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四天,阿莉西亞總算可以不靠他人協助從床上起身。自從抵達此地,時光彷彿凝結了。她一直未離開過藏身的地方,白天大多昏昏沉沉度過。屋裡有個火盆,伊薩克每隔幾小時會添柴火,昏暗的空間不時被燭光和油燈照亮。蘇德維拉醫生開的止痛藥讓她幾乎都處於沉睡狀態,偶爾清醒時,總瞥見費爾明或達涅爾在一旁守候。金錢買不到幸福,但藥物常常能讓我們更靠近它。
當她隱約記起自己是誰,知道身在何處,便試圖開口說話。她的問題大多尚未出口就獲得答覆。不會,沒有人會發現這個地方。沒有,令人擔憂的感染並未出現,醫生認為她正在穩定好轉,只是仍相當虛弱。是的,費爾南迪託是安全的。森貝雷先生提供他一份兼職工作,幫忙運送書籍或到客戶家領取收購的舊書。他經常問起她,但是根據費爾明的說法,自從費爾南迪託在書店碰見蘇菲亞,問起阿莉西亞的次數少了。他還打破一項不可能的紀錄:他終於有了新的迷戀物件。
阿莉西亞很替他高興。如果他要為愛情受苦,至少是為了一個值得的人。
「您不知道,那可憐的傢伙是個多情種。」費爾明說,「這輩子恐怕要吃不少苦頭。」
「最苦莫過於無法愛人吧。」阿莉西亞這樣回他。
「我覺得這個藥已經把您的小腦搞壞了,阿莉西亞。如果您現在拿起吉他唱聖歌,我得拜託醫生大人幫您把劑量降到嬰兒阿司匹林的程度。」
「可別剝奪了我僅剩的閃光點。」
「我的天,那你還真是個惡人。」
惡習總是被低估。阿莉西亞想念她的白葡萄酒,她的進口香菸,以及她獨處的空間。藥物有效地讓她變得迷糊,這種狀態有利於她適應一群好心人天天輪班守著她。為了救她一命,他們合力謀劃了救人大計,甚至比她自己更擔憂她是否能活下來。偶爾她深陷藥物作用時,會告訴自己乾脆加重劑量,從此一直昏睡下去。然而,她遲早還是要醒來,她終究要記起自己必須清償所有人生債務才能死去。
她不止一次在幽暗中醒來時,看到費爾明坐在面前的椅子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費爾明,現在幾點了?」
「現在是女巫時間,管它是幾點。」
「您都不睡覺的嗎?」
「我向來不習慣小憩。我喜歡的是將失眠上升到一種藝術形式,等到死後再補眠吧。」
費爾明望著她的眼神摻雜著溫柔和疑慮,讓她忍不住激動起來。
「您還是沒原諒我,對不對,費爾明?」
「您得說明白,我到底要原諒您什麼?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
阿莉西亞哀嘆了一聲。「就是……我讓您以為我在內戰那一夜就已經死了。我讓您一直懷著對我和我父母的愧疚生活。還有我回到巴塞羅那那天,當您在弗蘭薩車站認出我,我卻假裝不認識您,或許您以為自己是瘋了,或是看見了幽靈……」
「哦,是這些事。」費爾明對她露出嘲弄的笑容,淚光卻在燭光下瀅瀅閃動。
「怎麼樣,可以原諒我嗎?」
「我考慮一下。」
「請一定要原諒我。我不想死的時候還揹負著這個心理重擔。」
兩人相視無言。
「您是個演技很差的女演員。」
「我演技可好了。只是醫生開的藥讓我腦袋不清楚,一直忘了臺詞。」
「其實,我一點兒都沒有為您感到遺憾。」
「我不希望您因為我而愧疚,費爾明。不只是您,任何人都不必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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