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沒仔細點啊?你不會集中點注意力嗎?見鬼!」
漢斯一聲不吭,當父親開始責罵他時,他滿臉通紅地說:「你又不懂希臘語!」
最糟糕的是,兩點鐘他還得去參加口試,這是他最害怕的。走在酷熱的街上,他覺得非常不舒服,難受、害怕、眩暈折磨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十分鐘的時間,他坐在一張綠色的大桌子前,面對著三位男考官,翻譯了幾個拉丁文的句子,回答了他們提出的問題。然後又一個十分鐘,他坐在另外三位先生面前,翻譯了希臘語,又被問了一遍那些問題。最後,他被問到一個不規則動詞的過去時態,但他答不上來。
「您可以走了,走右邊那個門。」
他走過去,剛到門口還沒出去時,他突然想起了那個過去時。他站住了。
「您走吧,」考官大聲對他說,「走呀!怎麼,難道您哪裡不舒服?」
「不是,只是那個過去時我現在想起來了。」
他朝房間裡喊出了那個詞,只見其中一位考官笑了,他紅著臉趕緊衝了出去。出來之後,他試著回想那些問題和他的回答,可是腦子亂成一團麻。眼前反覆浮現的只有那張綠色的大桌子,三位上了年紀、板著面孔、穿著禮服的先生,那本開啟的書和他自己那隻放在書上的顫抖的手。上帝啊!他都答了些什麼啊!
當他走在街上時,覺得自己彷彿已經來這兒好幾周,再也離不開了。家裡的花園、深藍色的樅樹山、河邊的垂釣場,這些情景眼下之於他,顯得那麼遙遠,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事。噢!要是今天就能回家就好了!繼續待在這兒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考試反正是砸了。
為了躲開父親的嘮叨,他買了一個奶油麵包,在這個受打擊的下午,一直在街上四處亂晃,晃了一整個下午。當他終於回到家時,家裡人都在為他擔心不已,因為他看上去筋疲力盡、悽悽慘慘。於是他們給他喝了一碗蛋湯,便讓他上床休息了。明天還有數學和宗教考試,考完就可以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一切順利。漢斯覺得這真是種挖苦諷刺,今天這麼順利,昨天主課的考運卻糟透了。反正都一樣,現在他只求快點走,回家去!
「考完了,現在我們可以回家了。」他對姑媽說。
他父親今天還想再待一天,想去康斯塔特,去那兒的療養公園喝咖啡。可漢斯苦苦哀求,父親只好答應讓他今天就一個人先回家。他被送上火車,接過車票,從姑媽那兒得到一個吻和一些吃的,然後就精疲力竭、意識渙散地乘著火車,穿過綠色的丘陵地帶,向家鄉駛去。直到窗外出現了深藍色的樅樹山,男孩才有了些許喜悅和如釋重負的感覺。他期待著見到他的老女僕安娜、他的小房間、校長、熟悉的低矮教室和一切的一切。
幸好在車站沒有遇到什麼好奇的熟人,他可以拎著他的小箱子低調地趕回家了。
「斯圖加特好玩嗎?」老安娜問道。
「好玩?你大概以為考試是件好玩的事吧?我只高興現在終於回到家了。爸爸明天才回來。」
他喝了一缽鮮牛奶,收下掛在窗前的泳褲,跑了出去,但不是去人人都去的浴場草坪。
他出了城,走向城外很遠的「天平」處,那兒的水很深,緩緩地穿過高高的灌木叢向下流淌。他脫下衣服,先用手、再用腳去觸探涼涼的河水,不禁打了個寒戰,然後便縱身一躍跳入水中。他在和緩的水裡逆流而上,感覺近幾日的汗水和恐懼都隨著水流逐漸退去。當他瘦弱的身體被清涼的河水環抱之時,他的心也被美麗的家鄉佔據,充滿了喜悅。他加速往前遊一會兒,歇一會兒,又繼續遊,感覺被一種舒適的涼意和疲乏包裹著。於是他又仰臥在水上順流漂下去,聽晚蠅圍成金黃色的圈圈嗡嗡地淺吟低唱,看小小的燕子飛快地掠過傍晚被落山的夕陽映紅的天空。當他重新穿上衣服,恍恍惚惚地往家蕩去時,整個山谷已被暗影籠罩。
