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年輕的時候,我們一起在一家小出版社工作。那時我當然還不知道做這份死人的差事比搞文學有前途多了。我是出版社的銷售員,每天都要出去推銷公司發行的那些垃圾書籍。卡拉斯是出版社特約作家,按稿計酬,替我們寫一些恐怖小說。我們經常一起在出版社樓下的咖啡館抽雪茄,就這樣整晚看著經過店門口的年輕女孩。青春歲月啊。人不犯傻就不會成熟,也不添氣度、不長智慧,甚至連狗屎都不如。我想這是你們西班牙人常用的說法吧,我曾聽胡利安說過,講得真是對極了。」

「您知道在哪裡可能找到他?」

普拉諾聳了聳肩。「胡利安很久以前就離開巴黎了。」

「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他沒說。」

「但是您應該可以想象得出來。」

「這小子挺機靈的。」

「他去哪裡了?」我繼續追問。

「人變老的時候會躲在哪裡?」

「我不曉得。」

「那您永遠找不到胡利安了。」

「躲在回憶裡嗎?」我大膽臆測。

普拉諾看著我,臉上掛著充滿愁緒的苦笑。

「您的意思是說,他已經回巴塞羅那了?」我問他。

「不是巴塞羅那,而是他想回去的地方。」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他自己也不明白。至少這些年來都是如此。他這輩子一直努力想了解自己最珍愛的是什麼。」

雖然多年來聽了關於卡拉斯的種種傳說,但此時的我依舊像初來巴黎第一天一樣迷惘。

「您如果沒有捏造自己的身份,那麼,您應該會知道他在哪裡。」普拉諾語氣堅定。「用‘文學’一點的話來說,我已經給您當頭棒喝了,我想您應該沒那麼笨,不至於一點覺悟都沒有。」

我猛吞口水。「我想,我已經知道您指的是什麼了。或者應該說您指的是誰。」

「既然這樣,您應該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當天傍晚,我告別巴黎,辭別了芭思卡,結束我在餐飲界短暫的就業生涯,離開了那個有浮雲相伴的小窩,接著步行到奧斯特里茲車站。我拿身上僅剩的錢買了一張三等車票,搭上返回巴塞羅那的夜車。火車在清晨抵達目的地,我得以安度旅途,多虧一對來自里昂的老夫婦好心施捨了他們下午在穆浮塔街市集購買的美食。他們到巴黎探望女兒後正要返鄉,我們共享美食之際,我也娓娓敘述了自己的經歷。

「祝您幸運!」臨下車前,他們對我說,「cherchezlafemme(找到那名女子)……」

返鄉後的前幾天,我覺得眼前一切顯得如此渺小、封閉與灰暗。巴黎的燦爛已經烙印在我的記憶中,世界頓時變得寬廣遙遠。

「怎麼樣,去看經典情色片《艾曼紐》了嗎?」費爾明好奇探問。

「嗯,劇本無懈可擊。」我這樣回他。

「那還用說!就連比利·懷爾德那批人都想翻拍。找到《歌劇魅影》裡那個怪物了嗎?」

費爾明一臉惡魔般的奸笑。我早該預料到了,他一定非常清楚我遠赴巴黎的目的。

「沒有。」我只好乖乖承認。

「換言之,沒什麼精彩內容可以告訴我囉?」

「該跟我報告精彩內容的人是您吧,還記得嗎?」

「您先把謎團解開,到時候再看看。」

「這樣太不公平了。」

「哈,歡迎光臨地球!」費爾明應道,「好啦,瞧瞧您法語進步了多少……說幾句來聽聽。bonjour跟ohlalà這種不算。」

「cherchezlafemme.」我隨口說了這一句。

費爾明皺起眉頭。「哇,這是高調愛現的極致表現……」

「voilà(看吧)……」

努麗亞·蒙佛特之墓位於林木蓊鬱的蒙錐克舊墓園一處小山丘上,從墓地可以俯瞰海景,就在伊莎貝拉墳墓的不遠處。一九七七年盛夏,我在巴塞羅那四處尋尋覓覓,日日無功而返。那天黃昏,城市正隨著時光消逝逐漸模糊之際,我總算在那處墓地找到了胡利安·卡拉斯。他在墓碑上擺了幾朵鮮花,然後端坐在墳墓對面的石椅上。他就這樣坐了約莫一個鐘頭,偶爾喃喃自語。我不敢上前驚擾他。

