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鏡之城巴 第1節

冰冷。一股冰寒啃噬肌膚,割刮肉身,錐心刺骨。那股溼冷毫不留情地撕裂肌肉,五臟卻如烈火焚燒。恢復意識的當下,這是他腦中浮現的唯一念頭。

周遭幾乎一片漆黑。高處僅有一絲天光滲入。陰暗中的微光彷彿一縷耀眼的粉塵,顯示出他被囚空間的邊界線。他的瞳孔逐漸放大,眼前隱約可見房間的樣子,牆壁皆由石磚砌成,牆上滲出的水漬在陰暗中閃閃發亮,彷彿正發出陰沉的悲泣。同樣也是石砌的地板,積聚了一攤溼漉漉的東西,但不像是水。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惡臭。前方有一排生鏽的粗大鐵條,鐵條外則是一小段階梯,往上延伸到黑暗中。

他在一間地牢裡。

巴利斯企圖起身,軟弱無力的雙腳偏不聽使喚。勉強往前挪了一步,雙膝隨即失控,讓他側身摔倒。臉部重重著地後,他忍不住咒罵了幾句。然後,他試圖平靜下來,維持原狀趴在地上好幾分鐘,臉部著地後黏上薄薄一層膠狀物質,散發著夾雜甜膩的金屬味。他口乾舌燥,彷彿吞下了一把泥土,嘴唇也龜裂了。他舉起右手要摸摸嘴唇,竟發現這隻手已失去知覺,彷彿手腕以下都不存在。

他使勁撐著左手臂,總算緩緩坐起身子。他將右手舉到面前,並在昏黃的微光中仔細打量。右手抖個不停,卻毫無感受。他試圖張手握拳,但肌肉並未回應。這時他驚覺自己缺了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裹著兩個傷口的破布條上沾著深褐色汙漬。巴利斯想高聲吶喊,啞嗓卻只能發出微弱的呻吟。他無力地往後一躺,雙眼緊閉,為了避免嗅聞那濃烈的惡臭,開始以口呼吸,同時腦海中浮現童年的回憶。多年前的夏日,在父母位於塞哥維亞近郊的農莊,一條老狗躲在地窖裡奄奄一息。巴利斯依然記得充斥家中的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像極了此刻燒灼喉嚨的氣味。只是,當下這股臭味甚至更糟,他的頭腦幾乎無法運作。片刻之後,或許是幾分鐘,也可能過了幾個鐘頭,疲憊將他擊潰了,於是,他陷入半夢半醒之間的昏睡狀態。

他夢見自己搭火車旅行,列車上除了他沒有其他乘客。火車頭在黑色蒸汽中駛向迷宮般的城區,放眼盡是雄偉的教堂和尖塔,猩紅天空下,一座座橋樑集聚如叢林,還有一大片凌亂錯置的屋宇。火車進入彷彿沒有盡頭的隧道之前,巴利斯探頭到車窗外,看見隧道入口兩旁佇立著兩座展翅的巨大天使雕像,雙唇間露出尖銳的利牙,橫楣上搖搖欲墜的看板寫著:

巴塞羅那

火車遁入隧道,轟隆巨響彷彿淒厲嘶吼,接著,火車從另一頭竄出來時,蒙錐克山矗立前方,山頭的城堡披著胭脂色天光。巴利斯突覺腹部一陣翻攪。

身形佝僂的查票員像一截受摧殘的樹幹,在走道上朝著他走來,然後在他的包廂前停下腳步。他的制服上掛著一張名牌,寫著「薩爾加多」。

「您下一站該下車了,長官……」

火車在蜿蜒山路上攀爬,漸漸進入監獄範圍內。列車在漆黑的通道上停駛,他下了車。接著,火車再度發動,消失在黑暗中。巴利斯轉身一看,驚覺自己已被囚禁在監獄地牢。鐵窗外有個漆黑身影望著他。巴利斯亟欲辯解這一切都是誤會,而且他就是這所監獄的典獄長,卻失聲說不出口。

稍後,疼痛逐漸加劇,把他從昏沉的睡夢中驚醒,彷彿一股電流竄通全身。

腐臭、陰暗與寒冷依舊,但此刻的他幾乎無感。唯一仍在腦子裡打轉的是痛苦。那是他從未有過的痛苦,是他始終無法想象的苦楚。右手猶如燃燒的烈焰,他覺得這隻手彷彿伸入了火爐,怎麼也挪不開。他用左手緊掐住右手臂。陰暗中仍隱約可見兩個原本應該連線手指的深色傷口已經化膿,流出帶有血色的濃稠液體。他在心中發出沉默的吶喊。

劇痛有助於回憶。

事件發生的經過開始在他的思緒中重組。他憶起遠方那個暮光下的巴塞羅那,透過車窗望著城市緩緩升起,宛若慶典的巨型裝飾,隨即想起自己對這座城市何其痛恨。忠心不二的保鏢比森特默默開著車,全神貫注於行車狀況。就算感到恐懼,他也不會表現出來。車子駛過一條條大道和街巷,一路上只見裹著厚重冬衣的人們行色匆匆,在琉璃薄霧般的剔透雪簾中穿梭。他們沿著大道行駛,朝著城市高處前進,迅速進入九彎十八拐的蜿蜒道路,來到瓦維德雷拉區。巴利斯依然記得城堡正面彷彿從天而降。城市的低地一片黑暗,消失在海里。纜車沿著山坡攀爬,一路勾勒出蛇行的燈影,映出山坡上氣派的摩登別墅。就在那一片山林中,浮現出一座老宅邸的影像。巴利斯嚥下口水。比森特看著他,接著他點頭回應。這一切很快就會有個了斷。巴利斯將左輪手槍扣緊扳機。抵達別墅入口時,天色已暗,車子駛進種滿灌木叢的花園,院子裡乾涸的噴泉池爬滿常春藤。比森特在通往大門口的階梯前停車,熄火後掏出左輪手槍。比森特向來不用其他手槍。他曾說,左輪手槍絕無失誤。

「幾點了?」巴利斯的聲音輕若細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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