他經過商人薩克曼的花園,想起自己還很小的時候,曾經跟其他幾個不懂事的孩子一起,在這兒偷過李子。然後又到了基希納的木工場,那裡到處堆放著白色的樅樹木料,以前他常在那下面找到用來釣魚的蚯蚓。他還經過了督察蓋斯勒的小屋,兩年前在滑冰時,他曾熱切地想向蓋斯勒的女兒獻殷勤,她是鎮上最俏麗、最優雅的女同學,跟他同年。當初有一段時間,沒有任何一件事比跟她說上兩句話或者握一次手更叫他嚮往了。但這個願望終究沒有實現,因為他實在太害羞了。自那以後,她被送進了一所寄宿學校,而他幾乎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了。現在,這些兒時的往事又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向他湧過來,畫面如此清晰、分明,還帶著一股怪異的、充滿了預示色彩的氣息,這股氣息比從那以後到現在所經歷的所有的一切都要濃烈。那時候,他傍晚坐在納少德家門前削土豆、聽莉澤講故事;週日一大清早便高卷褲管,偷偷跑去下堰閘那兒捉蟹、摸魚,哪怕事後穿著一身溼透的週日禮服挨父親一頓打。那時候有過那麼多謎一樣的奇特的人和事,如今他已經很久都沒有去想過了!那個歪脖子的鞋匠施特羅邁耶,大家都知道他毒死了自己老婆的事,還有那個冒險家「貝克先生」,手拿棍棒、揹著行囊,踏遍了整個城區,人人都叫他「先生」,因為他以前是個有錢人,有過四匹馬連同一輛馬車。這些人,除了名字以外,漢斯對他們一無所知,他隱隱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這個狹小的凡俗世界,卻又沒有別的充滿生機、值得體味的東西來填補這個空缺。
由於第二天還是放假,他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盡情享受著他的自由。中午他去車站接父親,父親還沉浸在斯圖加特之行的歡愉中。
「如果你考上了,可以跟我提點要求,」父親興致勃勃地說,「你考慮一下!」
「不,不,」男孩嘆著氣說,「我肯定考不上。」
「笨蛋,你怎麼回事!你還是想想要什麼吧,趁我現在還沒反悔。」
「我想假期裡再去釣釣魚,可以嗎?」
「好,考上了你就可以去。」
第二天是星期天,外面雷雨交加。漢斯在他的小房間裡坐了好幾小時,一邊看書,一邊沉思。他再次把在斯圖加特參加考試的情景仔仔細細地回憶了一遍又一遍,卻總是得出同樣的結論:這回他真是倒了大黴,沒救了,本來他是可以考得好得多的。現在,錄取是怎麼都不可能了。那該死的頭疼病啊!他越發擔心害怕起來,在強烈的不安的驅使下,他最終走到了父親那裡。
「爸爸!」
「嗯,你想要什麼?」
「想問一下,關於願望,我想還是不去釣魚了吧。」
「嗯?怎麼又想不去了?」
「因為……噢,我是想問問,我能不能……」
「說吧,吞吞吐吐的做什麼?到底是什麼?」
「如果我考不上,我能不能去上高中?」
吉本拉特先生一開始沒吭聲。
後來,他爆發了:「什麼?高中?你要上高中?誰給你出的這主意?」
「沒人,我只不過這樣想想罷了。」
內心巨大的恐懼早已寫在他臉上,可父親卻沒看見。
「去,去,」父親不耐煩地大笑著說,「你這是過度緊張。上高中!你大概以為我是商業局長吧。」
他猛烈地揮手,堅決拒絕,漢斯只好放棄,失望地走了出去。
「這孩子!」父親惱火的抱怨從背後傳來,「居然有這種事!他現在竟然想去上高中!你可別自討苦吃!」
漢斯在窗臺上坐了半小時,凝視著剛擦過的木地板,腦海裡飄過各種設想:若是神學院和高中都進不了,以後上不了大學會怎麼樣?他就會被送到一家乳酪店去當學徒,或是到某間辦公室去做辦事員,然後他就會一輩子做一個他自己瞧不起的、絕對不想做的平庸可憐的俗人。想著想著,他越來越痛苦、憤怒,那張英俊、聰明的學生臉蛋逐漸扭曲成一副鬼臉,他怒氣衝衝地跳了起來,啐了口唾沫,隨手抓起一旁的拉丁文文選,使出全身力氣將書砸向最近的牆壁,然後便跑了出去,衝進雨裡。
星期一一早他又去上學了。
「怎麼樣?」校長邊和他握手邊問道,「我還以為你昨天就會到我這兒來。考試怎麼樣?」
