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約是在三十年前認識維克多·馬泰克斯,確切時間是一九二八年秋天。當時,我剛進入新聞界,在《工業之聲》日報編輯部打雜,什麼都得做一點。那段時期,馬泰克斯以不同的筆名寫小說,他的出版社老闆是兩個不要臉的混賬,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亞,這兩人是出了名的狡詐,從作者到紙張和油墨供應商,坑錢不分物件。這家出版社的作者還有戴維·馬丁、賴斯迪勞·巴優納、恩立格·馬格斯,以及內戰前那一代年輕貧窮的巴塞羅那作家們。因為出版社支付的稿費經常撐不到月底,所以馬泰克斯也幫幾家報章寫稿,包括《工業之聲》,文章型別從短篇故事到遊記都有,而那些遊記寫的都是他從沒去過的地方。我還記得有篇文章題為《拜占庭之謎》,我認為這是他當時最出色的一篇傑作,但文章從頭到尾都是馬泰克斯看著一張伊斯坦布林舊明信片編造出來的。」
「虧我還這麼相信在報紙上讀的文章。」阿莉西亞悻悻然嘆了口氣。
「當然了,您看著就好騙。不過,那是個不同的時代,報紙內容之所以有趣,全靠這些搖筆桿的作家。事實上,我好幾次受命在下印前抽掉馬泰克斯的稿子,就為了把版面讓給臨時擠進的廣告,或是主編好友寫的專欄文章。有一天馬泰克斯到編輯部領稿費,特地走到我身邊。我心想,他大概會把我揍得鼻青臉腫吧!沒想到他只是跟我握手,並且自我介紹,彷彿我根本不認識他,他還向我道謝,他說在那種不得已的情況下,還好是我抽掉他的稿子,而不是別人。‘您對文字很有品位,比拉華納。別把寶貴時間浪費在這裡了。’他這樣對我說。
「馬泰克斯具有優雅的特質。我指的不是衣著,雖然他對服裝也向來講究,總是一身無懈可擊的三件式西裝,戴著細緻的圓框眼鏡,頗有普魯斯特式的氣質,但並不豔俗。我說的是他的風度、他與人來往的方式,以及跟人交談的樣子。他是那些俗不可耐的主編們口中的‘怪胎’,也是個慷慨大方的人,主動助人從不求回報。其實,那次碰面後不久,我在他推薦之下進入《先鋒報》編輯部,因為他的大力協助,我才得以脫離《工業之聲》。當時,馬泰克斯幾乎已經不再替報章寫稿了。那從來就不是他喜歡做的事,在物資貧乏的年代,那只是他增加收入的一個方式。他在巴利多與艾斯科比亞出版社推出的系列小說之一《明鏡之城》,當時頗受歡迎。我認為,他和馬丁一直是被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亞壓榨的兩棵搖錢樹,他們被迫不停地寫,尤其是馬丁,健康和精神狀態每況愈下,殘存的體力卻在打字機前慢慢燃燒殆盡。因為家庭的關係,馬泰克斯的處境就寬裕多了。」
「他出身富裕人家嗎?」
「也不能這麼說,他算是運氣好,或者是運氣不好,就看從哪個角度去想。他繼承了一位叔父的遺產,這位名叫埃內斯托的長輩是個極度荒唐古怪的人物,別人叫他‘方糖皇帝’,馬泰克斯是他最喜歡的侄子,或至少是整個家族中唯一沒被他憎惡的人。因此,婚後不久,馬泰克斯就搬進濱海公路旁的大宅院,就在瓦維德雷拉山麓,那是埃內斯托叔叔遺留給他的,連同他從古巴回國後創立的海產品進口公司部分股票……」
「那位埃內斯托叔叔移民到拉丁美洲了嗎?」
