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輪下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他朝空中啐了一口唾沫。

「哎,你以前寫過詩嗎?」漢斯問道。

「寫過。」

「寫的什麼?」

「在這兒呢,關於湖和秋天。」

「給我看看。」

「不行,還沒寫完呢。」

「那等你寫完了再給我看,行嗎?」

「行,我不介意。」

兩人站起身,慢慢向修道院走去。

「瞧,那兒,多美啊!你有沒有發現過?」當他們經過「天堂」時,海爾納說道,「廳堂、拱形窗戶、十字形迴廊、齋堂,有哥特式的,也有羅馬式的,豐富多彩、富麗堂皇,都是藝術家的心血。而這些傑作又是為了誰呢?就為了三十幾個將來要當牧師的可憐孩子?國家就喜歡這樣。」

整個下午,漢斯都控制不住地要去想海爾納。這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漢斯所瞭解的憂愁和願望,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思想和言論,他活得更熱情、更自由,他忍受著奇怪的痛苦,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鄙視。他懂得欣賞古老的圓柱和城牆之美,掌握著用詩句來表達自己靈魂的神秘絕技,活在自己用幻想打造出來的、看似生機勃勃的世界裡。他靈動、任性、放蕩不羈,一天講的笑話比漢斯一年的都要多。他很憂鬱,而且似乎非常享受自己的這種哀傷,彷彿它是一種陌生的、不同尋常的、值得玩味的東西。

就在當天晚上,海爾納還讓全寢室的同學都領教了一把他那乖張的、引人注目的性子。同學中有一個人叫奧托·溫格爾,是個小市民、大話精,跟海爾納發生了爭執。一開始好一會兒,海爾納還很冷靜,保持著他的幽默和清高,後來就一怒而起,給了奧托一記耳光,兩個人立刻激憤地扭打成一團,難解難分,像一艘失控的船,在「希臘」室裡推來撞去、畫著弧形,撞到牆上、摔倒椅子、跌在地上。兩人都一句話不說,氣喘吁吁,口吐白沫。同學們都站在一旁,臉上露出嫌棄、批判的表情,紛紛作壁上觀,眼看那團東西滾過來了,就趕緊縮起自己的腿,挪開桌子和檯燈,在緊張又刺激的情緒中靜觀其變,看他倆如何收場。過了幾分鐘,海爾納吃力地爬起來,掙脫開身子,站在那兒不停地喘氣。他看起來一團糟,眼睛通紅,襯衫的衣領也扯破了,褲子的膝蓋處還破了一個洞。而他的對手還不肯善罷甘休,正欲向他發起一輪新的攻擊,可他卻站在那裡,雙手交叉在胸前,高傲地說道:「我不打了——你要還想打,就來吧,我讓你打。」奧托·溫格爾聽了之後,罵罵咧咧地走開了。海爾納靠在他自己的桌子旁,轉了轉檯燈,把雙手插進口袋裡,似乎在思考什麼事。突然間,他的眼淚奪眶而出,大大的淚珠一顆接著一顆,止都止不住。這真是聞所未聞!因為哭鼻子對於神學院的學生來說,無疑是最最羞恥的事,可他完全沒有要遮掩的打算。他並不離開宿舍,而是靜靜地站著,發白的臉對著燈。他不去擦眼淚,手甚至都不從口袋裡伸出來。其他人圍在他四周,好奇而幸災樂禍地望著他,直到哈特納走到他面前,對他說:「喂,海爾納,你難道不覺得害臊嗎?」

哭泣的人兒慢慢地環顧四周,就像一個剛從沉睡中甦醒過來的人。

「我,害臊?——在你們面前?」接著,他蔑視地大聲說道,「才不呢,我的這幫好兄弟!」

他抹了抹臉,憤然一笑,吹熄了他的燈,走出了房間。

在這整場大戲上演之時,漢斯·吉本拉特始終一動不動地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只是驚訝而惶恐地偷偷朝海爾納瞄去兩眼。在海爾納離開一刻鐘以後,漢斯才敢去尋他。漢斯看見他在陰暗、寒冷的大寢室裡,坐在一個矮窗臺上,一動不動,望著下方的十字形迴廊。從背面看,他的雙肩和細長、瘦削的腦袋顯得特別嚴肅,沒有任何一絲孩子氣。當漢斯走近他、在窗邊停下時,他也沒有動彈一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沙啞的嗓音,頭也不回地問道:「什麼事?」

