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就該是這個樣子!群山上空一片龍膽草色的藍天,連續幾個星期都是晴朗炎熱的天氣,一天接著一天,只不過偶爾會有那麼一陣猛烈而短暫的雷雨。那條小河,雖然流經那麼多沙石巖、樅樹蔭和狹窄的山谷,但仍被烈日曬得溫溫熱熱,甚至到了晚上人們還能在裡面游泳。小鎮周圍瀰漫著乾草和麥茬的味道,那幾條狹長的玉米地已呈一片金黃。一條小溪邊長著一人高的、開著白花的、毒人參一般的植物,它的花朵呈傘狀,上面常佈滿很小很小的甲蟲;它們的莖稈是中空的,可以割下來做笛子和菸斗。樹林邊緣,一長排一長排毛茸茸的、閃著黃色光澤的、絢麗的毛蕊花光彩奪目,千屈菜和柳葉菜在它們那細長而堅韌的莖稈上搖曳,把整個山坡染成了一片紫紅色。樅樹林中長著高大的、斜著的紅色毛地黃,毛茸茸的寬寬的根生葉呈銀白色,結實的莖稈上掛著一串串鮮紅的鐘狀花冠,模樣顯得莊嚴、美麗而又奇特。還有各種各樣的菌菇:又紅又亮的毒蠅傘,又肥又寬的牛肝菌,稀奇古怪的婆羅門參,多枝多叉的紅珊瑚菌,還有奇特的、沒有顏色的、臃腫的水晶蘭。在樹林和牧場之間雜草叢生的田埂上,通紅堅韌的金雀花正在盛放,像火一樣。比鄰的是長長的一道道淡紫色的石楠花。接著是牧場的草地,大部分等著第二次收割。草地上五顏六色的,長滿了碎米薺、剪秋羅、鼠尾草、山蘿蔔。闊葉林中,蒼頭燕雀不停地在歌唱;松樹林裡,狐紅的松鼠在樹梢間跳來躥去;田埂上、城牆邊、乾涸的水溝裡,綠色的蜥蜴在暖和舒適的溫度下愜意地呼吸著,身子閃閃發光;草地的另一邊不斷傳來高亢、響亮、無休無止的蟬鳴。
現下這個時節,小鎮釋放出一股濃郁的鄉村氣息:滿街都是乾草車,空氣中瀰漫著乾草的清香,四處都能聽見磨鐮刀的霍霍聲。若不是有那兩個工廠在,人們定會以為自己是置身在一個小村莊呢!
假期第一天,一大清早,老安娜還沒完全起床,漢斯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站在廚房裡等著咖啡了。他幫著生火,從缽裡取出麵包,用鮮奶把咖啡摻涼了,迅速灌下肚,麵包往口袋裡一揣,就飛快地躥了出去。在鐵路堤坡上,他站住,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隻圓形的鐵皮盒,開始勤快地捉起蝗蟲來。火車從他眼前開過——不是轟隆隆地疾駛而過,而是緩緩向上爬坡、從容不迫,因為這條路在那一段變得很陡峭,火車上的窗戶盡情敞開著,乘客寥寥無幾,駛過之處留下一道長長的、歡樂的蒸汽和迷霧在風中飄揚。他目送著火車離去,看著那道白色的迷霧繚繞上升,很快便消散在燦爛的陽光和早晨清新的空氣中。他有多久都沒有見到過這樣的景象了啊!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似乎要把那些已經失去的美好時光都加倍地奪回來,再一次如同一個小男孩一般,感受徹底的無拘無束、無憂無慮。
