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匆匆,日子一如慣常以巡洋艦的速度穿梭在各種啟發和幻想之間,卻鮮少留意我們這些擠在甲板上的旅客。我轉換在兩種童年之間自得其樂:一個是相當尋常的童年,誰知道這種東西是否存在,總之是他人看著我度過的童年。另一個是想象中的童年,我親身體驗的那個。在校求學的生活無聊至極,於是,我在耶穌會神父的課堂上養成了以幻想打發時間的習慣,至今依然如此。幸運的是,我碰到幾位好老師,他們對我諄諄教誨,並允許我與眾不同的行徑,讓我無須捲入不必要的衝突。否則,我的世界必定截然不同,甚至可能變成另一個胡利安·森貝雷。
我經常窩在書店看書,有空就往圖書館跑,或是聽費爾明發表高論、提供建議和告誡……通過這些,我學習認識這個世界,收穫遠超過學校課程。
「在學校裡,大家都說我有點怪。」有一天,我向費爾明坦承了這件事。
「這是好事。哪天人家如果說您這個人極為正常,那就要開始擔心了。」
無論是好是壞,從來沒有人那樣形容過我。
我想,我在青少年時期的興趣不只是尋根而已,畢竟,我大部分時間思考的並不是那件事。我堅守作家夢以及成為文學戰士的野心和決心日益壯大。當然,在這段時間,我也適度接受了現實,漸漸認清世界是如何運作的。我開始覺悟了,自己的夢想其實是空想,只是,我若在放手一搏之前就先放棄,那就永遠不可能贏得戰役。
我依然深信,文學之神總有一天會眷顧我,讓我學會如何說故事。與此同時,我用心儲備戰力,等待有朝一日大展身手,將我的夢想和夢魘展現在眾人面前。我開始試著寫點東西,都是和家族相關的故事,許多往日的秘密,以及森貝雷家族小小世界裡的糾葛情節,一個想象中的世界,我將它命名為《遺忘書之墓的傳說》。
除了竭盡所能查探所有家族往事,我當時懷抱的兩大熱情,一是神奇的文學世界,另一個領域可想而知,當然是青春期的戀愛夢。
至於我的文學野心,非但一無所成,甚至已不復存在。那幾年,我開始寫起一篇又一篇慘不忍睹的小說,全都中途夭折,還有上百部短篇小說、劇本、廣播劇本,甚至還有我從未讓任何人讀過的詩作,我這麼做其實是為了別人好。讀了自己的作品之後,我有自知之明,縱有滿腔熱情和強烈意圖,我需要學習之處仍多不勝數,進步則微乎其微。我不斷地一遍遍重讀卡拉斯的作品,並從父母的書店借閱了許多其他作者的書。我試著把這些書當成收音機或勞斯萊斯引擎,一一拆解分析,盼著能從中查出作品的結構,以及如何運作等等。
我曾在報上讀過一篇關於工程師在日本參與「逆向工程」的報道。文中提到,精於機械操作的大和民族把一部機器完全拆解,連一個小零件都不放過,然後分析每項零件的功能、組合之後產生的動力,以及其內部的精巧設計,這一切,都是為了推算支撐機器運作的數學公式。母親有個弟弟在德國當工程師,於是我告訴自己,在我身上應該也有這樣的基因能解析一本書或一部小說。
我日益堅信,一些無謂的幻想,諸如「靈感」或「有些非說不可的事情」,幾乎和優異的文學創作扯不上關係,重要的是語言結構、敘述的鋪陳方式,以及整部作品的結構、風格走向與呈現出的意象,加上以聲韻合奏的一場文字交響樂。
讓我勞心勞力的第二件事,或許說它是首要任務更貼切,就是一齣出戀愛獨角戲。我自己總希望以喜劇收場,但到頭來都成了獨幕鬧劇。有一陣子,我幾乎每個禮拜都會墜入情網,這種做法以當時的年紀來說,並不值得推薦。我的戀愛來得容易,只消一個眼神、一個聲音,特別是當時少女們時興的緊身羊毛針織洋裝。
「這不叫愛情,是發情。」費爾明為我指點迷津,「像您這樣的年紀,各種不切實際的胡思亂想因人而異。大自然必須以這樣的旁門左道增加地球人口,所以在青少年體內加碼注入大量荷爾蒙和愚蠢的念頭,這麼一來,那支人肉炮管隨時可以像兔子一樣製造一窩後代,為此還犧牲了將來成為銀行家、神父以及其他可能改變人類的出色表現和思想,世界的發展因而受阻,停滯不前。」
「可是,費爾明,這跟我的心神不寧有什麼關係?」
「說正經的,畢竟我們都這麼熟了。心臟是運送血液的器官,不是用來播放情歌的。還好有些血液流進腦袋,不過大部分還是流到腹部,以您的情況,講得露骨一點,都擠在那話兒了,我看您愣頭愣腦的樣子,小腦大概要過了吹二十五支蠟燭的年紀才會發育完成。想辦法控制那個小頭的方向,找個港口靠岸吧。隨隨便便做了傻事的話,您就準備失志落魄過一生!」
「阿門!」
我的閒暇大多消磨在偷偷摸摸約會上,要不就是和女生去附近電影院坐在最後一排,偷黑探索襯衫和裙子下的神秘世界,有時也去白鴿舞廳參加舞會,或在週末牽著情人的小手在防波堤散步。細節我就不多說了,反正也沒什麼值得報告的,直到滿十七歲那年,我遇見了叫瓦倫蒂娜的女孩。所有航海員都會自吹自擂在目的地碰到一座冰山;我的冰山就是瓦倫蒂娜。她比我年長三歲(以生活能力而言,她起碼大了我十歲),整整好幾個月,我所有心思全放在她身上。
