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輪下 赫爾曼·黑塞 第1頁,共2頁

在本州的西北角,在密林覆蓋、湖泊環繞的幽靜山谷中,坐落著西妥教團的毛爾布隆大修道院。美麗而古老的建築,綿延廣闊,完好堅實,充滿誘惑,因為它們從裡到外都非常富麗堂皇,而且經過幾個世紀的洗禮,早已和周圍靜謐、蒼翠的景色融為一體,顯得十分高雅、和諧。凡來修道院參觀之人,都會穿過一道如畫般美麗的高牆之門,來到一個寬敞而安靜的廣場。廣場上有一座噴泉,水聲潺潺,還有莊嚴肅穆的古樹屹立在旁。廣場的兩側是古老的、用巨大的石塊築成的堅固房屋,房屋的後面則是雄偉的主教堂的正面,晚期羅馬式的前廊,素有「天堂」之美譽,雅緻無雙,令人神往。教堂堅實的屋頂上聳立著一個如針般又細又尖的小塔樓,那風趣幽默的樣,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它是怎麼托起一口鐘的呢?那完好無損的十字形迴廊,本身就是一件美妙絕倫的藝術品,中間還藏著另一個精美的珍寶——一個帶噴泉的祈禱室。另外,有著十字拱形屋頂的修士齋堂也顯得十分高雅,美麗異常,還有寬敞的禮拜堂、會議室、教徒餐廳、院長住所和兩座教堂,這些建築一個挨著一個,很是壯觀。滿是圖畫的牆壁、向外凸起的窗戶、門洞、小花園、一個磨坊和一些住宅,所有的這一切,自然、和諧地環繞著那些古老雄偉的建築,好不愜意。門前寬敞、幽靜的空地,在睡夢中與其樹木的投影歡快地嬉戲。只有午後的一小時,這裡才會出現短暫的、饒有生機的景象。因為此時會有一群年輕人走出修道院,在這片寬敞的空地上四散開來,運動運動,談笑風生,偶爾也打場球。然而這一小時過後,他們便又飛快地消失在那些牆壁之後,無影無蹤。有些人一定曾想,這片廣場可真是一塊可以盡情享受生活、感受歡樂的好地方,這兒一定能夠孕育出一些充滿生機、令人愉悅的東西,成熟、善良的人們一定能在這兒愉快地思考,創造出美好、明快的作品。

出於無限的關懷和愛意,政府把這座與世隔絕、掩藏在群山綠林之中的秀美壯麗的修道院,騰給新教神學院的學生們使用,為的是讓那些敏感纖細的年輕的心靈,能夠時刻感受美與靜的薰陶。同時,這些年輕人在那裡,也能擺脫讓人分心的城市和家庭生活的紛擾,免受世俗眼光的不良影響。如此一來,這些年輕人就可以在這幾年當中,嚴肅認真地把學習希伯來文和希臘文以及其他所有的副科,當作自己的人生目標,用純淨和理想的學習與享受,浸潤、填滿年輕的靈魂的所有渴望。另外,寄宿生活的體驗、強制性的自我教育和同學之間的團結,也是政府做出如此安排的重要考量因素之一。政府承擔這些神學院學生的學費和生活費,為的是培養出有特殊思想的孩子,以後隨時隨地都能憑此辨認出他們來——一種精心而穩妥的烙印,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心甘情願接受奴役、奉獻自身的象徵。除了那些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斷逃跑的野孩子以外,每一個施瓦本神學院的學生,身上都有一種特殊的氣質伴隨其整個一生,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是這個地區培養出來的學生。無論他們出身於怎樣形形色色的家庭,無論他們在多麼不同的環境下長大,政府都能通過一種統一的精神標籤或制服,將其公正而徹底地平衡!

那些在入學時還有母親陪伴在側的學生,畢生回憶起那些日子,心中都會充滿感恩和喜悅的感動。漢斯·吉本拉特並不屬於這種情況,他是漠然地度過了那些日子的,但他也旁觀了很多別人的母親,有了一種特殊的印象。

