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薩克·蒙佛特,此地的管理員,每天固定兩到三回端著托盤替她送來牛奶、奶油果醬吐司、水果,或者一份每週日艾斯科利巴糕餅店供應的甜點。除了文學和隱居之外,他還有這個弱點,尤其偏愛帶有松子仁和卡士達醬的甜點。禁不起她再三央求,伊薩克開始幫她送來過期報紙,雖然蘇德維拉醫生並不是很認同。她閱讀了報上所有關於毛裡西奧·巴利斯死亡的訊息,一時又覺得熱血沸騰。
「這件事讓你逃過一劫,阿莉西亞。」她這樣告訴自己。
大好人伊薩克身材矮小,看似兇惡,對阿莉西亞卻總是溫柔得難以自抑。他說她讓他想起了死去的女兒。女兒名叫努麗亞。他身上總是帶著兩張女兒的照片:其中一張是眼神哀傷的謎樣女子,另一張是一臉歡笑的小女孩,緊擁著一名男子,阿莉西亞一眼便認出那是比現在年輕了數十歲的伊薩克。
「我還來不及讓她知道我有多愛她,她就離我而去了。」他說。
有時候,當他端著托盤送食物過來,阿莉西亞必須強迫自己吃上兩三口,一旁的伊薩克迷失在回憶的深井裡,開始細訴努麗亞的種種,以及他多年來的悔恨。阿莉西亞靜靜傾聽。她懷疑老人從未和任何人聊過自己的悲傷,而老天爺竟送來一個陌生人,如此神似他深愛至今的女兒,他的愛苦無出口,只能試圖救活這個女人,送上不屬於她的關愛,讓他能獲得些許慰藉。偶爾,老人聊起女兒,困在回憶的泥淖裡,竟忍不住老淚縱橫,便會趕緊離開,過了好幾個鐘頭才回來。最深切的痛苦只能獨自經歷。當伊薩克帶著無限哀傷躲進他自己的角落,阿莉西亞卻暗自鬆了一口氣,因為,看著老人家流淚,是她唯一承受不了的痛苦。
大家都輪班看護她、陪伴她。達涅爾喜歡為她朗讀從迷宮般的遺忘書之墓借來的書,尤其偏愛胡利安·卡拉斯的作品。卡拉斯的文筆讓阿莉西亞聯想起音樂和巧克力糕點。每天與達涅爾共度的時光,聆聽他朗讀卡拉斯的一頁頁篇章,讓她沉浸在文字與意象之林,一個被她遺棄的夢想,讓她始終後悔不已。她最鍾愛的是一本輕薄的小說,書名《無名之輩》,最後一段她甚至已能背誦,無法入睡時,她總會輕聲念著這段文字幫助入眠:
戰爭讓人大發橫財,愛情讓人失去一切。天意早已明示,他註定不幸,無法品嚐遲來的春天為心靈帶來的甜美果實。他知道,餘生將是無盡的孤獨之秋,無人相伴,亦無可供追憶的渴望和悔恨,而每當有人問起,是誰建造了那棟房子?在房屋化為廢墟之前,究竟是誰住在那裡?所有知情人,所有熟知他悲慘過往的人,無一不低頭垂眼,並可能輕聲哀求,祈求風帶走他們的聲音:無名之輩。
不久後,她發現自己幾乎不能和任何人聊起胡利安·卡拉斯,尤其不能在伊薩克面前提起。森貝雷家族和卡拉斯有相當程度的牽連,阿莉西亞認為最恰當的做法,還是儘量迴避他們家族陰暗的過往。伊薩克反應尤其激烈,只要聽見這名字就會暴跳如雷,因為,根據達涅爾的敘述,他女兒努麗亞曾與卡拉斯相戀。老人家深信,他可憐的女兒遭遇的所有不幸,甚至葬送了生命,一切悲劇皆因卡拉斯而起,此人性格怪異,曾經企圖燒光自己的所有作品。所幸此地管理員以自己的職位做擔保,否則伊薩克絕對會是卡拉斯的好幫手。
「在伊薩克面前最好別提起卡拉斯。」達涅爾說,「仔細想想,最好別對任何人提起這名字。」
所有人當中,只有一個人對阿莉西亞保持理性,絕無不著邊際的幻想,那就是達涅爾的妻子。貝亞幫她沐浴、更衣、梳頭,為她打點藥物,眼神中傳達著拘謹,主導兩人默默建立起來的關係。貝亞悉心照顧,協助她恢復健康,只希望她儘快痊癒,這麼一來,阿莉西亞就能退出他們的生活,在她對這家人造成傷害之前,永遠在他們的生命中消失。
阿莉西亞一直希望自己能變成貝亞那樣的女子,但天天與她相處之後,她自知不可能做到。貝亞話少,問題更少,卻是最瞭解她的人。阿莉西亞從來就不是喜歡摟摟抱抱或大驚小怪的人,卻不止一次有衝動想去抱住她,還好總在最後一刻忍住了。兩人只需交換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她們不是在演《小婦人》,她們各自都有任務要完成。
「我想您很快就能擺脫我了。」阿莉西亞說。
貝亞從未中計上鉤。她未曾有過半句怨言,也從未責備過她。她總是格外謹慎地替她換繃帶,在她的舊傷疤抹上蘇德維拉醫生特別請相熟的藥劑師調配的藥膏,可以舒緩疼痛,卻不影響血液迴圈。她塗抹藥膏時,臉上不見一絲遺憾或同情。除了萊安德羅,貝亞是唯一看到她的裸體卻不露任何驚愕神情的人,始終面不改色地檢視內戰在她身上留下的傷痕。
唯一能讓兩人平靜暢談的話題是小胡利安。兩人之間持續最久也最平和的閒聊通常是貝亞用肥皂幫她洗澡的時候,用的是伊薩克在他兼作辦公室、廚房和臥室的房裡用小爐子燒好的一壺壺熱水。貝亞對那個小傢伙有無盡的疼愛,那是阿莉西亞壓根兒無法理解的母愛。
