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花園步道上處處可見身穿制服的園丁,開車近十五分鐘後,前方迎來一條柏樹夾道的寬闊大道,直通梅希迪斯別墅的前門。天空暈染了鉛灰色,細小雨滴潑灑在汽車擋風玻璃上。有個年輕男子已在別墅大門口等著,馬上替他們開了門。進了大門,一旁站了個荷槍實彈的國民警衛隊員,隨即向巴爾加斯點頭打招呼。

「您來過這裡嗎?」阿莉西亞問。

「從上週一開始,我來過好幾次了,有空我再聊聊這件事吧。」

車子滑進鋪了碎石的小徑,在林木和水塘間蜿蜒前進。阿莉西亞沿途觀賞花園裡的雕像、水塘、噴泉和玫瑰園。灌木叢和枯萎殘花交錯之間,隱約可見縮小尺寸的鐵道。別墅邊似乎有個迷你版的火車站。蒸汽火車頭後方掛著兩節車廂,正在雨中靜靜等候。

「這是他女兒的玩具。」巴爾加斯主動說明。

不久,眼前出現主建築,一幢極為華麗的別墅,訪客一見大概只能自覺渺小和惶恐。主樓兩側百米之外各有兩棟房子。巴爾加斯把車停在通往主屋的階梯前,有個身穿制服的僕人已站在那兒等候,他撐著雨傘,指示他們把車開到旁邊樓。巴爾加斯朝車庫方向駛去,阿莉西亞則趁機觀察別墅四周的環境。

「這些費用都是誰付的?」她問。

巴爾加斯聳聳肩。「我想大概就是您跟我這些納稅人,或許是巴利斯的妻子吧。她從她老爸恩立格·薩明德那兒繼承了一大筆遺產。」

「銀行家薩明德?」

「嗯,支援佛朗哥政府的銀行家十字軍之一,報上說的。」巴爾加斯答道。

阿莉西亞這才想起,她曾聽萊安德羅提過薩明德這樣的銀行家,他們在內戰期間用戰敗者的錢資助勝利者國民軍一方,讓雙方都受益。

「據我所知,部長夫人身體不太好。」阿莉西亞說。

「身體不好只是對外宣稱的說法……」

車庫管理員替他們開了大門,示意車子往裡開。巴爾加斯搖下車窗,管理員立刻認出了他。

「您想停哪裡都可以,長官,別拔車鑰匙……」

巴爾加斯點頭回應,隨即駛入車庫。這是個拱頂相連的鍛鐵建築,偌大的空間在陰暗中無盡延伸。豪華轎車閃爍著耀眼的鍍鉻光澤,一字排列向遠處。巴爾加斯在一輛希斯巴諾-蘇莎和一輛凱迪拉克之間找到停車位。車庫負責人跟了上來,並對他比了個「可以」的手勢。

「長官,您今天開了一輛好車啊!」他們一下車他就發出讚美。

「因為今天有年輕小姐同行,長官同意我開福特車。」巴爾加斯打趣道。

矮小的車庫管理員外形介於科學怪人和老鼠之間,藍色工裝服腰間纏著破布讓他不至於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那層油汙也不怕風吹雨淋。他把阿莉西亞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恭敬地鞠躬行禮,並趁她不注意,偷偷對巴爾加斯丟擲心領神會的眼神。

「路易斯,挺不錯的傢伙。」巴爾加斯說,「據我所知,他就住在這裡,在這車庫盡頭角落的一個小棚屋。」

兩人邊走邊欣賞巴利斯的汽車收藏,正朝著出口走去,在他們背後的路易斯興沖沖拿出抹布,沾了點口水,用力把客人的福特車擦得晶亮,同時喜滋滋地看著阿莉西亞輕盈的步伐和腳踝的線條。

管家過來迎接他們,巴爾加斯撐著管家遞來的傘給阿莉西亞遮雨。

「希望兩位從馬德里過來行車還順暢。」管家措辭嚴謹,「瑪麗亞娜女士正恭候大駕。」

管家的微笑略微帶著高人一等的冷酷,自認為主人的地位也讓他的血統變得高貴,有了看不起別人的特權。一同前往主屋途中,阿莉西亞發覺管家看她的眼神鬼鬼祟祟,似乎試圖從她的姿態和衣著去搞清楚她是什麼角色。