在那些裝了壁櫥的大走廊裡,也就是所謂的宿舍裡,到處都是箱子、籃子,由家長陪同來的孩子們正忙著拆包、收拾他們的隨身物品。每個人都有一個指定的櫃子,上面有編號,工作間裡也有一個指定的、編了號的書架。家長和孩子們跪在地上拆行李,宿管猶如侯爵一般,在他們中間穿來穿去,時不時地給點好心的建議:箱子裡拿出來的衣服攤攤開,襯衫折摺好,書堆堆齊,靴子和拖鞋放成一排排的……所有人的主要裝備都是一樣的,因為入學規定上早已寫明最少要帶幾件衣物,其他主要的家用物品該帶些什麼。只見一隻只刻有名字白鐵製的臉盆被掏了出來,放到了盥洗室,排成排,海綿、肥皂盒、梳子和牙刷擺在旁邊。另外,每人還帶了一盞燈、一個煤油壺和一套餐具。

男孩們全都忙忙碌碌,十分激動、緊張。父親們微笑著,試著幫忙,卻常常掏出懷錶瞧時間,覺得相當無聊,企圖甩手不幹。所有勞動的主力只有母親。她們把衣物一件一件地取出來,抹平褶皺、理好帶子,並認真仔細地反覆嘗試,儘可能把這些衣物整潔又合理地放進櫃子,一邊放還一邊溫柔地叮嚀:

「這幾件新襯衫你得好好愛惜,這可是花了三個半馬克買的。」

「髒衣服你每個月走鐵路託運回來——要是著急就用郵寄。這頂黑色的禮帽只用於星期天。」

一個胖胖的女人,舒舒服服地坐在一隻高高的箱子上,正在教她的兒子怎樣縫紐扣。

另一處有個聲音在說:「如果你想家了,就儘管給我寫信,好在離聖誕節也不是那麼遠了。」

一個漂亮的、還相當年輕的女士望了一眼她寶貝兒子那已經裝滿的櫃子,伸出手,溫柔地愛撫了一下那一沓一沓的內衣、上衣和褲子。摸完衣服之後,她開始親切地愛撫她的孩子,一個肩膀寬寬、臉蛋圓圓的少年。他有些難為情,於是尷尬地笑著躲開了母親,還把雙手插進褲子口袋裡,讓自己看上去並沒有那麼依依不捨,似乎告別對他母親來說更為艱難。

其他孩子就剛好相反。他們不知所措地望著忙碌的母親,那樣子似乎在說最好能跟母親一起回家。其實在所有男孩心裡,對離別的恐懼和越來越強烈的依賴和不捨的感情,正在與在人前的害羞和倔強的男性的自尊心劇烈地鬥爭。有些此刻恨不得號啕大哭的孩子,正故作鎮靜,強裝不屑。對此,母親們付之一笑。

幾乎所有人,從箱子裡面拿出來的,除了他們的必需品之外,都還有一些奢侈品:一小袋蘋果啦,一根燻腸啦,一小籃烘焙的糕點餅乾啦,諸如此類。很多人還帶了滑冰鞋。最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個頭不高,看上去挺機靈、滑頭的小男孩,因為他帶了整整一隻火腿來,而且壓根兒沒打算藏著掖著。

人們可以很容易就區分出來,哪些孩子是第一次離開家,哪些以前在別的學院、寄宿學校待過。但即便是後者,也能看出他們激動和緊張的情緒。

吉本拉特先生幫著他兒子一起拆箱、整理,表現得十分敏捷、幹練。他比其他大多數人都早收拾完,便和漢斯在大寢室裡無聊而茫然不知所措地晃了一會兒。由於他發現,到處都是父親們在告誡和教誨,母親們在安慰和叮嚀,孩子們鬱鬱不樂地在聆聽,於是他也覺得應當給他的漢斯贈上幾句金玉良言,伴其走上人生道路。他考慮了很久,有些窘迫地悄聲走到沉默的孩子身邊,然後突然開口,用頗為莊嚴、隆重的方式,念起了一小段名人格言。漢斯覺得很驚奇,默默地聽著,直到看見站在旁邊的一個牧師,正聽著這番父訓,發出饒有興味的微笑。漢斯頓覺難堪,趕緊把訓話人拉到一旁。