「是我。」漢斯怯怯地說。

「你來幹什麼?」

「沒事。」

「是嗎?那你可以走了。」

漢斯覺得受到了傷害,想要真的走了。這時,海爾納卻叫住了他。

「別走呀,」他用一種裝出來的戲謔的語氣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此時,兩人互相望著對方的臉龐,也許這一刻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認真、鄭重地審視彼此的臉,並試著去想象:在對面這張青春、光潔的面龐後面,住著一個特別的生命個體,有著他自己的特殊個性和以他自己的獨特方式刻畫的靈魂。

赫爾曼·海爾納慢慢地伸出手臂,抓住漢斯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跟前,近到兩人幾乎臉貼臉。然後,漢斯突然十分驚恐地感覺到對方的嘴唇觸碰到了自己的嘴。

他的心跳得異常的快,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壓抑。在這昏暗的大寢室裡與人相會,還有那突如其來的一吻,這可真是件離奇、新鮮,也許也很危險的事。他突然想到,若是剛剛被人抓個現行,那該有多可怕!因為他十分確定,在別人眼中,這一吻比之前的哭泣還要可笑得多、可恥得多。他什麼話也說不出,血液直衝腦門,恨不得趕緊逃開。

一個成年人,若是看到剛剛這小小的一幕,也許會暗自覺得有趣,會喜歡這對少年在表達友情時顯出的笨拙、羞澀的柔情,喜歡他們那兩張認真、嚴肅、瘦長的男孩的面龐,兩張很是俊美、看起來都是前途無量的臉,既帶著幾分孩童的稚嫩清秀,也浮現出青春期的羞赧和可愛的倔強。

漸漸地,這群年輕人融入了集體生活。他們相互都已經認識,對彼此都有了一定的瞭解和印象,許多人也都交了朋友。有的夥伴一起學習希伯來文的詞彙,有的一起畫畫,或散步,或讀席勒。有些同學拉丁文特別好但數學很差,他們就和拉丁文差但數學好的人結成學習小組,共享互助的成果。也有一些友情關係屬於另一種,是建立在協議和物質交換基礎之上的,比如那位令眾人豔羨的帶火腿的小子為了互補,就找了從施達姆海姆來的園丁的兒子做朋友,因為此人壓箱底的都是上好的蘋果。曾經有一次,火腿小子吃火腿時口渴,便向園丁的兒子要個蘋果吃,並用火腿作為交換。於是他們坐到了一起,從他們小心翼翼的對話透露出一些資訊:火腿吃完了,會立刻得到補充;蘋果小子也同樣可以依靠父親的儲備維持到明年開春。如此一來,兩人之間便建立起一種相當牢固的關係,它比某些理想、比熱烈的友誼更持久。

只有極個別的人仍是獨行俠,其中就包括盧修斯。當時,他對藝術的狂熱還處在鼎盛時期。

這些兩兩的組合中也有不相配的,最不配的就是赫爾曼·海爾納和漢斯·吉本拉特:一個輕率不羈,一個踏實努力;一個是文藝的詩人,一個熱衷於追名逐利。大家雖然把他倆都歸作聰明能幹、天資最高的一類,但海爾納享有的是半帶諷刺意味的「天才」稱號,而另一位則頂著「模範生」的光環。但是大家也並不去打擾他們,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朋友,也都樂於只管好自己的那一份友情。

