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森貝雷先生居住的狹小公寓就在書店樓上,面向聖安娜街。森貝雷家族記憶所及,似乎一直定居在這幢建築。達涅爾在這個小公寓出生、長大,直到和貝亞結婚後才搬到頂樓。將來有一天,或許胡利安也會在這棟房子的另一層樓安家落戶。森貝雷家族向來是在書海中遨遊,而不是在地圖裡。森貝雷爺爺的住處看上去很簡樸,但有濃濃的懷舊氛圍。如同舊城區許多住宅,公寓瀰漫一股淡淡的哀愁,一成不變的傢俱擺設,傳統的巴塞羅那風格,庇護著純真百姓免於對時下潮流的幻想。

阿莉西亞看著眼前這一幕,「懺悔錄」依舊鮮明地烙印在腦海中,她不由自主地想象著伊莎貝拉在這個小公寓生活的情景。她踩著同樣的地板,在那個走道旁隱約可見的小臥房與森貝雷先生同床共枕。經過時,阿莉西亞駐足在半掩的房門前,想象伊莎貝拉在那張床上生下達涅爾,不到四年後,她在同一張床上被劇毒摧殘至死。

「阿莉西亞,快進來,我給您介紹其他人……」貝亞在背後催促她,並關上半掩的臥室房門。

貝亞在飯廳並了好幾張桌子,橫貫整個空間,甚至佔用了部分走道,倒也巧妙地安頓了十一位替主人祝壽的賓客。達涅爾還在樓下忙著關店,這時老森貝雷、胡利安、赫爾、貝亞陪同阿莉西亞上樓。費爾明的妻子貝爾納達已經在樓上忙著,烹煮的美食幾乎就緒,屋裡傳來誘人香味。

「貝爾納達,來!我給你介紹,這位是阿莉西亞·格里斯小姐。」

貝爾納達抓起圍裙把雙手擦乾淨,隨即上前給她一個擁抱。

「知不知道費爾明什麼時候回來?」

「貝亞夫人,他說的什麼酒裡有泡泡是摻了貓尿那些鬼話,說起來真丟人,您別見怪。阿莉西亞小姐,我先生那個腦袋,比生氣的鬥牛還瘋癲,滿嘴都是胡扯。千萬別把他當一回事。」

「我看他再不回來,我們就要用白開水乾杯了。」貝亞在一旁發牢騷。

「不,不用啦!」飯廳門口傳來戲劇般的聲音。

洪亮嗓音來自同棟樓住戶兼家族世交,老教授安納克萊託,根據貝亞的說法,他還是個業餘詩人。安納克萊託先生慎重地向阿莉西亞行了吻手禮,彷彿德意志皇帝婚禮重現。

「祝您健康,美麗的陌生女士。」他向她致意。

「這位是安納克萊託先生,請別介意。」貝亞急著插話,「您說帶酒來了?」

「有備無患,」他洋洋自得,「費爾明和那家商店之間的恩怨糾葛,我早有耳聞,所以從街對面的酒吧買了兩瓶私釀甜酒代替茴香酒,以解燃眉之急。」

「哪有基督徒用茴香酒乾杯的。」貝爾納達顯然不能苟同,「更別說用私酒了。」

安納克萊託的目光始終鎖定阿莉西亞,他滿臉笑意,一副頗能體諒鄉下人顧慮的神情。

「在愛神維納斯的影響之下,所有乾杯的人都成了異教徒。」他自抒高見,並向阿莉西亞眨眨眼,「請問,這位高貴的女士,我能榮幸坐在您旁邊嗎?」

貝亞連忙把老教授推到另一頭,適時解救了陷入窘境的阿莉西亞。

「安納克萊託先生,別滔滔不絕,嚇著阿莉西亞小姐了。」她囑咐他,「您到桌子那頭和您的同齡人胡利安做伴吧。」

安納克萊託沒好氣地聳了聳肩,徑自找壽星祝賀去了,此時門口又出現兩位客人。一位是衣著講究、西裝革履的紳士,彷彿從服裝雜誌走出來的模特,他是費德里科·佛拉比亞,這個街坊裡的鐘表匠,一派風度翩翩。

「我喜歡您的鞋子。」他對她說,「請務必告訴我在哪裡買的。」

「舒門鞋店,就在恩寵大道上。」阿莉西亞馬上回復。

「當然,我想也是。抱歉,我先去向老朋友森貝雷祝壽。」

陪同費德里科前來的是一位看起來有點滑稽可笑的年輕女性,芳名麥瑟迪塔絲,情緒清楚地寫在臉上,心思全放在那位高雅的鐘表匠身上。她被引介給阿莉西亞認識時,這女孩把眼前的陌生女子打量了一番,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說了讚揚對方美貌、高雅和品位的客套話之後,隨即跑到費德里科身旁,想盡辦法讓他遠離這名女子,即使空間如此侷促。這時飯廳已經人滿為患,達涅爾進門時,必須小心翼翼地在賓客間鑽來鑽去,以免撞到人。最後進門的是個年輕女孩,頂多雙十年華,清麗外表讓人眼睛一亮。