他一手揣著裝蝗蟲的鐵皮盒,一手握著新的釣魚竿,越過小橋,穿過一個個花園,向河水最深處——漾潭走去,此時他的內心充滿了當獵人的歡愉,美滋滋地怦怦直跳。漾潭那兒有一大片空地,坐在那裡釣魚,背靠著柳樹,舒適安靜,完全不被打擾,還有比這更愜意的地方嗎?他解開魚線,穿了一顆小鉛塊上去,毫不留情地把一隻肥美的蝗蟲穿在魚鉤上,然後用力劃出一條大大的拋物線,把魚鉤甩向河中央。於是,古老而熟悉的遊戲就開始了:小鯽魚成群結隊地圍在魚餌周圍,試圖把它從鉤子上撕扯下來。不一會兒,蝗蟲做的餌就被吃掉了,然後又穿上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漢斯一次比一次小心地把蝗蟲穿得更牢一點,最後還加了一顆鉛塊,以加重魚線的分量,終於有了一條像樣的魚朝魚餌發出了試探。它輕扯了一下,又放開魚餌,然後再次試探。現在它咬住鉤子了——一個有經驗的垂釣好手是能通過從魚線和魚竿傳到手指的微微的扯動感覺到這一點的!漢斯不自然地猛力一拉,然後開始小心翼翼地往上拽。魚兒在鉤上掛著,當可以看得清楚時,漢斯認出來那是一條紅眼的湖擬鯉,從它那寬寬的、黃白色、亮晶晶的肚子,三角形的頭,特別是從它那美麗的、肉紅色的腹鰭,人們立刻就能辨認出來。它大概有多重?還沒等漢斯估計出來,這條魚就拼命地猛一掙扎,惶恐不安地在水面打了個轉,逃脫了。你還能看見它是如何在水裡轉了三四圈,然後像一道銀色的閃電般躥入水中消失不見的。它並沒有咬實魚鉤。
這可激起了垂釣者的情緒,他開始集中全部的注意力來捕魚。他目光銳利、一動不動地盯著細細的棕色魚線與水面接觸的地方,他的臉頰漲得通紅,動作迅速、利索且穩健。第二條湖擬鯉咬上了鉤,被拉了上來,接著是一條小鯉魚,這樣的小魚被釣上來幾乎有些可惜,隨後又接連釣上三條梭子魚。釣到梭子魚他特別高興,因為父親喜歡吃這種魚。這種魚最多長到一隻手掌那麼長,前腹肥圓、鱗小,胖胖的魚頭上長著滑稽的白鬍須,眼睛很小,後腹部細長,顏色介於綠色和棕色之間,一旦離開了水上了岸,就變成了鐵青色。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高掛在天空,上堰閘處的泡沫閃著雪白的光,水面上泛動著一股暖和的空氣,抬頭望去,可以看見穆克山上空飄浮著的幾片巴掌大的、炫彩的雲朵。天熱了起來。沒有什麼能比這幾片安靜的小云朵更能表達盛夏的來臨了,它們那樣潔白,就這樣靜靜地飄在碧藍的半空中,任陽光照射、從中透過,耀眼奪目,不可久望。若是沒有這些雲朵,僅憑蔚藍的天空和鏡面一般的河水的閃爍,人們往往根本察覺不到天有多熱,而一旦人們看到中午那些雪白的、如泡沫般鼓作一團的雲朵時,就會突然感覺到陽光的灼熱,到處尋找陰涼地,並不時地用手擦去額頭的汗水。
漢斯漸漸地放鬆了對魚鉤的關注,他有點疲倦了,而且反正中午也是幾乎釣不到什麼魚的。這個時候,那些白魚,就連最老最大的也都會浮出水面來曬曬太陽。它們成群結隊,黑壓壓的一片,密密地貼近水面,夢幻般地逆流而上,有時卻又會突然無緣無故地驚散,總之,這種時候它們是不會上鉤的。
漢斯讓魚線掛在一根柳枝上,任由它垂入水中,他自己則坐到地上,望向綠色的水面,欣賞著水裡正在發生的一切:魚兒們慢慢地從水裡游上來,一條又一條暗黑的背影浮現於水面——那些被暖氣所吸引、所蠱惑,靜靜地、緩緩地遊著的魚兒,它們在溫暖的水中大概也覺得很舒適吧!漢斯脫掉了靴子,把腳放進水中,去觸碰那暖乎乎的水面。他注視著那些釣上來的魚,它們在一隻大噴水壺裡平靜地游來游去,只偶爾發出幾聲輕輕的拍打聲。每次動彈,它們的魚鱗和魚鰭就會閃出各色的光,有白色、褐色、綠色、銀色、暗金色、藍色,還有很多其他的顏色,多美啊!