那個秋日午後,為了躲雨,我走進恩寵大道的法國書店,就在那裡認識了她。我先看見她的背影,接著不自覺地走近她身旁,偷偷瞥了她一眼。她正在翻閱一本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說《風之影》,我之所以能鼓起勇氣找她說話,是因為當時的我自以為萬夫莫敵。
「我也看過這本小說。」我開口搭訕,睿智全寫在臉上,根本不是費爾明口中那個血液流不進腦袋的傻小子。
她那雙翠玉般的綠色眼眸瞪著我,銳利直逼尖刀,接著以極緩慢的速度眨了眼,讓我一度以為時間已經停止。
「你真幸運。」她冷言回答。
她把書放回架上,轉身就往店門走。我杵在原地愣了數秒鐘,驚得臉色發青。等我終於回過神,趕緊從書架上拿起那本書,衝到收銀臺付了錢,立刻跑出書店,希望那座冰山不會就這樣永遠沉入海底。
銀白的天空彷彿一大片鋼板,雨水像一粒粒珍珠從天而降。我終於在羅塞利翁街口追上了在雨中等紅燈的她,絲毫不把大雨當一回事。
「我是不是應該打電話報警?」她說話時,目光依舊直視前方。
「希望沒這個必要。我是胡利安。」
瓦倫蒂娜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她轉過頭來,那雙銳利的綠眸再度緊盯著我。我像個笨蛋似的傻笑,並把書遞給她。只見她單側眉梢上揚,遲疑了半晌之後,接下那本書。
「又是一個胡利安?你們是同名兄弟會嗎?」
「父母幫我取這個名字,就是為了向這本書的作者致敬,何況他還是我爸媽的朋友。這是我讀過最棒的一本小說。」
接下來的場景取決於我的運氣,就像過去所有類似的狀況。閃電在恩寵大道的建築外牆劃下一筆銀光,讓人難以產生好感的隆隆雷聲朝著整座城市嘶吼。紅燈轉為綠燈,我搶在瓦倫蒂娜把我打發走之前,趕緊使出終極招數。
「十分鐘就好,就喝一杯咖啡。如果十分鐘後我還是交不了你這個朋友,我會很識相地閃人,你從此不會再見到我。我保證。」
瓦倫蒂娜注視著我,拿不定主意,同時強忍笑意。要怪就怪這場大雨。
「好吧。」她終於答應了。
而我始終深信,決定成為小說家那天開始,我的人生即已完全改變。
瓦倫蒂娜獨居在普羅文沙街一間頂樓加蓋的小套房。憑窗遠眺,整座巴塞羅那城盡收眼底,但我在那裡很少看風景,寧可把時間用來欣賞她迷人的裸體,雖然她總是想辦法遮掩。她母親是荷蘭人,父親是巴塞羅那極具聲望的律師,名門世家,連我都聽過她家的姓氏。她父親過世後,母親決定返回祖國定居,已經成年的瓦倫蒂娜卻寧可留在巴塞羅那。她精通五種語言,目前在父親創立的律師事務所工作,負責翻譯起訴書和高達數百萬元的大案子,客戶包括大型企業和世世代代都在歌劇院擁有私人包廂的豪門。我問她將來有何打算,她丟擲那個總是讓我俯首稱臣的眼神,悠悠說道:「旅行。」
瓦倫蒂娜是獲准閱讀我初試啼聲之作的第一人。在我們的交往過程中,她向來吝於展現溫柔嬌嗔的一面,態度多半冷靜淡然。每當我問及對於我的文學表現有何感想,她總是回我一句:你跟胡利安就只是同名而已。基本上我也同意她的看法,因此並未感到不悅。或許正因為如此,我認為世上沒有人比她更能瞭解我心中醞釀多年的計劃。那天,我自認為已完全準備好接受她的指正批評,於是將藏在心裡那個計劃滿十八歲後要做的事情告訴她。
「希望你不是要跟我求婚。」瓦倫蒂娜先來了個下馬威。
我想,我早該學會詮釋命運對我做出的暗示,因為我和瓦倫蒂娜共度的所有重要時刻,總是一開始便是山雨欲來之勢,甚或颳起一陣狂風暴雨。這次亦無例外。
「你有什麼計劃?」她終於提問。
「寫下我的家族故事。」
我們已經交往近一年,假如每天下午在她的頂樓小套房蓋著床單耳鬢廝磨就算是交往的話。即使我對她的每一寸肉體已再熟悉不過,但依舊參不透她的沉默。
「然後呢?」她問。
「你覺得這樣還不夠?」
「每個人都有家族,每個家族背後都有一段歷史。」
瓦倫蒂娜就是這樣,若要讓她服氣,必須鉚足全力才行,尤其是非讓她心服口服不可的事情。她轉過身,背面全裸的絕美畫面映入眼簾,就這樣,我第一次大聲說出在腦中兜轉多年的想法。雖然不是精彩絕倫的呈現,但我必須聽著自己的嘴巴陳述這些想法,由此賦予真實的可信度。
我已經知道該如何起頭:書名——《遺忘書之墓》。這些年來,我一直隨身帶著一個白色筆記本,封面以誇張的書寫體寫著:
胡利安·森貝雷
