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比利離開牧場走了,就他和那隻小狗。那天天氣寒冷又颳著風,小狗不停地哆嗦、哀鳴著,直到比利把它捧起來摟在身前馬鞍的凹窩裡。前一天晚上,他跟馬克結清了賬辦完手續。索珂洛為約翰·格雷迪的死,傷心得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她過來把盛飯的盤子戳在他面前就走了,比利坐著定定地瞅著盤子,瞅了一會兒,然後起身離開,走進了走廊,飯留在桌上碰也沒碰。十多分鐘後,他最後一次回來,穿過廚房走出的時候,他的飯還在桌上晾著。索珂洛還在火爐邊忙著,她額頭上抹了一塊灰土指印,是神甫那天早上抹上去,讓她記住她自己註定要有的劫數的。
馬克給他付清了工錢,比利拿了,疊起來裝進襯衣口袋,扣上釦子。
「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早上。」
「其實你可以不走的。」
「我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就想去死。」
「你的主意定了?不變了?」
「不變了,先生。」
「那好。不過,沒什麼事是永遠不變的。」
「有些事就是永遠也不會變的。」
「倒也是,有些事是不會改變的。」
「真對不住,馬克先生。」
「我也對不住你,比利。」
「我要是把他照看住就好了。」
「我們大家本來都該的。」
「是,先生。」
「他的一個堂兄,名字叫什麼薩徹爾·科爾的,一個鐘頭前到這邊來了。他從城裡打了電話過來,說他們總算找到了他的母親。」
「她有什麼話嗎?」
「那人沒說。他只說他們有三年多沒聽到他一點兒訊息了。瞧瞧,這該是怎麼回事兒啊!」
「說不清。」
「我也真說不清。」
「你要去聖安吉洛市嗎?」
「不,也許真該去那兒一趟,可我不打算去。」
「知道了。先生,那也好。」
「想開點吧,孩子。」
「也是,可一下子還不行,大概得一陣子。」
「想來也是。」
「是,先生。」
馬克衝比利青腫的手點點頭,說:「你這手,不要找人瞧瞧?」
「沒事,不用。」
「你在這兒一直都會有活兒乾的。雖說軍隊要佔這塊地方了,可我們總能找出活兒給你乾的。」
「多謝您的好意。」
「你什麼時候走?」
「一大早。」
「你跟奧倫說了嗎?」
「沒有,先生,還沒呢。」
「我想早飯的時候你能見著他。」
「是,先生。」
可他到底沒見著奧倫。離天亮還很早,天還漆黑著,他便騎馬上路了。他騎著馬走,一直走下去。走到日出,走到日落……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大旱襲擊了西得克薩斯州。比利不停地從一個地方流浪到另一個地方,哪裡都找不到工作。到處牧場的大門都敞開著無人看管,沙石被風吹出來,大路都給埋沒了。沒幾年,整個草原就幾乎看不到牛羊的蹤影了。比利不停地往前走著,走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直走到了老態龍鍾,走到了白髮蒼蒼。
五十年後,2002年的春天,他住在埃爾帕索城的嘎德納旅館裡,給一個電影做臨時演員。演出的活兒結束以後,他便整日在屋子裡窩著。那旅館的前廳有一臺電視機,一到晚上,跟他年紀差不多的老人,也有年輕人,便都坐到前廳的舊椅子上看電視。可比利對電視毫無興趣,跟周圍的人們無話可說,別人跟他也無話可說。不久,錢花完了。三個禮拜後,他被趕出了旅館。馬和鞍子早就賣掉了,他就身上只揹著他的小軍用背包和一卷毯子,流落到了街上。
