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一個女人需要有什麼職業啊?我們遵照父母的教誨,打理一個家,照顧丈夫、孩子,這樣還不夠嗎?」
費爾明正想開口,貝爾納達卻緊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只好乖乖閉嘴。
「對。可是,阿莉西亞小姐單身,是不是?」費德里科先生堅守話題。
阿莉西亞只能點頭虛應。
「也沒有男朋友嗎?」安納克萊託問道,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
她露出淺淺一笑,搖頭回應。
「完蛋了!這個國家根本沒有值得託付的好青年,這就是鐵證!要是我年輕二十歲就好了……」安納克萊託說。
「至少要年輕個五十歲再說……」費爾明在一旁扯後腿。
「男子氣概是沒有年齡限制的。」安納克萊託反駁他。
「別把英雄主義和泌尿學混為一談。」
「費爾明,在座還有未成年的小孩。」森貝雷爺爺提醒他。
「如果指的是麥瑟迪塔絲的話……」
「您那骯髒的嘴巴和思想,如果不用清潔劑洗一洗,大概就要下地獄了……」麥瑟迪塔絲氣呼呼地指責。
「我全部留著一起下油鍋吧……」
費德里科先生高舉雙手,要求停止爭吵。
「這個……有些人拼命講個不停,另外一些人根本沒機會開口。」
全場立刻安靜下來,不約而同都望著阿莉西亞。
「所以……」費德里科重回正題,「能不能告訴我們,您從事的是……」
阿莉西亞環顧在座所有人,大家都殷切地等著她的回答。
「事實上,今天是我的最後一個工作日。接下來要做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
「您應該稍微想過這件事吧?」森貝雷爺爺問道。
她低下頭來。「我曾經想過要寫作。或許至少先試試看。」
「太好了!」書店主人大加讚揚,「這麼一來,您就是我們的拉弗雷特。」
「不如說是我們的帕爾多·巴桑。」安納克萊託急忙插話,他一向自詡在文學上具有國際性的宏觀視野,認為活著的作家,除非一條腿已經進了墳墓離死不遠,否則都不值得尊敬。
「您怎麼看啊,費爾明?」
費爾明先看了看大家,接著把視線放在阿莉西亞身上。「親愛的老兄,我覺得巴桑照鏡子的話,可能覺得自己更像獵狗,而不是格里斯小姐這樣的黑暗英雄,我覺得格里斯小姐在鏡子裡恐怕看不到自己的樣子。」
現場一片鴉雀無聲。
「敢問萬事通先生,您這樣說到底是什麼意思?」麥瑟迪塔絲忍不住發問。
達涅爾抓著費爾明的手臂,拖著他進了廚房。
「意思就是,如果男人的大腦只有嘴巴一半大的話,這個世界會好太多。」蘇菲亞突然脫口而出,在此之前,她看起來彷彿一直神遊在多姿多彩的青春世界。
森貝雷爺爺轉頭看著外甥女。她是上天送來的祝福,或許也是美好時光的重現,他三番兩次錯以為自己看見的、聽到的是他珍愛的伊莎貝拉,以為她穿越時光之河回來了。
「現在文學院教的就是這些啊?」安納克萊託問道。
蘇菲亞聳聳肩,又躲回自己的世界裡去了。
「上帝保佑。等著我們的世界就是這樣了。」老教授預言。
「彆氣餒,安納克萊託先生。這世界始終如一。」森貝雷爺爺安慰他,「事實上,這世界從來不等人,而且一轉身稍縱即逝。我們一起為過去、未來和共處的當下乾杯,怎麼樣?」
小胡利安興奮地高舉他的牛奶杯,以行動支援這個提議。
與此同時,達涅爾已經強壓著費爾明留在廚房角落,遠離餐桌。
「請問您今天究竟是吃錯了什麼藥?」
「這女人根本不是她自己說的那樣,達涅爾。事有蹊蹺。」
「到底是哪裡不對?」
「我也不知道,但我一定會查清楚,看看她到底在打什麼餿主意。我已經聞到不對勁的地方了,就像麥瑟迪塔絲為了迷惑鐘錶匠噴的廉價香水,就算隔了一道牆,我還是聞得到。」
「打算怎麼查?」
「那就需要您的協助了。」
「門兒都沒有,別把我牽扯進去。」
「別被吸血鬼那一套給嚇呆了。這是一個蛇蠍女,如果不是,我就不叫費爾明。」
「別忘了,這個蛇蠍女可是我父親邀請的貴客。」
「對,可是您有沒有想過,事情怎麼會這麼湊巧?」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巧合沒什麼好質疑的。」
「您是用那可憐的智商判斷的,還是用下體判斷的?」
「這是我用常識判斷的,您今天不但沒有了常識,而且還沒有了羞恥。」
費爾明露出嘲諷的笑容。「這就是問題所在。」他發表結論,「父子兩人同時被引誘了,明明已經有了年輕貌美的嬌妻……」
