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這樣,你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算了吧,別提了。」
「是不是那兩個混賬?巴利多和他那個走狗?」
「算了吧,維達爾先生。就像您說的,錯都在我自己,不能怪別人。」
這時候,領班服務生帶著詢問的眼神走過來。我沒看選單,也不打算點餐。
「老樣子,兩人份。」維達爾這樣吩咐他。
領班服務生恭敬地退下。維達爾在一旁觀察我,彷彿我是隻關在牢籠裡的危險猛獸。
「克麗絲汀娜今天沒辦法一起過來。」他說道,「她讓我帶來這本書,請你替她籤個名。」
他把那本《天堂之路》放在桌上,書本裹著森貝雷父子書店的紫色包裝紙。接著,他把書推到我面前。我擺明了不想去碰那本書,維達爾的臉色頓時一片慘白。剛剛談話時的慷慨激昂以及強硬語氣,此時已不復見。我不禁暗想,這次我真的傷了他的心了。
「維達爾先生,您之前曾經打算跟我說一些事情的,請說吧。我洗耳恭聽。」
維達爾往嘴裡灌了一大口酒。「我想告訴你兩件事,但都不是你想聽的。」
「我已經漸漸習慣了。」
「第一件事跟你父親有關。」
我知道自己的嘴角已經漾起了扭曲的苦笑。
「多年來,我一直想告訴你這件事,但是,我想你聽了大概會很不好受。千萬別認為我是因為膽怯才沒跟你提起……我可以向你發誓,真的不是……」
「到底是什麼事?」我冒昧打斷了他的話。
維達爾長嘆一聲。「你父親去世那天晚上……」
「他被人謀殺的那天晚上。」我以冰冷的語氣糾正了他的說法。
「那是一場錯誤。你父親的死根本就是一場錯誤!」
我惶惑不解地盯著他。
「那些人要殺的並不是他,他們搞錯物件了。」
我還記得那三個站在迷霧中的狙擊手兇狠無情的眼神,還有那股濃烈的煙硝味,以及父親的鮮血,沾滿了我的雙手……
「他們真正要殺的人是我。」維達爾的聲音細弱如絲,「我父親以前的一位合夥人發現我和他妻子有染,所以……」
我閉上雙眼,聽著自己幽暗的內心傳來陣陣苦笑。我父親全身佈滿彈痕慘死在槍管下,居然是替這位偉大的貝德羅·維達爾還了一筆風流賬。
「拜託你,說句話吧!」維達爾哀求。
我睜開雙眼。「您要告訴我的第二件事是什麼?」
我從來沒見過維達爾如此驚慌,那種神情倒是挺適合他的。
「我向克麗絲汀娜求婚了。」
一陣冗長的靜默隨之而來。
「她已經答應了。」
維達爾低下頭。服務生端著前菜走過來,上菜時還補上一句「請慢用」。維達爾始終不敢再抬頭看我。前菜在餐盤裡涼了。過了半晌,我拿起桌上那本《天堂之路》,然後起身離去。
那天下午,離開杜雷餐廳之後,我居然拿著那本《天堂之路》徑直往蘭布拉大道走去。不久後,當我走近卡門街口,雙手竟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我佇足在巴格斯珠寶店的櫥窗前,假裝探頭張望櫥窗裡那些仙女和花朵造型的金墜子,墜子上還鑲了紅寶石。印度綢布莊那幢巴洛克風格的華麗建築就在前方几米處,所有人都知道,這家店擁有整座城市最精緻、最美麗的布料和絲巾。我緩緩走過去,踏進通往店門的大廳。我知道她一定認不出我了,或許我也認不出她了吧!但即使這樣,我還是在店門口躊躇了近五分鐘才敢進去。踏進綢布莊那一刻,我突覺心跳加速,雙手也開始冒出冷汗。
布莊的四面牆全都設有置物架,架上擺滿各種布料的大型捲筒,而在一張張櫃檯前,腰間佩戴著專用剪刀和量尺的店員們,正細心向那些帶著女僕和裁縫前來的豪門貴婦展示精美的高階布料。
「先生,需要我幫您找什麼嗎?」
說話的是個身材魁梧、聲音卻尖銳得像哨子的男子,他身上的法蘭絨西裝,彷彿隨時都會迸裂成一堆碎布條。他帶著略顯輕蔑的神情看著我,臉上勉強擠出笑容。
「不用了。」我低聲答道。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了她。我母親正拿著一堆零碼布走下樓梯。她穿著白色襯衫,我一眼就認出了她。她的身材略微發福,五官顯得比以前模糊了些,神情透露著枯燥生活帶來的無奈和失落。男店員一臉不耐煩地緊跟在我後面,嘴裡叨叨絮絮,但我根本聽不見他說些什麼。我眼睜睜看著她逐漸走近,從我面前經過。她看了我一眼,發現我正盯著她時,很有禮貌地回了我一個微笑,就跟她見到其他顧客或頂頭上司時的反應一樣,接著,她繼續手邊的工作。我忍不住哽咽了,就連開口叫那個男店員閉嘴的能力都沒有,還沒來得及走出店門,眼淚已經不聽使喚地在眼眶裡打轉。到了街上,我趕緊衝進對街的一家咖啡館,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望出窗外便是印度綢布莊的大門,就這樣靜靜等著。
過了大約一個半鐘頭,我看見她出現在店門口,接著,那位接待我的男店員拉下入口處的鐵門。過了半晌,店內的燈光逐漸熄滅,好幾位店員陸續從鐵門縫鑽了出來。我立刻起身走出咖啡館。有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坐在咖啡館門邊盯著我看。我示意要他過來。小男孩乖乖走到我身旁,我向他展示了手上的銅板。他咧嘴笑得很開心,我這才發現他缺了好幾顆牙。
「你看見這個小包裹了沒?我要你把它交給現在就要從對面那家店走出來的女士。你告訴她,這是一位先生送給她的,但是不可以跟她說是我,這樣你懂了嗎?」
小男孩頻頻點頭,我把書本和銅板一併交給他。
「現在,我們再等一下。」
我們並沒有花太多時間苦等。不到三分鐘之後,我看著她走出綢布莊。然後,她沿著蘭布拉大道往下走。
「就是那位女士,看見沒?」
我母親在伯利恆教堂迴廊前佇足片刻,於是,我對小男孩比了個手勢,要他趕緊跑過去。我只能在遠處看著那一幕,根本聽不見他們的對話。那孩子把包裹遞了過去,她驚訝地看著他,似乎正在猶豫該不該接下東西。小男孩態度堅持,最後,她只好接下包裹,然後看著那孩子拔腿就跑。茫然困惑的她左右張望著,目光在周遭搜尋。她掂了掂手上的包裹,檢視外層的紫色包裝紙。後來,她終究被好奇心征服,當場拆開了包裹。
我看著她抽出那本書。她以雙手捧著書,看了看封面,再翻到封底看了一下。我覺得就快喘不過氣,內心期盼著自己可以走到她身旁,跟她說說話……但是,我就是辦不到。我只能佇立原地,就在距離我母親幾米之外,偷偷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直到她拿著那本書繼續往哥倫布廣場方向前進。到了維瑞納宮門前,她突然走到垃圾桶旁,用力把書往裡面丟。我就這樣看著她沿著蘭布拉大道往下走,直到她的身影淹沒在人群裡,彷彿不曾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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