有一天,費爾明撞見我手拿鋼筆,卻盯著筆記本空白的第一頁發呆。他看了看封面,發出咕嚕嚕的怪聲,像是動物吠叫,又像腸胃脹氣。接著,他發表高論:
「世間最可悲的莫過於用紙張和筆墨構築夢想的人,因為那是虛榮和失望的墳場。」
「容我提出一個請求:您能不能以基督徒的慈悲胸懷為我詮釋一下這句嚴謹的格言?」我問他。
「把我跟《聖經》扯在一起,您這是無理取鬧。」費爾明沒好氣地駁斥,「您將來八成會寫詩,這麼喜歡咬文嚼字!」
我預計這個年少輕狂的青春期想象出來的「鉅作」,篇幅大概會很嚇人,形諸文字後,一大摞稿子恐怕重達十幾公斤。於是,按照我的構想,整個系列作品將分成前後相互關聯的四大冊,每一部作品都是進入故事迷宮的入口。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會感受到情節慢慢有了聯結,就像俄羅斯套娃一樣,針對每個情節和人物抽絲剝繭,剝開一層,還有一層,再剝開這一層,又有一層,以此類推。
「這聽起來像是組合玩具或電動小火車的說明書。」
我那可愛的瓦倫蒂娜,總是如此一針見血。
「嗯……是有點像組裝玩具。」我同意她的見解。
我刻意高調地慷慨陳詞,完全拋開了羞恥心,正因為十六歲的我堅信,從我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意味著作品已經完成了一半。我與瓦倫蒂娜相遇那天,厚著臉皮硬要送她《風之影》的行徑,相較之下,只算是小巫見大巫。
「這樣的小說架構,卡拉斯已經運用過了,不是嗎?」瓦倫蒂娜質問我。
「人的一生所做的事,若是前人已經做過的,至少是值得去做的事情。」我說,「訣竅在於……執行的方式要比前人更好。」
「你小小年紀就有這個本事?」
我反正早已習慣被心愛的冰山潑冷水,因此仍堅守著鐵血戰士的姿態,就算當炮灰,依舊勇往直前。
根據我那份周詳的寫作計劃,系列小說第一部將敘述一位讀者的故事,這個人就是我父親,內容將訴說他如何度過青少年時期,通過籍籍無名的作者寫的一本推理小說,從隱藏書中扣人心絃的層層謎團,引出主人公的成長和歷練。建立好這個架構,一部結合了各種小說型別的作品就水到渠成了。
「讀過以後,甚至連傷風感冒都能治好。」瓦倫蒂娜補上一句。
第二部充滿了哀愁卻又險惡的氛圍,可望挑起傳統小說讀者的興趣,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敘述的是個厄運纏身的小說家,現成的主角是戴維·馬丁,他以第一人稱自述如何發了瘋,並帶著讀者墜入他以自身的癲狂構築的地獄深淵,最終成了比地獄撒旦更偏執的作者,其作品也因此而變得奇詭。抑或並非如此,因為這就像拼圖,端賴讀者如何拼湊完成,並自行決定他閱讀的是哪一類的書。
「如果你興沖沖地設了這樣一個局,結果沒有人想下來玩,怎麼辦?」
「還是值得一試。」我說,「總會有人想參與的。」
「嗯,寫作的人都是樂觀主義者。」
至於第三部,假設讀者們都讀過前兩部小說,而且並未選擇快樂大結局的其他作品,這本小說呈現的驚險萬狀直逼幽冥地獄,主人公極具特色,亦是貫穿全書的靈魂人物,換言之,就是我親如伯父的長輩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他的經歷向我們展現了經典的流浪漢精神,一路艱辛,歷經戰亂,造就今日的他。他在那個堪稱本世紀最苦難的年代,透露了迷宮所有部分相互關聯的種種線索。
「起碼這一點應該能讓我們展現欣慰的笑容。」
「而且費爾明還得救了。」我在一旁附議。
「然後呢?這個殘酷悲慘的故事如何了結?」
「放一把火,配上鼓樂喧天,加各式各樣的陰謀詭計。」
第四部的內容格外血腥殘暴,融合了前三部的特色,引領我們切入謎團中心,藉由我鍾愛的黑暗天使阿莉西亞·格里斯之手,慢慢抽絲剝繭,所有難解之謎終將真相大白。這套系列小說裡可見卑鄙小人,也有英雄人物,錯綜複雜的情節宛如萬花筒,像極了父親帶我造訪遺忘書之墓的場景,一座虛實交錯的海市蜃樓。
「你自己都不上場嗎?」瓦倫蒂娜問道。
「只有到結尾才出現,而且只是個小角色。」
「這麼謙虛。」
從她說話的語氣,我已經察覺到山雨欲來的詭譎氛圍。
「我不能理解的是,你一直講了這麼多,為什麼不把故事寫下來?」
這個問題,過去幾年我已經問了自己不下三千回。
「因為口頭描述這個故事,能夠幫助我把情節想象得更好更完備。最重要的是,其實是因為我不知道如何下筆。我的計劃就是這樣來的。」
瓦倫蒂娜回過頭,困惑不解地望著我。「我一直以為寫下這個故事就是你的計劃。」
「那是我的野心。計劃是另外一回事。」
「什麼計劃?」
「請胡利安·卡拉斯代替我寫下這個故事。」我告訴她。