隔天,我在同樣的地方又看見他,以及接下來的每一天。胡利安·卡拉斯遲至暮年才領悟,此生摯愛是那個曾為他犧牲寶貴性命的女子,卻再也聽不到她的話語。他每天造訪墓園,終日坐在墓前與她交談,把自己的餘生全用來陪伴她。

那天,他先發現了我,然後走近我身旁,默默盯著我看。多年前那場大火吞噬的皮膚已經重生,給了他一張看不出年紀和表情的僵硬臉龐,悄然隱蔽在濃密的絡腮鬍子和寬帽簷下。

「您是誰?」他開口問道,語氣中毫無敵意。

「我叫胡利安·森貝雷。我是達涅爾和貝亞的兒子。」

他緩緩點頭。「他們都好嗎?」

「他們很好。」

「他們知道您在這裡嗎?」

「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裡。」

「恕我冒昧一問……您在這裡做什麼?」

我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可以請您喝杯咖啡嗎?」

「我不喝咖啡。」他說,「但是,您可以請我吃冰淇淋。」

我的臉色實在藏不住訝異。

「我年輕的時候根本沒有冰淇淋這種東西。我實在太晚才發現這樣食物了,很多其他東西也是……」

就這樣,在那個悠緩的盛夏傍晚,從巴黎到巴塞羅那,眾裡尋他多時,如今,我兒時嚮往的場景終於成真,我和胡利安·卡拉斯在皇家廣場的冰飲店同桌並坐,還請他吃了頂著兩顆草莓冰淇淋球的甜筒。我點了檸檬冰沙,盛夏已至,巴塞羅那悶熱至極,彷彿大難臨頭。

「森貝雷先生,我能幫您什麼忙嗎?」

「我如果說了,您大概會當我是個大笨蛋。」

「我總覺得您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找到我,現在總算找到了,您如果不告訴我的話,那確實是太傻了。」

我一口氣喝掉半杯冰沙,補足了氣力,然後把我的想法都告訴他。他專注地聽著,絲毫不見任何責備或虛矯的神情。

「非常精彩。」聽我說完之後,他下了這樣的結論。

「別取笑我了。」

「絕對沒有。我只是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而已。」

「還有什麼其他想法嗎?」

「這個故事應該由您來執筆,那是屬於您的故事。」

我緩緩搖頭。「我不知道怎麼寫,因為我不是作家。」

「那就去買一部安德伍德打字機。」

「沒想到法國也有這個廣告。」

「到處都看得到。千萬別相信廣告上說的那一套,另一個牌子‘奧利維蒂’的打字機也很好用。」

我不禁莞爾。至少我和卡拉斯的幽默感是有默契的。

「我給您看一樣東西。」卡拉斯突然這樣說道。

「寫作秘籍嗎?」

「這件事必須靠您自己去學習。」他答道,「寫作技巧可以學習,但沒有人能教您。將來有一天,當您瞭解這句話的含義,那就是開始學習成為一個作家的時候了。」

他從純麻西裝外套裡掏出一件晶亮的東西。接著,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您拿著吧。」他說。

我從未見過如此精美的鋼筆,萬寶龍鋼筆中的極品。這支鋼筆有個金銀雙色的筆尖,若是年幼的我看見這樣的精品,大概會認定這支筆寫出來的都是曠世傑作。

「聽說,這支鋼筆原本是雨果的,不過關於這個說法,我覺得是牽強附會。」

「雨果那個年代就已經有鋼筆了嗎?」我問他。

「世上第一支活塞鋼筆於一八二七年由一位名叫彼得拉克·波耶納魯的羅馬尼亞人登記獲得專利,但直到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才稱得上技術成熟,並開始大規模商品化。」

「也就是說,這支筆確實有可能是雨果的……」

「如果您願意相信的話……這麼說吧,這支筆經由雨果之手流傳下來,終究會傳給一個出色的人,很有可能是個名叫達涅爾·森貝雷的年輕人,也是我的一位好朋友。多年前,我與這支筆相遇,並隨身攜帶,日日殷切期盼著,總有一天,有個像您這樣的人能夠收下它。現在正是時候。」

