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部長辦公室有個上鎖的書櫃。但是他並不知道我曉得這件事。」
「我聽得有點迷糊了。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父親經常帶你去部長辦公室嗎?」
梅希迪斯頻頻搖頭。「我只去過兩次。」
「市區呢?」
「您是說馬德里嗎?」
「對,馬德里市區。」
「我在這裡,想要的東西都有了。」她說話的語氣稍嫌勉強。
「也許我們可以找時間一起去市中心走走。逛逛街,或是看場電影。你喜歡看電影嗎?」
梅希迪斯咬著嘴唇。「我從來沒去過。可是我很想去看看,我是說,跟您一起去。」
阿莉西亞輕輕拍了拍女孩的雙手,同時送上親切無比的笑容。
「我們一起去看加里·格蘭特的電影。」
「我不知道他是誰。」
「一個完美無缺的男人。」
「為什麼?」
「因為他不存在。」
梅希迪斯再次露出含蓄傷感的笑容。
「那天晚上你父親還說了些什麼,記得嗎?」
「他沒多說什麼。他說他愛我,還說不管發生什麼事,他會永遠愛我。」
「還有呢?」
「他當時看起來很慌張。跟我道過晚安之後,他就一直和比森特交談。」
「你聽見他們在談些什麼嗎?」阿莉西亞問。
「隔著一扇門……聽不太清楚。」
「我一向認為,像這樣躲在門外聽到的談話內容,反而更豐富。」阿莉西亞緊追不捨。
梅希迪斯忍不住會心一笑。
「我父親認為,有人在舞會的時候進入了他的書房。」
「他說了是誰嗎?」
「沒有。」
「他還說了什麼?有沒有特別值得注意的事?」
「他們談到什麼清單之類的。他說某人手上有清單,但我不知道是誰。」
「知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類的清單?」
「不清楚。跟數字有關吧。很抱歉,我也很想盡量幫您,但我聽到的就是這些了……」
「你已經幫了很大的忙,梅希迪斯。」
「真的嗎?」
阿莉西亞點頭肯定,並輕撫她的臉頰。梅希迪斯的母親纏綿病榻已十年,雙手枯瘦如魚鉤,自此再也沒有人像這樣撫觸她的雙頰。
「你父親提到‘不管發生什麼事’,你覺得他指的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以前聽過他這樣說嗎?」
梅希迪斯緘默不語,並凝望著她。
「梅希迪斯?」
「我不想談這個。」
「談什麼?」
「父親曾經告訴我,不能跟任何人講這件事。」
阿莉西亞挨近她,握著她的手。女孩全身顫抖著。
「我和其他人不同。你可以跟我說。」
「父親如果知道我跟您講這個……」
「他不會知道。」
「您發誓?」
「我發誓。我如果說謊就天打雷劈。」
「請不要這樣說。」
「告訴我吧,梅希迪斯。你告訴我的事情,只有你和我知道,不會有別人曉得。我們一言為定。」
梅希迪斯淚眼婆娑地望著她。阿莉西亞緊握著女孩的手。
「我那時候大概才七八歲,當時在馬德里的黑衣修女教會學校。下午放學,父親的保鏢會來接我。我們女孩子都在翠柏園等著,因為所有家長或僕人都從這裡進來接孩子。放學時間是下午五點半。那個女人來過好多次,她總是站在校門外,始終盯著我看。有時她會朝著我微笑。我不知道她是誰,但她幾乎天天下午都在那裡。她招手要我過去,這讓我更加害怕。有一天保鏢來晚了,聽說是在馬德里出了點事,在市中心。我還記得,其他女生都被家裡的轎車接走了,只剩我一個人還在等。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發生的,總之,一輛轎車開出校門的同時,女人趁機鑽了進來。她走過來,在我面前跪下來,接著上前抱住我,號啕大哭起來。她開始親吻我。我嚇壞了,於是大聲尖叫。修女們急忙跑出來,保鏢也到了。我記得有兩人分別抓著她的手臂,硬是拖著她走,女人又哭又叫。父親的一個保鏢朝她的臉狠狠揍了一拳,她掏出藏在口袋裡的東西,是一把手槍。保鏢們衝了過去,她卻朝著我跑過來。她滿臉鮮血地抱著我,還告訴我她是多麼愛我,而且永遠不會忘記我。」
「然後呢?發生什麼事了?」
梅希迪斯嚥下口水。
「這時候,比森特走過來,朝著她頭部開了一槍。女人在我腳邊倒下,整個人躺在血泊裡。我還記得,有個修女扶著我的手臂,幫我把鞋子脫了,因為鞋上沾滿了她的血。她把我交給一位保鏢,接著陪我一起去搭車,還有比森特也在。比森特發動引擎後,我們火速離開,但從轎車的後視鏡裡,我看見另外兩名保鏢拖著女人的屍體……」
梅希迪斯正找尋著阿莉西亞的目光時,她已被擁入懷中。
「那天晚上,父親告訴我,那女人是個瘋子,警方已經多次逮捕她,因為她曾經試圖在馬德里好幾所學校綁架小孩。他告訴我,再也不會有任何人傷害我,要我不必擔心。他還告訴我,這天發生的事情,千萬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從此我不再上學,伊蓮娜女士成了我的專任導師,所有課程都是在家自學……」
阿莉西亞擁著女孩,讓她盡情地哭,同時不停輕撫著她的頭髮。當女孩終於平靜下來,阿莉西亞隱約聽見巴爾加斯的車從遠處傳來喇叭聲,於是她連忙起身。
「我必須走了,梅希迪斯,但是我會再回來的。而且,我們要找一天一起去馬德里逛街看電影,答應我,到時候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梅希迪斯緊握著她的手,頻頻點頭。
「您會找到我父親嗎?」
「一定。」
阿莉西亞在女孩的額上輕輕一吻,隨即一拐一拐地往門外走。梅希迪斯抱著膝蓋坐在地上,深陷在幽暗的娃娃國裡,一個從此永遠破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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