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您要走了嗎?」

「我還有事情要辦。保重,維克多。還有,請繼續寫,總有一天我們會再出版新書,看著好了,您一定會讓我們賺大把鈔票的。」

出版社老闆就這樣離去,留他獨坐在餐桌旁。馬泰克斯清楚得很,他是專程來送錢的,一旦完成任務,他寧可早早離開,免得作家因為要靠人接濟而難堪。馬泰克斯狼吞虎嚥吃光了食物,又把麵包塞進口袋。這時候,餐桌上落下一道人影。他抬頭一看,是個衣著破舊的年輕人,手上拿著法庭和政府機關常見的檔案夾。以一個特務來說,這個人顯得太虛弱也太無助。

「您介意我坐下嗎?」

馬泰克斯搖搖頭。

「我是布里安,費爾南多·布里安。我是個律師,雖然看起來不像。」

「在下維克多·馬泰克斯,作家,雖然看起來也不像。」

「這是什麼時代?人人看起來都不像該有的樣子,甚至不過兩天前,人人看起來都不太像自己。」

「在我看來,您根本是律師兼哲學家。」

「而且收費公道。」布里安補上一句。

「可以的話,我也很想請您為我的自尊辯護,可惜我沒那個財力。」

「別介意,客戶我倒是有的。」

「既然這樣,我在這個事件裡扮演的是什麼角色?」馬泰克斯不解。

「一個被挑中進行一場鉅額交易的幸運作家。」

「是嗎?我能否請問,您的客戶是誰?」

「一個極度重視隱私的人。」

「誰不重視自己的隱私?」

「沒有隱私的人。」

「請您暫時先把哲學放一邊,好好專注於律師這個角色。」馬泰克斯打斷他的話,「對於您和您的客戶,有什麼我能為兩位效勞的嗎?」

「我的客戶是個頗具名望的大人物,非常富有。他就是那種什麼都有的人。」

「這種人通常想要的更多。」

「這一次,這個更多正好包括您的服務。」布里安點明重點。

「在這樣的戰亂時期,一個小說家能提供什麼服務?我的讀者已經不再閱讀,寧可把時間用來自相殘殺。」

「您有沒有想過要寫傳記?」律師問道。

「沒有,我只寫小說。」

「曾經有人說過,沒有比傳記更虛幻的文類了。」

「嗯,但自傳可能是例外。」馬泰克斯附和。

「確實。身為小說家,您應該也會接受,平心而論,所有的故事都只是故事罷了。」

「身為小說家,我只接受預付稿酬,而且最好是付現。」

「您提到重點了。雖然現在只是紙上談兵,但,故事都是由文字和語言組成的,不是嗎?」

馬泰克斯嘆口氣,駁斥道:「一切都由文字和語言組成。包括一個律師的辯護過程。」

「作家不就是語言的工人嗎?」布里安好奇地問道。

「當人們放棄動腦,而用屁股思考的時候,作家就是一個毫無職業前景的人。」

「看到沒?就算諷刺,您也能罵人不帶髒字。」

「為什麼不乾脆直截了當說清楚,布里安律師?」

「換了我的客戶本人,恐怕也沒辦法說得更清楚吧。」

「既然要諷刺,那我就不客氣了。如果您的客戶是這麼重要的大人物,有權有勢,那麼找上您這樣的律師做代理人,會不會嫌太寒酸了?我有話直說,別生氣。」

「我不會生氣,因為您說得非常有道理。我是以間接方式接受委託的。」

「請進一步說明。」馬泰克斯要求。

「委託我當代理人的是一家知名律師事務所,他們是客戶的直接代理人。」

「您真幸運。既然是那麼知名的大事務所,為什麼沒派人過來?」

「因為他們的業務涵蓋全國,技術上來說是這樣。至於客戶本人,我想他應該在瑞士。」

「什麼?」

「我的客戶和他的律師們接受了佛朗哥將軍的協助和保護。」布里安為他釋疑。

馬泰克斯面帶疑慮環顧其他客人。看來並沒有人在竊聽他們談話,甚至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但是,在那個人人疑神疑鬼的年代,隔牆有耳並不稀奇。

