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輪下 赫爾曼·黑塞 第1頁,共2頁

約瑟夫·吉本拉特先生,中間商兼經紀人,與其同鄉相比,沒有任何優勢或突出的特點。他和他們一樣,有著寬厚健碩的身材、平平無奇的商業天賦,還有對金錢的真心實意,外加一個帶小花園的小房子,墓園裡的一塊家族墓地,一份略受啟蒙、破綻漸顯的虔誠,以及對上帝和當局的適度尊重,和對市民階級禮儀的盲目屈從。他喝酒不少,但從未醉過。他順帶做些不算無可指摘的買賣,但決不逾越法律的紅線。他罵窮人餓死鬼,也罵富人愛顯擺。他是市民俱樂部的會員,每週五都會去參加「鷹館」的九柱球運動,每個烘焙日以及每一盤試吃的前菜和香腸肉湯前,也總能見到他的身影。工作時,他抽便宜的雪茄,只有在飯後和週日,才會點上一根上點檔次的。

他的內心,庸俗市儈,原有的那一點點情趣,早已蒙塵,只剩下粗鄙的傳統家庭觀,以自己的兒子為傲,偶爾對窮人心生一點憐憫。他的智力,絕不超過他與生俱來、界限分明的狡猾和算計。他的閱讀範圍僅限於報紙,因此,為了滿足自己對藝術享受的需求,市民俱樂部一年一度的票友大戲,他必定不會錯過,有時候再去看場馬戲表演,便已足夠。

其實他可以和任何一位鄰居換個名字和住所,因為那樣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在他的靈魂最深處,對每個能力比他強、條件比他優越的人,他都不會信任,對一切非凡的事物、自由美好的精神世界的東西,他本能地嫉妒,甚至因妒生恨。這一點,他和城裡的那些家長並無二致。

關於他,已經聊得差不多了。也許只有功力更深厚的諷刺家,才適合描述他這寡淡無味的人生和毫不自知的悲劇。不過,這個男人,卻有一個獨生子,他,才是我們要談的物件。

毫無疑問,漢斯·吉本拉特是個有天賦的少年,關於這一點,你只需看一眼孩群中的他,便能感覺到他的與眾不同、奪目耀眼。這個黑森林裡的小角落,還從未出過這等人物,迄今為止,從這裡,還未曾走出過一位跳脫了狹隘眼界、有遠見、有影響力的人。天知道,這位少年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聰穎的額頭、優雅的步態,都是從哪兒來的!也許是從他的母親那兒?她已去世多年,在她生前,人們並沒有留意到她有任何特別之處,除了長年病懨懨、鬱鬱寡歡以外。而他的父親就更不在考慮之列了。如此說來,便只剩一種可能,那就是真有一道天邊來的神秘之光,無巧不巧地落到了這個古老偏僻的小村落。八九個世紀以來,這個小鎮也有過很多勤勞能幹的人民,卻從未出過一位如此傑出的天才。

一位受過現代教育、獨具慧眼的觀察家,想想那位體弱多病的母親,再回顧一下這個家族頗為悠遠的歷史,便會得出這樣的結論:智力過剩是一種開始退化的前兆。幸運的是,這個小鎮還從未住過這種人,只有一些比較年輕、機靈的官員和教員,通過雜誌的文章對那種「現代人」的存在有些許瞭解。在這裡,就算不知道《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也照樣可以生活,照樣稱得上有教養;這裡的婚姻穩固而不失幸福,整個生活都保持著老舊的習慣,牢不可破。在那些衣食無憂、安樂富足的市民當中,有些人在近二十年間,已從手工業者變成了工廠主,他們在官員面前會脫帽行禮,尋求交往的機會,私底下卻罵他們是窮鬼、是筆奴。奇怪的是,這些人懷揣的最大抱負,卻不過是讓他們的兒子也儘可能地上大學、入仕為官。只可惜,這終究只是他們的一場黃粱美夢,因為他們的後輩,多半讀個高中都要唉聲嘆氣,一再留級,才能勉強過關。