漢斯低下了頭。
「嗯?怎麼了?考得不好嗎?」
「唔,我想是的。」
「要有點耐心!」老先生安慰他道,「估計今天上午就會有斯圖加特來的訊息的。」
這個上午真是長得可怕,直到中午也沒有訊息傳來。午飯的時候,漢斯因為內心的痛苦幾乎咽不下飯。
下午,當他兩點鐘走進教室時,班主任已經在了。
「漢斯·吉本拉特。」他大聲喊道。
漢斯走上前去。老師向他伸出手來。
「祝賀你,吉本拉特,你以第二名的成績被錄取了!」
教室裡頓時一片肅靜。門開了,校長走了進來。
「我來祝賀你。現在你有什麼話要說?」
男孩驚喜交加,整個人都僵住了。
「嗯,你什麼都不說嗎?」
「早知道是這樣的話,」他脫口而出,「我也完全可以考個第一嘛。」
「好,回去吧,」校長說,「去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你爸爸。現在你不必再來上學了,反正一星期以後也就放假了。」
男孩暈暈乎乎地走到街上,看見挺立著的菩提樹和陽光照耀下的集市廣場,一切一如往昔,然而又顯得比平時更加美麗、更有意義、更為歡愉。他考上了!而且還是第二名!當最初的那陣喜悅的浪潮過去之後,他心中充滿了熱切的感激。現在他不用再避開牧師了!現在他可以升學了!現在他不必再擔心要去乳酪店打工,或是去坐辦公室了。
而且,現在他可以再去釣魚了!當他回到家時,父親正站在門口。
「什麼事?」父親漫不經心地問。
「沒什麼大事,他們放我回家了而已。」
「什麼?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是神學院的學生了。」
「呵,天哪!你考上了?」
漢斯點了點頭。
「考得好嗎?」
「我是第二名。」
這一點老夥計壓根兒沒想到。他簡直不知說什麼好了,只一味地拍打著兒子的肩膀,一邊笑,一邊搖頭。然後他張開口,想要說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說,仍然只是搖著頭。
「好傢伙!」他終於喊了出來。接著又喊了一遍:「好傢伙!」
漢斯衝進屋裡,徑直奔上樓,跑到空蕩蕩的閣樓裡,用力拉開一個壁櫥,在裡面翻箱倒櫃,把各式各樣的盒子、線團和軟木都翻了出來。這是他釣魚的傢伙。現在,他首先得削出一根好的釣魚竿。他跑下樓去找父親。
「爸爸,把你的小折刀借我用用。」
「做什麼?」
「我得削根竿子,去釣魚。」
爸爸把手伸進口袋掏了掏。
「喏,」他滿面春風,慷慨地說,「給你兩馬克,自己去買一把吧。但是不要去漢弗裡德那裡買,去那邊的刀鋪買。」
漢斯歡呼雀躍地向刀鋪奔去。刀鋪的老闆問起他考試的事,聽到了他的好訊息,給他找了一把特別好的刀。在河的下游,布呂爾橋下,長著很多又好又細的赤楊和榛樹。他在那兒挑了好久,終於削出一根完美無瑕、堅韌而有彈性的魚竿,抓著它趕忙跑回家去。
他滿臉通紅,眼睛裡閃著炯炯的光,興奮地做起漁具來,對他來說,這樣的活兒就跟釣魚本身一樣叫他喜愛。一整個下午和傍晚,他都坐在那裡忙個不停。他把白色、棕色和綠色的線分出來,極為細心地加以檢查、修整,還把一些舊的結和亂成一團的地方一一解了開來,把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軟木和羽毛管都試了一遍,或是重新再削了一些。為了加重魚線,使之容易下沉,他還把小鉛塊敲成不同重量的球狀,並在上面鑿了洞,穿線上上。然後是魚鉤,這個他還有少量存貨。他把其中一部分紮在四股的黑色縫紉線上,一部分接到一截羊腸弦上,還有一部分紮在馬鬃線上。夜晚將近時,所有的事都做完了。漢斯現在很確定,接下來漫長的七週假期他都不會無聊了,因為他可以帶著他的釣魚竿,獨自一人在河邊待上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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