續喝。伊莎貝拉依舊盯著我。
「她叫作克麗絲汀娜。」我說,「還有,我並沒有什麼悲傷的情緒。其實我很替她高興,因為她嫁給我最要好的朋友,找到了好歸宿,從此過著幸福的生活。」
「那我就是示巴女王了!」
「我看你根本就是個好管閒事的傢伙。」
「我就喜歡您這個樣子,嘴巴雖然很壞,但至少是真話。」
「那我們就看看你喜不喜歡接下來這句:滾回你的房間去!讓我好好清靜一下。」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過,和她握手道晚安時,我瞥見她已經淚水盈眶。她收走兩人的餐盤,躲進廚房。我聽見餐盤丟進洗碗槽的聲響,幾秒鐘後,她的房門砰一聲關上了。我無奈地嘆氣,喝掉杯中剩下的紅酒,這是從伊莎貝拉父母店裡帶回來的上等好酒。過了半晌,我走到她的房門前,用指關節輕輕敲了幾下。沒有任何回應,但我隱約聽見房內傳出啜泣聲。我試著開門,不過,女孩已經從裡面把門反鎖了。
我上樓到書房裡,經過伊莎貝拉的徹底整理,此刻的書房清新得就像一朵鮮花,有如豪華郵輪的頂級套房。伊莎貝拉整理了所有書籍,還清除了累積多時的灰塵,屋內陳設煥然一新,完全變了個樣子。那部老舊的安德伍德打字機看起來就像一件雕塑品,鍵盤上的字母總算恢復清晰的樣貌。書桌上放著一摞排列整齊的檔案夾,那是她針對各級學校的宗教和教義課程所做的重點摘要;此外,旁邊還擺著當天的所有信件。桌上放了個咖啡杯盤,盤子上有好幾支純正的雪茄,不斷散發著迷人的香味。那是馬卡努多雪茄,伊莎貝拉父親店裡販賣的加勒比海極品雪茄。我拿起一支,點了火。煙味格外濃重,各式香氣俱足,一種能讓男人心甘情願默默走向死亡的毒藥。我坐在書桌前檢視當天的信件。所有信件皆略過不讀,唯有一封例外,那是個赭紅色的羊皮紙信封,秀逸優雅的字跡是我在任何地方都能一眼辨識的。這是我的新任出版商和贊助者安德烈亞斯·科萊利寫來的短箋,他約我週日午後在橫貫巴塞羅那港的高架電動纜車塔頂見面。
聖塞巴斯蒂安塔矗立在海拔約一百米的山丘上,不計其數的電纜和鋼架簡直讓人眼花繚亂。這條高架電動纜車路線為慶祝萬國博覽會而在同一年開幕啟用,為了這場盛會,巴塞羅那鉚足全力端出了各式各樣的新奇事物。高架電動纜車橫越整個港口碼頭,起點站就是聖塞巴斯蒂安塔,下一站則是外型類似埃菲爾鐵塔,並於每天正午開放的中央瞭望塔,第二段由瞭望塔開往萬國博覽會所在地蒙錐克山的行程,車廂一路懸空。科技的奇蹟讓一般人得以俯瞰城市全景,在此之前,能夠享受這般景緻的只有飛船、飛鳥和冰雹。在我看來,人類和海鷗在空中是處不來的,因為我才剛踏進通往塔頂的電梯,馬上就感覺到自己的胃已經萎縮成彈珠大小。那座電梯好像永無盡頭,黃銅製的大箱子一路搖來晃去,整趟路程就是體驗噁心反胃的練習場。
我看見科萊利佇立在其中一扇落地窗前,那是個可以鳥瞰碼頭和城市全景的位置,他空茫的眼神沉溺在碧海上有如水彩畫的點點帆影。他一身純白絲質西裝,指間把玩著一顆糖果,接著,他把糖塊丟進嘴裡,一口氣吞進肚子裡。我乾咳幾聲,然後我的老闆轉過身來,臉上掛著愉悅的笑容。
「真是絕妙美景。您說是不是?」科萊利問道。
我勉力點頭回應他,臉色八成和羊皮紙一樣慘白。
「有恐高症?」
「我是適合在平地生存的動物。」答覆他的同時,我仍小心翼翼地和落地窗保持適當距離。
「我已經先替您買了往返票。」他這樣告訴我。
「想得真周到。」
我跟著他走到車廂入口處,空空蕩蕩的車廂懸吊在海拔一百米上空,在我看來,簡直是荒唐至極。
「馬丁,您這個禮拜都做了什麼事?」
「閱讀。」
他瞥了我一眼。「從您臉上無聊的神情看來,我猜讀的一定不是大仲馬的小說吧?」
「我讀的是一系列讓人頭皮發麻的學術論著,文字硬得跟水泥牆一樣。」
「啊,知識分子的文章!您還建議我去找一個這樣的人。您倒是說說看……為什麼一個沒什麼內涵的人,偏偏要竭盡所能去誇大和賣弄自己的學問?」科萊利問道,「有沒有可能他們只是想欺騙自己?」
「有可能是想自欺,也想欺人。」
我的老闆把票遞給我,示意我往前走。我把票交給車廂口的查票員,不情不願地踏入一個車廂。我決定坐在車廂正中央的位子,因為距離玻璃窗最遠。科萊利一臉燦笑,彷彿是個興奮的小孩。
「或許,您的問題就出在您讀的是評論家的文章,而不是被評論的原作品。這是個常見的錯誤,但對一個真正有意探索某個議題的人來說,這是個很嚴重的錯誤。」科萊利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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