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兩人尾隨著她,不斷在各棟房子前找門廊和遮棚當掩護,一路沿著通往大教堂的大道前進。到了大教堂前方,一座見證過烽火漫天的廣場,依然守候著這個老社群。光潔如洗的月光灑在人行道上,阿莉西亞的身影拓印在陰影下,就像一座紀念碑。

「她發現了嗎?」費爾明問道,同時看著她轉進麥秸街。

「發現什麼?」

「我們在跟蹤她。」

達涅爾回頭張望著附近陰暗的街道。

「那裡!您看到沒?就在玩具店的店門前……」

「沒有。我什麼都沒看見。」

「香菸菸頭的火光!」

「那又怎麼樣?」

「從我們一齣門就跟在後面。」

「為什麼跟蹤我們啊?」

「說不定他要跟蹤的不是我們,而是她。」

「費爾明,我看您真是越來越離譜了。」

「剛好相反,我是越來越冷靜了,一定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兩人沿著新澡堂街繼續跟蹤,這條老街,彷彿百年老建築夾道的狹窄山谷,在夜色籠罩下,兩側蜿蜒的屋宇看似在空中連成一片。

「她到底要去哪裡?」達涅爾喃喃低語。

解答不久後就出現了。阿莉西亞駐足在阿維尼奧街的一扇大門前,就在格蘭咖啡館正對面。他們看著她走進屋裡。等了好一陣子之後,兩人在附近的幾扇大門前轉換陣地。

「現在呢,怎麼辦?」

費爾明指向前方的手工帆布鞋店樓下,這就是他的答覆。達涅爾這才驚覺,好友說得一點都沒錯:他們被跟蹤了,不是他們倆,就是阿莉西亞。那人隱身帆布鞋店的拱門下,隱約可見瘦小的身影,身穿大衣,頭上戴的是跳蚤市場販賣的廉價圓頂禮帽。

「至少看起來不像是狠角色。」費爾明做了這樣的臆測。

「那又有什麼關聯嗎?」

「這樣有個好處,就是您在應付他的時候,賞他一個耳光就夠了。」

「想得真周到。但是,為什麼我非得去應付他?」

「因為您比較年輕,還有,跟人硬幹需要蠻力。我呢,就負責觀察形勢找對策。」

「我沒興趣跟任何人打架。」

「我不知道您最近為什麼老是畏畏縮縮的,達涅爾,您不是曾經展現過鬥士的氣魄嗎?當年在麗茲酒店一拳打爛巴布羅那張臉的,不就是您嗎?這我可沒忘記。」

「我當時情緒不穩定。」達涅爾坦承。

「別給自己找藉口。別忘了,那個混賬東西在卑鄙小人巴利斯命令之下寄了一堆情書給您的妻子。是的,您從去年春天開始,一直在文藝協會期刊室找尋那個卑鄙小人的相關資訊,別以為我不知道。」

達涅爾低下頭來,只能認輸。「還有什麼秘密是您不知道的嗎?」

「您難道沒問過自己,為什麼這麼久都沒看見過巴利斯出現?」

「我天天都在問。」達涅爾大方承認。

「還有,薩爾加多藏在北方車站的戰利品,究竟到哪裡去了?」

達涅爾點點頭。

「誰能告訴我們,這個蛇蠍女和巴利斯不是一夥的?」

達涅爾雙眼緊閉。「我說不過您,費爾明。我們接下來做什麼?」

回到家門前,阿莉西亞在門縫瞥見一絲燈光,在空氣中聞出巴爾加斯的煙味。她進了屋子後不發一語,把皮包和外套往飯廳桌上一放。巴爾加斯臨窗而立,背對著家門,默默吞雲吐霧。她給自己倒了杯白葡萄酒,往沙發上一坐。她不在家這段時間,巴爾加斯把她從律師的倉庫拿回來的那箱資料從沙發下取了出來。伊莎貝拉·吉斯伯特的手札就放在桌上。

「一整天都到哪裡去了?」阿莉西亞終於開口問他。

「到處走走。」巴爾加斯答道,「想辦法讓自己的腦袋清醒一點。」

「目的達到了嗎?」

他轉過身,面帶憂慮地凝視著她。「您就不能原諒我把一切全告訴萊安德羅嗎?」

阿莉西亞啜了一口葡萄酒,只是聳了聳肩。「如果想找人懺悔,這附近就有教堂,還沒到蘭布拉大道就到了。我記得他們的告解服務一直持續到半夜。」

巴爾加斯垂頭喪氣。「如果這樣冷嘲熱諷能讓您好過一點的話……但我覺得,我跟萊安德羅說的那些,他大都早就知道了,只是需要再確認而已。」

「這是萊安德羅慣用的手法。」阿莉西亞說,「在他面前,一個人不會覺得自己在透露什麼秘密,只是把細節解釋清楚而已。」

巴爾加斯先哀嘆了一聲,然後才接話。「我別無選擇。他當時已經聽到一些風聲了。如果不把我們的調查結果告訴他,他恐怕會拿您開刀。」

「不必跟我解釋這些。做了就做了,木已成舟。」

沉默頓時如千斤壓頂。

「費爾南迪託呢?」阿莉西亞問道,「他還沒回來嗎?」

「我以為他跟您在一起。」

「巴爾加斯,有什麼最新訊息要告訴我嗎?」

「嗯,桑奇斯……」

「說吧!」

「他死了。心臟病發作,從警察局送醫院途中過世了。這是官方說法。」

「婊子養的……」阿莉西亞低聲咒罵。

巴爾加斯癱坐在沙發上,緊鄰她身旁。兩人默默相視。她在自己的酒杯裡添了酒,然後遞給他。他一口氣喝光。

「什麼時候回馬德里?」

「上級給了我五天假期。」巴爾加斯答道,「外加五千元獎金。」

「恭喜。不如我們一起朝聖黑麵聖母,順便把錢全燒了,據說她對良心不安有奇效。」

巴爾加斯面露苦笑。「我會很想念您的,阿莉西亞,只是,您可能不相信就是了。」

「我當然相信。不過可別想太多了,我是不會想念您的。」

巴爾加斯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您呢,今天去了哪裡?」

「拜訪森貝雷一家人。」

「為什麼?」

「參加生日宴會。說來話長。」

巴爾加斯點點頭,彷彿那是再理所當然的了。阿莉西亞指了指伊莎貝拉的手札。

「您在等我回來的時候看過這個了?」

巴爾加斯點頭。

「伊莎貝拉去世之前就知道自己是被巴利斯那個混賬毒死的。」阿莉西亞說道。

他雙手掩面,將頭髮往後梳攏。彷彿這一生累積的每一歲對他的靈魂都是沉重的負擔。

「我好累。」他喃喃自語,「這些噁心骯髒的事情,煩死人了。」

「為什麼不乾脆退休呢?」阿莉西亞問他,「這樣的日子多舒適!領了退休金,回到您在托萊多近郊的別墅定居,閒暇就讀一讀洛佩·德·維加的經典名作。這不就是您的人生規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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