街上離旅館幾個街區的地方,有一個修鞋鋪子。他停了下來,看能不能把他的靴子修一修。鞋匠見了他的靴子,連連搖頭。那鞋底兒已磨得像紙一樣薄了,皮子上的針腳也開了線。鞋匠把靴子拿進去,在他的機子上縫了縫,又拿回來立在櫃檯上,說就不收他的錢了。那鞋匠還說這鞋也經不住多久了。確實,那鞋不久就徹底完蛋了。
一個星期後,他流浪到亞利桑那州的中部。一場大雨從北方襲來,天氣一下子轉涼了。這天,他躲在一座公路高架橋下,看著一陣陣疾風吹趕著陣雨掠過田野,一輛輛長途卡車在大雨中駛過,車廂四角上的紅燈在雨幕中熠熠閃光,巨大的車輪在雨水中像渦輪似的飛旋。頭頂高架橋上東西來往的車輛發出喑啞低沉的隆隆聲。他躺在水泥地上,緊緊用毯子裹著身子,努力想睡,但久久地睡不著。周身骨頭痠痛,他已經七十八歲了!照多年前招兵時檢查身體的那個醫生的話,他這顆有毛病的心臟,該早就要了他的命了,可直到今天,它還在他的胸膛裡怦怦地撲騰著。嗨,這毛病早要了命倒好了!他往身上拉了拉毯子,又過了一會兒,終於睡著了。
那天晚上,他夢見了七十年前死去、埋在薩姆納堡的妹妹。他看見了她,看得那麼清楚。她一點兒沒變,一切還是那麼鮮明、真切。她正在家門前那條土路上姍姍地走著,身上穿著祖母用寬幅被單布做的白連衣裙,上身是打著袖褶的緊身胸衣,裙邊滾著藍色的菱形花邊,正是她以前常穿的衣服。頭上還戴著那頂為過復活節買的小草帽。在夢裡他看著她走過了家門,心裡覺得她再也不會回來,他再也不會見到她了,便大聲地喊她。她不答應,頭也不回,一直在那條空蕩蕩的土路上走了下去,走進了無盡的悲痛,走進了永恆的失落。
他醒來,靜靜躺在黑暗和寒冷中繼續想著她。接著又想到了死在墨西哥的弟弟,想著這整個世界,想著他自己的這一輩子。他覺得他這輩子陰差陽錯、事事不如意,總是命運多舛。不禁黯然神傷,悲從中來。
天亮前,三四點鐘時分,公路上的車輛稀疏了下來,雨也住了。他坐起身,冷得打著寒戰,便使勁把毯子往肩膀上扯。他想起先前在路邊食品攤上買的餅乾還裝在上衣口袋裡,便掏了些出來一面坐著慢慢吃,一面眺望著公路那邊潮溼荒蕪的平野上漸次閃現的灰白色晨光。他覺得彷彿聽見了遠處正在往北飛、飛向它們在加拿大度夏棲息地的仙鶴的鳴叫聲。他覺得彷彿眼前出現了許久以前的一個黎明時分,一大群仙鶴正在墨西哥一片大水氾濫過的田野上睡覺,它們一個個單腳佇立在沼澤地裡,長喙縮在翅膀下面,一排排灰色的身影,活像是袈裟矇頭的一群僧侶在那裡做禱告。
他回頭往高速公路一高架橋的另一邊一望,發現那邊也有一個跟他一樣的流浪漢,孤零零地坐在那兒。
那漢子舉起手向他打了個招呼。他也向他招了招手回應。
「你好!」那人大聲喊著。
「你好!」
「吃東西呢?」
「沒什麼好的,就些餅乾。」
那人點點頭,眼睛移開去。
「一塊兒來吃吧!」
「好啊,」那人喊道,「多謝了!」
「我過你那兒去。」
可那人已站了起來。「我過你那邊來吧!」他用英語喊叫道。接著便從水泥立牆上爬下來,穿過那邊的車道,翻過護欄,又橫過水泥圓柱間的中間地帶,再橫過這邊北去的幾條車道,最後爬上來到比利坐著的地方,蹲了下來,打量著比利。
「沒多少了。」比利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剩下的幾小包餅乾,遞了過去。
「太謝謝了!」那人說。
「不用謝。我頭一眼看見你,恍惚之中,還以為是別的什麼人哩!」
那人坐了下來,伸開兩腿,交叉在一起。他用大牙撕開一包餅乾,抽出一塊,舉起來端詳了一會兒,才放到嘴裡咬成兩半,細細地嚼了起來。這人留著稀疏的八字鬍,皮膚光潔黝黑,看不出有多大年紀。
「那你以為我是誰呢?」他問。
「就是一個什麼人,一個我在等著的人吧!這幾天來,我大概已經瞅見他好幾回了,可一直沒能好好看清楚他。」
「他長什麼樣兒?」