瓦倫蒂娜定定注視著我,那眼神足以讓人魂飛魄散。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基本上這也是他自己和他家族的故事。」
「我記得卡拉斯住在巴黎吧?」
我點頭回應。瓦倫蒂娜眯著雙眼。冷靜自若且慧黠過人,這就是我迷人的女神。
「換句話說,你的計劃是去巴黎,找到胡利安·卡拉斯這個人,如果他還活著的話……然後,說服他替你寫下三千頁對你來說非常重要的家族故事。」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我坦承。
我端出一張笑臉看著她,等著接下來的迎頭痛擊。如今想來,我只能說自己若不是鬼迷心竅,就是糊塗輕率,要不就是個無知的笨蛋。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接受所有嚴厲的責備,當然,我也是活該。
「你是個窩囊廢!」
她隨即起身抓起衣物,站在窗前穿衣整裝。接著,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徑自點了一支菸,空茫的目光遠眺著雨中綿延不盡的屋宇。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她說。
五天後,我再度爬著樓梯來到瓦倫蒂娜的頂樓小窩,卻發現房門開著,屋內已經清空,窗前一張椅子上放著寫了我名字的信封。我拆開來,發現裡面裝著兩萬法郎,還有一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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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樓下大門,外面下起了雨。
三週後的一天下午,書店聚集了一群讀者和老主顧,大夥兒一起慶祝森貝雷家族的老朋友安柏格爾克教授的第一本小說出版,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許多人已經苦等多年,而且國家歷史將因此有重大轉折,或者至少能把歷史歸還當代。
當時幾乎已是打烊時刻,鐘錶匠費德里科驚慌地跑進書店,手上捧著一臺機器,原來那玩意兒是他從安道爾買回來的手提電視機。他把東西往櫃檯一放,神情肅穆地看著大家。
「快!」他說,「我需要一個插座。」
「不只您需要,這國家的每個人都需要,否則什麼事都辦不成。」費爾明開他玩笑。
只是,從費德里科的臉色看來,他並不是鬧著玩的。安柏格爾克教授大概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趕緊幫他把電視機插了電,鐘錶匠隨即開啟電視開關。發出噪聲的灰色螢幕出現了,書店裡頓時充斥著閃爍跳動的亮光。
這一陣騷動驚擾了我爺爺,迫使他從後面的工作間探出頭,以探詢的眼神張望在場眾人。費爾明對他聳了聳肩。
「快去通知大家過來!」費德里科焦急地吩咐。
鐘錶匠忙著調整天線並試著找出穩定影片,我們大夥兒則開始聚集在電視機前,彷彿正參加一場集會。費爾明和教授忙著擺放椅子。接著,我的父母、爺爺、費爾明、安納克萊託先生(他剛結束傍晚的散步,見到書店裡一片亮光,以為我們趕時髦開舞會,便進來探個究竟),還有費爾南迪託和蘇菲亞、麥瑟迪塔絲以及所有來參加教授新書發表會的人,大家全擠在書店裡這個臨時放映廳,滿心期待接下來的進展。
「我還有時間去尿尿,順便買個爆米花嗎?」費爾明問。
「要是我就會先忍著。」教授告訴他,「我看,接下來恐怕要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
費德里科終於把毫無頭緒的天線搞定了,那個靜止的方格窗裡,出現的是當時西班牙國家電視臺天鵝絨般的黑白畫面,氣氛備極哀榮。電視上有個男人,長相是鄉下議員和太空飛鼠的綜合體,只見他哭哭啼啼,一副如喪考妣的可憐模樣。費德里科將音量調高。
「佛朗哥去世了。」在電視上抽抽噎噎宣佈噩耗的是當時的首相納瓦羅。
頓時,天塌了,深沉詭譎的靜默不知從何處悄然竄起。倘若牆上的時鐘是靠鐘擺運作的話,恐怕也會完全停擺。這一切,來得迅雷不及掩耳。