四周一片靜謐。幾乎聽不到車輛過橋的聲音,連磨坊的嘎吱聲傳到這裡也只是隱約可聞,只有白色堰閘那不斷的淺吟低唱像搖籃曲一般靜靜地沿河而下,還有河水流經木筏時,發出輕輕的、形成漩渦時的拍擊聲。
這漫長的、疲於奔命的一年,無休止地學習希臘語、拉丁文、語法、修辭、數學、背誦……這一切痛苦的折磨,都在這個溫暖的、讓人昏昏欲睡的午間時分無聲無息地沉沒了。漢斯有一點頭痛,但遠不及以往那樣厲害,而現在他又可以坐在河邊,看那些泡沫在堰閘邊破裂、消散,眯著眼睛注視著魚線,而旁邊還有他釣上來的魚兒在水壺裡遊動。這一切多麼美好啊!其間,他突然又想到他已經通過了州試,而且還是第二名,便喜不自勝地光腳拍打著河水,雙手插進褲袋,開始用口哨吹出個調調來。雖然正兒八經的口哨他並不會吹,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一樣苦悶事,為此他還受盡了同學們的嘲笑,他只能從牙縫裡發出輕微的聲音,但是一般自用也夠了,更何況現在也沒人會聽見。其他人現在正坐在教室裡上地理課呢,只有他一個人放假、自由自在。他超越了他們,把他們都通通甩在了身後。之前,他們可是把他給折磨夠了,他除了奧古斯特以外一個朋友都沒有,再說他對他們的那些毆鬥和嬉戲也根本不感興趣。哼,現在,他們可得羨慕他了,這些個狗東西,這些蠢蛋!他對他們鄙夷至極,有那麼一會兒連口哨都停了,就為了噘個嘴、做個不屑的表情。然後他收起了他的魚線,不禁笑了起來,因為鉤子上連一絲魚餌都不剩了。他把鐵盒裡剩下的蝗蟲都給放了,它們麻木地、無精打采地爬進了矮草叢中。附近的紅色製革廠現已午休,是到了回去吃飯的時候了。
午飯桌上,他幾乎沒開口說一句話。
「釣到魚了嗎?」爸爸問道。
「五條。」
「噢,是嗎?嗯,你可要注意一下,別釣老魚,不然以後可就沒有小魚了。」
對話就此結束,沒有再繼續開展下去。天氣實在太熱了,真是可惜,飯後不能立刻去游泳。為什麼呢?因為據說對身體有害!簡直是一派胡言,這事漢斯可比別人有發言權,他以前常常不顧家裡的禁止跑去游泳。不過現在再也不去了,他也已經夠大了,不能再幹這種淘氣的事了。天知道,考試的時候人家都用「您」來稱呼他了呢!
不過,飯後在花園裡的紅松樹下躺上一小時也不賴嘛。那裡有足夠的樹蔭,還可以看書,或者也可以觀賞蝴蝶。就這樣,他在那兒一直躺到兩點鐘,差一點就睡著了。可是這會兒可以去游泳咯!浴場的草地上只有幾個小男孩,大孩子們還都坐在學校裡呢,想到這裡,漢斯著實幸災樂禍。他不緊不慢地脫下衣服,跳進水裡。他一會兒游泳、潛水、拍打嬉戲,一會兒又趴在岸上,讓很快就曬乾的皮膚感受陽光的烘烤,十分懂得冷熱交替地盡情享受。小男孩們充滿敬意地、躡手躡腳地圍到他身邊來。是啊!他現在可是個名人了!而他看起來也的確與眾不同:細長的、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脖子上頂著一顆出色的腦袋,腦袋上還有一張智慧的面孔和一雙深邃、有思想的眼睛,顯得瀟灑而雅緻。除此之外,他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很瘦弱,四肢纖細,胸和背上的肋骨都清晰可數,幾乎沒有小腿肚。
幾乎整個下午,他都在陽光和水裡來回玩耍。過了四點,他班上的大部分同學都匆匆忙忙、吵吵嚷嚷地跑了過來。
「啊哈,吉本拉特!你現在可爽啦!」
他舒舒服服地伸直了四肢,說:「嗯,還行吧。」
「你什麼時候去神學院?」
「九月份才去。現在是假期。」
他任憑他們羨慕、嫉妒,就連聽見背後的挖苦,他也無動於衷,還有個人在唱這首歌:
要是能像麗莎貝,
那該有多美!
白天還在床上混,
我可沒福分!