「有一天,他大聲宣佈說長大要跟您結婚。」
「我想您一定跟所有的好媽媽一樣告誡他,世上有很多壞女孩不適合他。」
「您無疑是壞女孩們的王后。」
「所有能當我婆婆的女人都這樣說,而且,她們說的確實沒錯。」
「像這一類的事,說得再有道理也沒用。我在男人堆裡過日子,打從好久以前就知道,大部分男人都對邏輯免疫。他們唯一學會的事情,只有地心引力法則,而且還不是所有男人都學會了。除非他們摔個大馬趴,否則不會清醒過來。」
「這像是費爾明的名言。」
「他說的道理特別朗朗上口,我這麼多年來可沒少聽他的金句。」
「胡利安還說了什麼?」
「他最新的想法是當個小說家。」
「早熟。」
「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像個小大人。」
「您還會想要嗎?」
「孩子嗎?不知道。我也希望胡利安有個伴一起長大,最好有個妹妹……」
「家族裡也可以多個女孩。」
「費爾明說,這樣有助於稀釋家族裡過剩的睪酮素。唉,算了,這種事也不是隨便說說就能解決的。」
「達涅爾呢,他怎麼說?」
貝亞沉默許久,最後聳了聳肩。「達涅爾說的話,一天比一天少了。」
幾周後,阿莉西亞感覺體力恢復。蘇德維拉醫生每天幫她檢查傷口兩次,他話不多,而且總是在回答別人的疑問。偶爾,阿莉西亞發現他斜著眼看她,彷彿在納悶這個女人是誰,卻又不確定自己是否想知道答案。
「您身上有很多舊傷。有些很嚴重。應該開始考慮改變習慣。」
「不需要替我擔心,醫生。我的命比貓還要多。」
「我雖然不是獸醫,但是理論上,貓只有九條命,您顯然已經超支了。」
「剩一條就夠了。」
「我想,剩下的一條命您大概不會投身慈善工作。」
「那就看您從哪個角度去想了。」
「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比較擔心哪一件事,您的健康,還是您的靈魂?」
「沒想到您不但是醫生,還能當神父。這種組合肯定很搶手。」
「到了我這個年紀,藥物和告解室之間的差異已經很模糊了。不過,我想我對您來說還太年輕。疼痛的情況怎麼樣?我是指臀部的舊傷。」
「藥膏挺管用的。」
「但是跟您以前使用的藥物不一樣吧?」
「不一樣。」她坦承。
「以前服用多少劑量?」
「四百毫克。有時候還會多一點。」
「我的天。不能繼續服用那種藥了,這個您知道吧?」
「請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
「問問您的肝臟吧,如果它還沒罷工的話……」
「要不是您沒收了我的白葡萄酒,現在就可以邀它喝一杯,好好討論一下這件事。」
「您真是無藥可救了。」
「關於這一點,我們三個倒是意見一致。」
雖然大部分人開始籌備她的葬禮,但阿莉西亞知道,她已經逃出地獄,即使外出許可只有週末也罷。她知道自己恢復得差不多了,因為她像往常一樣開始覺得世界灰暗,對過去幾日感受到的溫暖失去了感激。陰森氣息再次浸染周遭事物,臀部的錐心之痛則提醒了她,如嬌嫩鮮花一樣的角色該落幕了。
生活恢復尋常節奏,她知道,靜養的時光已經告終。對此最感沮喪的莫過於費爾明,他不是一早就唉聲嘆氣,就是偶爾扮演心靈導師。
「我得提醒……詩人已經說過了,復仇這道菜,冷了再嘗更美味。」費爾明看出她的不良意圖,刻意發表高論。
「那詩人嚐到的可能是大蒜杏仁冷湯。寫詩的人通常有一頓沒一頓,哪裡會懂美食?」
「告訴我,您沒打算去做任何蠢事。」
「我並不打算做任何蠢事。」
「我要您向我保證。」
「去找個公證人,我們正式點。」
「光是達涅爾和他新產生的犯罪傾向,我就夠煩了。您信不信,我居然找到一把他偷藏的手槍?我的聖母瑪利亞,這傢伙明明兩天前還是個掛著鼻涕的小鬼,現在居然揹著我私藏手槍,簡直就跟無政府聯盟的走狗一樣。」
「您怎麼處理那把手槍?」阿莉西亞追問時,臉上的笑容讓費爾明寒毛直豎。
「還能怎麼處理?當然是再把它藏好,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拿來給我。」阿莉西亞低聲說道,一臉魅惑。
「門兒都沒有。我知道您是什麼樣的人,連水槍都不會幫您帶來,因為您一定會想辦法在水槍裡裝滿硫酸。」
「您根本不知道我能幹出什麼事。」阿莉西亞駁斥他。
費爾明憂心忡忡地看著她。「我已經開始想象了,蛇蠍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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