「這位是蘇菲亞,達涅爾的表妹。」貝亞在一旁介紹。

「piacere,signorinasup/sup。」女孩說道。

「要說西班牙文,蘇菲亞。」貝亞忙著糾正她。

貝亞解釋,女孩在義大利那不勒斯出生長大,目前就讀於巴塞羅那大學,寄住在姨父家。

「蘇菲亞是達涅爾去世多年的母親的外甥女。」貝亞低語,顯然不太願意提及伊莎貝拉。

阿莉西亞留意到森貝雷先生擁抱她時格外熱絡,但眼中卻流露出一絲陰鬱。阿莉西亞瞥見玻璃櫥櫃裡一張照片,影中人是伊莎貝拉,身著婚紗,依偎著比現在年輕很多的森貝雷先生。蘇菲亞活脫就是伊莎貝拉的翻版。阿莉西亞靜靜觀察森貝雷注視外甥女的眼神,充滿關愛,也滿溢哀愁,她於心不忍,不得不移開目光。貝亞發現阿莉西亞已經看見森貝雷夫婦的結婚照,隨即做了聯想,她不禁搖頭嘆息。

「對他來說真的很不好受。」她說,「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好女孩,但是,我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回那不勒斯。」

阿莉西亞只能在一旁點頭。

「大家怎麼還不就座?」貝爾納達從廚房指揮大局,「蘇菲亞!親愛的,過來幫幫我,我這裡需要年輕人支援一下。」

「達涅爾,蛋糕呢?」貝亞問他。

他兩手一拍,瞪了個白眼。「我居然忘了這件事……我馬上下樓去拿。」

阿莉西亞發覺安納克萊託試圖趁亂從飯廳角落溜出來。達涅爾經過她面前時,她跟著一起往門外走。「我陪您一起去吧!蛋糕由我請客。」

「可是……」

「我堅持要請。」

貝亞看著兩人在門外消失,眼神茫然,眉頭深鎖。

「還好吧?」貝爾納達在一旁關切。

「很好。當然……」

「她一定是個好人。」貝爾納達咕噥著,「可是,我可不想讓她坐在我家費爾明旁邊。還有,根據我對達涅爾少爺的觀察,那麼純情善良的男人,最好也不要坐她旁邊。」

「少胡說八道了,貝爾納達。我們總要有個位置讓她坐吧!」

「對。我只是有話直說罷了。」

兩人不發一語下了樓。達涅爾在前面開道。到了一樓的樓梯間,他趕緊上前幫她拉開大門。

「店鋪就在前面,不到轉角就到了……」他自顧自說著,雖然點心鋪顯眼的招牌高高掛在前方,僅有幾步之遙。

一踏進點心鋪,老闆娘雙手高舉,似乎鬆了口氣。

「還好你來了,我剛剛還在想,你再不來,我們得自己把蛋糕吃掉了。」

老闆娘赫然發覺同行的阿莉西亞,不禁放低嗓音。「小姐需要什麼嗎?」

「我們一起的,謝謝。」阿莉西亞答道。

這回應讓點心鋪老闆娘的眉毛吊高了半張臉,眼神充滿曖昧,櫃檯前的兩個店員當然沒放過起鬨的機會。

「哎呀,達涅爾。」其中一位店員讚歎道,「看起來傻乎乎的,其實不簡單。」

「格洛莉,閉上你的嘴巴,快去把森貝雷先生的蛋糕拿出來!」老闆娘出面呵斥,藉此展現自己的權威,就算要捉弄人,還是得遵循階級順序。

另一個店員,貓一樣的神態,圓圓胖胖的身材,彷彿是用點心鋪剩餘的蛋白霜和奶油堆起來的,她笑嘻嘻地望著他,顯然看出了他內心的驚慌。

「費麗莎,你難道就沒別的事情可做了嗎?」老闆娘在一旁質問她。

「沒有。」

這時達涅爾一張臉已經紅得像成熟的紅醋栗,進退不得,就算不拿蛋糕,也無法拔腿就跑。點心鋪這兩位小姑娘,目光始終緊盯著阿莉西亞和達涅爾,那股熱切都能拿來炸甜甜圈了。格洛莉終於拿著蛋糕出現,店家的精緻傑作,三人組隨即取來粉紅色厚紙板做成大紙盒,把蛋糕放了進去。