「你會給家族爭光的,對吧?會聽老師的話的,對吧?」

「當然。」漢斯說道。

父親不再繼續說下去,而是深深地鬆了口氣,開始覺得無聊得很。漢斯也有點悵然若失的感覺,一會兒懷著不安的好奇心、透過窗子向下面寂靜的十字形迴廊望去,迴廊古樸的、隱士般的莊嚴與靜謐和樓上這喧鬧的青春的活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會兒他又靦腆地看著忙碌的同學們,這些人他還一個都不認識。之前那個跟他一起在斯圖加特參加考試的朋友,儘管他那格平根拉丁文技藝精湛得很,但似乎並沒有考上,至少漢斯在這兒沒有看到他。漢斯沒有繼續多想,而是專心觀察他未來的同學們。雖說所有人的裝備在種類和數量上都差不多,但還是很容易就能區分出哪些是城裡人的孩子,哪些是農家子弟,哪些家境富裕,哪些清苦貧困。有錢人家的孩子自然很少去上神學院,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出於父母的自尊驕傲或是更深層次的見識,另一方面則是出於孩子的天賦。不過仍然有一些教授和高官,回憶起他們自己在修道院的歲月,就把孩子送到了毛爾布隆來。因此,雖然這四十個學生穿的都是黑色禮服,但還是可以看出禮服的料子和款式有些不同,更加不同的是這些年輕人的行為舉止和口音:有骨瘦如柴、四肢僵硬的黑森林人,有頭髮淡黃、嘴巴寬寬的粗獷山民,有舉止瀟灑、活潑開朗、身手敏捷的平原居民,還有精緻講究、穿著尖頭皮靴、操著一口走了調的——我是說美化了的方言的斯圖加特人。這群青蔥少年中,接近五分之一戴眼鏡。其中有一個斯圖加特人的寶貝兒子,瘦削得幾乎可以稱之為高雅,戴著一頂精緻的硬氈帽,舉止彬彬有禮,卻沒有料到,他那不同尋常的裝飾,開學第一天就已經勾起了同學中那些大膽魯莽之人的貪念,開始醞釀起日後對他的嘲笑和暴行。

細心的觀察者也許不難發現,從州里的青少年中選拔出來的這一小撮怯生生的孩子,挑得並不賴。除了那些一眼就能看出是注入式教育的產物的平庸之輩以外,也不乏伶俐或倔強的少年,在他們平滑的額頭後面,也許還半夢半醒地保留著對上流生活的美好向往。也許在那些有著一顆聰明而頑強的腦袋的施瓦本人當中,有那麼一兩個,經過這些年已經擠進了外面的大千世界,併成功地把他們那種自始至終都很枯燥、頑固的思想,變成了各種新的、有強大影響力的體系的中心。因為施瓦本地區不僅為本地和全世界輸送最有修為的神學家,而且還具備足以讓人引以為傲的傳統哲學思辨能力,這種能力已經多次造就了大批的預言家,或者也有異教徒。因此,這片肥沃的土地,雖然在政治上一向遠遠落後,現在就像只天真無邪的雛鳥似的,緊緊依偎著北方的雄鷹,靠與它們接喙攝食,但至少在神學和哲學思想領域,一直能結出豐碩的果實,保持著它對世界不可撼動的影響力。此外,自古以來,這裡的人民心中也始終蘊藏著對漂亮的格式、如夢如幻的詩歌的極大熱情,因此,時不時就會湧現一些並不算蹩腳的詩人和作家。當然,最近他們的地位也日漸式微,因為即使在詩歌方面,我們那些生活在北方的兄弟也接過了頭把交椅,覺得我們南方的語言不夠文雅,於是便用他們那更加敏銳的舌頭給重新定調,一會兒抹上鄉土的氣息,一會兒賦之柏林的優雅,當然,無論哪一種,都從根本上遠勝我們這把老舊的古琴撥出的沙啞和絃。遺憾的是,無論是在這兒還是在其他地方,我們都無力反抗,無法將那些傲慢的柏林人身上那層尚新鮮稚嫩的高貴銅綠扒下來。而我們也十分樂見每個人都各得其所:我們施瓦本有我們的施陶芬,那些許古老的燦爛輝煌的遺蹟,在寂靜的崇山峻嶺之中沉睡、做夢;他們有他們的「索倫城堡」,平坦、一塵不染的車道從一門門光滑鋥亮的大炮旁邊經過。人人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從表面上看,毛爾布隆神學院無論是陳設還是規定,都絲毫沒有施瓦本的味道,除了從以前修道院時代遺留下來的那些個拉丁文名稱以外,最近還新貼上了一些古典時期的標籤,譬如分給學生們的寢室就叫作:「古羅馬廣場」「希臘」「雅典」「斯巴達」「衛城」,最後、最小那一間,叫作「日耳曼」。這幾乎是在暗示,人們有理由要把現在的日耳曼變成夢幻的古希臘、古羅馬。然而就連這也只是表象,事實上,用希伯來文來命名似乎還更恰當一些。不過,照現在這種命名法,倒也出現了頗為有趣的巧合:住在「雅典」房的並非胸襟最寬廣、最能說會道的人,恰恰相反,正是一些安守本分、十分無趣的人;住在「斯巴達」的,也不是什麼勇士或禁慾主義者,而是一小撮活潑貪玩、放蕩不羈的旁聽生。漢斯·吉本拉特被分到了「希臘」,和另外九個同學一起。