對於漢斯·吉本拉特的天賦,沒有人會有絲毫質疑。老師、校長、鄰居、鎮上的牧師,還有同學,人人都承認,這個男孩生得一副好頭腦,且確有過人之處,因此前途早已確定。因為在施瓦本地區,對於有天賦的孩子來說,除非父母非常富有,否則只有一條狹窄的羊腸小道可走:通過州試考入神學院,再從那兒進入圖賓根的教會神學院,畢業後不是站上佈道壇,就是走上講臺。每一年,這個地區總有三四十個男孩,走上這條平穩的道路。這些新受完堅信禮的少年,在政府的資助下,拖著因用功過度而瘦削、疲憊的身軀,在人文學科的知識海洋裡穿梭,八九年後,開始踏上他們人生的第二階段,而且往往是更漫長的一個階段,在這個階段,他們要開始償還從政府那兒享受過的好處。

沒幾個星期就又是「州試」的日子了。在這一年一度的「大祭」上,「國家」將甄選出州里的好苗子。一時間,無論城市還是鄉村,許許多多的家庭都在朝著州府——考試舉行的地方,嘆息、祈禱、祝願。

漢斯·吉本拉特是由這個小鎮選送的唯一考生,預備去參加這場激烈競爭,這真是莫大的榮幸。然而,這樣的榮幸,他也絕不是平白無故就獲得的。每天,他在學校裡的課上到四點,緊接著要到校長那裡去上額外的希臘語的課,然後到了六點鐘,那位熱心的小鎮牧師,還要給他複習拉丁文和宗教課。另外,一週還有兩次,在晚飯後他還要到數學老師那裡去上一小時的輔導課。希臘語的重點,除了不規則動詞以外,放在用小品詞表達的、各式各樣的句子連線方法上;而拉丁文則崇尚簡潔明瞭,尤其還要懂得韻律學上的許多細微精妙之處。數學課的重點則放在複雜的三分律上,這些東西,正如老師經常強調的那樣,表面看上去似乎對今後的學習和生活並沒有多大用處,但也僅僅只是表面上。實際上,數學課的這些內容是非常重要的,甚至比有些主課還要重要,因為它能培養訓練一個人的邏輯能力,是所有清晰、冷靜、有效思考的基礎。

為了避免出現精神負擔過重的情況,以及因關注智力訓練而忽略了個人情操以致其枯萎,每天早上在學校上課前一小時,漢斯都可以去聽堅信禮的課。在那裡,通過提神的朗讀和背誦,會有一股清新的宗教生活的氣息,從布倫茨的教義問答手冊裡,沁入那些年輕人的心靈。只可惜,漢斯自己糟蹋了這些讓人消除疲勞、令人神清氣爽的課,放棄了它給自己帶來的恩賜。原來,他偷偷地把寫有希臘語和拉丁文單詞或習題的紙條,藏在教義問答裡,然後幾乎整堂課都在研究這些世俗的學科。不過,他的良心還不至於泯滅到毫不為此提心吊膽。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還是會一直惴惴不安,心中免不了會有一絲忐忑。每當校長走近他,或者喊到他的名字時,他都會嚇一跳,若是要他回答問題,他更是會額頭直冒汗,心跳也因此加速。但是他的回答卻往往正確得無可挑剔,發音也準確無誤,這一點,校長十分看重。

一天下來,一堂堂課積累下來的作業,要寫的、要背的、要複習、要預習的,漢斯可以晚上在家裡,在柔和的燈光下完成。班主任認為,在這種安靜的、幸福的家庭氛圍下寫作業,特別能夠加深印象,起到促進作用。這樣的學習方式,通常每週二和週六只進行到十點,其餘幾天則要到十一二點,有時候甚至還要更晚。他的父親對於這種無節制的點燈耗油頗有微詞,然而看到兒子這樣努力向上,又著實感到自豪和歡喜。在剩下的空閒時間,以及畢竟要佔掉我們生命的七分之一的星期天,漢斯則被極力建議讀一些學校裡沒有讀過的作家的作品,多多複習語法。

「當然要有節制!有節制!每週去散個一兩次步還是很有必要的,而且會有神奇的效果。天氣好的時候,還可以帶本書到野外走走——你會發現,在戶外清新的空氣中學習,是一件多麼輕鬆愉快的事。總之,要打起精神來!」

