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子就在閱讀和挫折之中匆匆逝去。對於一個多年來習慣以自己的方式隨意度日的單身漢來說,生活裡突然多了個一天到晚在家裡晃來晃去的女性,雖然只是個性格反覆無常的叛逆少女,我還是覺得自己原有的作息方式已經開始瓦解。我認為只要亂中有序就好,伊莎貝拉卻不這樣想。我認為每樣東西自然會在這個雜亂無章的家裡找到棲身之處,伊莎貝拉卻不這樣想。我認為孤獨和沉默有其必要性,伊莎貝拉卻不這樣想。不過幾天的工夫,我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在家裡找到任何想要的東西。無論要找的是拆信刀、玻璃杯或鞋子,我都得去問伊莎貝拉,這些東西到底被她藏在哪裡。
「我沒有藏任何東西,只是把東西放在適當的地方,剛好都是跟以前不一樣的地方。」
我每天都會有上前去掐她脖子的衝動,而且一天至少會出現五六次。若想圖個清靜好好思考事情,就只能躲進書房,不過,伊莎貝拉總會在幾分鐘後出現在我面前,滿臉堆笑地專程為我送來熱茶和餅乾。接著,她就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偶爾探頭看看窗外,然後開始整理我的書桌,並且問我這樣一聲不響、神秘兮兮地待在書房裡幹什麼……我終於發現,十七歲少女的語言活力著實好得驚人,她的腦袋每隔二十秒就會督促她開口說話。到了第三天,我認為有必要替她找個男朋友,這樣或許能讓耳根子清靜一些。
「伊莎貝拉,像你這麼可愛的女孩,怎麼可能沒有追求者?」
「誰說我沒有?」
「難道都沒有你喜歡的男孩嗎?」
「我這個年紀的男生都太無聊了。他們根本就沒有內涵,談話毫無內容,而且其中一半看起來都笨得夠嗆。」
我原本打算告訴她,這些問題並不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改善,但又不想在這時候掃她的興。
「既然這樣,你喜歡哪個年齡的男孩子?」
「年紀大一點的,就像您這種。」
「我看起來年紀有這麼大嗎?」
「拜託,您已經不是什麼青澀少年了。」
我寧可相信她只是在開我玩笑,接著,在虛榮心慘遭打擊之下,我決定挖苦她幾句。
「關於這個呢……好訊息是,少女的確都喜歡年紀大一點的男子;壞訊息是,年紀大的男人,尤其是衰老多病的老色鬼,他們最喜歡的就是少女了。」
「這個我老早就知道了,別以為我什麼都不懂。」
伊莎貝拉在一旁望著我,心裡似乎在盤算什麼,接著,她露出不懷好意的訕笑。我暗想著,這丫頭果然打了鬼主意。
「您呢?您也喜歡小女生嗎?」
我就知道她會這樣問,所以早就想好答案。我換了嚴肅、權威的語氣,就跟大學的地理學教授一樣。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喜歡小女生。通常,我喜歡跟我同年齡的女生。」
「以您的年紀來說,那已經不能叫女生了,她們是小姐,或者,甚至都該叫太太了。」
「好啦,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你在樓下沒事做嗎?」
「沒有。」
「既然這樣,那就寫點東西吧!我不是找你來洗碗和藏東西的。我讓你留在這裡是因為你說想要學習寫作,而我剛好是你認識的人當中唯一幫得上忙的笨蛋。」
「別生氣嘛,我實在是沒靈感。」
「靈感這玩意兒,只要你胳膊擺上書桌,屁股貼上椅子,它就會衝上來跟你打招呼了。你只要選個題目,或是一個觀念就行,然後絞盡腦汁努力思考,直到頭痛為止。這就叫靈感!」
「題目我已經有了。」
「哈利路亞!」
「我想寫的題目就是您。」
我們默默相視許久,就像隔著棋盤逼視敵手的對弈者。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您是個很有趣的人,也是個怪人。」
「而且還是個老人。」
「個性又敏感,幾乎就跟我這個年紀的男生一樣。」
不管我願不願意,我已經開始習慣伊莎貝拉陪在身邊的生活,還有她為這個家增添的活力和光彩。照這樣發展下去,結果恐怕會跟我預期的完全相反,而我們兩人最後還可能會變成朋友。
「您呢?已經從讀過的資料裡面找到題目了嗎?」
我打定了主意,關於我的工作計劃,儘量讓伊莎貝拉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還在找資料的階段。」
「找資料?為什麼要找資料?」
「基本上,為了獲得足夠的知識,一個人必須閱讀數千頁的資料,然後找出主題的本質、情感上的真誠,接下來就可以放手一搏,從零開始。」
「什麼是情感上的真誠?」
「就是小說裡蘊含的真誠情感。」
「所以……寫小說的人都必須是誠實的好人?」
「那倒不必,但是必須要有熱忱。情感上的真誠並不是道德特質,而是一種技巧。」
「您這樣講話,簡直就像科學家。」伊莎貝拉抗議。
「文學創作,就是流著藝術之血的科學,至少好的文學作品如此。建築和音樂也一樣。」
「我一直以為藝術家的才華都是突然迸出來的。」
「世上唯一會突然迸出來的是寒顫和毒疣。」
伊莎貝拉對這樣的表達方式反應很冷淡。
「您說了這麼多,根本就是要讓我喪氣,您就希望我趕快回家。」
「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您是這個世界上最差勁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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