當他晚上和他的九個室友一起,第一次踏進那間冷冷清清、空空蕩蕩的宿舍,躺到他那張狹窄的床板上時,一股異樣的滋味湧上心頭。天花板上吊掛著一盞大煤油燈,學生們在它發紅的光線下脫衣服上床睡覺,十點一刻,宿管過來把它熄掉。這時,孩子們一個挨一個躺著,每兩張床之間有一個小凳子,用來放衣服。牆柱上拴著用來敲晨鐘的繩子。其中有兩三個男孩之前就認識,他們有些畏懼地竊竊私語了幾句,很快就不作聲了;其他人互相都不認識,一個個都心事重重、死一般沉寂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已經睡著的人,發出沉重的呼吸聲,也有的在睡夢中伸出手臂,弄得亞麻布制的被子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還醒著的人,都是一動不動,十分安靜。漢斯久久不能入睡,他聽著旁邊人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又聽到從隔壁的隔壁傳來的一種怪異的、有些可怕的聲響——那張床上躺著的人正把頭蒙在被子裡哭,聲音很輕,聽上去像是從遠處傳來的抽泣聲,這聲音奇怪地觸動了漢斯。他本身並沒有思鄉的情緒,只是想到家裡自己那間安靜的小臥室,心中不免有一絲悵然,還有那些未知的新事物和許多新同學,也叫他心生惶恐。還沒到午夜,宿舍裡就沒有一個人還醒著了。年輕的身體一個挨一個地躺著,臉頰陷進條紋的枕頭裡,無論之前是怎樣的表情,是傷心的、還是倔強的,是愉快的、還是膽怯的,此時都被香甜的沉睡和忘卻代替。古老的、尖尖的屋頂、鐘樓、凸窗、尖塔、牆墩和尖拱形的迴廊上方,升起半個蒼白的月亮,月光灑在房簷、門檻上,從哥特式的窗戶和羅馬式的拱門上瀉下,在迴廊噴泉高雅的大圓盤裡顫動,閃爍著淡黃色的光。也有幾縷淡黃的光線和斑點穿過三扇窗戶,落進「希臘」室裡面,和夢境一起,陪伴著酣睡中的孩子們,就像當初陪伴修士們一樣。

第二天,隆重的開學典禮在禮拜堂舉行。老師們穿著禮服站在那裡,校長髮表致辭,學生們坐在椅子上,蜷縮著,沉思著,時不時地回回頭,瞟一眼遠遠坐在後排的父母。母親們若有所思地笑著望向自己的兒子,父親們坐得筆直,恭聽校長的演講,表情嚴肅而堅決,胸中充滿了驕傲、崇高的情感和美好的希望,卻沒有一個人想到,他今天的所為,實際是為了金錢的利益,在把自己的兒子出賣給國家。開學典禮的最後,學生們被一個個點名叫到前面,跟校長一一握手,以此表示被學校正式接納,同時也承擔起作為該校學生的義務,並且,只要他從此以後表現良好,就可以一直由國家來供養,吃住不愁,直到生命的盡頭。要得到這樣的待遇,並非完全不用付任何代價,然而這一點,誰也沒有去想,正如父親們一樣。

對孩子們來說,與父母分別的時刻,才是更嚴肅、更令人感動的時刻。家長們有的步行,有的乘郵車,還有一部分搭上在匆忙之中所能找到的各類交通工具,在留下來的孩子們眼前,逐漸遠去,手中的帕子還在九月的和風中久久地飄揚,最終消失在樹林中,孩子們則默默地、心思沉重地回到了修道院裡。

「好了,現在家長們都走了。」宿管說道。

現在,同學們開始相互對望、相互認識,首先是每個宿舍內部。大家都把墨水瓶灌滿墨水,把煤油燈加上煤油,又把書本整理好,努力熟悉一下新環境。與此同時,又充滿好奇地面面相覷,開始交談,相互詢問各自的家鄉、之前就讀的學校,共同回憶那個讓每個人都汗流浹背的州試。一張張書桌旁,圍起了一個個聊天小組,到處都是孩子們爽朗的笑聲,到了晚上,同寢室的室友之間,就已經比遊船上的乘客在海上旅程結束時還要熱絡得多。