我猛搖頭,將鋼筆交還他手中。

「絕對不行!我不能收下,這是屬於您的東西。」

「一支鋼筆並不屬於任何人。它是自由的靈魂,誰需要它,它就留在那個人身邊。」

「您有一本小說裡的人物就是這麼說的。」

「人們總會指責這是自我重複。這是所有小說家的宿命。」

「我就沒有這種問題,因為我不是小說家。」

「慢慢來。您就拿著吧。」

「不行。」

卡拉斯無奈地聳聳肩,只好把鋼筆收起來。

「這就表示您還沒準備好。鋼筆就像一隻貓,只跟隨有能力餵養它們的人。而且來得容易,去得也快。」

「您覺得我的提議怎麼樣?」

他將最後一匙冰淇淋送入口中。

「這樣吧,我們倆分工合作一起寫好了。您是年輕人,有力出力,我老人家可以出點子。」

我一時愣住了。「您是說真的嗎?」

他站了起來,拍拍我的肩膀。

「謝謝您的冰淇淋,下次換我請客。」

後來不但有下次,而且是許多次。無論夏冬,卡拉斯總是點兩顆草莓冰淇淋球,但餅乾甜筒卻老是一口都不吃。我把自己寫好的稿子給他看,然後他看稿、標記、修改、重組格局。

「我不確定這樣的開頭是不是正確。」我告訴他。

「故事從來就沒有開頭,也沒有結束,只有進入其中的入口。」

每次相約碰面,卡拉斯總是專注地閱讀我交給他的新稿子。他拔開鋼筆蓋,邊看邊批註,接著耐心地對我循循善誘,逐一解釋錯誤,事實上,幾乎通篇都有問題。他指出每一個需要改進的細節,闡明原因,並提點修改方式。他的分析透徹細微,當我自以為只犯了一個錯誤,他卻可以舉出另外十五個遠超出我意料之外的謬誤。他拆解每一個字、每個句子、每個段落,就像戴著放大眼鏡的金銀匠重建字句和文章。他修改稿子絕不馬虎,像是正在訓練學徒的工程師,總是事無鉅細地解釋內燃機或蒸汽機如何運作。有時,他會和我討論文中的一些轉折和想法,我認為那些已是其中最可取之處,因為文章絕大部分都複製了他的風格。

「不要一直想著模仿我。模仿另一個作者就跟跛子沒兩樣。作為學習的途徑並藉此找到自己的風格,倒也無妨,但是隻適用於初學者。」

「我呢?我是哪一種?」

除了與我相約碰面的時間之外,他在哪裡過夜,在何處消磨光陰,我始終無法得知。他從未跟我提起,我也不敢問。我們總是約在舊城區的咖啡館和小酒館。唯一的條件是必須提供草莓冰淇淋。我知道他每天下午必定到努麗亞·蒙佛特墓前報到。當他閱讀我的第一份手稿,發現小說裡那個與她類似的角色,臉上立刻浮現哀傷的笑容,至今仍讓我心疼。多年前的那場大火把胡利安·卡拉斯燒得面目全非,也毀了他的淚腺,他從此不再流淚,但我此生從未見過如此悲傷失落的人。

我想,我們已經成了莫逆之交。至少在我的認知上是這樣,我從未有過比他更深交的好友,我想以後也不會再有了。或許是因為我父母的關係而產生的移情作用,或許是那個重建過往的詭異儀式幫助他與生命中的悲痛和解,抑或純粹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就這樣,他持續多年在我身邊指引我的腳步和筆法,在我完成四部小說期間,不斷地給予指正、修改、重寫,直到最後。

「寫作就是不斷重寫。」他總是這樣提醒我,「寫下來是為了自己,重寫是為了別人。」

當然,除了小說之外,生活還有其他。在我一遍又一遍努力重寫每一頁小說的那些年,著實發生了不少事情。我堅守自己發出的豪語,絕不繼承父業留在書店工作(反正他和我母親兩人已經綽綽有餘)。我在廣告公司找到一份差事,這又是另一個命中註定的安排,公司地址就在迪比達波大道三十二號,恰好是阿爾達亞家族故居,遙遠的一九五五年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父母就是在這棟房子裡懷上我的。