而他,只是一笑置之。這會兒,男孩們已經脫下了衣服。一個噌地直接跳下水,另外幾個小心地讓身子先涼一下,有些還先在草地上躺一會兒。有一個男孩很會潛水,頗令眾人讚歎。還有一個膽小鬼,被人從背後一推掉進了水裡,嚇得直喊救命。他們互相追逐著,跑著、遊著,用水潑岸上身子乾的人。拍水聲、叫喊聲響成一片,整段河道上都是溼淋淋、赤條條、白花花的身子在閃著光。
一小時後漢斯就走了。因為又到了溫暖的傍晚時分,魚兒又會來吃食了。他在橋上一直釣到晚飯時間,一條都沒釣著。魚兒們貪婪地追著魚餌,每一次,魚餌都被迅速吃光,一絲殘渣也不剩,可魚就是不上鉤。他用櫻桃做餌,顯然太大太軟了,但他還是決定,以後再試一次。
晚飯的時候,他得知,原來已有不少人來向他道過喜。人家還給他看當天的週報,在「官方新聞」一欄下面刊登了一則訊息:「此次本城僅推薦了漢斯·吉本拉特一名考生參加初級神學院入學考試。今喜悉該生已被錄取,名列第二。」
他把報紙折起來,插進口袋,什麼也沒說,但心裡卻早已樂開了花,充滿了驕傲、自豪,他的心在歡呼、在狂喜。之後他又去釣魚了。這回,他帶了幾小塊乳酪作餌,這是魚兒喜歡吃的,而且就算在黃昏時的光線下,它們也看得見。
他把魚竿丟在家裡,只帶了一根簡易的手釣竿,這是他最喜歡的釣魚方式:不通過魚竿,直接把魚線握在手裡,也沒有浮子,如此一來,全部的垂釣工具就只有一根線和一個鉤子。這樣釣魚比較費力,卻也有趣得多,因為你可以掌握魚餌的每一個細微的動彈,可以感覺到魚兒的每一次試探和咬鉤,還可以在拉繩子的時候近距離觀察魚兒的動作,就跟它們在你眼前似的。當然,這種釣魚法需要有豐富的經驗和嫻熟的技巧,手指要靈活,而且要像一個間諜一樣密切關注。
在這條狹窄的、深邃而蜿蜒的河谷裡,黃昏早早降臨。夜幕下黑色的河水在橋下靜靜地流淌,下游的磨坊裡已經亮起了燈。各種閒談、歌唱交織在一起,過橋穿巷。空氣有些悶溼,河裡不時有昏暗的魚影猛地躍出水面,在這樣的夜晚,魚兒活躍得有些超乎尋常,來來回回不停地曲折遊動,一會兒躍向空中,一會兒又在魚線旁互相碰撞,盲目地撲向魚餌。用完最後一小塊乳酪的時候,漢斯已經釣到了四條較小的鯉魚,這幾條魚他打算明天拿去送給小鎮牧師。
一陣溫暖的和風從河道上游向下吹過山谷,周圍已十分昏暗,但天空卻還有亮光。這整個夜幕覆蓋下的小鎮,只有教堂的塔樓和宮殿的屋頂,黑黑地、尖尖地聳立著,穿入明亮的夜空。遠處一定有什麼地方正在下著雷雨,有時可以聽到一陣遙遠的、輕微的轟隆隆的雷聲。
當漢斯晚上十點躺上床時,他感到腦袋和四肢都十分疲倦,不過這是一種久未有過的舒適的睏倦感。他面前還有一長串美好、自由的夏日在等著他,可以閒逛、游泳、釣魚、做夢的日子,讓他心安又充滿誘惑。只有一件事他耿耿於懷,就是沒有考上第一名。
第二天一大清早,漢斯就站在了牧師家的門廊前,來給他送魚。牧師從他的書房走出來。
「啊,漢斯·吉本拉特!早上好!祝賀你,衷心祝賀你!——你這帶的是什麼呀?」
「只是幾條魚而已,我昨天釣的。」
「哎,瞧你!太感謝了!快請進吧!」
漢斯走進那間他十分熟悉的書房,這裡看上去其實並不像一個牧師的書房,既沒有盆花的芳香,也聞不到菸草的味道。藏書的量倒是相當可觀,但書脊幾乎都是全新的、乾乾淨淨的漆皮或是閃閃發光的鍍金,不像一般在牧師的藏書閣裡看到的那些褪了色的、歪七扭八、蟲蛀長黴的書。若你再看得仔細一點,會從這些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書的標題上察覺出一種新的精神,一種與那些腐朽過時的、老一輩德高望重的先生不同的精神。那些堪稱牧師藏書珍品的書籍,如本格爾、厄廷格爾、施坦霍弗爾等人的典籍,以及莫里克在《塔上的風信標》中那樣真摯、動聽地歌頌過的那些虔誠的歌手的作品,等等,都沒有出現在這兒的藏書中,抑或是淹沒在大量的現代書裡了。