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但是您可能有機會聽到某些談話的片段。偶爾出入客廳……端來剛泡好的咖啡……或許,從您在部長書房入口處的辦公桌就聽得到一些……」

「小姐,您這種含沙射影的暗示讓我很反感。」

「您對我們的敘述越詳盡,越有助於儘快找到部長的下落,瑪麗亞娜女士。」巴爾加斯在一旁助陣,「拜託您了。」

女秘書猶豫不決。

「部長向博雷亞先生問起了他當年擔任典獄長任內的幾名囚犯,想知道這些人是不是還關著,或是已經出獄,甚至移監到別的地方,或者已經過世。但是他沒說為什麼要問這些。」

「您還記得他提過的那些名字嗎?」

「他提過很多名字,而且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其中是不是有薩爾加多這個名字?」

「嗯,我記得有。」

「還有其他名字嗎?」

「我唯一還清楚記得的是馬丁,戴維·馬丁。」

阿莉西亞和巴爾加斯面面相覷,連忙在記事本上做記錄。

「還有呢?」

「或許還有個聽起來像法文或外國人的姓氏。我不記得了。該說的都跟您說了,這已經是多年前的往事,現在提起還有什麼用嗎?」

「現在還很難講,瑪麗亞娜女士。我們的責任是挖掘各種可能的線索。回到恐嚇信……當您第一次把信交給部長時,他是什麼反應?有沒有說了什麼讓您印象特別深刻的話?」

女秘書搖搖頭。「他沒說什麼特別奇怪的話,看起來也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他隨手把信放進抽屜,還交代我,如果再收到那樣的信件,一定要交給他本人。」

「他沒把信拆開來看?」

瑪麗亞娜女士點頭承認。

「毛裡西奧先生是否要求過您不能和任何人提起那些恐嚇信?」

「不需要特別要求,我是不會把部長的事情告訴不相干的人的。」

「那麼,瑪麗亞娜女士,毛裡西奧先生通常會要求您保守秘密嗎?」阿莉西亞問。

女秘書抿著雙唇,避不回應。

「還有什麼問題嗎,長官?」她突然沒好氣地問道,一臉不耐煩地盯著巴爾加斯。

阿莉西亞不理會瑪麗亞娜急於逃避的意圖,她傾身向前,直視女秘書的雙眼。

「您知道毛裡西奧先生向大元帥請求特赦薩爾加多這件事吧?」阿莉西亞問。

女秘書將阿莉西亞從頭到腳打量一遍,不再隱藏她的反感和敵意。瑪麗亞娜轉向巴爾加斯的目光找尋聲援,沒想到這位刑警卻緊盯著自己的記事本。

「我當然知道。」

「您不覺得訝異嗎?」

「我為什麼要覺得訝異?」

「他跟您提過為什麼要這樣做嗎?」

「基於人道考量。他聽說薩爾加多已經病重,活不了多久。部長不希望他孤單死在監獄裡,他希望犯人可以再見見親友,死去時有家人陪伴。」

「根據警方資料,薩爾加多在服刑二十年後已經沒有任何家屬和親友了。」阿莉西亞反駁道。

「毛裡西奧先生一向熱心促進國家社會的和諧,致力修補歷史的傷痕。或許這對您來說難以理解,但是,這世上還是有人具備基督徒悲憫寬容的胸懷。」

「既然如此,那部長特赦過其他人嗎?比如,他在任期間,進出監獄的無數的政治犯人?」

瑪麗亞娜女士的笑容裡毫無笑意,宛如抹了毒藥的利刃。

「沒有。」

阿莉西亞和巴爾加斯匆匆互看一眼。她心裡明白得很,該是喊停的時候了,再這樣下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阿莉西亞再度捱上前,不情不願地迎上瑪麗亞娜的目光。

「差不多問完了,瑪麗亞娜女士。非常感謝您的耐心合作。您先前提到部長的邀約,跟一位阿里亞娜出版社主管……」

「卡斯科斯先生。」

「對,卡斯科斯先生,謝謝提醒。您知道他們談了什麼?」

瑪麗亞娜瞅著她,似乎很不屑回答這個在她看來極其荒謬的問題。

「出版社的業務,不用想也知道。」

「當然。部長先生經常私下約見他名下企業的員工嗎?」

「我不懂您的意思。」

「記不記得他上一次私下約見員工是什麼時候的事?」

「不記得了,真的。」

「他和卡斯科斯先生的聚會,是您安排的嗎?」

瑪麗亞娜女士搖頭否認。

「如同我之前跟兩位說的,這是他本人在行程表上親筆加上去的。」

「毛裡西奧先生經常在您不知情之下安排會面或聚會行程嗎?像這樣‘親筆加註’?」

女秘書一臉漠然地看著她。「從來沒有。」

「但是,您在警方的筆錄裡卻隻字未提這件事……」

「我已經說過了,在我看來,這件事一點都不重要。卡斯科斯是毛裡西奧先生的員工,也是事業夥伴,兩人不定期聚會,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尋常。再說,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哦,是這樣嗎?」