「沒錯,而且是個傳奇人物。十七歲離開家鄉巴塞羅那時,一無所有,只能把手伸進別人的口袋。國民警衛隊一直恨不得打斷他的腿,但他神奇地逃過警方的天羅地網,搭上一艘商船,去了哈瓦那。」
「美洲的百姓對他怎麼樣?」
「比他對待他們的方式好多了。後來,埃內斯托叔叔搭著自己的郵輪衣錦返鄉,一身白衣白褲,身邊還有個新婚妻子,比他年輕三十歲,是從北歐花錢買來的,距離他年少移民他鄉,這已經是四十年後的事了。那段期間,方糖皇帝做的是白糖和軍火生意,賺進也賠掉大筆財富,包括他自己和別人的錢。情婦成群,互相爭風吃醋,私生子比加勒比島國的人口還要多,他們幹盡了壞事,如果上帝真要執行正義,他大概會被打入地獄一萬年。」
「可惜沒有上帝……」阿莉西亞在一旁潑冷水。
「這麼說吧,雖然看起來好像沒有天理正義,但畢竟還是有所謂報應。老天有眼。據說,從古巴回國後不久,方糖皇帝就精神失常,因為有個懷孕的古巴廚娘對他懷恨在心,在晚餐的熱帶料理下了毒。方糖皇帝最後在落成不久的豪宅閣樓裡自我了斷,口口聲聲說家裡的牆壁和天花板有東西在爬,還聞到屋裡有蛇窩。他說臥房裡有妖魔鬼怪,蜷縮在他的床上,等著吸光他的靈魂。」
「精彩的故事。」阿莉西亞說,「這麼戲劇化的細節是您的傑作嗎?」
「我都是從馬泰克斯那裡聽來的,他把這些軼聞稍加修飾寫進《靈魂迷宮》系列中的一本。」
「真可惜。」
「現實永遠無法超越虛構,至少超越不了好的小說。」
「那麼,這件事情的真實情況是?」
「俗氣到不能再俗氣了。最可信的版本是,方糖皇帝的身後事極為鋪張,葬禮彌撒在大教堂舉行,紅衣主教、市長和教會上下成員都參加了,當然還有那些向埃內斯托借錢沒還的人,他們出席是為了確認債主已經歸西,這麼一來就不用還錢了。當時有個傳言,唯一穿梭在糖業大亨床上的,是女傭十七歲的女兒,後來以朵麗絲·拉普雷斯為藝名成了高階夜總會的紅牌,名利雙收,所以,大亨每晚被吸光的顯然不只是靈魂而已。」
「這麼說來,所謂的自殺……」
「顯然有外部力量協助。從整件事看來,方糖皇帝的現任妻子多年來受夠了丈夫外遇,兩人爭吵不斷,於是她冷靜謀劃復仇,某個仲夏夜,她決定拿起丈夫放在床邊的獵槍,那是防範無政府主義分子侵入時用來自衛的,她卻拿來朝他臉上轟了一槍。」
「樹立榜樣的故事。」
「愛恨情仇,糾葛不清,非常有巴塞羅那風格的故事。無論真相如何,總之,那棟豪宅就這樣閒置多年,從方糖皇帝打下第一塊地基開始,到馬泰克斯帶著新婚妻子蘇珊娜入住,鬧鬼和詛咒的傳聞從未斷過。說真的,那棟房子真讓人不敢領教,我曾經去過,馬泰克斯還親自為我介紹,那地方簡直讓人寒毛直豎,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我還是偏愛歡樂的音樂劇和輕快的浪漫喜劇。有些樓梯沒有出口,有一條走道掛滿鏡子,經過時會覺得被人跟蹤,還有個地下室,方糖皇帝在那裡造了一座游泳池,池底以馬賽克瓷磚鋪成人臉圖案,那是他在古巴娶的第一任妻子萊昂諾爾,一個十九歲的少女,因為她深信自己懷了蛇胎,用髮簪戳進了自己心臟。」
「好激情的故事。您讓洛馬納去的地方就是那裡?」
比拉華納面帶狡黠的笑容,點頭回應。
「您告訴他這些惡靈和鬼屋的事了嗎?洛馬納這個人非常迷信,也很介意……」
「我這樣說可能不太禮貌,但是他給我的印象就是怪里怪氣的,而且總讓我覺得傲慢無禮,所以我也不想跟他有太多瓜葛,他沒問的事,我什麼都不會多說。」