「這位小姐是您的秘書嗎?」管家問道,目光始終鎖定在阿莉西亞身上。

「這位小姐是我的長官。」巴爾加斯提出澄清。

管家的傲慢態度立即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僵硬的神情令人發笑。接下來的路程,他緊閉著嘴唇,視線沒離開過自己的鞋。進了大門,首先迎來寬敞的玄關,腳下的大理石地板延伸到樓梯、長廊和走道。他們尾隨管家來到一間書房,房裡已有人等著。他們一進門,背對房門、注視著窗外雨中庭院的中年女子聞聲轉過身來,立刻送上冰冷的笑容。管家退下時隨手關上房門,這下可以好好琢磨內心的疑惑了。

「我是瑪麗亞娜·塞多,毛裡西奧先生的私人秘書。」

「在下巴爾加斯,警察總部警官,這位是我的夥伴,格里斯小姐。」

瑪麗亞娜從容不迫地把她仔細掃描了一遍,從女客人的臉蛋開始檢視,接著是口紅的顏色、領口、鞋子,不耐煩和輕蔑的笑容迫於當前的情形立即變成嚴肅和哀傷。她請兩位訪客坐下。他們倆端坐在一張皮沙發上,瑪麗亞娜則挑了一張椅子,緊鄰的小茶几上擺放冒著熱氣的茶壺和三個茶杯,她在杯裡添滿了熱茶。從瑪麗亞娜臉上消退的虛偽笑容,這會兒卻出現在阿莉西亞的臉龐,她覺得巴利斯的忠僕隱約流露著邪惡的光芒,那種態勢像是仙女教母,又像是隻貪婪的螳螂。

「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兩位儘管說吧!過去兩天,我們跟您的同事們談了很多,我已經不知道還有什麼話可以說了。」

「很感謝您這麼有耐心,瑪麗亞娜女士。我們也知道,對於部長的家人和您來說,現在是很難熬的時刻。」阿莉西亞徑自搭腔。

對方耐心點了點頭,一副完美僕人的樣子,但眼神卻不經意洩漏了必須和低階警察打交道的惱怒。她的目光大多集中在巴爾加斯身上,並儘可能掠過阿莉西亞,刻意傳達了她對阿莉西亞的蔑視。阿莉西亞決定將發言權交給巴爾加斯,反正他也不會遺漏任何細節,她只要專心傾聽就好。

「女士,根據警方調查和您的筆錄,您是第一位察覺毛裡西奧先生不知去向的人……」

女秘書隨即做出確認的表情。

「舞會那天,毛裡西奧先生特准幾位老員工休假。趁此機會,我去馬德里探望教女,和她一起待了一天。隔天,雖然毛裡西奧先生沒有交辦任何業務,我依然一早就到辦公室,那是八點鐘左右,然後一如往常,我開始準備部長的信件和行程表。九點鐘我到樓上的書房,發現部長不在。不久後女僕告訴我,部長的女兒梅希迪斯跟她說,她父親一大早就跟貼身保鏢開車離家了。我覺得不對勁,因為我看了行程表,部長還在上面親筆加註了一個非正式會面,那天早上十點,就在梅希迪斯別墅,他打算接見阿里亞娜的業務經理巴布羅·卡斯科斯。」