總之,這兒的一切,連同雜誌夾、高腳桌和攤滿了紙張的大寫字檯,全都是一副博學而嚴肅的樣子,讓人覺得這兒是人埋頭工作的地方。而這也是事實,人家的確在此做過不少學習、工作的事。自然,更多的是做研究、給學術刊物寫文章,以及為撰寫自己的書籍做準備等,而傳教、教義問答和《聖經》課之類的事則要少一些。夢幻般的神秘主義和充滿不祥預感的深思冥想無法在此立足,甚至連超越科學邊界,試圖用愛和同情去貼近、填滿普羅大眾如飢似渴的心靈的那種質樸的心靈神學,也被從這兒驅除。取而代之的,是對《聖經》的熱烈評論和對「歷史上的基督」的熱切探索,對那些現代神學家而言,歷史上的基督雖如同他們口中的唾液,常掛嘴邊,卻也像鰻魚一樣滑過他們的指尖。
其實神學與別的學問並沒有什麼不同。有一種神學,那是一種藝術;還有另一種,那才是科學,或者至少在努力成為科學。自古以來就是如此,今天的情況也不例外,科學的東西往往就像用新酒囊來裝陳酒,從而糟蹋了陳酒,而藝術家們則常常漫不經心地堅持著一些表面錯誤,卻更能給人帶來慰藉和歡樂。這是一場由來已久、力量懸殊的鬥爭,是科學與藝術、批評與創造之間的鬥爭。在這場鬥爭中,科學和批評總是佔理,卻未曾對人真正有益,而藝術和創造卻在不斷地播下信仰、愛情、慰藉、美麗和永恆之感的種子,並且這些種子也總能找到肥沃的土壤、生根發芽。因為,生永遠比死更有力量,信仰永遠比懷疑更強大。
漢斯還是第一次坐在窗前高腳桌邊的小皮沙發上,牧師特別客氣,同志式地與漢斯談起神學院以及那裡的學習和生活的情形。
最後,他說:「你在那兒將會遇到的最重要的新鮮事,就是開始學習《新約全書》的希臘語。它會為你開啟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學習的世界、充滿了歡樂的世界。剛開始你會覺得它的語言很費勁,因為它不是雅典地區所使用的希臘語,而是一種以新的精神創造出來的新語言。」
漢斯專心地聽著,感到很自豪,覺得自己已經接近真正的科學了。
「按照學校的那套方式,帶你們進入這個新世界,」牧師繼續說道,「自然會使它遜色不少,而且在神學院裡,你們先得學習希伯來文,單純這一方面也許就會耗掉你不少精力。如果你有興趣的話,這個假期我們就可以開始先學一點,這樣到時候你就會覺得很慶幸,因為你可以把時間和精力省下來,用到別的地方去。我們可以一起讀幾章《路加福音》,而你可以幾乎玩似的順帶學習一下這門語言。我可以借你一本字典,你可以每天花上一小時,最多兩小時就夠了,再多當然沒必要,因為畢竟你現在首要的還是享受你應得的休息時間。當然,這只是一個建議——我並不想因此破壞了你愉快的假期心情。」
漢斯自然同意了。儘管這種《路加福音》的學習好似他自由、晴朗的蔚藍天空上的一片薄雲,但他也不好意思拒絕。而且,假期裡順便學習一種新的語言,肯定比做功課愉快多了。畢竟,對於進神學院後要學的那麼多新東西,他還是有一絲害怕的,尤其是希伯來文。
他離開了牧師的家,心中並沒有什麼不滿。他穿過一條落葉松林蔭道,向樹林方向走去,那略微的一絲不快早已煙消雲散,而且他越想這事,越覺得牧師的建議可以接受。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想在神學院裡也名列前茅,把那些同學甩在身後,就得比從前更加努力、更有韌勁。而名列前茅是他堅決想要的。至於究竟為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過去三年,大家都在關注著他,老師、牧師、父親,尤其是校長,都在鼓勵和督促他不斷學習,一刻也不能放鬆。長久以來,從一個年級到另一個年級,他始終是無可爭議的第一名。而如今,他自己內心也漸漸滋生了要爭第一、不容他人趕超自己的驕傲情緒。而且,那種愚蠢的、對考試的畏懼感,現在也已成過去。