「奶油、草莓,加上大量巧克力。」老闆娘說明原料,「我幫你把蠟燭放進盒子裡了。」

「我父親最喜歡吃巧克力。」達涅爾主動向阿莉西亞解釋,彷彿他非說明不可。

「小心那巧克力,達涅爾,沾到了會有顏色。」格洛莉不安好心地捉弄他。

「而且吃了讓人活力充沛。」費麗莎也跟著起鬨。

「多少錢?」

阿莉西亞立刻衝上前去,在櫃檯放了一張二十五元的鈔票。

「而且還是不花錢的……」格洛莉喃喃低語。

老闆娘謹慎地點算零錢,逐一交給阿莉西亞。達涅爾緊抓著裝蛋糕的盒子,轉身往店門走去。

「代我問候貝亞!」格洛莉在後頭喊著。

店裡三個人清亮的笑聲伴著他們傳到街上,目光緊盯著他倆不放,簡直像緊粘在復活節蛋糕上的糖漬水果乾。

「您明天就是街坊名人了。」達涅爾如此預言。

「我希望您不會因此惹上麻煩,達涅爾。」

「別擔心。基本上,我的麻煩都是自己惹出來的。別把那三個女人放在心上。費爾明常說,她們腦袋裝了太多蛋白霜。」

這一回達涅爾隻身開門上樓,讓阿莉西亞一路在後面慢慢踩著樓梯上來。他顯然不想一直盯著她的臀部連踩兩層樓的階梯。

蛋糕的出現讓全場像贏了球賽似的歡呼叫好。達涅爾高舉蛋糕盒,彷彿那是奧運獎牌,接著他把蛋糕拿進廚房。阿莉西亞發現,貝亞幫她安排了蘇菲亞和小胡利安之間的座位,孩子旁邊坐的就是壽星爺爺。坐定之後,她總算明白,暗中較量的競爭蠢蠢欲動。達涅爾從廚房出來,隨即在餐桌另一頭坐下,就在貝亞旁邊。

「我是不是該給大家盛湯了?還是要等費爾明回來?」貝爾納達問大家。

「我們要是不快點吃,他什麼都不可能給我們剩下。」安納克萊託先生宣示道。

於是,貝爾納達開始在盤子裡添湯,此時門後傳來巨響,接著是玻璃容器強力碰撞的迴音。過了半晌,費爾明以勝利之姿出現,一手各拿著一瓶香檳,神奇的是,酒瓶居然沒撞裂。

「費爾明,您給我們帶回來的是發酸的麝香葡萄酒吧……」安納克萊托出言挑釁。

「拜託各位行行好,快把那弄髒酒杯的劣質藥水倒掉,美酒特使為大家帶來善待味覺的佳釀,喝了以後,連小便都會有花香。」費爾明伶牙俐齒地反駁。

「費爾明!」貝爾納達吼他,「注意言行!」

「可是,我親愛的,喝了酒尿尿是多麼自然又爽快的事……」

費爾明原本雄辯滔滔,卻驟然住了口。他呆若木雞地望著阿莉西亞,彷彿見到鬼魂。達涅爾緊揪住他的手臂,用力壓著他坐下。

「來吧!剛剛已經說過開飯了。」森貝雷先生出聲了,對於費爾明的失態,他並不意外。

酒過三巡,屋子裡充滿了碰杯和歡笑的聲音。費爾明手拿湯匙,直愣愣地盯著阿莉西亞,安靜得像個啞巴。阿莉西亞佯裝不知情,但是後來連貝亞都覺得尷尬。達涅爾的手肘碰了碰費爾明,急切地在他耳邊輕聲催促。費爾明勉強嚐了一口濃湯。還好,森貝雷父子書店的圖書顧問雖因阿莉西亞的在場而變得沉默寡言,但晚餐並沒有冷場,由於香檳發揮了作用,安納克萊託先生似乎重返青春時期,滔滔不絕地談論政局時事。

這位學者自認是烏納穆諾精神和創作的傳人,兩人在外形上的確相似。此時,他一如往常開始對伊比利亞半島的沒落和沉淪大加撻伐。往常他高談闊論時,費爾明總是即興反駁,「一個社會的評論指數與其智力水平呈反比」或「當人們相信狂熱的意見,忽略冷靜的事實,這個社會就是蠢蛋獨裁社會」。兩人針鋒相對,極盡刻薄嘲諷之能事。但此時的費爾明卻十分被動,學者只好想辦法繼續挑動他的情緒。

「我說,這國家的領導階層,根本不知道如何給老百姓洗腦!您不覺得嗎,費爾明?」

被點名接招的費爾明聳聳肩。

「我不知道國家為什麼還要費這種事。大部分情況下一次快速的清洗運動就能解決問題。」

「瞧,無政府主義分子的真面目露出來了!」麥瑟迪塔絲在一旁高呼。

安納克萊託如願看到失控的場面,不禁喜形於色。費爾明立刻怒哼反擊。「麥瑟迪塔絲,我知道你每天拿到報紙就只看星座,今天我們一家之主大壽……」

「費爾明,請幫我拿麵包好嗎?」為了晚餐的平和氣氛,貝亞見機插話。

費爾明點頭照辦。這時候,鐘錶匠費德里科決定挺身化解沉默僵局。

「這個……阿莉西亞,請問您從事的是哪一行?」

眼看大夥兒總是把特殊的關愛和注意力放在這位女客身上,麥瑟迪塔絲早就心生不滿,此時正好趁機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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