「別再說這種蠢話了,別人會聽到的。」
「聽到最好!」費爾明刻意拉高音量,「越清楚越好。」
「費爾明,求你了,就讓大家好好慶祝我父親的生日。」
費爾明眉頭一緊,嘴巴也閉起來了。「我有個條件。」
「好吧,什麼條件?」
「您要幫我揭開那個女人的真面目。」
達涅爾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長嘆一聲。「打算怎麼做?繼續胡言亂語一通?」
費爾明壓低音量,「我有個計劃……」
費爾明忠於承諾,後半段的晚餐期間,果然表現得像個模範生。安納克萊託談笑時,他很捧場地跟著大笑同歡,對待麥瑟迪塔絲溫文有禮,彷彿面對的是居里夫人,偶爾看看阿莉西亞,眼神和教堂侍童一樣拘謹。終於到了舉杯慶祝和切蛋糕的時刻,費爾明發表預先準備的冗長賀詞,把壽星大大褒揚了一番,贏得了全場熱烈掌聲,以及壽星本人的熱情擁抱。
「我的小孫子要和我一起吹蠟燭,是不是啊,胡利安?」書店主人說。
貝亞隨即關了燈,接著,屋裡僅有的光線剩下搖搖晃晃的燭光。
「許個願吧!我親愛的老友……」安納克萊託在一旁提醒,「最好是個身材豐滿、活力充沛的寡婦之類。」
貝爾納達偷偷把老教授的香檳換成一杯礦泉水,並和貝亞互看一眼,貝亞隨即點頭贊同。
阿莉西亞望著眼前這幾乎可遇不可求的場面。她佯裝鎮定,但內心已激動得怦怦直跳。她從未置身這樣的聚會。在她記憶所及,生日若不是和萊安德羅共度,就是一個人,通常是躲進電影院,一如每年的除夕夜,到了午夜時分,她總要在心裡咒罵一番,因為電影總在此時被迫中斷,滿室燈光明亮十分鐘,然後才繼續放映,彷彿在電影院迎接新年還不夠難堪似的,空空蕩蕩的放映廳裡,只見六七個孤單的靈魂,沒有人在任何地方等候他們,只能孤身直面寂寞。這種深切的同志情誼,這種歸屬感和親密,可以相互取笑,也可大聲爭論……這樣的感覺,她不知如何消化。胡利安在桌子底下抓起她的手用力握緊,彷彿在座這麼多人,只有這個才幾歲大的幼童瞭解她的感受。若非有他在,她的眼淚恐怕早已奪眶而出。
最後的乾杯祝賀結束後,貝爾納達為大家送上咖啡或熱茶,安納克萊託忙著分送雪茄,阿莉西亞卻在此時起身。所有人盯著她,全都愣住了。
「我在此特別感謝大家的盛情和厚愛,尤其要感謝您,森貝雷先生。我父親一向對您相當敬重,今天能和您共度這麼特別的夜晚,他如果地下有知,一定會很高興的。非常感謝。」
大家帶著落寞的神情望著她,或許,眾人看她的眼神,恰好也是她內心的感受。她親吻了小胡利安,隨即往門口走去。貝亞連忙站起來跟過去,手上還拿著餐巾。
「我送您到門口吧,阿莉西亞……」
「不用了,真的。請留在家人身邊吧。」
離開之前,她經過玻璃櫥櫃,朝伊莎貝拉的照片看了最後一眼。她鬆了一口氣,接著身影漸漸隱匿在往下的樓梯裡。在她開始誤以為這一切屬於自己之前,必須及時離開這裡。
阿莉西亞的突然告退,引來在座賓客竊竊私語。森貝雷爺爺讓胡利安坐在大腿上,目光緊盯著孩子。
「你這麼快就陷入愛河了?」他這樣問孩子。
「我想我們的小情聖應該上床睡覺了。」貝亞說道。
「我也該睡了。」安納克萊託邊說邊從餐桌旁起身,「在座的各位年輕人,你們繼續吧,人生苦短啊……」
達涅爾正覺得終於鬆了一口氣,沒想到費爾明竟拉著他的手臂站了起來。
「快!達涅爾,我們有好幾個箱子忘了從地下室搬上來。」
「什麼箱子?」
「就是那些箱子嘛!」
在森貝雷爺爺既疲憊又驚愕的眼神的注視之下,兩人就這樣急急忙忙衝出門去了。
「我越來越不瞭解這家人了。」森貝雷爺爺說道。
「我還以為只有我這樣覺得。」蘇菲亞在一旁咕噥。
出了大門,費爾明先張望著灰藍夜色下的街道,那是街燈映照下的聖安娜街,接著,他示意要達涅爾跟上來。
「都這麼晚了,我們還要去哪裡?」
「去獵捕蛇蠍女。」費爾明答道。
「我不幹!」
「拜託!您不要傻傻地以為她這樣就逃得掉……」
費爾明等不及達涅爾回應,旋即快步朝著天使門方向的街角前進。到了轉角,他躲在喬爾巴百貨的遮棚下左顧右盼,周遭只有暗夜裡濃濃的夜霧。達涅爾挨近他身旁。
「就在那邊!伊甸園的撒旦就在那裡。」
「天啊。費爾明,您別叫我去做這種事情。」
「喂,我可是信守承諾了。您要做出爾反爾的膽小鬼嗎?」
達涅爾只好自認倒霉,接著,兩人重回從前充當業餘偵探的歲月,開始跟蹤阿莉西亞·格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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