我認為自己的廣告文案稱不上特別醒目,但出乎意料的是,我的薪水倒是逐月增加,併成了前景看好的文字和影像傭兵。那幾年景氣好,電視、廣播和報紙廣告數量驚人,價格高昂的汽車稱霸市場,惹得前途似錦的主管們垂涎三尺,還有讓小額存款戶夢想成真的銀行、預言家庭幸福和樂的家電製品、在生活中注入放蕩肉慾的香水,以及數不盡的各式贈品。那時候,西班牙舊政權倒塌,或者說是舊政權管制鬆弛,現代化社會加速了財富的形成,金錢數目在股票市場不斷成長,股票指數高攀令阿爾卑斯山都蒙上陰影。父親知道我的薪水數字之後,特別過來關切我的工作是否合法。

「當然合法,至於道德不道德,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關於我的高薪,費爾明的反應不但不彆扭,反而很高興。

「說了您大概不會相信,總之千萬別放掉這大好機會,趁著年輕多賺點錢,總會有用處的。尤其像您這樣的黃金單身漢,花錢的機會可多了。美麗迷人的女孩碰到做您這一行的,個個都期待生活就像廣告中那樣精緻美好。您就依自己的方式去做,好好享受當下,放手去冒險吧!您知道我的意思,努力讓自己發光發熱,但記得見好就收,有些行業就只能趁著年輕好好發揮,除非您改行去做大宗期貨買賣,但我看您不是這塊料,咱們倆都清楚得很,您的心思還是在不賺錢的文學上,如果年過三十還有這樣的心理掙扎,不發瘋才怪。」

我私底下深以自己的工作為恥,公司付的高薪在我看來都是骯髒錢。或許我只是自命清高罷了。其實我也樂於見到月薪進賬,薪水才剛匯入賬戶,我已經等不及開始揮霍。

「不需要為自己的工作感到羞恥。」卡拉斯開導我,「恰恰相反,這份工作需要才華和機遇,而且,如果您懂得運用這項優勢,這份工作能賺來自由和一點閒暇,只要願意的話,您可以成為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我究竟是誰?一個撰寫清涼飲料、信用卡和豪華汽車廣告文案的寫手?」

「您總有一天會成為心目中的那個自己。」

事實上,相較於探索自己究竟是誰,我更在乎卡拉斯眼中的我,或是我能有什麼造化。我繼續為我們的書而努力,是的,我喜歡這樣稱呼它。那個寫作計劃已經變成了我的第二生命,一個處處皆有入口的世界,讓我隨時可以握緊鋼筆,或敲打著安德伍德打字機的鍵盤,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一頭栽進那個比我的優渥現實生活更真實的故事情節裡。

那些年,我們大家的生活或多或少都有了改變。短暫收留過阿莉西亞·格里斯之後,伊薩克·蒙佛特宣佈退休時刻已至,並推薦當了父親的費爾明接任遺忘書之墓管理員一職。

「是該找個無賴來管理這個地方了。」他如是說。

費爾明徵得貝爾納達同意,並在嬌妻首肯之下,一家人移居遺忘書之墓隔鄰公寓一樓。費爾明在公寓內打造了一扇秘密邊門,與他工作的遺忘書之墓密道相通,此外,他把伊薩克過去的臥房整修成新的辦公室。

我趁著替日本家電品牌寫廣告文案的機會,買了一部體積龐大的彩色電視機送給他,當時,眾人已開始將這樣的東西稱為「高檔貨」。費爾明過去一向是電視的反對派,但發現電視會播放奧遜·威爾斯的電影之後,他對此完全改觀。「這傢伙了得。演壞蛋多傳神。」他說。最重要的是,電視還播了金·諾瓦克的電影,她那角椎狀的胸罩,依舊滋養著他對人類未來的期望。

我父母經歷了一些感情上的起起伏伏,我一度以為婚姻恐怕不保,但他們克服了兩人都閉口不談的難關,並且跌破眾人眼鏡,居然為我添了個小妹妹,併為她取名伊莎貝拉。森貝雷爺爺歡喜地抱了小孫女後沒幾天,在抬起一箱大仲馬全集時,突然心臟病發,就這樣走了。我們將他和伊莎貝拉葬在一起,伴他入土的是一本《基督山伯爵》。父親驟然喪父,一時蒼老許多,從此不再是原來的他了。「我一直以為你爺爺會長生不老的。」當時,我撞見他躲在書店後面的工作間偷偷流淚。

費爾南迪託和蘇菲亞在眾人的預期中結了婚,婚後搬進阿莉西亞位於阿維尼奧街的舊公寓,在那張床上,費爾南迪託早已和蘇菲亞從性愛課程中畢業,並將馬蒂爾德當年教他的招數全用上了。後來,蘇菲亞決定自己開一家小書店,專賣童書,店名就叫「小小森貝雷」。費爾南迪託進了一家大型百貨公司,工作多年後,已經晉升為圖書部經理。