儘管他們有著諸多的個人興趣和活動,但學校的功課可沒有因此就減少分毫,相反,它才是重頭戲。與之相較,盧修斯的音樂、海爾納的詩歌,連同所有的結盟、交易和間或的打鬥,都只不過是一些無足輕重的調節,是他們各自不同形式的消遣。最重要的是希伯來文。耶和華的這種古老而稀奇的語言,像一棵乾枯、脆裂、卻還充滿著神奇的生命力的樹,它奇形怪狀、滿樹節疤,卻以一種令人不解的方式在這些年輕人眼前生長、怒放,用它那奇異的分枝引人注目,憑藉它色彩斑斕、氣味獨特的花朵讓人驚歎。在它的樹枝、樹洞和樹根裡,棲居著各種千年的精靈,有善的,也有惡的:有恐怖至極的惡龍,也有天真可愛的童話;有皺紋滿面的乾癟老頭,也有英俊瀟灑的少年;有明眸皓齒的美麗少女,也有專愛吵架的潑婦。路德版的《聖經》,輕柔和緩,裡面聽上去遙遠而夢幻的東西,被《舊約》的迷霧輕輕矇住的東西,此刻在這生硬粗暴的希伯來文原版裡,卻變得有血有肉,繪聲繪色,還平添了雖然老邁、遲鈍,但是堅韌、強大的生命。至少海爾納的感覺是這樣的。他天天時時刻刻都在詛咒整個摩西五經,可是卻比那些有耐心、認識所有單詞而且不會讀錯字的學生,能夠從中發現更多的生命和靈魂,汲取更多的精華。

除了希伯來文以外,另一個重頭戲便是《新約全書》。與《舊約》相比,它相對溫和,色彩明亮,更能入心,它的語言不及《舊約》古老、深奧、豐富,卻更加優美,並充滿了年輕、熱情、富於幻想的精神。

再來就是《奧德賽》,它的詩句鏗鏘有力、氣勢磅礴,讀這些詩句,你能從中感知到一種形態清晰的幸福生活已然逝去,彷彿水妖已消失不見,只剩一隻雪白渾圓的胳膊伸出水面。這種幸福生活時而呈現出鮮明的輪廓和粗獷有力的體態,叫人覺得它實實在在、可以捉摸,時而又像是從幾句話、幾句詩中浮現的夢境和美好的憧憬,閃爍不定。

這三部鉅著所在之處,便毫無歷史學家色諾芬和李維的立足之地了,或者即便他們仍可立足,也不免相形見絀、黯然失色,退居一旁。

漢斯驚訝地發現,他的朋友對一切事物的看法都與他截然不同。對海爾納而言,完全不存在所謂抽象的事物,沒有任何事物是他無法用想象力和色彩描繪的。如若不然,他則統統不感興趣,置之不理。例如數學,在他看來就如同一隻裝著陰險狡詐的謎語的斯芬克斯,用它那冷酷、兇狠的目光使受害者懾服,所以他避之唯恐不及。

漢斯和海爾納之間的友誼是一種很特別的關係。對海爾納來說,它是一種樂趣和奢侈品,是一種令人舒適的享受,或者也可以說是一件隨心所欲的事。而對漢斯來說,它時而是一件值得驕傲的珍寶,時而又是一種巨大的、難以承受的負擔。以前,漢斯晚上的時間一直都是用來學習的,而如今,幾乎每天晚上,赫爾曼學習學煩了都要來找他,把他的書挪開,要他陪自己說話。雖然漢斯非常喜歡這位朋友,但對他天天晚上來佔用自己的時間,終究感到害怕,甚至怕到每天晚上在他到來之前就瑟瑟發抖,無奈只好在規定的學習時間裡加倍努力、珍惜時間,以免耽誤學習。更讓漢斯苦惱的是,海爾納還要從理論上對他的勤奮發出挑戰。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奴役,」他說,「你根本不喜歡這些,也不是自覺自願地去做這些功課,而純粹只是出於恐懼,害怕老師或是你父親。這樣學習,你就算是得個第一、第二,那又怎麼樣呢?我拿個第二十名,也不代表就比你們這些追求名次的人笨!」