麥瑟迪塔絲突然哭了起來。我爺爺的臉色比牛奶還要蒼白,我猜他大概害怕隨時又會聽見隆隆作響的坦克駛上大街,宣佈另一場戰爭開打。安納克萊託先生一向能言善道,此時卻噤聲不語,並開始回想焚燒修道院事件以及其他節日活動。我的父母面面相覷,臉上盡是茫然困惑。原本不抽菸的教授,此時卻向鐘錶匠要了一支菸,馬上吞雲吐霧起來。費爾南迪託和蘇菲亞絲毫不受哀傷氛圍影響,依舊牽著小手嘻嘻哈哈地活在童話世界。有些讀者舉手畫了十字,驚恐萬分地急忙離去。
我的目光搜尋著依舊冷靜如常的成年人,馬上就找到了費爾明,他繼續看著電視演說,似乎意興闌珊,但非常冷靜。我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看看他那副德行。小鬼,看他哭得像淚人兒,好像這輩子過得有多可憐,天知道,被他賜死的冤魂恐怕比阿提拉殺掉的人還多。」他冷冷地說。
「現在呢?會不會有事啊?」我憂心忡忡地問他。
費爾明心平氣和,微笑著輕拍我的背,遞給我一顆瑞士糖,然後隨手剝開一顆檸檬口味的糖果塞進嘴裡,吃得有滋有味。
「放心,這裡不會有事的。沒錯,權力鬥爭,偽善矯情……這些戲碼會頻繁上演一段時間,但都不嚴重。有些行事不體面的妖魔運氣不好恐怕會失勢,但真正發號施令的人不會輕易放下權力。因為不值得。到頭來就是雷聲大,雨點小,腐敗依舊。官員更換的人數恐怕會打破世界紀錄,到時我們可能會看到某個了不起的英雄從沙發下面冒出來。政權交替時,形勢一向嚴峻,就像便秘宿疾,蹲著茅坑大半天,就是拉不出屎。辛苦歸辛苦,但終究會把硬如石塊的大便拉出來,至少能排出還沒變成宿便的部分。還有,最後不會有什麼血流成河的場面,看著好了。原因很簡單,這樣做對誰都沒好處。總之,這是個藉由消耗民眾愚知來搶食利益的小市集。拋開鬧劇,唯一重要的事是當權者是誰,誰握有聚寶盒的鑰匙,如何分配別人的財產。分贓的過程,不用說,大家都會鉚足全力蠻幹一場。然後會出現新一批勢利小人,新一批掌權者,還有一群新的無知大眾,準備好相信他們想要相信或者是他們需要相信的人。他們會追隨最會恭維、最能吹牛的人。這就是事實,胡利安小朋友,或榮景或悲涼,不管是哪一個,接下來都有得瞧了。有人已經預期到這樣的場面,早就跑得遠遠的了,就像我們的阿莉西亞,也有像我們這樣的人,只能留下來踩進淤泥裡,因為根本無處可去。但這就是馬戲團,沒什麼好怕的,接下來會有很多小丑和特技演員輪番登場。說不定,我們的日子反而更快活。我呢,決定好好慶祝一下。」
「您怎麼知道阿莉西亞去了很遠的地方?」
費爾明一臉狡黠的笑容。「問得好。」
「那你倒是說個明白呀?」
費爾明挽著我的手臂,把我拉到角落。「改天吧,今天可是國殤日。」
「但是……」
沒等我把話說完,他已急著轉身去跟大家會合,大夥兒的情緒仍顯激動,畢竟這是統治我國四十年的元首的死訊。
「您要不要舉杯慶祝一下?」安納克萊託問道。
費爾明搖頭拒絕。「我這個人是不拿死人來乾杯慶祝的。我不知道各位是什麼想法,但我打算回家去找貝爾納達,然後,在上帝見證之下,想辦法讓她再懷上一個孩子。我建議大家,保持邏輯思考的能力,好好過自己的日子。要不就讀本好書吧!我們的好朋友安柏格爾克教授的新書就是現成的好選擇。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於是,嶄新的一天來了,然後一天接著一天,好幾個月就這樣過了,費爾明完全銷聲匿跡,留下我獨自猜想阿莉西亞·格里斯的事,就這樣一直苦無下文。直覺告訴我,時候到了,或等他想說的時候,他自然會告訴我。於是我拿著瓦倫蒂娜留下的那筆錢,買了一張前往巴黎的火車票。當時是一九七六年,我已經滿十九歲了。
父母並不知道我遠行的真正目的,因為我提出的理由是想出去見識這個世界,不過,母親總是有辦法察覺我真正的意圖。我的事情從來逃不過她的耳目,正如我曾和父親提過,我和她之間根本不存在任何秘密。母親也知道我和瓦倫蒂娜的戀情,以及我的文學野心。她始終在一旁支援我,包括我自認沒有才華而灰心喪志的時刻。
「沒有人從未嘗過失敗的滋味就能一舉成功。」她這樣激勵我。
我已經感受到父親的不悅,雖然他什麼話也沒說。他並不認同我的巴黎行,我應該認清目標,對自己該做的事全力以赴。假如我想投入寫作,那就開始認真去寫。倘若我將來想投身書店經營,或其他任何行業都一樣,必須嚴肅以對。
我告訴他,我必須去一趟巴黎,找到卡拉斯,因為我知道這是一件有意義的事,但他完全聽不進我的解釋。我並非為了捍衛自己的主張而強詞奪理,純粹只是把感受說出來罷了。他不願意陪我到車站,於是藉口必須去維克鎮找一位優秀的同行好友,柯斯塔先生,此人出身世家,堪稱古書界最睿智的專家。到了弗蘭薩車站,我發現母親坐在月臺長椅上。
「我買了一雙手套給你。」她說,「聽說巴黎冷起來會讓人受不了。」
我緊緊抱住她。「你也覺得我做錯了嗎?」