「您這是在開我玩笑吧。」馬泰克斯刻意壓低了音量。

「我向您保證,絕對不是。」

「拜託行行好,馬上站起來離開這裡。我就當作從沒見過您這個人,也沒聽過這些話。」

「相信我,我完全能夠理解您的想法,馬泰克斯先生,但我不能照您說的那樣做。」

「為什麼不行?」

「因為我如果沒和您達成協議,就這樣走出那扇門,我相信我是活不到明天的。還有,您和您的家人也一樣。」

漫長的靜默隨之而來。接著馬泰克斯揪住布里安的衣領,律師凝視著他,眼中有無盡哀愁。

「您說的都是真的……」他喃喃說道,毋寧是自言自語。

布里安點頭確認。馬泰克斯隨即鬆開了手。

「為什麼找上我?」

「客戶的妻子是您的忠實讀者。她說喜歡您的寫作風格,特別是愛情故事。其他作品倒是還好。」

作家雙手掩面。

「如果只是當作一份差事,報酬真是好得沒話說了。」布里安補充說道。

馬泰克斯從指縫間瞅著他。「那您呢?他們付的是什麼樣的價碼?」

「他們讓我繼續呼吸,並承擔了我的所有債務,數目還不少。但還得要您點頭才行。」

「如果我不答應呢?」

布里安無所謂似的聳了聳肩。「最近有人告訴我,在巴塞羅那買兇殺人非常便宜。」

「我怎麼知道……您怎麼知道那些威脅不是虛張聲勢?」

布里安低下頭。「我曾經這樣質問過,於是他們寄了一份包裹給我,裡面裝的是我合夥人尤希的左耳。他們已經跟我說過,期限一過,若還沒有結果,會再寄別的包裹給我。我剛剛說了,在這座城市,找黑道解決事情花不了什麼錢。」

「您的客戶叫什麼名字?」馬泰克斯問。

「我不知道。」

「那麼,您到底知道些什麼?」

「我只知道,在他手下做事的人都不好惹。」

「那他本人呢?」

「據我所知,他是個銀行家。來頭很大。我還知道,或是我直覺認為,他是資助佛朗哥軍隊的銀行家之一。還有,據我瞭解,他極度愛慕虛榮,非常在意別人怎麼看待他和妻子,我說過,夫人是您非常忠實的讀者,因此她說服丈夫,有必要寫一本傳記敘述他的成就、他的偉大,以及他對西班牙和全世界福祉的重大貢獻。」

「替這婊子養的混蛋寫傳記,簡直侮辱了所有傳記文學。」馬泰克斯憤然說道。

「關於這一點,您不該找我理論,馬泰克斯先生。想不想聽聽好的方面?」

「你是說可以繼續活著這件事嗎?」

「如果接受這份工作,馬上就會有十萬元匯入瑞士國家銀行您名下的賬戶,作品出版時,您會收到另一筆十萬元匯款。」

馬泰克斯一臉詫異望著他。

「趁著您還在體會這筆數目,容我解釋一下作業程式。接受委託並簽約後,您就會開始每半個月通過我的事務所領取獎金,寫作期間全程如此,而且酬勞總額不會因此縮水。接著,您會收到一份資料,當然也是通過我,內容大概是客戶傳記的第一個版本。」

「所以,我根本不是第一個啊?」

布里安又聳了聳肩。

「他們對前一個寫手做了什麼?」馬泰克斯詰問,「難不成也寄了包裹給他?」

「不知道。據我瞭解,客戶的妻子認為此人的作品沒有風格,不夠高雅,也不夠專業。」

「真搞不懂,您怎麼能開這種玩笑?」

「比臥軌自殺要強。總之他們告訴我,這份資料只是基本資訊,僅能供您參考。您的任務是根據內容為一個大人物立傳。有一年的時間可以撰稿,截稿後交由客戶審查,接下來六個月,您的工作是就必要的修改潤飾稿子,並準備一份即將交給出版社的最後完稿。還有,容我再告訴您,不需要太在意自己寫了這本書,因為沒有人會知道這是您的作品。您和我的沉默也是這項協議的必要條件。」

「怎麼說?」

「或許我一開始就應該說清楚。事實上,這本書會以自傳形式出版。您必須以第一人稱書寫,但是作者是我的客戶。」

「我想這本書已經有書名了。」

「暫時是《我,某某某:一個西班牙金融家的回憶錄》。我想他們接受其他意見。」

這時,馬泰克斯做出了讓布里安始料未及的反應。他竟捧腹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在場其他客人紛紛回望,心裡納悶著,這種時局,居然還有人能這樣哈哈大笑。等到馬泰克斯終於恢復正常,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注視著布里安。

「我可以說您這樣就表示答應了嗎?」律師滿懷期望地探問。

「難道有別的選擇嗎?」

「有。那就是……明天或後天,您和我腦袋各挨一槍,過一陣子,您和我的家人很快也會有同樣下場。」

「我該在哪裡簽名?」

幾天之後,苦於失眠、痛苦和猜疑的馬泰克斯再也受不了,決定去拜訪地球出版社總編輯。雷威斯所言不假:此地散發著地中海沿岸安普丹地區的田園清香。一箱箱蔬果與書籍,加上一沓待付賬單,全都堆在走道上。雷威斯專注傾聽這段經歷的同時,手中把玩的番茄傳出濃郁的香味。

「您覺得怎麼樣?」敘述終了,馬泰克斯詢問他的看法。

「好極了。光是聞那個味道,我肚子都餓了。」雷威斯答道。

「我是指我面臨的兩難處境。」馬泰克斯繼續追問。

雷威斯把番茄放在桌上。「您除了接受這份工作之外,也別無選擇了。」

「您會這樣說是因為知道這是我想聽的話。」

「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我喜歡看您活得好好的,也因為您還欠了我們錢呢,相信總有一天會還清的。收到那份資料了嗎?」