漢斯竭盡所能地打起精神,從現在起,真的把散步的時間也利用起來學習了。於是,他頂著一張熬夜的臉,一雙眼圈烏青、疲憊無神的雙眼,像是背後有人驅趕著似的,無聲地到處晃悠。

「您覺得吉本拉特怎麼樣?他一定能通過的,對吧?」有一次,班主任這樣問校長。

「他會的,一定會的,」校長興奮地說,「這可是個腦子很靈光的孩子。您只要看看他就知道了,他那樣子,簡直就是神的化身。」

在最後的一星期,這種神化的感覺更加明顯了。這孩子俊俏嬌嫩的臉上,一雙深邃、不安的眼睛閃爍著憂鬱的光芒,漂亮的額頭上抽出了幾道顯示智慧的細紋,原本就很瘦削、細嫩的胳膊和雙手垂掛下來,散發出一種疲倦的優雅,令人不由得想起波堤切利的畫。

這一天終於到了。明天一早,漢斯就要隨父親去斯圖加特參加州試,去展示一下自己究竟配不配踏入神學院那道窄門。方才,他去跟校長辭了行。臨走前,這位令人生畏的一校之主一反常態,用十分溫和的口吻說:「今天晚上,你不可以再學習了。答應我!明天你要去斯圖加特赴考,絕對要保持精力充沛!現在,去散一小時步,然後就早點上床睡覺。年輕人,睡眠得充分。」

出乎意料地,漢斯並沒有聽到讓人害怕的諸多告誡,而是校長充滿善意的關懷。於是他鬆了一口氣,走出了校園。教堂的高地上,高大的菩提樹在午後炎熱的陽光下無精打采地閃爍;集市廣場上,兩個大噴泉水流潺潺,粼波閃閃;越過一排排參差不齊的屋頂,不遠處層層疊疊的、長滿藍黑色樅樹的山巒映入眼簾。這一切對男孩而言,彷彿已許久未見,因而顯得異常美麗誘人。雖然他有些頭疼,但今天他卻不用再學習了。

他悠閒地遛過集市廣場,經過古老的市政廳,穿過集市小巷,經過刀匠鋪,來到老橋邊。他在橋上來回逛了一會兒,最後,在寬闊的欄杆上坐了下來。數週,乃至數月之久,他每日從這兒經過四回,卻不曾瞥過橋邊那哥特式的小教堂一眼,也不曾看一看橋下的河水、水閘,還有旁邊的堰閘和磨坊,甚至連浴場的青青草地和滿栽垂柳的河岸,都不曾望過一眼。岸邊一個又一個的製革場地,鱗次櫛比,這一帶的河水很深,水面碧綠,靜若湖泊,彎彎的柳枝,細細地伸入水裡。

這會兒,他突然又想起自己曾經在這兒度過了多少個半天與整日。以前,他經常在這兒游泳、潛水、划船、釣魚。哦,釣魚!現在他幾乎都不會了,荒廢了。而就在去年,他還曾經為了家裡因考試不讓他去釣魚而號啕痛哭過。唉,釣魚!這可是他漫長的學生時代中最美好的事情啊!站在稀疏的柳蔭下,聽著近處磨坊堰閘的淺唱低吟,河水又深又靜!水面的光影猶在嬉戲,長長的魚竿輕輕地搖曳,在魚兒咬鉤、趕緊去拉線的那一剎那,內心是多麼激動啊!當你手裡握著一條涼涼的、肥肥的、還在不斷掙扎甩尾的魚兒時,那種喜悅是多麼奇特啊!

