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我就覺得他是司機。那一身行頭看起來就像是這樣的……他下車以後就進了屋子。過了一會兒,他又出來了,這一次身邊還有個女人。」

「什麼樣的女人?」

「很年輕,跟您一樣。」

「你覺得我年輕嗎?」

費爾南迪託嚥下口水。「請別打岔。她很年輕,我剛剛說了,應該不超過三十歲,但是衣著老氣,簡直像老太太。有錢的老貴婦。因為不知道她是誰,我給她取了別名:瑪莉歐娜·蕾柏。」

「別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她叫維多利亞·烏巴赫,或是維多利亞·桑奇斯,是那個被捕銀行家的妻子。」

「她看起來就是。真的。這些痞子,娶的都是比他們年輕很多、有錢很多的太太。」

「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我才不來這一套。回到正題:他們倆上了賓士車,她居然坐在副駕駛座,在我看來非常奇怪。車子一發動,警方那輛車立刻尾隨在後。」

「然後你也跟上去了。」

「當然。」

「後來跟到哪裡?」

「也沒多遠。賓士車在一堆窄巷裡鑽來鑽去,接著開上了寬敞大道,空氣中瀰漫著尤加利樹的氣味,綠樹夾道,走在裡面就像在灌香腸,到處都是園丁。後來到了四路街,從那裡轉進迪比達波大道,還好,我沒在那裡被藍色電車吞掉,因為上帝還不想接收我。」

「你得戴安全帽才行。」

「我有一頂美國大兵戴的那種安全帽,在跳蚤市場買的,戴在我頭上堪稱完美。我用簽字筆在帽子上寫了‘二等兵費爾南迪託’……」

「講重點,費爾南迪託。」

「啊,抱歉。我一直跟他們到了迪比達波大道最上坡,也就是纜車的終點站。」

「他們要去纜車車站嗎?」

「不是。那司機和烏……烏巴赫太太繼續沿著車站旁的小路開,車子開進山丘上的一棟房子,就在迪比達波大道終點,那房子簡直是童話中的城堡,從那裡可以眺望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我看八成是巴塞羅那最美麗的豪宅了。」

「的確。那棟豪宅叫作松園。」阿莉西亞還記得,小時候每週日從教養院出來,看過這棟豪宅千百次,總是幻想自己住在裡面,還有無限寬敞的圖書室相伴,腳下的城市夜景,彷彿燈海織成的地毯。「警察呢?」

「警方那輛車裡有兩個神情兇狠的警官,那兩張臉簡直就像獵犬。其中一人杵在豪宅大門口,另一人進了客棧餐廳打電話。我在那裡等了將近一個鐘頭,一點動靜都沒有。最後,一名警官用很不友善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只好去跟他打交道,並遵照他的命令,趕緊走人。」

「表現得非常好,費爾南迪託。你在這方面很有天分。」

「真的嗎?」

「我要把你從‘二等兵費爾南迪託’升等為‘下士費爾南迪託’。」

「是什麼意思啊?」

「去查一下英文字典,費爾南迪託。一個人不好好學外語,腦袋遲早會變糨糊。」

「您又有什麼不知道的……接下來有什麼新的指示?」

阿莉西亞思索了半晌。「我要你回去換衣服,戴上鴨舌帽,然後回松園繼續監視,但是摩托車要停在遠一點的地方,否則那個已經看過你的警察一定會認出你來。」

「那我就把車停在羅通達酒店旁邊好了,然後搭電車上去。」

「這是個好辦法。接下來,你想辦法探查一下豪宅裡的情況,但是絕對不能冒險。一旦覺得好像有人認出你了,或是在注意你,就馬上逃離那個地方,聽見沒?」

「我知道了。」

「兩三個鐘頭之後,你回來跟我說說那裡的情況。」

費爾南迪託隨即起身,準備再度出任務。「那麼,這期間您要做什麼?」他好奇問道。

阿莉西亞那副模稜兩可的神情,彷彿有許多待辦事項,又像是無事可做。

「您應該不會做什麼傻事吧?」費爾南迪託說道。

「為什麼這麼說?」

小夥子站在門口,一臉沮喪。「我也不知道。」

這次費爾南迪託以正常速度下樓,彷彿踩下的每層階梯都預告了不祥。恢復獨處後,阿莉西亞把伊莎貝拉的手札放回沙發下的箱子,接著進浴室用冷水洗臉。褪下衣服後,她開啟了衣櫥。

她挑了一件黑色洋裝,如果費爾南迪託在場,大概會說這是歌劇院海報裡的女郎才會穿的衣服。阿莉西亞滿二十三歲那年,在那個伊莎貝拉活不過的年紀,萊安德羅答應她,任何想要的東西,他都會送給她。她向他要了這件洋裝,因為她兩個月前在羅塞利翁大街的精品店一見傾心,外加一雙黑色的法國麂皮皮鞋。萊安德羅一聲不吭,大方地付了一大筆錢。女店員不敢冒昧探問阿莉西亞究竟是女兒還是情婦,她只說,只有少數女人穿得起這樣的華服。離開精品店,萊安德羅帶她去刺刀餐廳用晚餐,餐廳高朋滿座,在座那些所謂的生意人,一見她經過,立刻露出貪婪的狼性,接著對萊安德羅丟擲忌妒的目光。「他們用那種眼神看你,以為你是個妓女。」乾杯之前,萊安德羅這樣告訴她。

她從此再沒穿過那件洋裝,直到這天下午。她在鏡子前打扮,描了眼線,塗了口紅,接著對鏡微笑。

「這就是真正的你,到頭來……」她告訴自己,「你就是個高階妓女。」

到了街上,她四處閒逛,但心裡明白得很,費爾南迪託說得沒錯,或許,她真會做出什麼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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