「您相信這些嗎,鬧鬼和詛咒之類的?」
「我相信文學,有時也欣賞烹飪藝術,尤其是上乘的米食料理。除此之外,其他都像是裝飾物或熱毛巾,可有可無。我感覺我們在這方面很像。我是說文學方面,不是飲食品味。」
「後來發生什麼事了?」阿莉西亞追問,一心把話題拉回馬泰克斯的故事。
「事實上,我從沒聽過馬泰克斯抱怨那棟房子對他造成任何困擾。我認為,他對這類怪力亂神的傳言在意的程度,遠不及把整個國家搞得雞飛狗跳的政治鬧劇。那時候,他剛和深愛已久的蘇珊娜結婚,上班的地方是個俯瞰巴塞羅那全城的辦公室。蘇珊娜體弱多病,蒼白的肌膚近乎透明,擁抱她的時候,總擔心她的身子會碎裂。她不時會覺得疲累,常常需要臥床休息,虛弱到連起床的力氣都沒有。馬泰克斯很擔心她有什麼三長兩短,但是這兩人實在太深愛對方。我曾經好幾次去拜訪他們,雖然那地方總是讓我心裡發毛……在我看來,他們是對幸福佳偶。至少新婚時期是如此。每次馬泰克斯進城,他都是這麼說的。他常抽空到《先鋒報》附近和我一起吃午飯或喝咖啡,總會暢談正在創作的小說,有時讓我先看看幾頁稿子,問我意見,但最後通常沒把我的評論聽進去。他常說,他只是拿我當實驗品。那時馬泰克斯還在上班。他用了不知多少筆名寫小說,都是按字數算稿費。蘇珊娜需要持續就醫吃藥,而馬泰克斯找的都是最好的醫生。為此,他拼命寫稿賺外快,對此一點都不介意。蘇珊娜一直想要孩子。但醫生已經說過,懷孕會讓她的健康狀況更棘手,甚至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而奇蹟出現了。」
「沒錯。歷經幾次流產和多年不孕,蘇珊娜終於在一九三一年保住了一個孩子。馬泰克斯當然也怕再度失去孩子,甚至是妻子的生命。但這次總算一切順利,得到蘇珊娜一直想要的女兒,並以童年夭折的姐姐的名字替孩子命名。」
「阿里亞娜。」
「嗯,他們努力想懷上孩子那幾年,蘇珊娜曾要求馬泰克斯寫一本新書,和過去的作品截然不同的書。這本書是為她夢中的小女孩而寫,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蘇珊娜已經在夢裡見過這孩子,和她說過話。」
「《靈魂迷宮》系列就是這樣誕生的?」
「對。馬泰克斯因此開始創作阿里亞娜在奇幻巴塞羅那的歷險系列第一集。我想,他不只是為了阿里亞娜,也是為自己而寫。我始終覺得,《靈魂迷宮》系列算是某種形式的忠告。」
「關於什麼的忠告?」
「關於接下來的時局。您當時應該還小,孩子不懂這些,但是,內戰爆發前那幾年,時局已經很糟糕了。那種氛圍聞得出來,瀰漫在空氣中……」
「不如您的書名就叫《瀰漫空氣中》。」
比拉華納會心一笑。
「所以,您認為馬泰克斯想象了接下來會發生的狀況?」
「不只是他,許多人也有同感。除非瞎了眼,否則不可能看不出即將發生的鉅變。他經常聊起這話題。有一次,我聽他談起考慮移民到國外,但是他妻子不想離開巴塞羅那。她覺得如果移民,她就永遠不會再懷孕了。後來為時已晚,想走也走不了。」
「聊聊戴維·馬丁這個人,您認識他吧?」
比拉華納沒好氣地翻白眼。「馬丁?不太熟。我碰見過他兩三次。一次我和馬泰克斯約在卡納雷塔斯酒館,他向我介紹了馬丁。他們很年輕的時候就成了摯友,那是馬丁開始惹麻煩之前的事,但馬泰克斯始終很珍惜這個朋友。對我而言,老實說,他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奇怪的人。」