一九八一年,差點讓西班牙回到石器時代的軍事政變失敗後,塞爾希奧·比拉華納在《先鋒報》發表了一系列專題報道,內容聚焦數百名被偷走的孩子,他們的父母大多是內戰結束後幾年在巴塞羅那各監獄無故消失的政治犯,主謀者為了抹滅犯罪證據,秘密謀殺了這些人。這件醜聞掀起軒然大波,重新將許多人不知道以及更多人想掩飾的舊傷痕攤在陽光下。那一系列報道促成了司法重啟調查,至今仍持續進行,調查人員查閱無數檔案資料、申訴以及民事和刑事案件,鼓舞了許多人勇敢踏出第一步,開始重新認識埋藏多年的史上最黑暗時期發生的秘聞和事件。

讀者朋友或許會問,這些年發生了這麼多事,那個庸庸碌碌的胡利安·森貝雷就只是日日重複著白天在廣告圈打滾、晚上擁抱文學夢的日子嗎?其實不然。我與卡拉斯一起完成四部小說的過程,已從避世的天堂變成了開始想吞噬我的惡魔。我引魔入室,卻再也趕不走它,它也必須學會和我生活中的其他幽靈共處。為了向我另一位祖父戴維·馬丁致敬,我也開始經歷作家慣有的內心掙扎,還好在崩潰邊緣及時懸崖勒馬。

一九八一年,雲遊四方多年的瓦倫蒂娜回來了,她再度出現在我面前的場景,大概連卡拉斯都想寫進小說裡。事情發生在某日午後,我被雨淋得一頭溼,雨水甚至順著耳後往下流。我趕緊跑到法國書店躲雨,也就是我們當年初次相遇的地點,我在書店裡那幾張擺放新書的大桌子之間閒逛,就在那時,我再次見到她。我驚愕地佇立原地,立刻變成一尊活雕像,直到她轉移視線,並且看見了我。她燦笑如花,但我拔腿就跑。

她在羅塞利翁街口的紅綠燈前追上我。她買了一本書送我,當我低著頭把書收下,她立刻伸手挽著我的手臂。

「就十分鐘而已,可以嗎?」她問道。

嗯,是的,接著就開始下起大雨。雖然那次雨勢小多了。短短三個月內,在她另一個居高臨下的閣樓小公寓幽會多次之後,我們開始同居生活,或者應該說是瓦倫蒂娜搬來跟我一起住,因為我當時住在薩里亞區的高樓公寓,空間綽綽有餘,甚至可說是過於空蕩。這一次,瓦倫蒂娜在我身邊待了兩年三個月又一天。不過,她這次不但讓我心碎,還留給我一份此生最珍貴的禮物:一個女兒。

我們的女兒阿莉西亞·森貝雷在一九八二年八月受洗。隔年,瓦倫蒂娜腦子裡又興起了我始終無法理解的胡思亂想,決意再度遠走他鄉,而且這次永無歸期。阿莉西亞和我相依為命,但我們從不覺得孤單,因為這孩子拯救了我的生命,並教會我一件事:若不是因為有她,我再多的努力也毫無意義。在我勤奮寫書的那幾年,阿莉西亞總是守在我身邊,還把我學會不去相信的一樣東西還給我:靈感。

我偶有短暫的伴侶,亦曾認真思考過給阿莉西亞找個母親,並且也遇到了一些善良體貼的女性,但終究都無疾而終。女兒告訴我,她不想看到我總是一個人,但我告訴她自己並不孤單。

「我有你。」我慎重告訴她。

我不但有她,還有一排橫亙在現實和小說間的幽暗通道。時值一九九一年,我心想,若再不付諸行動,若不能及時跳下這列失控列車,我恐怕會真的耗盡我僅有的一點靈魂,於是,我放棄了收入豐厚的廣告文案工作,那年接下來的幾個月就專心把小說寫完。

在此之前,我開始無法漠視卡拉斯身體每況愈下的事實。我已經習慣把他當成一個沒有年齡的人,總以為他會一直平安無事。我開始把他當成一個父親,一個永遠不會離我而去的人。我以為他會長生不老。

