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明·羅梅羅·託雷斯莫名其妙醒了過來,心跳彷彿火力十足的衝鋒槍,胸口好像坐著華格納歌劇的女高音。他睜開雙眼,眼前一片漆黑,他試圖緩和急促的呼吸。鬧鐘的指標證實了他的臆測,此刻甚至還不到午夜。大約一個鐘頭前,他好不容易安然入睡,如今,失眠又像一列橫衝直撞的電車猛力衝撞他。身旁的貝爾納達規律地發出小牛般的鼾聲,一臉幸福地微笑著沉浸在夢鄉。
費爾明,我想你要當爸爸了!
懷了身孕的她比從前更迷人,凹凸有致,讓人想撲上去咬一口。他很想送上一次「午夜快車服務」,但他不敢吵醒她,不能破壞她滿臉的純真祥和。他明白得很,真把她吵醒了,恐有以下兩種可能:荷爾蒙從毛細孔滲出,讓貝爾納達變成兇狠的母老虎,或者更糟糕的是,任何娛樂活動都可能威脅到她肚子裡的孩子……費爾明並不怪她。貝爾納達已經失去了他們結婚前不久懷上的孩子。她悲痛萬分,費爾明當時生怕從此永遠失去她。後來,醫生一再向他們保證,貝爾納達才總算對生命重拾希望。但如今她又時時刻刻活在恐懼裡,就怕再度流產,有時,似乎連呼吸都能讓她心生恐懼。
——親愛的,醫生不是說了嗎,不會有事的。
——那醫生是個不要臉的東西,跟你一樣。
所謂有智慧的男人,就是別往火山口跳,別搞革命,不要招惹孕婦。費爾明悄悄下床,踮著腳尖溜到飯廳,蜜月旅行歸來後,他們就在這個華金柯斯塔街的簡樸小公寓落了戶。他打定主意要把遺憾、性慾和瑞士糖一起吞下肚,但開了儲物櫃,才發現家裡一包糖果都不剩。費爾明覺得自己的靈魂頓時墜到腳邊。這事態可嚴重了!這時他想起弗蘭薩車站大廳有個賣糖果和香菸的攤販總是營業到午夜,那小販叫瞎子迪亞戈,攤子上總有琳琅滿目的糖果,動不動就喜歡說些低階笑話。他光是想到檸檬口味的瑞士糖就猛吞口水,於是毫不遲疑地換掉睡衣,裹上足夠的保暖衣物,彷彿接下來要夜行西伯利亞。裝備齊全後,他走出家門,打算好好滿足自己的基本需求,另外散步也能助眠。
拉巴爾區是失眠之鄉,此地雖然夜夜未眠,但讓人樂於遺忘。在這裡,不管你有怎樣的悲傷故事,只要往前走幾步,遇見的人或看見的事物通常會讓人省悟,在世間的生命牌局裡,原來還有人比你拿到更糟的爛牌。命運交錯的深夜裡,尿液和瓦斯路燈形成瘴氣,深棕色狹街暗巷,這景象,是魔力還是警告,全看個人如何解讀。
費爾明穿行在喧鬧的人群裡,窄巷幽暗曲折。最後,他現身哥倫布雕像底座旁。海鷗的白色糞便將雕像抹得灰白,算是對地中海飲食的致敬。費爾明沿著大道走向弗蘭薩車站,不敢回頭張望,就怕窺見不祥的蒙錐克堡矗立山頭。
一群放肆的美國海軍大兵正在港口附近閒逛,一路尋覓著和親切的本地女孩來場文化交流的機會,從她們那裡學幾個簡單的詞語或三四樣沿海地區特有的小花招。他想起了蘿西朵,她是他青春歲月騷亂黑夜裡的慰藉,她那豐滿的胸部、純潔的靈魂,不止一次解救了深陷孤獨的他。他想象她和富商未婚夫一起環遊世界,這一次,命運總算對她展露了笑容。
他邊走邊想著蘿西朵和擁有金子般心靈的人——這種珍貴物種總是受到絕種的威脅,不知不覺中便抵達車站。他一眼就看見正準備收攤的瞎子迪亞戈,趕緊跑上前去。
「嗨,費爾明,我以為這種時候你應該圍著老婆轉呢!」迪亞戈調侃他,「怎麼,瑞士糖沒了?」
「一顆都不剩啊!」
「我有檸檬口味的,還有鳳梨和草莓口味的。」
「給我檸檬口味,要五盒。」
「再加一盒,就算是我送你的贈品。」
費爾明付了錢,還給了他小費。迪亞戈數都沒數就直接把錢幣丟進電車查票員的挎包裡。費爾明始終想不通,迪亞戈怎麼知道顧客有沒有誆他?但他偏偏就清楚得很。他生下來就沒有視力,厄運不斷,獨居在公主街沒有窗戶的小旅館房間,最好的朋友是一臺收音機,藉此聆聽足球賽事和讓他開心大笑的趣聞。
作者「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