「在哪一方面?」
比拉華納遲疑了一會兒。「戴維·馬丁聰明過人,或許就是太聰明了才會出問題。但是依我的淺見,他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了。」
「失去理智?」
「發瘋了。像頭瘋牛一樣,瘋瘋癲癲的。」
「您為什麼會這樣覺得?」
「就是直覺。馬丁經常有幻聽……我說的可不是靈感。」
「您的意思是說,他得了精神分裂症?」
「誰知道。我只知道馬泰克斯擔心他,非常擔心。馬泰克斯就是這樣,替所有人擔心,卻從沒想過自己。後來馬丁似乎捲入一些糾紛,兩人幾乎不再見面。因為馬丁刻意躲避人群。」
「沒有家人能幫他嗎?」
「他身邊什麼人都沒有。曾在他身旁的人,最後都離他而去。他和現實世界唯一的聯絡,是個曾經跟著他當學徒的年輕女孩,就是那位伊莎貝拉。馬泰克斯認為,唯有伊莎貝拉讓馬丁保有活下去的意志,因為她,所以他還會保護自己。馬泰克斯常說,唯一真正的惡魔是他那顆腦袋,快把他生吞活剝了。」
「唯一真正的惡魔?難道還有別的嗎?」
比拉華納聳聳肩。「提到這件事,我不知道能不能忍住不笑出來。」
「試試看吧。」
「馬泰克斯跟我提過,戴維·馬丁確信自己跟一個神秘的出版社主編簽了合約,寫宗教文章,儼然是一個新興宗教的聖經。別露出那種表情好嗎?根據馬泰克斯的說法,馬丁偶爾會和這位主編碰面,一個名叫安德烈亞斯·科萊利的人,這個人會帶來地獄的指示。」
「馬泰克斯大概會懷疑是否真有科萊利這個人。」
「何止是懷疑,他壓根兒就不相信有這樣的事。馬泰克斯拜託我在出版界打聽是否真有這一號人物。我接受他的請託,在出版界做了翻天覆地的全面調查。」
「結果呢?」
「我找到唯一叫作科萊利的人,是個巴洛克時期的作曲家,阿爾坎傑羅·科萊利,或許您聽過這個人。」
「既然這樣,馬丁的那位老闆,或是他想象出來的老闆科萊利,到底是誰?」
「在馬丁看來,他是另一種型別的天使,一個墮落天使。」
記者將兩根手指比在額前充當兩隻角,然後傻乎乎地笑著。
「惡魔?」
「還有尾巴和爪牙。身穿昂貴西裝的魔鬼,來自地獄,引誘他出賣靈魂,創作一本詛咒之書,作為即將毀滅世界的新宗教基本教義。如同我剛剛所說,馬丁根本就是一頭瘋牛。他就這樣毀了。」
「您說的是在蒙錐克監獄吧?」
「那是後來的事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馬丁精神錯亂,加上他和頑劣魔鬼之間的糾葛,警方稱他捲入一連串犯罪事件,後來案情不了了之,但他被迫逃離巴塞羅那,然後奇蹟般地逃出這個國家。您說這個人是不是瘋癲得可以?居然異想天開,決定在內戰時期返回西班牙。他剛越過比利牛斯山邊境,就在樸奇塞達鎮被捕了,最後死在蒙錐克堡,就跟許多囚犯一樣。還有後來的馬泰克斯。失聯多年,兩人竟然在那裡重逢……還有更悲慘的結局嗎?」
「知道他為什麼回來嗎?馬丁就算不服氣,但還是有自知之明,只要回到巴塞羅那,他遲早會被抓……」
比拉華納聳了聳肩。「我們一生中為什麼總會做出莫名其妙的蠢事?」
「因為愛情,因為金錢,因為怨恨……」
「原來您是個浪漫的人。我就知道……」
「這麼說來,他是為了愛情?」