我們碰面時,胡利安·卡拉斯已經不點草莓冰淇淋了。當我向他尋求意見時,他幾乎不再做任何修改。他告訴我,我已經學會了單飛,夠資格買一部安德伍德打字機,並且不需要他了。我花了很長時間才願意面對事實,但終究無法繼續欺騙自己,我知道,深藏在他內心的悲切悽愴,又回來纏上他了。

有一晚,我夢見他迷失在霧中。我一大早便出門去找他,馬不停蹄地找遍了我們那些年一起走過的每一寸土地。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五日拂曉時分,我在努麗亞·蒙佛特墳墓上找到他,他已倒地不起,手上握著一個筆盒,裡面裝著原屬於我父親的那支鋼筆,還有一張字條:

胡利安:

能夠成為你的朋友,並從你身上學習了這一切,我深感榮幸。

很遺憾,我無法親眼看著你歡慶勝利的那一刻,親眼看著你達成我永遠無法達到的目標,但我覺得安心了,因為我非常確定,你已經不需要我了,雖然你一開始無法置信,其實你始終都不需要我的協助。我要去見那個我當初不該拋棄的女子了。好好照顧父母,以及我們的故事裡的所有人物。把我們的故事告訴全世界,並且永遠不要忘了,我們存在的同時,有人也在懷念著我們。

你的好友胡利安·卡拉斯

那天下午,我湊巧得知努麗亞·蒙佛特墳墓旁仍然空了一塊墓地,有人告訴我,那塊地屬於巴塞羅那市政府所有。鑑於西班牙政府機構對受賄的貪婪執念從未消減,我主動交涉,最後以天價達成協議,而且必須付現。我靠著高階跑車文案和媲美歌舞片場景的聖誕節廣告企劃賺進的大把鈔票,第一次用於有意義的事務。

九月下旬的那個週六,我們安葬了我的恩師卡拉斯。女兒阿莉西亞陪在我身邊,看著兩座墳墓比鄰而建,她緊握著我的手,要我不要擔心,因為我的好友從此不再孤獨了。

要我談卡拉斯這個人並非易事。我偶爾捫心自問,自己是否也像另一位祖父,那個命運多舛的戴維·馬丁,為了敘述從未發生過的事而捏造了卡拉斯這號人物,就像他捏造了科萊利?葬禮結束數週後,為了告知他的死訊,我分別寫信給巴黎的庫里根夫人和科裡基奧先生,並請求他們將訊息轉告給卡拉斯的摯友尚-雷蒙,以及他們認為需要通知的人。夫人回信感謝我去信通知,並提及卡拉斯去世前不久已先寫了一封信給她,他在信中提到我們那些年來合力創作的書稿。她要我完成後儘快將書稿寄給她。卡拉斯讓我認清一件事:書稿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還好,它自己會離我們而去,免得我們後半輩子必須一次又一次重寫。

一九九一年底,我準備了一份書稿影印本,將近兩千頁的打字稿件,這次真的是用安德伍德打字機完成的,我把稿子寄給了卡拉斯的經紀人。事實上,我不期望收到迴音。當時我已經著手創作下一本小說,這又是我的良師給的忠告:「有時候,讓腦子保持忙碌,並使之枯竭,總比閒置不用更好,當腦子無聊的時候,它會把一個人活活吞噬。」

幾個月來,我忙著創作這本書名未定的小說,同時也抽空和阿莉西亞漫遊巴塞羅那,她已經開始了凡事都要追問的階段。

「你的新書寫的是瓦倫蒂娜嗎?」

阿莉西亞從來不叫她媽媽,而是直呼名字。

「不是。我寫的是你。」

「你騙人!」

在一次又一次的閒逛中,我學會透過女兒的眼睛重新發掘這座城市,因而有了深刻的體會,我父母生活了大半輩子的那個陰影籠罩的巴塞羅那,在不知不覺中,早已天清霧散。我記憶中那個沉睡的世界,如今遊客如織,繽紛燦爛,處處是追逐陽光和海灘的人潮,他們探索張望,就是看不見一個時代的沒落,那個舊時代不止已經倒塌,甚至化作了空氣中的煙塵。

卡拉斯的影子仍舊時時依隨著我。母親偶爾會到家裡來,她帶我的小妹妹一同前來,好讓我女兒有機會展示數量繁多的玩具和童書。不過阿莉西亞卻連個洋娃娃都沒有,那是因為她討厭洋娃娃,並常在學校中庭用彈弓打掉娃娃的頭。她明知道這樣不對,卻經常問我這樣做好嗎。她也愛問我是否有瓦倫蒂娜的訊息,其實她也知道答案一直是否定的。