「他們以前也這樣聚會過幾次。」

「都在家裡嗎?」

「據我所知,都不是。」

「安排會面事宜的人是您,還是毛裡西奧先生本人?」

「我不記得了,得再查一下記錄才知道。這跟案子有什麼關係嗎?」

「很抱歉,我們問得比較仔細一點,但是,請問您……卡斯科斯那天早上前來赴會時,有沒有提到過部長為什麼找他來?」

瑪麗亞娜女士思索半晌。「沒有。那個時候,大家擔心的是部長的下落,而且,我根本沒想過這種中層員工的事務有優先處理的必要。」

「卡斯科斯先生只是中層員工?」阿莉西亞問道。

「是的。」

「為了讓我們有個比較清楚的概念,請問您是哪個等級的員工呢,瑪麗亞娜女士?」

巴爾加斯用腳輕碰阿莉西亞一下。女秘書一臉嚴肅地站了起來,擺明了談話結束,準備送客。

「很抱歉,我想我已經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了。」她說,同時以客氣但堅定的態度下達逐客令,「雖然部長不在,但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我處理。」

巴爾加斯從沙發起身,點頭應允,準備跟著瑪麗亞娜往門口走去。兩人正邁步往外走,卻發現阿莉西亞仍端坐在沙發上,好整以暇地啜著談話期間未曾動過的那杯茶。巴爾加斯和女秘書回頭望著她。

「其實,最後還有一件事要麻煩您,瑪麗亞娜女士。」

他們尾隨瑪麗亞娜穿越了一座通道迷宮,來到通往尖塔的樓梯口。巴利斯的女秘書徑自帶路,不回頭也不開口,敵意像身後的影子一樣可見。雨幕籠罩外牆,呈現出一股濃濃的哀愁,透過窗簾和大窗滲入屋內,讓人不禁覺得梅希迪斯別墅正沉陷在一片水鄉澤國裡。途中偶遇巴利斯小王國的僕從和員工,他們一見到瑪麗亞娜女士無不低頭致敬,有好幾回甚至停下腳步,刻意退到一旁鞠躬。

巴爾加斯和阿莉西亞看著這種階級禮儀,幾次交換了驚愕和困惑的眼神。

到了通往塔頂書房的螺旋梯口,女秘書拿起掛在牆上的油燈,隨手調整了火力。在琥珀色的迷濛燈光的指引下,三人緩步上樓,影子在牆上一路拖曳。來到書房門口,女秘書一轉身,第一次略過巴爾加斯而直接將目光鎖定阿莉西亞。阿莉西亞笑盈盈看著她,並伸出張開的手掌。瑪麗亞娜緊抿雙唇,遞給她一把鑰匙。

「兩位什麼都不能碰。務必保持這個房間的原樣。結束之後,請在離開前將鑰匙交還給管家。」

「非常謝謝您,女士。」巴爾加斯高聲道謝。

瑪麗亞娜一言不發,轉過身去,提著油燈下樓,留下他們杵在陰暗的門口。

「採訪本來應該更順利的。」巴爾加斯說,「這下就看這位女士多久後會聯絡上內政部的加西亞·諾瓦列斯,把我們大卸八塊,尤其是您。」

「大概十分鐘不到吧!」阿莉西亞在一旁搭腔。

「我總覺得,跟您共事一定會樂趣無窮。」

「有火嗎?」

巴爾加斯掏出打火機,將火光靠近門鎖,好讓阿莉西亞把鑰匙插進去。鑰匙一轉,門鎖發出金屬咔嚓聲。

「聽起來好像捕鼠器。」巴爾加斯打趣道。

在打火機的微光下,阿莉西亞對他送上詭異的訕笑,巴爾加斯情願沒看到。

「入此門者,斷絕希望sup/sup……」她說。

巴爾加斯把火吹熄,隨即將門往裡推。


作者「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其他小說

天堂囚徒》《天使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