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森特來不及答覆。一切發生在轉瞬間。當巴利斯發覺車窗旁的身影時,保鏢正要拔起車鑰匙,根本沒看見有人靠近。比森特一語不發,立刻將長官推往一旁,朝車外開了一槍。車窗在巴利斯面前碎裂,他察覺些許玻璃碎片插入了臉部肌肉。高分貝槍響讓他暫失聽覺,耳內僅剩轟雷般的噪聲,車內硝煙味仍未散去,駕駛座旁的車門突然開啟了。比森特回過神,手握左輪手槍,卻沒有時間完成第二次射擊,因為有一樣東西已經搶先攻擊他的脖子,兩隻手緊緊掐住他的頸部。暗紅色鮮血從指間溢位。主僕兩人一度四目交接,比森特迷惑的目光裡盡是不可置信。霎時,保鏢倒在方向盤上,喇叭因此響起。巴利斯試圖扶住他,傷者卻倒向另一側,上半身就這樣懸在車外。巴利斯雙手緊握左輪手槍,瞄著駕駛座旁車門外的陰暗處。這時候,他隱約感受到背後的氣息,轉身想開槍時,迎上前來的卻是一記重拳。他感受到銳利金屬劃過骨骼,緊接著一陣眩暈,眼前一片模糊。左輪手槍掉在大腿上,他驚見手臂上血流如注。那黑影逐步逼近,手上還拿著沾血尖刀,刀上的鮮血一滴滴往地上掉。巴利斯試圖開啟車門,但保鏢開的第一槍擊中車門,門鎖因此卡住了。有雙手掐著他的脖子,毫不留情地往外拉。巴利斯發現自己被強行拉出車窗破洞,在鋪石路上拖行,接著是有稜有角的大理石階梯。他聽見輕盈的腳步聲靠近。月光映出了它,神志錯亂的他以為是天使,接著想象那恐怕是死神,但定睛一看,巴利斯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
「笑什麼笑,混賬東西……」有個聲音這樣說。
巴利斯面露微笑。「你長得真像她……」他囁嚅著。
巴利斯閉上雙眼,等著對方一槍把他斃了,但子彈卻遲遲不來。他感受到那個天使吐了他一臉口水。接著腳步聲逐漸遠離。上帝憐憫他,或是惡魔也罷,不久後,他失去了知覺。
他已經不記得事發時間究竟是幾個鐘頭前,抑或幾天、幾周前。這座地牢裡,時間停滯。此時此刻,只有寒冷、疼痛與陰暗。他突然有一股莫名的憤怒。他爬到鐵欄前用力拍打冰冷的鐵條,直到皮開肉綻。他緊抓著鐵條不放,此刻通往地牢的樓梯高處出現了一道亮光。巴利斯依稀聽聞腳步聲,抬頭企盼著,並伸手到鐵欄外不斷哀求。地牢看守人在暗處觀望他,濡濡不動。那人臉上有東西覆蓋,讓他聯想到格蘭大道服裝店櫥窗里人型模特僵硬的表情。
「是您嗎,馬丁?」巴利斯問道。
但他未得到任何回應。地牢看守人只是一語不發地望著他。巴利斯終究還是妥協了,似乎想借此讓對方瞭解,他很清楚這樣的遊戲規則。
「水!拜託讓我喝水……」他苦苦哀求。
接下來良久,看守人始終無動於衷。巴利斯設想過所有狀況,心想此人的出現不過是加深了極度傷痛而產生的幻覺,傷口感染最終會吞噬他的生命……就在這時,地牢看守人往前走了幾步。巴利斯臉上堆著笑,姿態溫馴。
「我要喝水!」他提出要求。
一股尿液噴在他臉上,滿臉的傷口頓時疼痛如烈焰燒灼。巴利斯發出嚎叫,拖著身體往後挪,直到背部抵住石牆,接著把身子縮成一團。看守人走上樓梯後就此匿跡,關門聲傳來後,僅有的微光再度消失。
此時,他驚覺地牢裡並非只有他一人。忠心的保鏢比森特正靠牆坐在角落,不動如山。他的雙腿隱約可見,還有他那雙手。手掌和手指已經腫脹,並呈現青紫色。
「比森特?」
巴利斯爬上前去,但因惡臭撲鼻而卻步。他躲到對面的角落裡蜷縮成一團,緊抱著膝蓋,把頭埋進雙腿間隔絕臭味。他試圖在腦中勾勒女兒梅希迪斯的模樣,想象她在花園玩耍,或流連在娃娃屋裡,或乘坐她專屬的小火車。他想起她兒時的樣子,她注視他的眼神,讓他心甘情願接受她的一切,那眼神散發的光彩,照亮了生命中陰暗的角落。
過了半晌,寒冷、劇痛和疲勞已讓他招架不住,並感受到自己再次慢慢失去知覺。或許是死神降臨了,他在心中如此期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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