我始終不願在母親面前談起卡拉斯的事,還有當年那些謎團和沉默。但我總覺得她都知道,因為我和母親之間不曾有過秘密,雖然她總是佯裝不知情。

「你爸爸很想念你。」她這樣告訴我,「你應該多抽空回書店去看看。前幾天,就連費爾明都跟我說,你根本就和隱居遁世的修士沒兩樣了。」

「我一直在忙著寫書。」

「寫了整整十五年?」

「沒想到比我預期中困難多了。」

「可以讓我看看嗎?」

「我不確定你會不會喜歡我寫的小說。所以,我還在猶豫到底該不該出版。」

「我能不能請問是關於哪一方面的內容?」

「關於我們。我寫的是我們的家族故事。」

母親不發一語地盯著我。

「或許,我還是應該把它毀了。」我自願放棄。

「作品是你的,只要你覺得合適,想怎麼寫都可以。再說,你爺爺已經不在了,很多往事早已時過境遷,我想,根本沒有人會在乎我們的那些秘密了。」

「爸爸呢?」

「說不定最適合讀這部小說的人就是他。你可別以為我們都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我們才沒有那麼笨。」

「所以,你這樣算是答應了?」

「不需要徵求我同意。至於你父親,你如果想得到他首肯,那就親自去問他吧。」

我特意一大早去拜訪父親,因為我知道這時候他多半單獨在書店裡。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極力掩飾驚訝的神情,當我問及書店營運狀況,他還是不願大方坦承森貝雷父子書店的業務走下坡,甚至已經兩度有人來出價購買店面,打算改裝為販售聖家堂小型雕像和巴塞羅那足球俱樂部球衫的紀念品商店。

「費爾明已經警告過,我如果接受這筆交易的話,他就在店門口潑汽油自焚。」

「真是進退兩難。」我告訴他。

「他一直在唸著你。」父親說這句話的語氣,像是刻意要讓我愧疚,卻無法承認他自己其實也盼著我來。

「你呢,那些事情進展得如何?你母親告訴我,你已經辭掉廣告公司的工作,現在專職寫作。我什麼時候可以在這裡賣你的書呢?」

「她有沒有告訴你小說的內容是什麼?」

「我想你一定會更改小說裡的人物姓名吧。有些不堪的細節,你應該也知道要回避的,千萬別冒犯了左鄰右舍。」

「當然,儘管放心。小說裡唯一會丟人現眼的是費爾明,他反正無所謂。您看著吧,他的粉絲會比足球巨星還要多。」

「既然這樣,我可以在櫥窗留個位置囉?」

我聳聳肩,不置可否。「今天早上,我收到兩個文學經紀人的來信,之前我已經把書稿寄給他們了。這一系列小說共有四部。有個巴黎的出版社總編輯艾彌兒·德·羅西爾有意幫我出書,另一位德國主編史特勞斯曼也想洽談版權。兩位經紀人告訴我,他們相信還會有更多人來接洽,不過,目前最迫切的是完成繁雜的稿件潤色。我提出兩個條件:第一,務必要取得我的父母和家人同意才能公開這些往事;第二,小說必須以胡利安·卡拉斯的名義出版。」

父親神色落寞。

「卡拉斯怎麼樣了?」他問。

「過世了。」

他頻頻點頭。

「你同意我出書嗎?」

「記得嗎?你還小的時候,有一天曾對我承諾,將來一定會替我敘述這段往事?」

「嗯,我記得。」

「這些年來,我始終不曾懷疑過你的決心。兒子,我以你為榮。」

父親將我緊緊擁入懷裡,就像我童年時期那樣。

一九九二年七月,我拜訪了在遺忘書之墓辦公室裡的費爾明,那天正好是奧運開幕日。巴塞羅那披上一身耀眼光芒,空氣中瀰漫樂觀氛圍,以及我從未感受過的希望氣息,或許,我的城市裡的大街小巷,未來恐怕不會再有這般榮景。我一到那裡,費爾明立刻笑容滿面,舉手對我行了個軍禮。眼前的他蒼老許多,只是我不想直言告訴他。