以前,他釣上過一些肥美的鯉魚、白魚和嘴上長鬚的䰾魚,也釣到過美味的丁和罕見的、顏色漂亮的小真。他久久地凝視著水面,在望見小河那碧綠的一角時,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一股悲傷的情緒湧上心頭,那美好、自由、無拘無束的孩提時的歡樂,竟已如此遙遠。他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麵包,捏成大大小小的糰子,扔進水中,看著它們慢慢地下沉,被魚兒們吞食。首先游過來的是一些小小的金線魚和鯽魚,它們貪婪地把小一點的糰子吞了個精光,卻還是飢渴地用嘴從各個方向去頂那些大團子。然後,一條大一些的白魚緩緩地、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它那深色的寬脊背隱隱約約地在水中顯露,從容不迫地繞著那些麵包團轉了幾圈,然後那些糰子就突然消失於它那張大的圓口之中。緩慢的水流中,升起一股溫溼的香氣,幾片淡淡的雲若隱若現地映在碧綠的水面上,磨坊裡傳出圓鋸嘎吱嘎吱的聲音,和兩邊堰閘發出的冰冷低沉的水聲交織在一起。男孩想起了不久前那個舉行堅信禮的星期天,那天,他突然發覺,自己在身處一片莊嚴、感人的氛圍之中時,心裡竟然在默誦一個希臘語的動詞。不僅是那一天,最近這段時間,他的思緒常常出現這種混亂的情況,在學校也是,他想的不是眼前的功課,而總是跳到之前已經做過的或是之後要做的功課上。如果考試時也這樣,那可就有他好看的了!

他心不在焉地站起身來,猶豫不決,不知該往哪兒去。這時,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嚇了一跳,只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親切地問候他:

「你好啊,漢斯,跟我一起走一會兒好嗎?」

是鞋匠師傅弗萊格,漢斯以前有時候晚上會去他家玩,但如今已經很久沒去過了。漢斯一邊跟他走著,一邊漫不經心地聽這位虔誠的虔誠派教徒說話。弗萊格說到了考試,祝他好運,還給了他一些鼓勵,但他說這番話最終的目的是想指出,考試終究只不過是表面的東西,且帶有很大的偶然性。就算考不過,也並不丟臉,哪怕成績最好的人也有名落孫山的可能,萬一他真的落了榜,就去想想,上帝對每個人都自有安排,自會指引他們走自己的道路。

面對著這個人,漢斯並不是完全問心無愧。對於他的老成持重和令人感佩的氣質,他十分敬仰,然而他也聽別人講過很多關於這一派教友的笑話,聽到的時候往往也昧著良心跟著一起笑;此外,他也為自己的膽小怯懦而感到羞恥,因為相當長一段時間以來,他幾乎都是憂心忡忡地躲著這位鞋匠,害怕面對他的尖銳問題。自從他成了老師的驕傲,而且自己也有些得意了起來,弗萊格師傅就常常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試圖給他潑冷水。如此一來,男孩的心就與這位善意的領路人漸漸疏遠了,因為這個年紀的漢斯正處在叛逆期,對任何有傷他自尊的觸碰都十分敏感。現在,他正走在這位喋喋不休的人身旁,卻全然不知這個人是如何善意地關心著他,為他憂心不已。

走到王冠巷,他們遇到了小鎮的牧師。鞋匠冷淡而不失分寸地打了個招呼,便匆匆離去,因為牧師是個新派的人,聽說他甚至連「基督復活」都不信。牧師讓男孩跟自己一道走。

「怎麼樣?」他問道,「你應該很高興吧,終於到了這一天了。」

「是啊,正合我意。」

「嗯,那你可得好好考啊!你知道,我們所有人都對你寄予厚望呢!尤其是拉丁文,我希望你能取得特別優異的成績。」

「可假如我考不上呢?」漢斯羞赧地說。

「考不上?!」牧師怔住了,「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你真是胡思亂想!」

「我只是說,萬一……」

「不會的,漢斯,不會的!你儘管放心!記得替我向你爸爸問好!你要勇敢點哦!」

漢斯目送他離去,然後轉身向鞋匠離開的方向望去。他剛剛說什麼來著?拉丁文考得好不好並不重要,只要心地善良、敬畏上帝就夠了。他倒是說得好。可這兒還有位牧師呢!如果考不上,那可就永遠都沒臉見他了。

他無精打采地溜回家,走進他那個坍塌的小花園。這裡有一間腐爛的、久未使用的花園小屋,他曾在裡面搭過一個小木板房,用來養了三年的兔子。去年秋天,兔子被弄走了,說是為了考試,他沒有時間再分心了。