「不知道。就覺得他好像是個老朋友似的。」
「我明白了,你剛才以為我就是你的鬼魂,來接引你的。」
「對,我以為也許你就是。」
那人點點頭,繼續嚼著餅乾。比利眼睛盯著他。
「你不是的,是嗎?」
「不是。」
他們繼續坐著,嚼那乾乾的餅乾。
「你要去哪兒?」比利問他。
「南方。你呢?」
「北方。」
那人又點點頭,笑了笑:「什麼人願意與死鬼分享他的餅乾呢?」
比利聳了聳肩,說:「什麼鬼魂願意吃餅乾呢?」
「的確,什麼樣的鬼魂呢?」那人附和著說。
「我並不是非要把什麼事情弄明白不可。不過,凡事與人分享,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說得對!」
「至少,我們小的時候,大人們就是這麼教我們的。」
那人點點頭,說:「在墨西哥就有這樣的風俗,一年裡有幾個規定的日子,在這些天,人們在桌子上供奉食品給死了的人……這些你大概都知道。」
「是的。」
「死人鬼魂是很能吃的。」
「對,很能吃。」
「就幾塊餅乾的話,他們會覺得很丟臉的。」
「不過,也許他們也是有啥吃啥,和我們普通人一樣。」
那人點點頭,說:「是,很可能。」
高速公路上的交通又繁忙起來,太陽也升起來了。那人又撕開第二包餅乾。他說,也許死人的心胸要比活人的廣闊,他們心裡人人平等,所以看待活人給他們的供奉時,自有他們的眼光。在他們眼裡,窮人供奉的簡單食品是與任何別人的好東西一樣好的。
「就像上帝對待大家一樣。」
「對,就像上帝一樣。」
「誰也不能巴結他們,賄賂他們。」比利新增道。
「對,誰也不能!」
「連上帝也不能。」
「對,上帝也不能!」
比利望著公路那邊的田野,那裡一潭潭積水在升起的曙光中逐漸顯現了出來。
「人死了後,就到哪裡去了呢?」他問。
「我也不知道,」那人說,「我們連自己現在到哪裡去還不知道呢!」
太陽在他們身後的平原上升起來了。那人把剩下的最後一包餅乾遞迴給他。
「你留著吧。」比利說。
「你,不要了?」
「我的嘴幹得不能吃了。」
那人點點頭,把餅乾裝了起來。
「留著路上吃,」他說,「我是在墨西哥生的,已經好多年沒有回去過了。」
「那你現在就回去?」
「不。」
比利點點頭。那人打量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說道:「我覺得我活了半輩子的時候,把以前走過的路、去過的地方都描在了一張地圖上,仔細研究了好久,想從中看出點名堂來。因為我想,如果我能看出什麼名堂,能辨別出它的形狀,那我大概就能明白我下一步怎麼走、知道我的路在哪裡,能看清楚我的後半輩子了。」
「那你看出了點什麼呢?」
「跟我原先想的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那時候你已經活了一半了呢?」
「那時候我做了一個夢,所以知道,才畫了那張圖。」
「是什麼樣兒的呢?」
「你說那張圖?」
「是。」
「挺有意思,看上去可以是好幾種不同的東西。可以有好多種不同的看法,真讓人驚異。」
「你能記得所有你去過的地方?」
「噢,當然。難道你不能嗎?」
「我不知道,好大一堆地方呢。也是,如果用心想,大概也能記得起來。得靜下心來,仔細一個個好好地想想。」
「對,肯定。我就是這個辦法。想起一個就引出另一個。我們走過的路是永不會忘卻的,無論如何也不會。」
「你那影像什麼東西呢?我是說你畫的圖。」
「初看上去像個人臉,可掉過來從另一頭看了看,再掉轉回來看,那人臉卻不見了。以後再也找不著了。」
「怎麼回事兒呢?」
「我也不知道。」
「你是看見了人臉,還是你想著你看見了?」
那人笑了,他說:「這是什麼問法啊?這有什麼區別嗎?」