母親搖搖頭。「每個人都必須犯下屬於自己的錯誤,那跟別人無關。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可以的話,早點回來。」
我在巴黎找到了自己的世界。我以少得可憐的預算,租了索弗洛街角一個菸灰缸大的頂樓小套房,房子的建築風格就跟帕格尼尼的樂章一樣浪漫。我那居高臨下的住所就懸在萬神殿廣場上方。往外一看,拉丁區一覽無遺,還有索邦大學的屋宇,以及塞納河對岸。
我想,我是因為懷念瓦倫蒂娜而租下這個地方的。初次見到閣樓周遭的復折屋頂和煙囪時,我真心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人。初到巴黎的前幾天,我忙著見識這個處處可見咖啡館和書店的奇妙世界,街道上皇宮和博物館林立,行人散發著自由氣息,像我這樣一個出身石器時代、滿腦袋幻想的窮小子,立刻被迷得暈頭轉向。
花都巴黎給了我一個甜蜜的邂逅。我每天在外面走動,用一口混著拉丁文的法語加手勢和人交談,就這樣認識了另一個世界的老老少少。其中當然不乏身穿迷你裙的美女,她們用溫柔的笑容取笑我,還說我雖然青嫩如蔬果,但是「非常可愛」。我很快就發現,宇宙不過是巴黎的一小部分,而且處處皆有瓦倫蒂娜。抵達巴黎第二週,我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說服了一位美女造訪我那波希米亞風的小閣樓。沒過多久,我便領悟到一件事:巴黎不是巴塞羅那,在這裡,遊戲規則完全不同。
「費爾明,您不會說法文真是虧大了……」
「費爾明是誰?」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從巴黎如夢似幻的魅惑中醒悟。我的眾多瓦倫蒂娜中有一位叫芭思卡,頂著一頭短短的紅髮,頗有美國女演員珍·茜寶的味道,在她的引介下,我找到一份半天的服務生差事。工作時間是早上和中午,就在大學對面那家萬神殿餐廳,收工後有餐廳供應的免費午餐。老闆為人隨和,但他一直無法理解,身為西班牙人的我,為何不是投身鬥牛或弗拉門戈舞蹈?他問我遠赴巴黎是否為了求學,或是為了追求財富、想要出人頭地,難道是純粹想精進法語?只不過,他說若要把法語學得精通,我需要先做開心手術,然後移植另一顆腦袋。
「我來巴黎找一個男人。」我向他坦承原因。
「我還以為您只跟姑娘們廝混。嗯……佛朗哥去世以後差好多。獨裁者才死了沒幾天,你們西班牙人都變成雙性戀了。這樣很好。人生苦短,一定要盡情盡興。viveladifférence(多元文化萬歲)!」
這件事提醒了我,來巴黎是有目的的,並非自我逃避。於是,我隔天就展開了尋找胡利安·卡拉斯行動。我從造訪聖日耳曼大道旁的書店開始,一家接著一家,逢人便打聽他的訊息。我和芭思卡雖做不成戀人,倒是成了好友(對她來說,我似乎「太可愛了」),她在一家出版社當校對,認識不少巴黎文壇人士。她固定每週五去一家文學咖啡館參加聚會,經常出席者包括作家、譯者、出版社主編、書店業者,以及和圖書相關的各界人士。每週的聚會各有不同安排,不變的是抽菸、喝酒,還有針對書籍和觀念的熱烈討論,說到激動處,有人甚至緊掐住對方脖子,彷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我呢,大多數時間就是靜靜聽人激辯,沉浸在迷幻藥似的虛幻中,偶爾試圖把手伸進芭思卡的裙底,她在聚會中總是裝作一副左派加上資產階級的模樣,其實本性粗俗豪邁。
我有幸在那個聚會認識了幾位卡拉斯作品的譯者,他們特地到巴黎參加索邦大學的翻譯座談。其中有位名叫露西亞·哈格蕾芙的英國小說家,她在馬約卡島長大,後來墜入愛河而返回倫敦,據她所說,文壇已經很久沒有卡拉斯的訊息。他的德文版譯者是位來自蘇黎世的紳士,因為偏好溫暖氣候而移居巴黎,平日總以摺疊式腳踏車代步,這位彼得·史瓦哲貝德先生告訴我,他懷疑卡拉斯目前可能專事創作鋼琴協奏曲,用的是另一個名字。義大利文譯者布魯諾·阿爾拜雅諾則向我透露,他多年前就聽說卡拉斯的新作不久將面世,但是他一直不相信這個傳言。總之,沒有任何人知道胡利安·卡拉斯的下落或是他的現況。
我在一次文人聚會上認識了一位優雅睿智的先生,弗朗索瓦·馬思佩羅,他曾是書店業者兼出版人,後來專職翻譯小說。馬思佩羅是芭思卡剛到巴黎時的人生導師,他同意在雙叟咖啡館見我一面,我在那裡一股腦兒把醞釀多年的想法都告訴他。
「這是個非常有野心的大計劃。年輕人,而且非常複雜,不過……」