當漢斯第一次看到海爾納是怎樣對待他自己的課本時,也大吃一驚。有一次,漢斯把自己的忘在了教室裡,由於要為下一堂地理課做準備,於是就借海爾納的地圖冊來用,只見整頁整頁都被海爾納用鉛筆畫得一塌糊塗,甚是恐怖。伊比利亞半島的西海岸被延展成一副怪誕的鬼臉的側面像,臉上的鼻子從波爾多一直拉到里斯本;菲尼斯特雷地區被畫成了一個彎曲的捲髮器;聖維森特角則成了一撮捻得很漂亮的絡腮鬍的須尖。就像這樣,一頁又一頁,在地圖背面的空白處,滿滿的都是漫畫和放肆的打油詩,當然也少不了墨水漬。漢斯習慣了把自己的書當成聖物和珍寶來對待,因此他一半覺得這種大膽的行為是對神明的褻瀆,一半又覺得它雖等同犯罪,卻也是不折不扣的英雄所為。

似乎這位好好先生吉本拉特對他的朋友而言,並不只是一個好玩的玩具,比如說,就像家裡的一隻寵物貓,有時漢斯自己也這樣覺得。不過,海爾納非常依戀他,因為海爾納需要他。他需要一個自己能信任的人,一個屬於自己的人,一個欣賞崇拜自己的人;他需要一個在他發表那些關於學校和人生的革命言論時,可以安安靜靜且津津有味地傾聽他的人,也需要一個在他憂鬱的時候能讓他把頭枕在自己膝間、給他安慰的人。和其他所有生性如此的人一樣,這個年輕的詩人也常常被莫名其妙、有些矯情的憂傷的情緒所困,究其原因,一部分是因為童心漸泯,一部分是精力、感知力和慾望過盛,無處發洩,還有一部分則是懵懵懂懂的青春期的衝動,再就是他有一種病態的需求,希望被同情、被愛撫。從前,他是媽媽懷裡的寶,如今,在他對異性之間的愛戀還不夠成熟時,他就拿這個對他千依百順的朋友當安慰。

晚上他常常愁容滿面地來找漢斯,把漢斯從功課中劫走,要漢斯陪他一起到寢室外去,去那陰陰冷冷的大殿或是又高又暗的禮拜堂。在那裡,兩人並肩漫步,來來回回,或是坐在窗臺上打寒噤。然後海爾納便開始各種吐苦水,用男孩們朗讀海涅的詩時那種抒情的方式。此時的他,全身都籠罩著一種有些幼稚的憂傷,憂傷到雲端。這種憂傷,漢斯雖然無法真正理解,但確實受到了不小的衝擊,有時甚至也被其感染。特別是在陰鬱的天氣裡,這位敏感的文藝青年尤其容易犯病,而牢騷和呻吟通常都在晚上達到巔峰。正如深秋時節,天空中烏雲密佈,雲層背後,多愁善感的月亮正沿著它原本的軌道執行,月光透過薄薄的黑紗和雲層的縫隙窺探著大地。這時的海爾納,會沉浸在莪相的情緒中,溶化在朦朧的哀愁裡,而這哀愁則以呻吟歎息、喋喋不休和吟詩作對的方式,全部澆注在無辜的漢斯身上。

受了這種被苦水淹沒的折磨之後,漢斯急忙衝回去,抓住所剩無幾的時間加緊學習,然而卻越學越覺得困難。頭痛的舊疾又再復發,他並不奇怪;讓他焦慮萬分的是,他做不成事、只感到睏倦的時刻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僅僅只為了做最必要的事,他就得強撐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雖然他也隱約感覺到,是因為和這位怪咖交往才耗盡了他的精力,也是因為這份友情,他的本性之中迄今為止未被觸碰過的某一部分正在發生病變,然而那一位越是憂鬱、越是泫然欲泣,漢斯就越為之感到痛惜,對其愈加溫柔,同時也越感自豪,因為他意識到,對這位朋友而言,他必不可少。

