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阿莉西亞初到馬德里那年,她的師父兼操縱大師萊安德羅·蒙塔爾沃教過她這麼一課:想要在這個世界上保持理智,需要找一個能夠徹底放開自己的地方。此地是一個人最後的庇護所,也是靈魂的歸屬,當世界紛擾而成一齣荒唐鬧劇,你可以躲到這裡,不理外面的世界。萊安德羅最讓人氣憤的一點是他總是對的。這些年來,阿莉西亞終於臣服,暗自決定是時候替自己找個安全的地方,因為這荒謬世界讓她覺得,過去偶爾上演的鬧劇,如今已成了日常戲碼。這一次,命運之神發了張好牌給她。正如所有美好的相遇,事情就在出乎意料中發生了。

多年前某一天,那是阿莉西亞在馬德里度過的第一個秋天,她正在雷科萊託斯大道閒逛,突然一場滂沱大雨,她瞥見蓊鬱樹林間一幢古典風格的皇宮式建築,以為是一座博物館,當下決定,暴風雨結束之前,那就是她暫時的庇護所。她被大雨淋成落湯雞,溼漉漉地走上階梯,扶手邊上豎立著一長排不知名的雕像。有個人站在門口凝望屋外的豪雨奇觀,此時正面無表情,卻眼神犀利地盯著她走進來。禿鷹似的目光鎖定在她身上,彷彿她是個小獵物。

「您好,請問這裡都展出什麼樣的藝術品?」阿莉西亞隨口找話題。

男子睜大眼睛直盯著她,顯然對她的問題感到索然無味。

「我們這裡展出耐心,小姐,有時候還展示對無知大膽感到的驚奇。這裡是國家圖書館。」

不知道是因為同情還是無聊,這位眼神有如貓頭鷹的先生向她介紹,這是全球最大的圖書館之一,藏書超過兩千五百萬冊,如果只是想借用洗手間,或是在閱覽室大廳翻閱最新的流行雜誌,那她現在就可以轉身離開,然後在雨中等著得肺炎。

「恕我冒昧,請問閣下怎麼稱呼?」阿莉西亞謹慎探問。

「所謂的‘閣下’,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不過,如果您指的是眼前這個不值一提的人,那麼我可以告訴您,我是這座圖書館的館長,最喜歡的休閒活動就是趕走小紅雀和入侵者。」

「可是,我希望能成為會員。」

「我還希望寫《大衛·科波菲爾》呢!現實是我慢慢變老,沒寫出什麼值得看的東西。你叫什麼名字,小姑娘?」

「我是阿莉西亞·格里斯,願意隨時為您效勞,也為西班牙效勞。」

「寫不出當代經典一點都不影響我對嘲諷或傲慢的欣賞。我沒法替西班牙回答,已經有太多人假裝代言西班牙。至於我,您除了提醒我時間的流逝之外,我也看不出您能為我效勞什麼。但我不是惡魔,如果您真心想申請會員證,我也不想害您變成文盲。在下貝爾梅奧·普馬雷斯。」

「很榮幸認識您。在您的調教之下,我會虛心學習以彌補自己的無知,允許我,在您的召喚下,進入這座詩意的殿堂。」

貝爾梅奧·普馬雷斯眉頭緊蹙,對眼前這個女孩,他不得不另眼看待。

「我開始有種感覺,您其實能幹得很,根本就不需要幫助,您的無知顯然遠不及於您的膽識,格里斯小姐。我知道自己是個書呆子,說起話來總要引經據典,但即使是這樣,也沒必要嘲笑我這個年邁的老師!」

「不,我絕無此意。」

「嗯,人的談吐能展現內涵。阿莉西亞,我很喜歡您,雖然從我的表現看不出來……您可以進去,到櫃檯跟普麗說,普馬雷斯要她幫您辦一張借書證。」

「我該如何對您表達謝意?」

「常常到這裡來,多讀好書,讀您自己想讀的書,別去管別的人、甚至我說的話,我這個人雖然喜歡說教,但是不會不變通。」

「放心,我一定會常來的。」

那天下午,阿莉西亞領到國家圖書館的借書證,從此開啟了她在寬敞閱覽大廳消磨的美好時光,許許多多的午後,她的思緒與累積千百年的珍貴人類智慧共舞。偶爾,她從埋首閱讀的書頁中抬起頭,竟恰巧迎上普馬雷斯鷹隼般的銳利目光,他向來喜歡在閱覽大廳閒逛,除了看看助理都在讀些什麼,偶爾也氣沖沖地把打瞌睡和低聲聊天的人趕出去,他常說,沉睡的心靈和愚蠢的閒聊,在圖書館外的世界已經夠氾濫了。

有一次,歷時一年的觀察之後,自認已摸清阿莉西亞閱讀品味的普馬雷斯,邀她一同前往閱覽大廳後面的藏書室,讓她得以親炙一系列不對外開放的藏書。他說,那裡儲存的都是最珍貴的書,只有持特殊圖書證的人才能進入,多半是做研究的學者。

「您從來沒提過您做的是哪一種行業,不過,我的直覺是……應該與調查有關,但我指的並不是調查青黴素衍生藥物,或是中古文學出土古書考究……」

「您的思考方向並沒有錯。」

「我這輩子還沒有走岔過呢。我們親愛的國家,最大的問題出在路線,而不是我們這些路人,他們說這是上帝的神秘不可預測。」

「以我個人來說,路線不是由上帝指引的,而是所謂國家安全機構的長官大人。」

普馬雷斯緩緩點著頭。「您總能讓我感到驚訝,阿莉西亞。坦白說,我是不敢開啟您這個充滿驚喜的盒子。」

「睿智的決定。」

普馬雷斯把自己的通行證遞給她。「總之,我想確定離開之前能讓您也有一張研究員通行證,有朝一日,您如果想進去的話就用得上。」

「離開之前?」

普馬雷斯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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