「誰知道?在這個國家,一半人因為不同顏色的旗子殺害另一半人,在這樣的地方他還能期待找什麼呢……」
「是為了那個伊莎貝拉嗎?」
「我也不知道……那個部分的真相,我還不清楚。」
「伊莎貝拉就是後來嫁給書店老闆森貝雷的那位?」
比拉華納一臉詫異地看著她。「您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這麼說吧……我有我的訊息來源。」
「如果可以讓我分享,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會盡快安排,就這麼說定了。所以……這兩個伊莎貝拉是同一人?」
「沒錯,就是同一個人。伊莎貝拉·吉斯伯特,海上聖母大教堂後面那家吉斯伯特商行老闆的女兒,後來成了伊莎貝拉·森貝雷。」
「您認為伊莎貝拉是不是愛上了戴維·馬丁?」
「容我提醒,她嫁的是書店老闆森貝雷,不是馬丁。」
「那也不能證明什麼。」阿莉西亞反駁。
「我想他們之間應該不是那樣。」
「您認識她嗎,那位伊莎貝拉?」
比拉華納點頭。「我還參加了她的婚禮。」
「覺得她看起來幸福嗎?」
「所有新娘在婚禮當天看起來都很幸福。」
這一次輪到阿莉西亞露出促狹的笑容。「那麼,她幸福的模樣看來如何?」
記者眉眼低垂。「我只跟她聊過兩三次。」
「但已經讓您留下印象了。」
「是的。伊莎貝拉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人。」
「怎麼說?」
「我覺得她是少數讓人覺得這個亂世還值得活的人。」
「您出席她的葬禮了嗎?」
比拉華納緩緩點頭。
「她真的死於霍亂?」
記者眼神中閃過一絲落寞。「據說是這樣。」
「但是您並不相信。」
記者搖頭回應。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老實說,這是一段我想遺忘的傷心往事。」
「所以您才會花這麼多年的時間寫一本關於她的書?我猜這是一本永遠不會出版的書,至少不會在這個國家……」
比拉華納面露無奈苦笑。「我最後一次見到馬丁的時候,知道他說了什麼嗎?那晚,他和我還有馬泰克斯三人在桑巴涅特酒館小酌,慶祝馬泰克斯完成了《靈魂迷宮》系列第一部。」
阿莉西亞搖搖頭,靜待下文。
「不知為何我們聊起了作家和酒精這個老掉牙的話題。馬丁噹時已喝了不少,但還清醒,那天晚上,他跟我說了一句讓我終生難忘的話:‘喝酒是為了回憶,寫作是為了遺忘。’」
「或許,他其實不像別人眼中那樣瘋癲。」
比拉華納默默點頭,思緒已經陷入回憶裡。
「那就請您聊聊那段想遺忘的歲月。」阿莉西亞說道。
「到時候可別說我沒先警告過您啊。」他提醒說。
被遺忘的亡靈:
維克多·馬泰克斯與巴塞羅那失落世代的隕落
塞爾西奧·比拉華納著
命運出版社,巴塞羅那,一九八九年出版
(節選)
維克多·馬泰克斯於一九三三年寫的文章《墨水與硫黃》,充滿反諷和趣味,顯然取材自好友兼同事戴維·馬丁的不幸遭遇。文章的第一段寫到:「一個人無須成為歌德便能得知,任何一個夠資格稱得上作家的人,遲早都會遇見他的魔鬼梅菲斯特。心地善良者,倘若存在的話,將把自己的靈魂送給它。另外那些人,則把途中碰見的那些粗心大意者的靈魂賣給魔鬼。」
維克多·馬泰克斯不但夠資格稱得上作家,而且憑著一己之力在文壇立足,就在一九三七年秋日,他遇見了他的梅菲斯特。