跟漢斯一同住在「希臘」室的九個同學當中,有四個是絕對的佼佼者,個性獨特,其他的多多少少也算得上中上。首先是奧托·哈特納,一位斯圖加特的教授的兒子,天賦異稟,安靜、自信,行為端正、無可指摘。他身材魁梧、健碩,穿著講究,並以他踏實、能幹的風格,讓全室人印象深刻。

其次是卡爾·哈默爾,來自一個高山牧場的小村莊,是村長的兒子。要了解他,還得要一段時間,因為他是個充滿矛盾的個體,而且很少從他那表面上的遲鈍、冷漠中跳脫出來。一旦跳脫出來,他就會頓時變得熱情、放縱,甚至有些暴力,然而這樣的狀態卻從不會持久,而後他就又縮回他的「殼」裡。此時,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個冷靜的觀察者,還是隻是一個膽小怕事之輩。

另一個雖沒有那麼複雜、但卻十分引人注目的人物叫赫爾曼·海爾納,一個家庭條件優渥的黑森林人。早在第一天,大家就已經知道,他是一個詩人、文藝青年。傳說他的州試作文就是用六音部詩行寫的。他很健談,且說話很生動,有一把漂亮的小提琴。他喜怒形於色,似乎將自己最本質的東西——一種年輕人不成熟的多愁善感和輕率魯莽的混合物,全都暴露在外。但他也有深刻的東西,只是鮮有人能看到。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方面,他的成長都超越了他的年齡,已經開始嘗試走自己的路了。

然而,「希臘」室裡最特別的住戶還是艾米爾·盧修斯,一個不動聲色、頭髮淺黃的小男孩,同時也很堅韌、勤奮,身子乾癟得像個老農民。但除了他的身材和麵龐還未長開以外,他卻並沒有給人一種孩子的印象,而是處處都顯示出一副成年人的模樣,似乎他身上已經不會再出現任何改變。就在第一天,當其他同學都在無所事事、互相閒聊、設法適應新環境的時候,他卻安安靜靜、從容淡定地坐在那裡看語法,還用大拇指塞住耳朵,專注於自己的學習,好像要把逝去的年華都追回來似的。

日子久了,人們才會漸漸對這個不聲不響的怪咖的詭計有更多瞭解,才會發現他原來是個十分滑頭的吝嗇鬼和自私鬼,但正因他的狡猾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才讓人對他不得不心生某種佩服,或者至少是容忍。他有一套自己獨特的節約和獲利的辦法體系,一個個精妙的手腕只會一步一步地展現,最終讓你驚歎不已。先從早晨的起床洗漱開始說起,盧修斯總是不是第一個就是最後一個衝進盥洗室,就為了可以用別人的毛巾,可能的話也會用別人的肥皂,從而保護、節約自己的。如此一來,他的毛巾總能用到兩週甚至以上。但是現在所有的毛巾都要求每週換一次,每個星期一的早上,舍監總管會來檢查。於是,盧修斯就在每個週一的大清早把乾淨的毛巾掛在他的編號的鉤子上,午休的時候又把它取走,折得整整齊齊的,放回箱子裡,再掛上他保護得好好的舊毛巾。他的肥皂因為用得少,所以很硬,每次都只能擦下來一丁點,於是便可以用上幾個月。但艾米爾絕沒有因此顯得邋里邋遢、不修邊幅,相反,他看上去總是清清爽爽、乾乾淨淨,稀薄的淡黃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頭路清晰,對貼身衣物和外套也都十分愛惜。

洗漱之後就是早餐。早餐有一杯咖啡、一塊糖和一隻小白麵包。大多數人都覺得吃不飽,畢竟年輕人在八小時的睡眠之後,早上通常是會很餓的。盧修斯卻很滿足,他每天都把那塊糖從牙縫裡省下來,然後總能找到個買主,用兩塊糖換一芬尼,或者用二十五塊糖換一本練習本。到了晚上,他為了節約昂貴的煤油,喜歡借別人的燈光看書做功課,自然是不用說的了。讓人驚訝的是,他並非出身貧寒,恰恰相反,他的家境相當優渥,倒是那些真正的窮人家的孩子,卻很少會精打細算、省吃儉用,更多的是有多少用多少,不知道積存。