「您看起來好像快沒命啦!」他煞有其事地說。

「我會想辦法熬過去的。您倒是好像一條活龍。」

「都是瑞士糖的功勞,我整個人都是焦糖了。」

「原來如此。」

「我聽到一個小道訊息,說是您要把我們大家都變成名人。」費爾明主動挑起話題。

「尤其是您,一定會紅透半邊天。到時候如果有人請您拍廣告,別忘了來找我出主意,那一行我好歹也懂一點。」

「我只接男性內衣廣告。」費爾明答道。

「這樣說來,您是同意我出書囉?」

「何止同意,我還要送上整個宇宙的祝福。不過,您今天來的目的應該不只是這件事吧?」

「費爾明,為什麼老是覺得我別有用意呢?」

「因為您這個人的心思扭曲得跟彈簧沒兩樣。而且,我這樣說算是很客氣了。」

「那您認為我是為何而來?」

「大概是為了欣賞我的妙語如珠吧,或許……也為了我們還沒解決的一件事。」

「什麼事?」

費爾明把我帶到另一個房間,平日為了避免他那幾個孩子進出翻弄,房門都上了鎖。他請我坐那張跳蚤市場買來的扶手沙發椅,自己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接著他拿起一個硬紙盒,放在膝蓋上。

「還記得阿莉西亞嗎?」他問,「這是個簡單的問題,沒有言外之意。」

「她還活著嗎?您有她的訊息嗎?」

費爾明開啟盒子,拿出一沓信件。「我一直沒提起這件事,因為我覺得這樣對大家都好。其實,阿莉西亞在一九六〇年遠走他鄉,在此之前,她曾經回到巴塞羅那。那天剛好是四月二十三日聖喬治節。她是回來辭行的,當然,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完成。」

「我記得非常清楚。我當時年紀還很小。」

「一直到現在也沒長大。」

我們相視無言。

「她去哪裡了?」

「當年,我在碼頭和她道別之後,看著她登上前往美洲的郵輪。從此以後,每年到了聖誕節,我總會收到一封沒有寄件人的信。」

費爾明遞給我那一大摞信件,一年一封,總共超過三十封信。

「可以開啟來看看。」

每個信封裡都裝著一張照片。從郵戳看來,皆從不同地點寄出:紐約、波士頓、華盛頓、西雅圖、丹佛、聖菲、波特蘭、費城、基韋斯特、新奧爾良、聖莫尼卡、芝加哥、舊金山……

我望著費爾明,驚愕不已。他倒是開始哼唱起美國國歌,從他嘴裡發出來的旋律,聽起來反而像本地傳統的薩達納舞配樂。每一張照片皆是背對豔陽逆光拍攝,照片裡呈現的陰影,是個女子的剪影,背景則是公園、摩天大樓、海灘、沙漠或森林。

「沒有其他內容了嗎?」我問他,「一段簡短文字之類的?」

費爾明搖頭否認。「只有最後一封信除外。去年聖誕節寄來的。」

「您怎麼知道是最後一封?」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他把那封信遞給我。圓形郵戳上印著寄件地點是加州的蒙特雷。我抽出信封內的照片,看得出了神。這次的影中人不再只是陰影了。照片裡是三十年後的阿莉西亞·格里斯,雙眼直視鏡頭,面帶愉悅笑容,拍攝地點在我看來可謂世間絕美之境,懸崖峭壁形成的半島,魔幻陰森的樹林穿過太平洋迷霧直入海中。她身旁立著一個告示牌,上面寫著:洛博斯角。

我翻到照片背面,發現阿莉西亞親筆寫下的一小段文字。

旅途到了終點。終究值得一遊。再次感謝您救了我,費爾明,謝謝您一次又一次拯救了我的生命。您自己也要好好保重,並請代我轉告胡利安,請他一定要讓我們大家永垂不朽,因為我們一直相信他辦得到。

永遠愛您的阿莉西亞

此時,我已熱淚盈眶。我相信,在那個距離巴塞羅那如此遙遠的天堂般的夢境裡,阿莉西亞已經找到她的平靜和歸屬。

「這張照片可以給我嗎?」我以沙啞的嗓子問他。

「您留著吧。」

這時候,我總算明白,我的故事最後一塊缺角已經找到了,從那一刻開始,人生已在前方等著我,幸運的話,還有小說。sectiontype="footnotes"法語:一路順風,祝你好運。/aside/section


作者「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其他小說

天堂囚徒》《天使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