「說不清,我覺得還是應該有點區別吧!」
「我也這麼覺得,可是到底有什麼區別呢?」
「反正,該是不像真正的人臉。」
「對,不像。只是有那麼點兒意思,可能像是勾勒了幾筆的側影,或是素描之類的一樣。」
「對。」
「無論如何,一個人是很難完全站在自己的想法和意念之外,只看到事物本來的面貌的。」
「我倒覺得,你面前是什麼,你看見的就是什麼。」
「是嗎?我不這麼想。」
「你那時做了個什麼夢呢?」
「那個夢嘛……」那人遲疑著。
「你要不願講,就別講了。」
「你怎麼知道我不願講?」
「你本來就沒必要告訴我任何東西嘛。」
「也是。是這樣的,我夢見有一個人,在山裡走著。走著走著,走到了一個以前朝聖香客們休息的地方……」
「這是你的夢嗎?」
「對呀。」
「好,往下講吧。」
「好的。他到了一個以前朝聖的香客們常去休息的地方……」
「看來,你以前已講過這個夢的。」
「沒錯。」
「往下講。」
「這都是以前的事了。那旅行者到了山裡高處的一個山口,那兒有一塊像桌子一樣的大石頭。這石頭年代很久遠了,大概當初天地初創的時候,從山頂上大岩石上剝離崩塌下來,從此就躺在這個山口當間了。石塊的一面朝天,經著風吹雨打,酷日暴曬。後來,在這岩石上還殺了不少人來祭天,石桌上血跡斑斑。天長日久,頸血裡的鐵質,把石頭都染黑了。石面上還有劍砍斧剁留下的痕跡,一切都歷歷在目,生動地提醒著當年的殺戮。」
「世上真有這種地方嗎?」
「不知道。該有的,該有這種地方。不過我說的這個不是,這是我夢裡的一個地方。」
「繼續講。」
「那個人在暮色四合的時候走到了這裡,周圍的群山正漸漸黑下來,吹過山口的冷風也隨著夜色的降臨,變得愈加寒冷。那旅行者卸下身上的包袱,坐下稍事休息。他摘下帽子,讓腦門涼快涼快。一回眼他瞥見了那塊豎在地當間的大祭石,也看見了上面斑斑的血跡,看來山間幾千年來的風吹雨淋也沒能把它們洗刷乾淨。那人還是決定就在這兒過夜。這可是個大膽魯莽的決定!世人常常做出這樣的魯莽冒險的舉動,而不知上帝一直是多麼苦心地在庇護著他們,免受世間的災禍和不幸。」
「這個旅行者是誰?」
「我不知道。」
「不是你嗎?」
「我想不是。可是,誰知道呢?大白天我們還弄不清自己是誰哩,何況是在睡夢裡。」
「要是我的話,我想我會知道的。」
「也許吧。可是,你難道沒有在夢裡見過以前從來沒見過的人嗎?」
「倒也是,真見過。」
「那他們是誰呢?」
「我不知道,就是夢中人吧。」
「你認為他們都是你心裡想出來的,在你夢裡造出來的,對吧?」
「我想是的,對。」
「你醒著的時候也能這樣嗎?」
比利兩手抱著膝頭,說:「不能,我覺得不能。」
「是的,你不能。我總認為,無論夢裡面的你,或者夢外面的你,都只是你情願看到的自己的一部分。我猜想,每個人都比他自己所認為的要更復雜。」
「說下去。」
「就這樣,這個旅行者也就是這麼個人。他把包袱放下來,便打量著四下愈來愈暗的景色。這山口光禿禿的,只有壁立的山岩和散亂的礫石。他心裡想,總得睡得高一點兒,以免夜裡萬一有蛇爬過來。於是他走近那個大祭石,他把手搭了上去時,先是遲疑了一下,但也僅僅一會兒,接著他便把毯子鋪開在石桌上,並用幾塊石頭壓在兩頭,以免脫靴子時,風把毯子吹跑。」
「他知道那是塊幹什麼的石頭嗎?」
「不知道。」
「那誰知道呢?」
「那個做夢的人知道。」
「就是你嘍?」
「對。」
「這樣的話,我覺得你和他就一定是兩個不同的人了。」
「為什麼?」
「因為你們倆要是同一個人的話,一個人知道的事,另一個人當然就也該知道了。」
「就像在人世間那樣?」
「對。」
「可這不是在人世間,這是個夢啊!在人世間根本就不會發生這樣的問題。」
「繼續說下去吧。」