盧修斯的這套辦法體系,可不僅僅只用在對物質的佔有和可觸控的財富上,在精神領域,他也設法用上,儘可能謀取更大的利益。在這一點上,他十分明智,從不忘記,所有的精神財富都只有相對的價值,因此,他只在那些付出了辛勞就能在將來的考試中開花結果的科目上真正地下功夫,而其他的科目,只要有箇中等成績,便已滿足。他總是隻拿同學們的成績來當標尺,來衡量、決定自己學些什麼以及花多大功夫,他寧願學個一知半解考個第一名,也不願意鞭辟入裡但考個第二名。因此,晚上當其他同學都在用各種方式打發時間,比如玩遊戲、看閒書的時候,只見他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用功。其他人的吵鬧聲對他完全沒有影響,甚至有時候他還會投去毫不嫉妒、心滿意足的一瞥。因為如果其他人也都用功的話,那麼他的努力哪還有利可圖?

所有的這些花招詭計並沒有讓人對他這樣一個熱衷於往上爬的人心生厭惡。然而,就像所有的行事過頭、過於鑽營的人一樣,很快他也邁出了那愚蠢的、踩過界的一步。由於修道院裡所有的課程都是免費的,他便起了要充分利用這一點的念頭,例如去上個小提琴課。並不是因為他之前有過一些小提琴的基礎,也不是因為他有那麼一點辨音能力和這方面的天賦,甚至也不是出於對音樂的什麼熱愛!他想的是,學小提琴還不是跟學拉丁文和數學一樣?因為音樂,就像他聽說的,在今後的生活中也會有用處,音樂可以使它的主人歡愉,並且得到別人的喜愛。反正說到底,又不用花錢,因為甚至連學習用的琴,學校也提供。

當音樂老師哈斯看見盧修斯也要來學小提琴的時候,他簡直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因為他認識盧修斯,是在唱歌課上認識的。盧修斯在唱歌課上的表現,讓所有同學都樂不可支,卻讓老師陷入絕望。他嘗試勸退這孩子,讓他打消學小提琴的念頭,卻徹底無功而返。盧修斯只微微一笑,謙遜而不失禮貌,聲稱這是他的正當權利,並開始闡述他對音樂不可阻擋的嚮往。就這樣,他領到了一把最差的練習琴,每週可以去上兩次課,每天練琴半小時。然而在第一次練琴之後,室友們就給他下了通牒,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們要堅決杜絕這種可怕的呻吟。自那以後,盧修斯就帶著他的小提琴,心神不定地在修道院裡竄來竄去,到處尋找練琴的角落,然後,從他所到之處,便傳來各種咿咿呀呀、嘎吱嘎吱、刺耳而可怕的哀鳴,把附近的人嚇得毛骨悚然。這種聲音,用詩人海爾納的話說,就像是那把被蟲蛀得痛苦不堪的琴,在絕望地求饒。由於沒有任何進步,早已深受折磨的老師變得煩躁、粗暴起來,盧修斯也越練越絕望,連他那張到目前為止一直自鳴得意的奸商的臉上都爬上了心酸、憂愁的皺紋。這真是一齣徹頭徹尾的悲劇,因為當老師最後宣佈他完全沒有學小提琴的天賦,並拒絕再繼續給他上課之後,這位執迷不悟的好學之士竟然又去選了鋼琴,自虐了好幾個月,依然毫無成果,最終自己筋疲力盡,悄無聲息地放棄了。不過,在之後的年月裡,每逢談到音樂,他都要故意透露一兩句,說他以前不僅學過鋼琴,還學過小提琴,只可惜年深日久,逐漸荒廢了。

所以,住在「希臘」室的人,經常能從他們滑稽的室友身上獲得不少樂趣,就連文藝青年海爾納有時候也會上演一些搞笑的戲碼;卡爾·哈默爾扮演的則是諷刺家和詼諧的觀察家的角色。他比其他同學年長一歲,這讓他有一種優越感,但他並沒能讓自己因此而受人尊敬。他喜怒無常,大約每過一個星期,就感覺有需要以毆鬥來檢驗一下自己的體力,而他打起架來也是相當野蠻,甚至近乎兇殘。