此外,漢斯也許也察覺到,這種病態的憂傷,本質上只是一種過剩的、不健康的衝動的宣洩,而並非海爾納——這位讓他真心實意、五體投地地佩服的朋友的本性。每當這位朋友念起他的詩,或是談其他的詩人的理想,又或是帶著激情、繪聲繪色地朗誦席勒或莎士比亞戲劇中的獨白時,漢斯就覺得海爾納彷彿擁有一種魔力,一種漢斯自己缺乏的魔力,憑藉這股魔力,海爾納可以如神仙般自由地在天際遨遊,如烈火般熾熱地在空中舞動,他的鞋底彷彿長了翅膀,載著他騰空而起,宛如荷馬史詩中的天使,升入天空,凌駕於漢斯和與漢斯同類的人之上,飄然遠去。以前,對詩人的世界,漢斯並不熟悉,也並不在意,而如今,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流暢的詩句、迷人的畫面以及動聽的旋律那種魅惑的力量,叫人無法抗拒。對於這片新開闢的天地,漢斯無限崇拜,對於為他開闢這片新天地的朋友,漢斯充滿敬佩,兩種情感融為一體,無法分割,共同生長。

眼下已到了風暴不斷、天色暗沉的十一月。這樣的日子裡,可以不開燈工作的時間只有很少的幾小時,而黑夜裡,狂風驅趕著翻滾的烏雲,穿過陰沉沉的天空,咆哮著、怒號著,一次又一次地向古老而堅實的修道院的屋群發起猛烈撞擊。樹上的葉子幾乎已被掃個精光,只有那高大、多枝的橡樹——作為那樹林繁茂地區的樹中之王,其樹冠上還有幾片枯葉在瑟瑟作響,聲音卻比其他所有的樹都更響、更哀慟。海爾納的心情十分抑鬱,然而近來,他並沒有去找漢斯,而是更喜歡一個人坐到一間偏僻的練習室,狂拉小提琴,或是找同學尋釁滋事。

一天晚上,他又去那個練習室,發現那個鑽營的盧修斯正對著樂譜架練琴,便氣憤地走了,過了半小時再回來,那傢伙還在練。

「你該消停了!」海爾納罵道,「這兒還有別人也要練呢!你那刮鍋挫鋸驢叫喚的聲音本來就是個災難!」

盧修斯並不讓步,海爾納言辭越發粗魯。盧修斯絲毫不為所動,又慢條斯理、咿咿呀呀地拉起來。海爾納一腳踹翻了他的樂譜架,一張張琴譜漫天飛舞,散落一地,譜架打在了拉琴人的臉上。盧修斯彎下腰,去撿琴譜。

「我要去報告校長大人。」盧修斯堅決地說。

「好啊,」海爾納咆哮起來,「快去啊,你不妨也報告給他,說我還免費請你吃了我狠狠一腳!」說著,他抬起腳來意欲行事。

盧修斯跳到一邊躲開,隨即奪門而逃。海爾納在後面緊追不捨,於是便上演了一場激烈的、吵吵鬧鬧的「官兵抓賊」大戲。他穿過過道、大廳,跑過樓梯、走廊,一直跑到修道院最偏遠的側翼,一處幽靜、高雅的所在,校長公館正坐落於此。海爾納追著前面那人,一直追到靠近校長書房門口的地方。盧修斯已經敲了門,門也已經開了,就在這最後一刻,還捱到了海爾納許他的那一腳,如同一顆炸彈般,滾進了學校最高權威者最神聖的那間房,連門都沒來得及帶上。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第二天早上,校長髮表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演講,關於年輕人的蛻變。盧修斯一字不落地聽進了心裡去,並十分贊同。海爾納則被宣佈處以重罰,要關禁閉。

「多年以來,」校長大聲斥責他說,「這裡已經沒有再用過這樣的懲罰了,我會讓你在十年之後還記得這事。你們其他人聽著,我給海爾納這樣的處罰,就是要以儆效尤。」

全體學生都偷偷地向海爾納斜眼望去。他臉色煞白,倔強地站在那裡,並不避開校長的目光。儘管很多人在心裡暗暗佩服他,然而一下課,眾人都吵吵嚷嚷地紛紛湧到走廊,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教室裡,像躲麻風病人似的躲著他。這會兒要去支援他,可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的。