這花園,他也很久沒來了。那個空蕩蕩的小木棚看上去搖搖欲墜,圍牆角落裡的鐘乳石堆已經倒塌,木製的小水車也已變形、斷裂,靜靜地躺在水管旁邊。他想起自己親手製作、雕刻這些東西的時刻,想起那時的歡樂,那已是兩年前的事了——恍如隔世啊!他拾起小水車,把它反方向彎過來、徹底折斷,扔到了籬笆外面。滾吧,這些破爛玩意兒!反正這一切早就結束了,都過去了。這時,他又想起了他的同學奧古斯特。奧古斯特曾經幫他一起做水車、修兔棚,那時候他們常常在這兒一玩就是一整個下午,打彈弓、追貓、搭帳篷、把生胡蘿蔔當下午的點心吃。可後來兩人各奔前程,奧古斯特一年前離開了學校,去當了機械工學徒。自那以後,他只露過兩次面。自然,現在連他也不再有空閒時間了。

層層雲影匆匆掠過山谷,太陽已經掛到了山邊。有那麼一瞬間,男孩感覺自己忍不住要癱倒在地,放聲大哭。但他並沒有那樣做,而是從工具棚裡拿出一把短柄斧,用瘦削的胳膊揮舞著它,把兔棚劈成了碎片,木片四處飛濺,釘子被砸得彎彎扭扭,一些還是去年夏天的、已經有點腐爛了的兔食現了出來。他揮舞著斧子,什麼都砍,彷彿這樣就能把他對兔子的思念、對奧古斯特和所有一切孩提時代的美好眷戀一砍而光。

「嘿,嘿,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父親從視窗往外喊道,「你在那兒幹什麼?」

「劈柴。」

他沒有再多說話,而是扔下斧頭,穿過院子,衝進巷子,然後又沿著河岸往上游跑。在釀酒廠附近,露天停著兩隻綁在一起的木筏。以前,他常常乘著這樣的木筏,沿著河水向下漂流,一漂就是幾小時,在炎熱的夏日午後,躺在木筏上,聽河水拍打著樹幹,叫人既興奮,又昏昏欲睡。他跳到那些鬆散的、漂浮在水面上的樹幹上,躺在一堆柳條上,試著想象木筏正在河上漂行,時快時慢地經過草地、農田、村莊和陰涼的樹林邊緣,穿過橋洞和開啟的水閘,而他躺在上面,彷彿一切又回到了從前:在卡普夫山割兔草,在河邊製革廠的園子裡釣魚,沒有頭疼,也沒有憂慮。

拖著疲憊的身子,他悶悶不樂地回家吃晚飯。父親對即將到來的斯圖加特赴考之行感到無比興奮,問了他十幾次,有沒有把要用的書打包裝好,有沒有準備好要穿的黑色西裝,要不要在途中再看看語法,以及他的身體狀況如何,等等。漢斯的回答簡短而尖銳,他只吃了一點點,很快就道了晚安。

「晚安,漢斯。睡個好覺!明天早上六點我叫你。對了,你沒忘記那本百科詞典吧?」「沒,我沒忘。晚安!」

在他的小房間裡,他醒著坐了很久,沒開燈。這是迄今為止,他因為考試這件事而享受到的最大福祉——擁有一個自己的小房間,在這裡,他是主人,沒有人打擾他。在這裡,他曾在與疲憊、瞌睡和頭痛的抗爭中,長期埋頭於愷撒、色諾芬的作品中,埋頭於語法書、字典和數學習題,頑強、堅韌、充滿鬥志地拼搏,但也常常瀕臨絕望、幾近崩潰。在這裡,他也曾感受過一些比他所有失去的孩提時代的歡愉都更有價值的時刻,那幾個如夢般的奇妙的時刻——充滿驕傲、陶醉和成就感的時刻。在那些時刻裡,在幻想和憧憬中,他拋開了學校、考試和一切,進入了一個高層人士的圈子。在那時,他被一種狂妄而又幸福的感覺攫住,彷彿他的確與他那些臉蛋圓圓、性格友善的同學不同,比他們的格局更大,也許有朝一日他能從遙遠的高處傲視他們。此刻,他也深吸一口氣,彷彿這個小房間裡的空氣都更自由、更涼爽。他坐到床上,在幻想、期望和預感中,迷迷糊糊地消磨了幾小時。漸漸地,白淨的眼瞼蓋上了他那雙過度疲勞的大眼睛,又再次開啟,眨了眨,又合上了。蒼白的臉龐垂到了他憔悴的肩膀上,瘦削的手臂疲憊地伸展出來。他穿著衣服睡著了,睡意像母親的手,輕柔地撫平了他稚嫩的童心中洶湧的波濤,熨去了他漂亮的額頭上的細小皺紋。