幾天後,我在住家附近巧遇馬思佩羅先生。他說想介紹一位德國女士讓我認識,她性格犀利,思緒敏捷,定居巴黎和柏林,精通的語言比我說得出來的還要多,她致力於發掘文學天才和秘密新人,然後引介給歐洲各大出版社。她的芳名是米琪·史特勞斯曼。
「說不定她會有卡拉斯的相關資訊……」
芭思卡向我坦承自己將來希望像她那樣精明能幹,不過她也提醒我,史特勞斯曼小姐可不是什麼溫柔可愛的小花,千萬別在她面前亂來。馬思佩羅先生好心替我安排會面,我們約好下午四點在瑪黑區一家咖啡館見面,就在距離雨果故居不遠的地方。
「史特勞斯曼小姐是鑽研卡拉斯作品的專家。」他先替我介紹了對方,「您就把跟我說過的那些都講給她聽吧!」
我順著他的意思照做了。語畢得到的唯一回應,是個能讓蓬鬆曼妙的舒芙蕾蛋糕立刻塌陷的銳利眼神。
「您是個無知的大笨蛋嗎?」史特勞斯曼小姐以精準完美的西班牙語質問我。
「基本上算是吧。」我乖乖承認。
過了半晌,這位日耳曼鐵娘子心軟了,並承認自己剛剛把話說得太重。接著,她也證實,可惜的是,她和所有人一樣,已經許久沒有卡拉斯的訊息。
「胡利安已停筆多年,他連信都不回了。我希望您的計劃順利進行,但……」她告訴我。
「您是不是有個地址能讓我寄信給他?」
史特勞斯曼小姐搖了搖頭。「可以試試找庫里根和科裡基奧。我以前給他寫信都是寄到那裡,但我已經好多年沒跟他們聯絡了。」
芭思卡接著向我解釋,庫里根夫人和托馬索·科裡基奧曾經擔任胡利安·卡拉斯的版權經紀人超過二十五年,她保證一定想辦法讓他們接見我。
庫里根夫人的事務所在雷恩街。版權業界盛傳,這位傳奇人物多年來把自己的辦公室變成獨一無二的蘭花園,因此,芭思卡提議我帶一盆蘭花盆栽去進貢。芭思卡和所謂的「庫里根社團」是好朋友,這個文學界的女子四人幫來自四個不同國度,聚在一起為夫人效命,藉由她們的協助,我總算見到卡拉斯的經紀人。
我拿著蘭花駐足在她的事務所前,「庫里根社團」的四位成員(希黛、克勞蒂亞、諾瑪和東妮雅)卻把我當作街角花店的送貨小弟,直到我一開口說話才顯示了真實身份。誤會澄清後,她們立刻帶我去見庫里根夫人,她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我一進門即瞥見書櫃裡的卡拉斯作品全集,還有一座堪稱專業級別的植物園。夫人耐心聽我敘述事情始末,香菸一根接著一根,整個辦公室懸浮著蛛網似的煙霧。
「我確實曾經聽胡利安提起過達涅爾和貝亞。」她說,「不過,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經好多年沒有胡利安的訊息。以前他經常來找我,可是……」
「他生病了嗎?」
「我想可以這麼說。」
「他是什麼病?」
「心病,抑鬱低沉。」
「說不定托馬索·科裡基奧先生會有他的訊息?」
「我看是不太可能。我每週會跟托馬索通電話談公事,據我所知,他已經至少三年沒有胡利安的訊息了。但您還是可以去打聽一下。有什麼新訊息就來通知我一聲。」
她的同事托馬索住在塞納河畔一艘裝滿書籍的船屋,停靠地點距離西堤島東岸僅半公里,他的編輯妻子伊蓮娜面帶親切笑容站在碼頭底迎接我。
「您一定是那位巴塞羅那來的年輕人吧。」她說。
「就是我本人。」
「請上船吧。托馬索讀了一份內容極差的稿子,正好需要喘口氣。」
科裡基奧先生看起來就像一頭海獅,頭戴船長帽,雖然頂著一頭銀髮,卻有雙淘氣童真的眼神。聽了我的故事,他沉思半晌才開口。
「年輕人,有些東西是不可能在巴黎找到的。其中一樣是地道的披薩,另外一樣就是胡利安·卡拉斯。」
「這樣說吧,我願意放棄披薩,只要有卡拉斯就可以了。」我大膽抒發己見。
「千萬別放棄美味的披薩。」他提出建議,「假設胡利安還活著,您怎麼知道他願意見您?」
「胡利安為什麼不是活著的呢?」
托馬索先生看著我的眼神滿溢哀愁。「人終有一死,尤其是那些特別值得活下來的人。或許,上帝有意把位子挪給混賬壞蛋,世界越亂,他越有好戲可看……」
「我必須堅持信念,卡拉斯一定還活著。」我提出反駁。
托馬索·科裡基奧面露微笑。「去找羅西爾談談吧。」
艾彌兒·德·羅西爾曾擔任卡拉斯的主編多年,編務之餘勤於寫詩。羅西爾是資深主編,許久以來在巴黎數家出版社留下了許多傲人的專業成就,也出版過西班牙文作品,並以法文譯介了遭獨裁政府打壓或被迫流亡的西班牙作家,當然也包括拉丁美洲作者。托馬索先生告訴我,羅西爾不久前剛轉任一家出版社總編輯,是規模雖小但極具特色的盧米埃爾出版社。他的辦公室就在附近,我隨即步行前往拜訪。
羅西爾時間有限,但仍好意邀我去一家小餐館共進午餐,餐廳就在出版社所在的飛龍街角,趁著用餐期間,他耐心傾聽我的想法。