就連漢斯·吉本拉特也沒有邁出那一步。他心裡清楚,這原本是他應盡的義務,而他也正為自己的懦弱而感到痛苦不堪。他難過地蜷縮在一個窗臺邊,覺得很羞恥,都不敢抬頭看他朋友一眼。他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催促著他去看他的朋友,如果真能不被人發現,他倒是非常願意,哪怕為此付出很大代價。但是,在修道院裡,受到嚴重禁閉處罰的人,將長時間擔此汙名的,幾乎等同於被打上了罪人的烙印。大家都知道,從現在起,他會受到特別監視,所以與他來往會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會敗壞自己的名譽。國家為它的學生提供了這麼多好處,相應地,學生要服從嚴格的管教,也是理所應當。這一點,在開學典禮的演講會上,早就已經言明。漢斯心裡也很清楚。他在朋友道義和榮譽功名之間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他的理想本是不斷上進、考到好名次、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不過可絕對不是什麼羅曼蒂克的危險角色。就這樣,他憂心忡忡地躲在他的角落裡,一動不動。本來他也許還能勇敢地邁出那一步,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一步越來越難,在他準備好之前,他的背叛就已成事實。海爾納一定也察覺到了。這個熱情的大男孩清楚地知道,大家都在有意避開他,這他也能理解。只是對於漢斯,他原本是那麼信任。此時的他感受到的,除了痛苦和憤怒以外,之前他的那些空洞的無病呻吟,甚至在他自己看來都是那麼虛妄和可笑。經過吉本拉特旁邊的時候,他駐足了片刻,臉色煞白,神態傲慢,低聲說道:「吉本拉特,你這個卑鄙的懦夫!——呸!見你的鬼去吧!」說完便走開了,邊走還邊低聲吹著口哨,兩隻手插在褲袋裡。

幸好這些年輕人還有很多其他的事要去想、去做。那件事過後沒幾天就突然下雪了,寒冷而晴朗的冬天緊跟著到來,人們可以滾雪球、滑冰了。而且大家都突然一下子意識到,聖誕節和寒假已近在眼前,紛紛談論起這方面的事來,對海爾納的關注也少了許多。他來來去去都沉默不語,總是倔強地高昂著頭,臉上一副傲慢的表情,不跟任何人搭話,常常在一個本子上寫些詩句。那是一個黑色漆布封面的本子,封面上寫著「修士之歌」的字樣。

白霜和凝雪覆滿了橡樹、赤楊、山毛櫸和柳樹,形成一幅精緻而美妙的畫卷。池塘表面,清澈的冰塊在嚴寒中噼啪作響。十字形迴廊的庭院看上像是個幽靜的大理石花園。宿舍裡一派歡樂、激動的節日氣象,聖誕節前的喜悅,甚至給那兩位零瑕疵的、莊嚴持重的教授臉上也添上了一抹溫和、明朗的光輝。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沒有一個人對聖誕節無動於衷,就連海爾納臉上的慍怒和憤懣也開始有了一些緩解,盧修斯則在考慮他寒假要帶哪些書、哪雙鞋回家。一封封從家裡寄來的信上寫著美好的、令人滿心期待的話:詢問他們最想要的新年禮物,報告烘焙日的情況,暗示為他們準備的意外驚喜,以及為即將到來的重逢感到喜悅萬分。

在放假回家之前,全班同學——尤其是「希臘」室還經歷了一件小趣事。大家決定邀請全體老師參加聖誕節慶祝晚會,晚會將在「希臘」室舉行,因為「希臘」室最大。節目單上已經排上了一篇節日賀詞、兩篇朗誦、一個笛子獨奏和一個小提琴二重奏,很有必要再加一個搞笑的節目。大家都積極商討,紛紛出謀劃策,卻始終未能達成一致。這時,卡爾·哈默爾隨口說了一句:不如讓艾米爾·盧修斯來個小提琴獨奏吧,那一定最有趣了。這個建議引起了大家的廣泛興趣。他們對這個不幸的樂師軟磨硬泡,最終逼得他同意了。於是,在送給老師們的措辭恭敬的請柬上,作為特別節目,寫著:「小提琴曲:《平安夜》。演奏者:宮廷演奏家——艾米爾·盧修斯。」得到「宮廷演奏家」這個頭銜,還得歸功於他在那間偏僻的練習室裡的辛勤苦練。