漢斯·吉本拉特驚訝地看著這些人,選擇安靜地走自己的路,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好同學。他非常勤奮,幾乎跟盧修斯一樣勤奮,並因此深受室友的敬佩,只有海爾納例外,他仗著自己的天賦,放蕩不羈,時不時還嘲諷漢斯,說他是個一心只想向上爬的人。總體來說,所有這些正處在迅速成長的年紀的男孩,都還算合群,儘管晚上宿舍裡打架鬥毆並不少見。因為他們雖然竭力讓自己去感受自己已經成人,並拿出對待科學的嚴肅冷靜和端正的行為表現,以配得上老師對他們用「您」這個他們還不那麼習慣的稱呼;而且當他們回頭去看自己剛離開不久的拉丁文學校時,他們至少像剛進大學的大學生看高中生那樣,趾高氣揚、充滿同情——但偶爾,他們未泯的童真,也會突破那矯揉造作的莊重冒出來,盡顯本色。這時,宿舍的空氣中就會縈繞著男孩們輕微的打鬧聲和粗野的謾罵聲。

對於這樣一所學校的領導或老師來說,觀察孩子們的行為一定很有意思、也很有啟發:他們在開始幾周的共同生活之後,就像一種正在發生化學反應的混合物,裡面有飄浮不定的雲團和絮狀物正在凝結成塊,然後又分解、再重新組合,直到形成一定數量的固定物質為止。在克服了最初的羞澀、相互之間都足夠熟悉了之後,就會開始一波四處尋找的浪潮,結成一個個小團體、形成相互交好或相互敵對的圈子。同鄉和以前的老同學很少聚在一起,在一種追求多樣性、取長補短的神秘力量的驅使下,大部分人都會去結交新的朋友,城裡人去結交農家子弟,山裡人去找來自平原地區的同學。這些年輕人猶豫不定地彼此試探,在此過程中,在他們心中逐漸發芽的,除了追求平等的意識以外,還有與外界隔絕的要求。有些孩子第一次擺脫了稚氣,在他們身上,個性的萌芽正在甦醒。一些難以形容的鐘情、愛慕和爭風吃醋的現象也正在發生,有的最終結成友誼同盟,交往密切,相約漫步,也有的變成公開的冤家對頭,常常激烈扭打、相互廝鬥。

漢斯表面上並沒有參與這些活動。卡爾·哈默爾曾向他明確而熱烈地示好,而他卻驚慌地退縮了,隨後哈默爾便立馬跟「斯巴達」室的一個同學交了朋友,漢斯還是孤身一人。一種強烈的感覺讓他彷彿看到了地平線的那一端,友情國度的國土被塗上了誘人的色彩,在默默地召喚他、吸引他過去,可是內心的羞怯又讓他畏縮不前。在那些要求嚴格、沒有母愛的童年歲月裡,他已經逐漸失去了與人親近的能力,尤其是表面熱情的東西,最叫他厭惡,更何況還有那股男孩子的傲慢以及討厭的功名心。他跟盧修斯不同,他是真的想要多學些知識的,但他又和盧修斯一樣,對於一切會妨礙他學習的事,都會避而遠之。因此,他就這樣埋頭苦讀,可是每當看到別人享受著友誼之樂時,心中又不免羨慕、嫉妒。卡爾·哈默爾並不是那個對的人,如果另有任何一個人靠近他、強烈地向他示好、要與他結交,他會十分樂意順從。他就像一個害羞的姑娘,靜靜地坐在那兒等著,不知是否會有一個人,一個比他強大、比他勇敢的人,來找他、迷住他、強行帶他踏上幸福之路。

由於除了這些事以外,還有很繁重的功課,尤其是希伯來文,所以男孩們都覺得最初的一段時間過得飛快。毛爾布隆周圍那許許多多的池塘和湖泊,倒映出淺藍色的深秋的天空、正在枯萎凋零的梣樹、樺樹、橡樹和斜長的黃昏的餘暉。冬日來臨前的狂風呼嘯著、嗚咽著橫掃過美麗的樹林,發出勝利的歡呼。眼下已經下過好幾次薄霜了。

充滿詩意的赫爾曼·海爾納,試圖找尋志趣相投的人做朋友,卻沒有成功。如今他每天都在課外活動時間,獨自一人穿過樹林,來到這個他特別偏愛的林中湖邊。這是一個憂鬱的褐色池塘,被包圍在蘆葦叢中,正在凋零的老樹冠垂掛在水面。這個悽美的林中一角,強烈地吸引著這位如痴如狂的詩人。在這兒,他可以一邊幻想、一邊用枝條在靜謐的水中劃圈,可以讀詩人雷瑙的《蘆葦之歌》,可以躺在矮矮的莎草坪上,思考「死亡」和「消逝」這類與秋天相配的題目,耳邊的落葉聲和風颳過光禿禿的樹梢時發出的蕭瑟聲,彷彿合成憂傷的和絃,為他伴奏。這時候,他便常常從口袋裡掏出一本黑色的小本子,用鉛筆在上面寫下一兩句詩。