「我喜歡您那本書的構想。」他說,或許是客套,或許是真有興趣,「《遺忘書之墓》是個非常好的書名。」
「但是,我能做的也只有起個書名罷了。」我坦承,「剩下的都得靠卡拉斯先生幫忙。」
「據我所知,胡利安已經封筆了。多年前,他以筆名出版最後一本小說,但不是我負責編輯,後來就沒有其他作品了。從此完全銷聲匿跡。」
「您認為他還在巴黎嗎?」
「我也很想知道。如果他還在這裡,我應該會聽到一些訊息才對。上個月,我跟他以前的荷蘭主編碰面,我的老朋友聶莉琪,她告訴我,有人在阿姆斯特丹跟她說,胡利安已在兩年前搭船遠赴美洲,並在航行途中驟逝。過了幾天,又有另一個人告訴她,胡利安已安然抵達美洲,目前以筆名編寫連續劇劇本維生。所以,您可以自己挑一個喜歡的版本。」
日復一日的期盼卻最終走進了死衚衕,羅西爾這時候大概在我臉上看出了絕望的神情。
「我可以給您一條建議嗎?」
「請說。」
「這是條很實用的建議,所有初出茅廬的作者來問我該怎麼辦的時候,我的建議千篇一律:如果想成為作家,那就動筆寫吧。如果心中有個值得敘述的故事,就把它寫出來,至少要試著去寫寫看。」
「假如想當作家的人只要寫出自己想說的故事就行,那麼,人人都是小說家了。」
「可想而知那有多麼可怕。一個充斥著小說家的世界……簡直是世界末日。」羅西爾打趣道。
「或許,世界到頭來還是需要多一個小說家。」
「就讓這個世界自己做決定吧。」羅西爾再度提出忠告,「如果失敗了,您也不必擔心。根據所有統計資料,這樣對您來說反而比較好。但是,假如有一天您把剛剛告訴我的構想認真訴諸文字,請再來找我。我倒是很想一讀。」
「到時候再見了。」
「是啊,到時再相約,在此期間,您就把卡拉斯忘了吧。」
「我們森貝雷家的人從來不會忘記任何人。這是家族遺傳疾病。」
「既然如此,我只能表達同情。」
「那就請您展現一點憐憫吧。」
羅西爾躊躇了一會兒。「胡利安有個至交好友。我想,算得上是他一生最重要的摯友。他叫作尚-雷蒙·普拉諾,和我們這個荒誕的文學世界毫不相干,是個聰明、健壯的傢伙,從不胡說八道。唯一可能會有胡利安訊息的人,大概就只有他了。」
「我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墓地。」
非得從這裡著手不可了。看來,只要是跟卡拉斯有關的事,存在的一線希望免不了要和土地扯上關係,這次的場景活脫就是他一本小說的翻版:《巴黎墳場》。
尚-雷蒙·普拉諾是個魁梧的男子,初見面時顯得生疏淡漠,但稍微熟識後,立刻展現親切隨和的本性,動不動就喜歡開小玩笑。他在一家管理巴黎墓園的公司上班,負責維持墓園景觀,以及開發其觀光價值和所有墓地相關事宜。
「歡迎來到死人的世界,小鬼……」他用力握了我的手,我的指骨頓時咔啦咔啦響,「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的嗎?」
「我想請問,能不能幫我找到您的一位好友?」
「是活人嗎?」他徑自呵呵笑,「活著的人大多被我忘光了。」
「胡利安·卡拉斯。」
我一說出這個名字,普拉諾先生隨即皺起眉頭,並立刻收起了親切和藹的面容,甚至一副威脅的態勢傾身向前,把我逼到牆邊。
「您究竟是何方神聖?」
「在下胡利安·森貝雷,我的父母因為尊崇卡拉斯先生,所以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我父母給我取這個名字還是為了紀念公廁發明人。」
我生怕自己被揍成殘廢,只好再往後退一步,卻被一堵可能與陵墓相連的牆給阻擋了。我瞥見牆上牢牢嵌著成千上萬個頭蓋骨。
「我的父母,達涅爾和貝亞,他們認識卡拉斯先生。」我極力緩和氣氛。
普拉諾先生盯著我看了數秒鐘。我估計自己大約有五成機率被揍得頭破血流。另外的五成機率狀況不明。
「您是達涅爾和貝亞特麗絲的兒子?」
我點點頭。
「森貝雷書店那個?」
我再次點頭。
「證明給我看。」
接下來大約一個鐘頭,我把自己跟卡拉斯過去的經紀人和主編講述的內容重述了一遍。普拉諾神情專注地聽我細訴,但我隱約發現他的臉色染上一絲哀愁,並隨著我的敘述益發明顯。結束之後,普拉諾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點燃,面前升起一團煙霧,足以淹沒整個巴黎。
「知道胡利安和我是怎麼認識的嗎?」
我頻頻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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