這真是聞所未聞!校長竟然親自到火車站送行,而且是這麼一大早。吉本拉特先生身上裹著件黑色禮服,激動、興奮、自豪的情緒夾雜在一起,使他一刻也站不住,神經質地圍著校長和漢斯轉來轉去,聽著車站的站長和所有工作人員一一祝他們旅途愉快,祝他兒子考試順利。那隻小硬皮箱被他一會兒握在左手,一會兒又換到右手。雨傘也是一會兒夾在腋下,一會兒又夾在兩個膝蓋之間,弄得它掉下地好幾次,然後他就得放下箱子去撿傘。他這副樣子,人家還以為他是要去美國,而不是買了往返票去斯圖加特呢。他兒子外表看起來倒是鎮靜自若,其實心裡卻怕得幾乎要窒息了。

火車進站停住,人們紛紛上車,校長向他們揮手,父親點燃一支雪茄,小鎮與河流逐漸淹沒在下面的山谷之中。這趟旅途對父子倆來說都是件苦差。

到了斯圖加特,父親突然活躍起來,變得開朗、隨和、樂於交際又老於世故,完美詮釋了小鎮人進城來玩幾天的興奮和喜悅。而漢斯卻變得更加安靜、更加焦慮。剛一看到這座城市的景象,他便深感不安:那些奇怪的面孔、自命不凡地高聳著的樓房、漫長得讓人疲憊的道路,還有馬車道和街上的喧鬧,都使他畏懼、讓他痛苦。他們借宿在一個姑媽家。在那兒,陌生的房間、姑媽的和藹健談、長時間毫無目的的閒坐,以及父親嘮叨不完的鼓勵,這一切把男孩徹底壓垮了。他蹲在房間裡,陌生和迷失的感覺向他襲來,看著周圍這不習慣的環境,看著姑媽和她那城裡人家的廁所、豪華的桌布、精美的座鐘、牆上的照片,抑或窗外嘈雜的街道,他感到自己完全被出賣了,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離家出走了一輩子,之前辛苦所學的知識也忘得一乾二淨。

下午,他想再複習複習希臘語的小品詞,但姑媽提議出去散步。有那麼一瞬間,漢斯眼前彷彿看見了綠色的草地,耳邊似乎聽到了森林的低語,於是他愉快地答應了,但他很快便發現,在大城市裡,就連散步,也是跟在家鄉完全不同的一種樂趣。

他獨自一人和姑媽一起出門,因為他爸爸正在城裡做客。還在樓梯上的時候,不幸就開始了。他們在二樓遇見了一個看上去很傲慢的胖女人,姑媽對她行了個禮,那女人便立刻開始滔滔不絕地高談闊論起來。這一下就耽擱了超過一刻鐘。漢斯站在一旁,靠著樓梯的欄杆,那個女人的小狗在他身邊嗅來嗅去,還朝他吠了幾聲,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她們也在談論他,因為那個陌生的胖女人一再地用夾鼻眼鏡,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然後,剛走上街,姑媽就進了一家店,過了好久才出來。在這段時間,漢斯則羞怯地站在街上,被過路的行人擠到一旁,受街巷頑童的嘲笑。當姑媽從店裡出來時,遞給了他一塊巧克力,他禮貌地道了謝,儘管他並不愛吃。在最近的路口,他們上了馬拉的公車,於是便在擁擠的車廂內,在馬車不斷的叮叮噹噹聲中,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終於來到一條寬闊的林蔭道和一大片花園綠地。那裡有個噴泉正在噴水,柵欄圍起的花圃裡,鮮花正絢麗地開放,還有一個小型的人工池塘,裡面有金魚游來游去。散步的人們在一大群散步者中上上下下、來來往往,轉著圈圈溜達,看到許許多多張臉、漂亮的各式服裝、腳踏車、輪椅和嬰兒車,聽到嘈雜的人聲,呼吸著熱乎乎的、塵土飛揚的空氣,最後挨著別人在長凳上坐下。這整段時間,姑媽幾乎說個沒停。這會兒她嘆了口氣,親切地對男孩笑了笑,叫他現在吃巧克力。他不要吃。