校長、教授、輔導老師、音樂老師和宿管都應邀出席了慶祝晚會。當盧修斯身穿從哈特納那裡借來的黑色燕尾服、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掛著他那謙遜的微笑上場時,音樂老師的額頭上都冒出汗來。他光是一鞠躬,就引得一陣鬨堂大笑。在他的指尖,《平安夜》變成了一曲斷人肝腸的哀唱,一首如泣如訴的悲歌。他從頭開始了兩次,把旋律拉得支離破碎,用腳打著拍子,像一個伐木工人在寒冬季節里拉鋸子。

校長大人喜笑顏開地朝音樂老師點頭示意,而後者早已氣得臉色煞白。

當盧修斯第三次從頭開始拉,而且這次也卡殼了的時候,他放下小提琴,面向聽眾,道歉說:「不行,我拉不了。不過我也就是從今年秋天才開始學的。」

「挺好的,盧修斯,」校長喊道,「我們感謝您的努力,請您繼續這樣努力學下去。perasperaadastra!」

十二月二十四日,從凌晨三點鐘開始,所有寢室就都開始沸騰起來了。窗戶上結滿了一層厚厚的、盛開的細瓣冰花,洗漱用水已結了凍,修道院的庭院裡颳著刺骨的寒風。但這些,誰都沒有去在意。餐廳裡的大咖啡桶正冒著熱氣,喝完了這杯,穿著大衣、裹著圍巾的學生便成群結隊,黑壓壓地越過白茫茫的、泛著微光的田野,穿過寂靜的森林,向著遠方的車站走去。大家有說有笑,每個人心裡都滿懷著不能說出來的願望,還有對一切美好的歡欣和期待。因為他們知道,在這整個州,在各個城市和鄉村,在僻靜的莊園裡,有他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正在溫暖的、裝飾出節日氛圍的房間裡,盼著他們歸來。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他們第一個從遠方迴歸的聖誕,而他們大多數人也都知道,家裡人定滿懷愛意和自豪在期待著他們。

小火車站坐落在白雪皚皚的樹林中央,孩子們就在這嚴寒中等候著火車到來。他們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團結一致、和睦融洽、開心愉快地在一起過。只有海爾納仍是獨自一人、沉默不語,車來的時候,他等所有其他同學都上了車,才一個人上了另一節車廂。在下一站換乘時,漢斯還見過他一次,心中還瞬間生起一股悔恨和愧疚,只是這短暫的感覺很快便淹沒在歸途的激動和欣喜中。

到了家,他發現桌子上堆滿了禮物,爸爸正滿面春風、揚揚自得地在等候他。然而在吉本拉特家,要過一個真正的聖誕節是過不起來的,因為在這兒沒有歌聲,也沒有節日的氣氛,這個家裡缺一位母親,缺一棵聖誕樹。吉本拉特先生是不懂慶祝節日這些的。不過看得出,他為他的孩子感到驕傲,所以這次在禮物方面他並沒有省錢。而漢斯也習慣了這樣,因此也沒有覺得缺少什麼。

大家發現漢斯臉色不太好,太瘦、太蒼白,於是就問他是不是修道院的伙食太差。他連忙否認,並向大家保證,說他自己身體很好,只是經常頭疼。牧師聽了,安慰了他幾句,說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有過這毛病,所以這都是正常的。

河水已結成冰,表面光潔閃亮,在這假日里擁滿了溜冰的人。漢斯幾乎整日都在外面,穿了件新衣服,頭上戴著神學院的綠色學生帽,已經遠遠超越了他以前的那些老同學,進入了一個令人羨慕的、更高層次的世界。

拉丁語:歷經艱難險阻,終將到達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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