在此之前,生活以文學相伴向來是一種平和的行為,但內戰卻讓馬泰克斯賴以為生的出版社只能在搖搖欲墜中勉力前進。作家們依然筆耕不輟,並持續有出版品問世,只是,書市當道的文類已變成廣告、文宣小冊,以及對戰爭劊子手歌功頌德的樣板著作。不過幾個月的時間,馬泰克斯和許多人一樣,赫然發現生活若不靠他人施捨便無以為繼,至於運氣,在那個年代是不怎麼見得著的。
近年幫他出版《靈魂迷宮》系列的出版商是兩位品味敏銳的紳士,雷威斯和巴登斯。巴登斯是美食專家,熟稔各種美饌和農產品,躲避戰亂的時候暫時在鄉間農場耕種蔬果,探尋松露的奧秘。巴登斯天生樂觀主義,各種衝突都會讓他頭昏眼花,他寧可相信內戰頂多打兩三個月,西班牙就會回到原本荒謬和混亂的局面,文學、美食和商業依舊有立足之地。雷威斯對權力和政治鬥爭常有精闢觀察,他自願留在巴塞羅那維持出版社營運,雖然業務少之又少。文學幾乎被逼入絕境,出版物主要是演講、宣傳冊與英雄人物事蹟的著作,由於內部鬥爭和內戰隱患對共和黨的影響,英雄人物每週都不一樣。雷威斯不像他那時常寄來鮮美番茄和蔬果的合夥人那樣樂觀,他看出這場戰事恐怕要拖上很長一陣子,殘局也會比預期更難收拾。
然而,雷威斯和巴登斯依舊定期支付馬泰克斯微薄的薪水,他們搬出的名目是預付版稅。馬泰克斯百般不願意,總是擺著一張臭臉勉強收下。雷威斯不理會他的抗拒,執意把錢塞給他。有時兩人難免為此爭執,這位出版社老闆甚至直言,有人就是還沒真正體驗過捱餓的滋味。他面帶嘲諷的笑容堅稱:「維克多,不必替我們著想,我們預先付給您的錢,遲早有一天會連本帶利要回來。」
由於兩位出版人伸出援手,馬泰克斯得以讓家人免於捱餓,這在當時已是得天獨厚的幫助。大部分同事處境比他艱難多了,不知何去何從。有些人搖著愛國熱情和浪漫主義的旗幟投身軍旅。「我們要直搗腐敗賊窩,大力殲滅法西斯鼠輩。」他們宣稱。有些人指責他不加入。在那個年代,許多人將大街小巷張貼的海報標語奉為信條。「不願為自由奮戰的人,不值得擁有自由。」他們這樣告訴他。馬泰克斯雖然質疑此論調,但良心仍備受折磨。他是否應該拋下住在山麓大房子裡的妻女,投效所謂的「祖國陣營」去打仗?「我不知道他們說的是哪一個祖國,但一定不是我的。」有個朋友臨行前在火車站對他這麼說,「那也不是你的祖國,雖然你根本沒有勇氣挺身捍衛它。」馬泰克斯自慚形穢地回到家,一進門,蘇珊娜立刻緊緊抱著他,她渾身發抖,淚流不止地哀求:「不要丟下我們……阿里亞娜和我就是你的祖國。」
隨著內戰戰火延燒,馬泰克斯驚覺他已無法寫作。他連續幾個小時呆坐在打字機前,呆滯地望著窗外的天際。後來,他幾乎天天進城,他的說法是去尋找機會,或許只是去逃避自己。他熟識的許多人為了在亂世求生,只能屈服於黑市任人宰割。文藝圈早有惡意流言,謠傳捉襟見肘的雷威斯和巴登斯仍得定期支付馬泰克斯薪水。老友馬丁早已提醒過他:「忌妒是作家思想裡冒出來的壞蛆,慢慢腐蝕我們的生命,直到遺忘毫不留情地攻陷我們。」幾個月後,所有熟識他的人都變成相見不識的陌生人。當他們從遠處瞥見他,總是刻意改道,並竊竊私語,毫不掩飾對他的輕蔑。另外一些人與他擦身而過,卻低頭不語。
內戰爆發後頭幾個月,巴塞羅那陷入對恐懼和衝突的麻木不仁的詭譎氛圍。戰事開始那幾天,法西斯反抗軍在這座城市吃了敗仗,有些人因此深信,本城無戰事,這一點零星戰火嚇唬不了他們,再過幾周,這個國家終將恢復原有的日常。
