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你是來看火車的,對不對?」

「嗯!老習慣了。」費爾明說道。

他看著瞎子迪亞戈朝小旅館走去,沒有人在房裡等他,甚至連一隻臭蟲都沒有,接著,他掛念起貝爾納達,此時正在床上睡得安穩,身上散發玫瑰花露水的香味。他原本打算回家,卻轉念決定進入車站大廳,一九四一年一個久遠的深夜,他返回巴塞羅那,首先抵達的就是這座蒸汽與鋼鐵構築的殿堂。他一向深信命運除了喜歡在背後出手,肆無忌憚地攻擊無辜良民,也喜歡在火車站駐足停歇。悲劇和喜劇,創傷和復原,背叛和缺席,都在這裡開始和結束。常言道,人生就是一座火車站,人們幾乎總在這裡登上或被推上錯誤的車廂。

這種咖啡館閒聊程度的思緒通常只在凌晨浮現於他的腦海,這時候的他身體疲憊,腦袋卻還像陀螺轉個不停。費爾明決定將廉價的膚淺哲學轉換為木製長椅的簡樸舒適,於是,他進入車站的扇形拱頂月臺區,他認為,這種精明的建築設計給剛剛到站的人傳達了一個清晰的資訊:巴塞羅那的未來十分不明朗。

他坐在長椅上,剝開瑞士糖包裝紙,隨手往嘴裡一塞,全心進入甜食的涅槃,視線早已偏離黑夜中的火車軌道。片刻之後,他感覺腳下的地板微微震動,瞥見火車頭燈光劃開了午夜的黑暗。幾分鐘後,火車拖曳著一縷蒸汽緩緩進站。

海上湧入的夜霧掠過月臺,長途旅行後下了車的旅客頓時陷入海市蜃樓。費爾明觀察從面前經過的旅客,細究他們疲憊的神情和講究的衣服,想象著他們為這座城市帶來的變化和形勢轉折。他開始愛上這個快速檢閱陌生人的全新嗜好。

她從白色蒸汽繚繞的車廂走出來,像費爾明最愛的女演員出現在二十世紀黑白銀幕上的輝煌場景。這個女人——雖然她頂多不過三十歲,但不能稱她為女孩或者小姐那些現在流行的稱呼——她略微跛行,一副令人好奇的脆弱模樣。

她有張歷經風霜的瘦削麵容。若要向好友達涅爾形容這名女子,他會說,她看起來就像他在蒙錐克監獄的老戰友戴維·馬丁的小說中偶在午夜現身的鬼魅天使,尤其像難以形容的珂洛伊——這位曾穿梭在《詛咒之城》系列小說裡的女主人公,串聯了詭譎的情節,曾讓他一頭栽進狂熱的閱讀中欲罷不能,他從書中學會了下毒殺人的繁瑣細節,還有精神病患謀殺犯的驚狂激情,以及女性內衣的多變與魅力。他告訴自己,或許在精神和生殖腺都凋萎之前,是該找時間重讀那套哥特小說了。

費爾明看著她逐步走近,並與她四目相接。在那一閃即逝的瞬間,他不由得趕緊低下頭,任由她從面前走過。費爾明把頭埋進大衣裡,然後別過頭。旅客陸續往出口離去,那個女人也在人群之中。他繼續坐在原地,冷得近乎全身顫抖,直到火車站站長走近他。

「先生,今晚不會再有火車進站了,您不能留在這裡睡覺啊。」

費爾明點頭應允,隨即拖著腳步離去。到了車站大廳,他四處張望,卻已不見她的蹤影,接著他趕緊跑到街上,冷風迎面而來,立即將他帶回寒冬的現實。

「阿莉西亞?」他迎風問道,「是你嗎?」

費爾明喟嘆,接著邁步往陰暗巷弄走去,一路告訴自己,不可能的,剛剛那雙眼眸,不可能是多年前烽火漫天的夜晚失散的小女孩的雙眼。那個他無力營救的女孩阿莉西亞,應該在那一夜和其他人一樣死在戰火中了。不會的,就算是復仇女神,也不會有如此殘忍的幽默感。

或許是回魂的鬼來提醒他:一個任由無辜幼兒死去的人,根本不值得有後代。上帝的暗示一向深不可測,神父早就說過了。

「這個應該經過科學驗證才能成立。」他大聲告訴自己,「就跟晨間勃起一樣。」

費爾明對於這個以經驗為根據的法則深信不疑,他一口氣往嘴裡塞了兩顆瑞士糖,朝著回家的路前進,溫暖的床上有貝爾納達在等著他,他相信,不會有這麼湊巧的事情,假以時日,他遲早會解開這個謎團,抑或謎團向他揭開深藏已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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