「阿里亞娜是……」巴爾加斯追問。

「毛裡西奧先生擁有的一家出版社的名稱。」女秘書馬上解釋。

「在警方筆錄裡沒提到這一點……」阿莉西亞說。

「您說什麼?」

「部長親自安排那天早上的會面,您沒跟警方提起這件事。可以請問為什麼嗎?」

瑪麗亞娜撇嘴一笑,難掩不悅,彷彿這問題在她看來無關緊要。

「反正這次會面根本就沒發生,我覺得沒必要說。我應該提起這件事嗎?」

「您現在說出來就可以了。」巴爾加斯殷勤地打圓場,「一下子要記起全部細節,實在是不太可能。因此,還請您多多幫忙,務必要協助我們。請繼續說吧,瑪麗亞娜女士。」

巴利斯的女秘書接受了道歉,決定繼續說,但她完全忽視阿莉西亞,目光只看著巴爾加斯。

「我剛才說了,部長在沒有通知我的情況下離開這裡,我覺得事有蹊蹺,問了家裡的僕人,他們說部長那一晚似乎沒有回房就寢,整晚都待在書房。」

「您晚上都待在這裡嗎?在這棟主屋裡?」阿莉西亞又插了話。

「當然不是。」瑪麗亞娜顯然被這句話冒犯,緊抿雙唇,搖頭否認。

「抱歉,您別介意,請繼續說。」

女秘書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不久後,大約是九點,家裡的安保負責人雷弗塔先生跟我提起,比森特·卡蒙納和部長那天早上並沒有預先計劃要去任何地方,因此,兩人在沒有其他保鏢陪同之下,就這樣一起離家,不管怎麼說都極不尋常。在我的要求之下,雷弗塔先詢問了教育部官員,還跟中央政府通了電話。沒有人知道部長的下落,但他們通知我們說,一旦得知他的行蹤,馬上會來電告知。接下來的半個鐘頭毫無進展,部長的女兒梅希迪斯來找我,她一直哭個不停,我問她怎麼回事,她竟然說父親已經離家,再也不會回來了……」

「梅希迪斯小姐有沒有說她為什麼會這樣想?」巴爾加斯問。

瑪麗亞娜女士聳聳肩。

「您當時作何反應?」

「我打了電話到中央政府秘書處,先和赫蘇斯·莫雷諾先生談了一下,稍晚還跟內政部長巴德拉通了話。接下來的事情,各位都很清楚了。」

「您在電話中提到巴利斯部長收到好幾封匿名信函一事。」

瑪麗亞娜躊躇半晌。「沒錯,我向巴德拉部長提起此事,當時還有個部屬,叫什麼加西亞……」

「加西亞·諾瓦列斯。」

女秘書點點頭。「當然了,警方早就知道這些信件的存在,而且好幾個月前就已經有影印本。那天早上,找監察部長的日程時,在他的資料夾裡發現了原件。」

「您以前知道他儲存了這些信件嗎?」

瑪麗亞娜女士隨即否認。

「我一直以為,文藝協會事件之後,應警方辦案的需求,他把信件拿給警方看過,然後就銷燬了。但看來我錯了,部長一直在研究這些信件。我跟您的長官也提過這件事。」

「在您看來,關於那些恐嚇信的存在,毛裡西奧先生為何拖了這麼久才告知警方或安保人員?」阿莉西亞再度提問。

瑪麗亞娜的目光暫時從巴爾加斯面前移開,接著以猛禽般的銳利眼神緊盯著阿莉西亞。

「這位小姐,您要知道,像毛裡西奧先生這樣一位有地位的重要人物,每天要收到無數的信件。很多人和機構都會寫信給部長,有的奇奇怪怪,有的是徹底神經病,這樣的信我全都會直接扔掉。」

「但是,您卻沒把那些信件丟掉……」

「是的,沒有。」

「警方認定寄發恐嚇信的主嫌是塞巴斯蒂安·薩爾加多,您認識他嗎?」

「當然不認識。」女秘書斬釘截鐵地否認。

「但是,您知道有這個人?」阿莉西亞緊追不捨。

「是的。我記得這個人,第一次是部長處理了他的特赦問題,後來則是警方告知恐嚇信的調查結果時,也提過這個人。」

「當然,但是在此之前呢?您記不記得部長曾提起薩爾加多這個名字?或許是很多年前?」

瑪麗亞娜女士沉默良久。「有可能。我不確定。」

「他有沒有可能提過他?」阿莉西亞繼續施壓。

「我不知道。或許有。我想他是提起過。」

「時間是?」

「一九四八年三月。」

阿莉西亞皺眉蹙額,納悶全寫在臉上。

「您把日期記得清清楚楚,卻不確定他是不是提過薩爾加多這個名字?」

瑪麗亞娜漲紅了臉。「一九四八年三月,部長要求我安排一場非正式的聚會,約見了在他之後接任蒙錐克監獄典獄長的路易斯·博雷亞。」

「為什麼?」

「根據我的瞭解,那是場非正式聚會,禮貌性邀約。」

「那場所謂的禮貌性聚會……您在場嗎?」

「只有短暫的片刻。那是一場私人會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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