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午後,父親留他一個人在書店。貝亞尚未返家,達涅爾放心不下,想到大家都在騙他,情緒十分惡劣,他搬出午睡的藉口,理直氣壯上了樓。最近幾天,他一直懷疑阿莉西亞和費爾明有事瞞著他,現在貝亞似乎也加入他們的行列。此事在他腦海中盤旋了好幾個鐘頭,牛角尖越鑽越深,靈魂正被無情啃噬。經驗告訴他,碰到這樣的狀況,最合適的應對方式就是裝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這方法始終奏效。這個好好先生達涅爾,一個失去母親的可憐孤兒,始終良善而單純的少年,誰也想不到他能發現什麼事。其他人似乎總是替他把答案寫好,即使問題並不存在。沒有人留意到他已經多年不穿短褲了。有時候,甚至連小胡利安都斜眼看著他、笑話他,彷彿他父親天生就是個蠢蛋,其他人揭示生活的秘密時他看上去什麼也不懂。

「可以的話,我也會嘲笑自己。」達涅爾暗想。就在不久前,他還能催眠自己是一個永遠天真的男孩,用自我嘲諷逗費爾明樂一樂。這一直是個讓他自在的角色,他也願意繼續當那個大家眼中無憂無慮的達涅爾,而不是天亮前趁著貝亞和胡利安仍在熟睡時摸黑下樓的達涅爾。他偷偷鑽進書店後面的工作間,搬開老舊故障的暖氣機,然後推開機器後方那片石膏板。

牆角擺著一個箱子,上面放了兩大摞積了厚塵的舊書,箱子底有一本剪貼簿,貼滿了關於毛裡西奧·巴利斯的剪報,都是他從報刊圖書館偷來的,部長多年的公開行程都記錄在上面。每一則報道他都熟記於心。最後一則部長因車禍意外驟逝的報道,最讓他痛心。

巴利斯,那個奪走他母親生命的人,居然就這樣從他手上逃脫了。

達涅爾已經學會痛恨那張鏡頭前狂妄自大的臉。他有了一個心得:直到學會仇恨,人才能認清真正的自己。當你真正仇恨,沉溺於這團在內心燃燒的怒火,任其漸漸燒燬僅剩的良知,你不會表現出來。達涅爾無奈苦笑。沒人相信他守得住秘密。他從來都做不到,就算是小時候也做不到,因為保密是孩子的藝術,是抵抗世界的空虛的方法。就連費爾明和貝亞也沒料到他會在那裡藏了這麼一份檔案夾,自從得知那位了不起的名人毛裡西奧·巴利斯,如日中天的政壇巨星,竟是毒死他母親的兇手,無數暗夜裡,他任由這份檔案夾滋養著內心陰暗的仇恨。一切都是臆測,大家都這樣告訴他。無人知曉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曾經,達涅爾拋卻所有猜疑,乖乖活在真實世界裡。

這一切,最糟糕也最難以面對的,莫過於正義將永遠無法伸張。

他夢想多年的日子,始終腐蝕著他靈魂的念頭,終究不可能到來,他要找巴利斯算賬,直視他的雙眼,讓對方看看他眼中累積多年的仇恨,但這已成了空想。他拿出那把手槍,那是他在突尼西亞餐廳向一個黑市軍火商買來的黑槍,用布包裹,一直存放在箱子底。那是內戰時期的老舊手槍,但裝了全新的子彈,黑市軍火商還教了他如何殺人。

「第一槍打腿部,膝蓋下面的部位。然後稍等一下,你會看到他拖著腳步移動。接著就朝肚子開第二槍。再等一下,他會抱著肚子,身體前傾,這時你就朝右胸開槍。再等一等,等到他肺部充血,然後自己嗆死。到了這時候,你看他好像已經死了,就把最後三發子彈往頭部射擊。第一發打頸後,第二發打太陽穴,最後一發打下巴下面。結束後把手槍丟進貝索斯河,就在海灘附近,讓河水把槍沖走。」

或許,河水也會滌淨此時正腐蝕著他內心的仇恨和痛苦。

「達涅爾?」

他抬頭一看,貝亞就在面前。他根本沒聽見她進來。

「達涅爾,還好嗎?」

他點頭回應。

「你的臉色蒼白,確定真的沒事嗎?」

「我好得很。晚上沒睡,有點累就是了。沒什麼。」

達涅爾面露幸福的笑容,那是他年少以來慣有的神情,也是左鄰右舍熟悉的他。好孩子達涅爾·森貝雷,做母親的都巴不得能把女兒嫁給他。思緒中不帶一絲烏雲的陽光男孩。

「我幫你買了橙子。千萬別讓費爾明看見,免得一轉眼就被他全吃光。」

「謝謝。」

「達涅爾,怎麼了,需要跟我聊聊嗎?是因為阿莉西亞的事,還是那個警察?」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有點擔心,這很正常。再困難的事我們都挺過來了,這次也一樣。」

達涅爾從來就不懂得說謊。貝亞緊盯著他的雙眼。這幾個月來,他的眼神一直讓她心生恐懼。她走近他身旁,緊緊抱住他。達涅爾雙臂下垂,任由妻子緊擁著,一句話都沒說,彷彿自己並不在現場。貝亞緩緩鬆開了他。她將購物袋放在桌上,眉眼低垂。

「我去接胡利安了。」

「嗯,我在這裡等你們。」


作者「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其他小說

天堂囚徒》《天使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