當然,最美的到底還是假期。此時的樹林,重又顯出異常的美麗,在這個清晨時分,除了他以外,沒有一個在林中散步的人!一棵棵的雲杉樹,像一根根柱子般挺立著,搭成一個看不到盡頭的青綠色的拱形長廊。矮樹叢並不多,只偶爾可見幾處茂密的覆盆子樹叢,多的是一大片一大片鬆軟像毛皮的青苔地,上面長滿了矮小的藍莓和歐石楠。清晨的露水已乾,筆直挺拔的樹幹間還飄散著林中特有的清晨的悶熱和溼潤,它混合了太陽的溫暖、露水的蒸汽、青苔的清香,還有松香、松針和菌類的氣味在其中,猶如諂媚般輕撫、撩撥著人們的所有感官,令人有些迷醉。漢斯躺到了青苔地上,隨手摘下身旁茂盛生長的黑加侖送進嘴裡,聽此處、彼處啄木鳥篤篤篤敲擊樹幹的聲音,和布穀鳥嫉妒的啼叫聲。蔚藍無雲的天空穿過密密黑黑的松樹梢探進來,遠遠望去,成千上萬的筆直的樹幹形成一堵褐色的莊嚴的牆,有幾處地方可以看到一片黃色的光斑,溫暖而明亮地灑在青苔上。
漢斯本來是打算好好散個步的,至少走到呂茨勒農莊或是番紅花草地。而現在他卻躺在青苔地上,吃著藍莓、懶懶地望著天空發呆,連他自己都開始覺得奇怪,他怎麼會如此疲倦。以前,走三四小時的路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於是,他決定打起精神來,好好走上一段路。然而,才往前走了幾百步,他就又在青苔地上躺了下來,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他就這樣躺著,眯縫著眼睛,目光在樹幹、樹梢和綠色的草地之間轉來轉去。這樣的空氣竟叫人如此疲倦!
中午回到家,他又頭疼了,眼睛也疼,因為走在林間小道上的時候,太陽實在太刺眼了。大半個下午他都待在家裡無所事事、煩躁不安,直到去游泳的時候才又恢復了精神。而現在,該是去牧師家的時候了。
漢斯走在路上,被鞋匠弗萊格看見了,他正坐在店鋪裡靠窗的三腳凳上,喊漢斯進去。
「上哪兒去啊,我的孩子?怎麼都沒看見過你了?」
「我這會兒得上牧師家去。」
「還去呢?不是都已經考完了嗎?」
「是考完了,現在學點別的,學《新約全書》。因為《新約全書》是用希臘語寫的,但是是和我以前學的希臘語完全不一樣的一種新的語言。牧師讓我現在學。」
鞋匠把帽子向腦後大幅推了推,皺起了他那寬大的思考者的眉頭,折出一道道深深的皺紋。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漢斯,」他低聲說道,「我要跟你說點事。我之前一直沒有對你說,因為你要考試,可是現在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肯定也是知道的,這個牧師並不信神,他會告訴你,甚至糊弄你,說《聖經》都是假的、是騙人的東西,那如果你跟他學《新約》,到最後你連自己的信仰都會丟掉,而且還不知道是怎麼丟的。」
「可是,弗萊格先生,我只是學個希臘語而已,到了神學院,我反正也得學的啊。」
「那是你這麼說。可是到底跟誰學,是跟一個虔誠、認真負責的老師學,還是跟一個不再相信親愛的上帝的人學,這可完全是兩碼事。」
「的確,但我們也並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不信上帝啊。」
「不,漢斯,遺憾的是我們都知道。」
「可我現在該怎麼辦呢?我已經跟他說好了會去的。」
「那你自然還是得去了,但是最好不要太頻繁。要是他說那樣的話,說《聖經》是人編造出來的、是騙人的,根本不是聖靈的啟示,那你就來找我,我們來好好說道說道。你願意嗎?」
「好的,弗萊格先生。但情況肯定不至於會那麼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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