馬泰克斯不再相信這樣的話了。他甚至滿懷恐懼。他知道,一個國家的內戰不會只有一場,而是國民之間一連串大大小小的衝突。正史的書寫總是基於時間線上勝利或失敗的一方,但少有人關注介於兩方陣營間那些從未煽風點火的人。馬丁常說,在西班牙,人們輕視對手,但更加痛恨追求自由且不投靠任何陣營的人。馬泰克斯當時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但如今他開始思考,在西班牙唯一不能被原諒的罪過,就是不選擇黨派,堅持獨立。羔羊成群之處,總有飢餓狼群出沒。馬泰克斯對這些道理早有領悟,並開始嗅出空氣中的血腥味。過一陣子,屍橫遍野的景象恐怕就會出現。此時大家正磨刀霍霍,鉤心鬥角。戰爭讓一切汙穢不堪,卻洗淨了所有的記憶。
一九三七年,改變了他命運的那個不祥之日,馬泰克斯為了和雷威斯碰面而進了城。每次兩人相約,雷威斯總會請他在腳踏車賽車場餐廳共進午餐,地球出版社就在附近的對角線大道,碰面時,這位出版社老闆總在桌底下偷偷把裝了錢的信封塞給他,這筆錢足夠他家幾周的開銷。那天,馬泰克斯卻第一次拒絕接受資助。當時的情景,他後來在獄中寫下關於內戰的自傳體小說《暗夜回憶錄》詳述了經過,在這本從未出版的小說裡,他只是其中一個角色,或許死亡才是全知敘述者。
佔地寬廣的腳踏車賽車場餐廳三角楣飾在蒙塔內爾街高高豎起,擾亂了街道優雅的斜面,往前走幾步就是對角線大道。那裡亮著水族箱一樣的燈光,教堂式的挑高建築,供應咖啡替代品,成了人們試圖如常度日的避風港。雷威斯總是挑選角落的位子,整間餐廳一覽無遺,人進人出都逃不過他的視線。
「不行。雷威斯先生,我不能再接受您的施捨了。」
「這不是施捨,而是投資。您也知道,巴登斯和我早有共識,十年或二十年後,您一定會成為全歐洲最受歡迎的作家。如果不是這樣,那我就去當神父,巴登斯也會把他最愛吃的松露換成粗香腸。我用一盤辣烤蝸牛跟您打賭。」
「別再說這樣的話了。」
「拜託,把錢收起來吧。」
「不行。」
「西班牙有幾百萬人,怎麼偏偏我就碰到一個有錢卻不想拿的人。」
「您的水晶球是怎麼說的?」
「維克多,我多麼希望這筆錢是預付的版稅,然後我可以幫您出書,可惜,現在這種時局,我們不能出書。這點您也知道。」
「既然這樣,我就繼續等。」
「這恐怕要等上好幾年。在這個國家,有些人不等到人民自相殘殺是不會罷手的。在這種地方,當人們失去理智的時候——這種事經常發生——他們會二話不說在別人腳上轟一槍,好讓對方變成殘廢。這樣的時局會持續很久,您就聽我的話吧。」
「既然這樣,那我寧可餓死,也不要眼睜睜看著那種事情發生。」
「非常有英雄氣概,我感動得差點要哭了。這就是你要給妻女的生活嗎?」
馬泰克斯閉上雙眼,沉溺在自身的貧困處境中。「不要說這樣的話。」
「那麼您也別說那種傻話,把錢收下吧。」
「我以後一定全部還給您,一毛都不會少。」
「這點我從未懷疑過。來,吃些東西吧,您一口都沒吃。還有,把這些麵包帶回家。對了,有空去出版社一趟,那裡有巴登斯寄來的一大箱新鮮蔬果。拜託帶一點回去,我們辦公室快變成菜市場了。」
作者「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