「天哪!你該不會是不好意思吧?沒事的,只管吃,吃吧!」

於是他掏出那一小塊巧克力,拖拖拉拉地撕開錫紙,終於咬下一小口。他壓根兒就不喜歡吃巧克力,但又不敢跟姑媽說。正當他還在吮那一小口並準備強嚥下去時,姑媽在人群中看見了一個熟人,便奔了過去。

「你就坐在這兒,我馬上就回來。」

漢斯舒了口氣,趕緊趁機把巧克力扔得遠遠的,扔進了草叢裡。然後,他有節奏地晃動著兩條腿,盯著那許許多多的人,覺得很不開心。最後,他又開始背起不規則變化動詞來,可是卻被自己嚇個半死,他什麼也不記得了!都忘得一乾二淨了!明天可就是州試了啊!

姑媽回來了,還帶來了個訊息,據說今年有一百一十八名考生參加州試,但只錄取三十六名。聽到這裡,男孩的心簡直跌到了谷底,回家的路上一言不發。到了家,他就開始頭疼,什麼都不想吃,情緒糟糕透頂,還因此捱了父親的一頓痛罵,甚至連姑媽也覺得他讓人難以忍受。夜晚,他沉浸在連連的噩夢中,夢見自己與其他一百一十七名考生一起坐在考場裡,主考官看上去一會兒像家鄉的小鎮牧師,一會兒又像他姑媽,還在他面前堆了一堆巧克力要他吃。當他含著眼淚強嚥的時候,看到其餘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穿過一扇小門走了。每個人都吃掉了他們各自的一堆巧克力,可他的那堆卻在他眼前越變越大,膨脹到佈滿了桌子和板凳,好像要把他掩埋在裡面,讓他窒息。

第二天早上,漢斯喝著咖啡,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鍾,生怕考試遲到。而此時此刻,在他的家鄉小鎮,有很多人正想著他。首先是鞋匠弗萊格,他正在做早餐前的晨禱。全家人連同他的夥計和兩個學徒,都圍著餐桌站著。今天,鞋匠師傅在平日唸的禱文里加了這樣的話:「主啊,請您也保佑學生漢斯·吉本拉特吧,他今天參加考試,祈求您賜福於他,並給他力量,讓他將來成為一個正直、勇敢的宣揚您聖名的佈道者吧!」

雖然小鎮牧師沒有為他祈禱,但他在早餐時對他的妻子說:「吉本拉特這會兒去考試了。他將來一定會出人頭地的,人們也會注意到他的。如此說來,我輔導過他拉丁文,也沒有什麼壞處嘛!」

開始上課之前,班主任對學生說:「嗯,現在,斯圖加特那裡開始州試了,讓我們大家一起來祝願漢斯·吉本拉特一切順利!雖然他並不需要我們為他祈禱,因為像你們這樣的懶蟲,他就算雙手插在口袋裡,你們也不是他的對手。」而這會兒,在場的學生們也幾乎人人都在想著那位缺席的同學,尤其是那些打了賭,賭他是錄取還是落榜的人。

由於衷心的祝禱和真心的關懷總是很容易就能超越長長的距離,到達遙遠的地方發揮作用,所以漢斯也感受到了家鄉的親友對他的惦念。他在父親的陪同下,心臟怦怦直跳地走進考場,膽戰心驚地聽從監考人員的指示,像一個犯人走進刑訊室似的,環顧這個坐滿了臉色蒼白的男孩的大房間。但是當主考教師到達考場,要求大家肅靜,並口授拉丁文文體的考題文本時,漢斯鬆了一口氣,因為他發現這試題容易得可笑。他飛快地、幾乎是興高采烈地打了草稿,然後謹慎而從容地謄寫到卷子上,寫得清清爽爽。他是最先交卷的人之一。雖然後來他走錯了回姑媽家的路,在城裡酷熱的街道上兜兜轉轉了兩小時,但這並沒有對他已找回的內心平衡造成多大影響。他甚至很開心能擺脫掉姑媽和父親一段時間,而且在這陌生、喧鬧的州府的街上游蕩,讓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大膽的冒險家。當他一路打聽,終於找到路回到家後,剛進門,就有一連串的問題撲面而來:

「考得怎麼樣?難不難?你都會做嗎?」

「題目很容易,」他得意地說,「這些東西我五年級的時候就會翻譯了。」

說著,他狼吞虎嚥地吃了飯。

下午他沒事。爸爸拖他去走訪幾個親戚朋友。在其中一家人家裡,他們遇到了一個身穿黑衣、模樣靦腆的男孩,他從格平根來,也是為了參加州試。大人們讓兩個男孩獨自待在一塊,他們羞赧而好奇地瞧著對方。

「你覺得拉丁文的試題怎麼樣?很簡單,對吧?」漢斯問道。

「超級簡單。可往往就是這樣,越簡單的題目越容易出錯,因為你會麻痺大意,而隱藏的陷阱就在這裡。」

「你真這麼認為嗎?」

「當然,那些先生不至於那麼蠢。」

漢斯有點吃驚,陷入了沉思。然後他怯生生地問道:「你的考題還在嗎?」

另一個男孩拿出他的本子,兩人一起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題目。這個格平根來的似乎對拉丁文很是精通,至少用了兩次漢斯連聽都沒聽過的語法術語。

「明天考什麼?」

「希臘語和寫作。」

接著,格平根男孩向漢斯打聽他們學校來了幾個人。

「沒別人,就我一個。」漢斯答道。

「噢,我們格平根來了十二個呢!其中有三個特別聰明,大家都指望他們能名列前茅。去年的第一名也是格平根人。萬一考不上,你打算去上高中嗎?」

這事以前還從未討論過呢。

「我不知道……不,我想不會的。」

「是嗎?我是無論如何都要上大學的,如果這回考不上,媽媽就會讓我去烏爾姆。」

漢斯深受震動。那十二個格平根考生,包括三個絕頂聰明的在內,也讓漢斯感到害怕,因為如果自己考不上,就真的沒臉見人了。

回到家裡,他坐下來,又把以mi開頭的希臘語動詞從頭到尾複習了一遍。拉丁文他一點也不怕,這方面他很有信心,但是希臘語就不同了。他喜歡希臘語,甚至可謂著迷,但僅限於閱讀。特別是色諾芬的文章,寫得那麼優美、生動、清新自然,念起來明快、悅耳而又鏗鏘有力,且思路敏捷、無拘無束,還很容易理解。然而,一旦涉及語法,或者要從德語翻譯到希臘語,漢斯就像走進了迷宮,被相互矛盾的語法規則和詞形變換弄得暈頭轉向,跟當初第一堂課面對這門完全陌生的語言、連字母都不會念時一樣膽怯。

第二天,真的是先考希臘語,接著再考德語寫作。希臘語的考題相當長,也不容易,德語寫作的題目則很棘手,而且容易被誤解。從十點鐘開始,考場大廳裡變得又悶又熱。漢斯沒有好寫的鋼筆,等他把希臘語試卷謄好的時候,已經寫壞了兩張紙。考作文的時候,他被鄰座的考生害得身陷困境,這個厚顏無恥的傢伙竟然遞給他一張紙條,並用肘部戳他,催促他回答紙條上的問題。要知道,考試的時候和鄰座交談是嚴格禁止的,一經發現,必將取消資格。漢斯嚇得直哆嗦,顫抖地在紙條上寫道:「別煩我!」然後背對提問的人。天氣是那樣的悶熱,就連那個頑強地巡視考場、一刻沒有停歇的老師,也好幾次掏出手帕來擦臉。漢斯穿著他那厚厚的西裝禮服,汗流浹背,頭也疼起來,最終很是沮喪地交了卷,感覺裡面全是錯誤,這次考試恐怕是要完蛋了。

吃飯的時候,他一言不發,對所有的問題都只聳聳肩,臉上一副像是犯了罪的表情。姑媽安慰了他,可父親卻心煩意亂,情緒激動。飯後他把兒子帶到隔壁房間,試圖再問個究竟。

「考得不好。」漢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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