「只有一部分。」

「怎麼樣?」

「看了只想吐。」

「難道您期望會收到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

「我根本不知道該期望什麼了。」

「起碼您應該已經開始揣測傳記主人可能是誰了吧?」

「我已經有點概念了。」馬泰克斯說。

雷威斯眼睛一亮。「說來聽聽……」

「根據我讀過的資料,我猜是烏巴赫。」

「米蓋爾·安赫爾·烏巴赫?我的老天爺,那個火藥銀行家?」

「聽說他不喜歡人家這樣叫他。」

「他活該。如果不喜歡,那就應該去資助社會建設,而不是拿錢幫人打仗。」

「關於此人的背景,您知道多少?您一向交遊廣泛、無所不知……」馬泰克斯試著打探。

「就是大家謠傳的那些了。」雷威斯一言帶過。

「我知道,您從來沒那個閒工夫跟窮人和遊民打交道。」

雷威斯對這番挖苦置若罔聞,早已一頭栽進那個奇詭的謎團裡。他探頭到辦公室門外,叫來他信任的員工勞拉·弗蘭科尼。

「勞拉,能不能過來一下……」

等待的同時,雷威斯焦躁地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不久,勞拉繞過一箱箱洋蔥和大蔥,總算現身房門口,一見到馬泰克斯,她笑盈盈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嬌小的勞拉活潑開朗、聰明能幹,是維持出版社運作的員工之一。

「覺得我們的蔬果經銷站怎麼樣?」她問,「您要不要來幾條夏南瓜?」

「我們的好朋友馬泰克斯最近和戰神結盟了。」總編輯說。

當事人無奈地嘆息。

「您乾脆拿麥克風在視窗廣播好了。」馬泰克斯沒好氣地說。

勞拉·弗蘭科尼關上辦公室房門,憂心忡忡地望著他。

「把事情告訴她吧。」雷威斯在一旁說道。

馬泰克斯只是概述了事件經過,但勞拉已經可以自行想象當時的場景。敘述完了後,一臉擔憂的勞拉伸手摟住作家的肩膀。

「還有,烏巴赫那個王八蛋已經找到出版社替他出版那本廢話集了嗎?」雷威斯問。

勞拉怒目逼視他。

「我只是想把握機會拼業績。」雷威斯辯稱,「時局動盪,哪來的精神裝腔作勢。」

「我會很感謝您的協助和建議。」馬泰克斯提醒他。

勞拉緊握他的手,直視他的雙眼。「收下那筆錢。就照著那愛慕虛榮的小人的意思去寫,然後永遠離開這國家。我推薦阿根廷。那裡土地過剩,牛排好吃得要死。」

馬泰克斯看了看雷威斯。

「阿門!」總編輯說,「我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建議了。」

「除了帶著家人流亡他國,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馬泰克斯,不管您怎麼做,都是被玩弄的一顆棋子。假如烏巴赫那幫人打贏戰爭——其實他們勝算很大——我敢說,一旦曾經接下這種任務,您的存在一定會讓他們很不自在,到時應該會有人希望您消失。如果打贏的是共和軍,一旦有人知道您曾經替佛朗哥的金主效勞,我看也是吃不完兜著走。」

「太精彩了。」

「我們可以幫您離開這裡。巴登斯有門路,他和一家商船航運公司很熟,可以安排您和家人前往馬賽,只要幾天就到了。到了那裡,您自己看著辦。換作是我,會接受勞拉的建議去美洲。北美或南美都可以,最重要的是,您去的地方離這裡越遠越好。」

「我們會去拜訪您。」勞拉幫腔,「依本國局勢看來,您可能得接納我們所有人……」

「我們還會帶上好的漂亮蔬果去給您配著烤肉吃,才配得上您二十萬的身價。」雷威斯繼續耍嘴皮子。

馬泰克斯嘆了口氣,「我老婆不想離開巴塞羅那。」

「我的感覺是……您根本沒跟她提這件事吧?」雷威斯探問。

馬泰克斯搖頭否認。雷威斯和勞拉麵面相覷。

「我也不想遠走他鄉。」作家坦言,「這裡是我的家,不管時局是好是壞。這是我血液裡的東西。」

「瘧疾也是血液裡的,血液裡的不一定就是健康的。」雷威斯搭腔。

「有能夠抵抗巴塞羅那的疫苗嗎?」

「說實在,我很瞭解您的心情。換了是我也會做同樣的事。不過,帶著錢去看看這個世界,這樣的安排,我是不會拒絕的。您也不是非得現在做決定不可。目前看來,還有一年到一年半的時間可以考慮。只要書稿沒交出去,內戰還在打,事情還是有轉機的。您就像為我們工作一樣,永遠不考慮截稿期,讓我們抓瞎……」

勞拉拍拍他的背表示支援。雷威斯把優質的故鄉農產品遞給他。「要不要來個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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