「那旅行者開始脫靴子。脫了靴子,便爬到那塊岩石上,用毯子裹著身子,定了定神,準備在那塊冰涼而又可怕的石頭上入睡。」
「但願別出什麼事!」
「是,可他倒睡著了。」
「他在你的夢裡睡著了?」
「對。」
「你怎麼知道他睡著了?」
「我看見他在睡呀!」
「他做夢了嗎?」
那人盯著自己的鞋,坐著不說話。他把交叉的兩條腿分開,又換了個樣子交叉在一起,才說:「哦,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夜裡他夢見了一些事情,但有些情況說不清楚。比方說,他夢中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就沒法弄清。」
「為什麼?」
「我的這個夢是在某一夜做的,在夢裡,那個旅行者出現了,但這又是在哪一夜呢?那個旅行者是在自己生活的哪一天跑到那張石床上去過夜的呢?他在那裡睡了一覺,後來他又遇到了些事情——這我一會兒再說。這都是發生在什麼時候的呢?你明白這裡的問題了吧?就是說,這些後來的事情都不過是那個旅行者的夢,而這個行人自己的真實性還不確定呢!一個虛擬的人所做的虛幻夢境,怎麼能夠捉摸呢?而且,對他來說,什麼是睡著,什麼又是醒著呢?說到底,他怎麼能會有一夜呢?凡事都必須有一個立足的基礎,就像每一個靈魂都需寄存在一具肉體中。一個夢境又套著另一個夢境,這就比人能理解的複雜多了。」
「一個夢中的夢恐怕就不再是夢了。」
「但你必須承認仍然有這種可能的。」
「這簡直是太玄奧了!」
「什麼意思?」
「你問什麼是‘玄奧’?」
「對。」
「嗯,我想,‘玄奧’就是你相信某些說不清、把握不住的東西。」比利說。
「就譬如明天,或者昨天?」
「昨天已經過去,明天就要來到,這都是實實在在的。我指的是像你夢中的人所做的夢那樣的東西。」
「也許是吧。不過無論怎麼說,這個人的夢就是他自己的夢,跟我的夢完全是兩碼事。在我的夢裡,那個人就是躺在那塊石頭上,在睡覺。」
「可你仍然可以炮製他的夢。」
「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是可能的。你很快就會看到的。」
「這就像你在地圖上畫出的生活軌跡一樣。」
「怎麼說?」
「它不過是一張圖畫,並不是你真正的生活。一張圖畫就是一張圖畫,並沒多少深意。」
「說得好!可你的真正的生活又是什麼呢?你能看見它嗎?生活一齣現,馬上就開始消失,一點一點地,一直消失到再也沒有什麼東西。你仔細看看這個世界,在什麼時刻,你看見的東西轉變成了你記憶中的東西了呢?這兩者又如何區分呢?這種區分你既不能拿在手裡讓人看,又不能標在地圖上,也不能表現在你畫的圖形裡。而我們又只能如此而已。」
「你還沒說你的那個軌跡圖到底有什麼用處。」
那人用食指輕輕彈著下唇,又瞧了瞧比利說:「是,我們過一會兒再說這個。現在我只能說,我那時一直在尋找一種辦法,能夠把經歷過的生活和圖形聯絡起來。這種辦法當然不是很可靠,但在一定條件下,過去的生活和未來的生活間總該有某種聯絡,或者相通的地方。如果情形的確是這樣的話,那麼我描繪出的圖形應該能多少為我指出方向,而未來生活中出現的事,就應該在這個方向上了。你說一個人的生活不可能用圖畫或形象表現出來,這可能是我們兩人所指不同。一張圖畫總是力圖用自己的形態和語言來捕捉、固定和反映外在事物和意象。另外,我們的圖畫與時間毫無關係。它本身沒有反映秒、分、時等時刻的能力,既不能反映過去的時刻,也不能反映未來的時刻。但是,這圖形與它所追蹤的生活軌跡,卻在一個人生命的最後時刻交匯在了一起。」
「這麼說來,我雖然說對了,道理卻還是不對的。」
「我們還是回頭說那個做夢的人和他的夢吧!」
「好,說吧!」