十月下旬一個陰天的午休時分,他又來到池塘邊,碰巧,漢斯·吉本拉特獨自一人散步,也來到此地。他看見這位年輕詩人正坐在一個小水閘的橫板上,膝間放著他的小本子,嘴裡銜著一支削尖的鉛筆,若有所思,旁邊還放著一本攤開的書。漢斯慢慢走近他。

「你好,海爾納。你在做什麼呢?」

「讀荷馬。你呢,小吉本拉特?」

「我才不信呢。我知道你在做什麼。」

「是嗎?」

「當然啦,你在作詩。」

「你真這樣覺得?」

「當然。」

「你坐過來吧!」

吉本拉特走到海爾納身邊,跟他一起坐在橫板上,雙腿垂掛下來,在水面上晃動,看著棕黃色的落葉,這兒一片、那兒一片,被冷風吹著,在空中舞動,盤旋而下,然後無聲無息地落在褐色的水面上。

「這兒真淒涼。」漢斯說。

「是啊。」

兩人往後一仰,這樣他們能看到的周圍的秋景,也就只剩幾根垂下的樹梢了,不過眼前卻多了一片淺藍色的天空,和幾簇靜靜飄浮著的雲團。

「多美的雲啊!」漢斯愜意地仰望著,說道。

「是啊,小吉本拉特,」海爾納嘆著氣說,「如果人可以變成這樣的一片雲就好了!」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可以在天上隨風飄揚了,飄過森林和村莊,飄過一個個區、一個個州,像一艘漂亮的船。你還從來沒有見過船吧?」

「沒見過,那你呢,海爾納?」

「哦,我當然見過了!我的天哪,你對這些事還真是一竅不通。你就只會用功學習、求上進、死讀書!」

「你是把我當成駱駝了?」

「這我可沒說。」

「我可沒你說的那麼蠢。不過你還是繼續講船的事吧。」

海爾納翻了個身,差點掉進水裡。現在他趴在木板上,用肘部撐著,雙手託著下巴。

「在萊茵河上,」他繼續講道,「我見過那樣的船,在假期的時候。有一次,是一個星期天,船上放著音樂,夜晚還點著彩色的燈籠,燈光映照在水面。伴著音樂,我們順流而下。人們喝著萊茵地區的葡萄酒,姑娘們穿著白色的連衣裙。」

漢斯傾聽著,沒有插話,但是閉上眼睛,看見那艘船在夏夜裡穿行,聽見船上的音樂,也看見紅色的燈光和穿白色連衣裙的姑娘。旁邊的海爾納繼續說道:「沒錯,那時候跟現在可完全不一樣。這兒有誰會知道那些事情啊?盡是些無聊的傢伙,徹頭徹尾的順民!整天耗盡心力,做牛做馬,卻不知道世上還有比希伯來字母更高階的東西。你也不例外啊。」

漢斯沉默了。這個海爾納本就是個怪人,一個幻想家、一個詩人。漢斯已經不是一次、兩次對他感到驚奇了。人人都知道,海爾納很少在學習上花時間,可是知道得卻仍然很多,給出的回答總是很巧妙,同時卻又很藐視這些知識。

「在這兒,我們讀荷馬,」他繼續譏諷道,「弄得就跟《奧德賽》是一本菜譜似的。一堂課讀兩行,然後逐字逐字地反覆咀嚼、研究,直到人作嘔為止。每次到了下課之前都會說:你們瞧,詩人寫得多麼美妙!在這裡,你們觸探到了文學創作奧秘的一角!實際上,這充其量只不過是在給希臘語的小品詞和動詞過去時塗點醬料,免得讓人徹底被它悶死。要是按照這種方式,我才不要讀荷馬呢。說到底,這古希臘的玩意兒究竟與我們有何相干?要是咱們當中有人想要稍稍嘗試一下真正的希臘式的生活,他就會被趕出去。而我們的房間居然還叫‘希臘’室!簡直可笑!為什麼不乾脆叫‘字紙簍’,或者‘奴隸營’,或者‘大禮帽’?那一整套古典的玩意兒全都是騙人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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