「你也許會說,那個旅行者醒來了,後來發生的事情根本不是他的夢。但我覺得還是把它們當作夢更恰當些,因為如果這些事情不是夢的話,那他根本就不會再醒來了,這你後面就會知道的。」
「說下去。」
「我自己的夢是另一回事兒了。我夢裡的旅行者正在做一個噩夢,我是不是該叫醒他?你瞧,他做的夢並不完全屬於他自己。如果我要是取消他的存在的話,他的夢當然也就完全消失了。現在你看出問題了吧?」
「嗯,我覺得我慢慢看出一些了。」
「對。這個旅行者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他生活的目標。要是他沒有在夢中出現的話,那麼這個夢也就完全談不到他了,這個夢也就是另一個樣兒了。你也許要說,他並沒有真實存在,因而就不會有什麼經歷或生活了。但我認為,無論他是什麼人,是從哪兒來的,只要他出現,就必定有其經歷,有其生活。而且,他的經歷和生活的基礎是與你的、我的一樣的,因為人的存在本身以及人的一切,都完全是由他的具體的生活來確定的。這天夜裡我們得以目睹這旅行者的一段經歷,這使我們意識到,所有獲得的知識、所有你認知的事實,都是有代價的。因為對每個事件的認知一旦發生,就同時排除了以其他方式認知的可能性。對我們來說,不管我們對這旅行者的生活知道多少,不管他的生活是由什麼內容構成的,我們所看到的他的生活也就是在當晚這個具體的時刻、這個具體的地點,所集中地顯現了出來的。你說對嗎?」
「繼續講。」
「於是,他靜下心來睡著了。那夜,山裡來了暴風雨。天上霹靂閃電,狂風怒號。那人一夜沒睡好,一次次的閃電照亮了他頭頂黑暗裡光禿崢嶸的山峰。就在一次炫目的閃電中,他驚異地看見一隊人馬正從岩石嶙峋的峽谷中走了下來。他們在雨中舉著火把,一邊走,一邊唱著低沉的聖歌。他從石床上欠起身,想看得清楚些,但仍只能看見他們的頭和肩在火把的閃亮中擁擠、攢動。他們穿著各色各樣的衣服,頭戴鳥毛和貓皮做的帽子,還有土撥鼠皮的帽子,脖子上戴著珠子、彩石和貝殼串成的項鍊,圍著像是細麻織成的披巾。藉著雨中嘶嘶冒煙的火把,他看見他們還抬著一頂轎子或是棺材架。接著,他聽見了山谷間迴響著的悠揚笛聲和低沉緩慢的鼓點。
「當他們走到路上來的時候,他看清楚了。在隊伍最前面是一個男人,戴著一具海龜殼雕成的面具,上面鑲滿了瑪瑙和碧玉。他手中握著一根權杖,權杖的頂上雕著他自己的雕像,雕像的手裡也握著一根小小的權杖,而這個小小權杖上面大概想來也是一個更小的他自己的雕像。
「一個鼓手跟在這人身後,用硬木球拴在木棍上做成的鏈枷一樣的鼓槌,敲打著一面用醃製過的獸皮蒙在木架子上做成的鼓。他用上揚的手法敲擊著,那鼓便發出一種低沉的回聲。每敲一下,他便彎下頭仔細諦聽,像正在給鼓校音一樣。
「鼓手後面的一個人佩著一把襯在皮墊上、套在劍鞘裡的劍。在這鼓手後面是幾個舉著火把的人,再後面則是抬著轎子或屍床的人們。我們的旅行者看不清被抬著的人是活著還是死的,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一隊送葬的人,正在雨夜裡從山中經過。在隊伍的最後面,是一個揹著笛子的樂手。他的笛子是用竹管做成的,笛身用銅絲箍著,綴著纓穗。他變更笛子的長度,可以奏出三個音符,吹出的笛聲在漆黑的夜空裡徘徊,凝重地壓在人們的心頭。」
「一共有多少人?」
「我想有八個吧。」
「好,講下去。」
「看見隊伍走到大路上,那旅行者便把兩腿伸下祭石,坐起身來,把毯子往肩上抻了抻,坐著等候他們走過來。那隊人一直走到了他的對面,才停下腳步站住。那旅行者怔怔地望著他們,心裡又好奇又害怕。」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