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覺得好奇而已。」
「你怎麼知道他心裡害怕?」
那流浪漢端詳著身下空蕩蕩的公路,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當然,這個人不是我。但他與我總有著某一共同的部分,就像你、我也同樣有共同的某一部分一樣。你看,我這又回到我前面說過的大家都有共同生活經歷的話題上來了。」
「那麼,整個這一陣子,你在哪兒呢?」
「在我床上睡著。」
「夢裡面沒有你自己嗎?」
「沒有。」
比利轉身吐了口唾沫,說道:「你看,我已經七十八歲了。這些年來,我也做了好多好多夢,就我能想起的,哪個夢裡都有我。我想不起來我做過的哪一個夢,裡面只有別人,而沒有我。我的意思是說,你總是要夢見你自己的。有一次我還夢見我死了,我自己站在那兒,看著我自己的屍體。」
「我明白!」那漢子道。
「你明白什麼了?」
「我明白你對夢思考過不少。」
「我根本沒有思考,我只不過是做過夢而已。」
「我們待會兒再說這個,好嗎?」
「隨你。」
「謝謝!」
「真的,你不是在亂編故事吧?」
那流浪漢笑了。他眼睛轉向公路另一邊,望著那邊的田野。接著輕輕搖搖頭,但仍沒有回答。
「要不,再回到你的夢吧!」
「這個故事其實都懸在你剛才這個問題上,難就難在這裡。」一輛卡車拖著拖車從頭頂公路上駛過,幾隻燕子從水泥高架橋簷下窩裡驚飛出來,在外面盤桓了幾圈,又飛回窩裡。
「聽我說完,」那人說,「這個故事和所有的故事一樣,都是從一個問題開始的。所有有感染力的故事,都會讓聽的人忘記講故事的人,忘記他們講故事的動機。結果,誰是講故事的人,倒變得完全不重要了。」
「不是每個故事總是討論什麼問題的。」
「不,總是的!要是什麼問題都沒有了,就沒有什麼故事可講了。」
比利又欠身唾了一口,說:「往下講吧。」
「這個旅行者又好奇,又害怕,便大聲喊著向那一隊人打招呼。他的聲音在山岩間迴響著。他問他們要去哪兒。那些沉默的夜行客們閉口不答,只默默地舉著他們的火把,抱著樂器,抬著床上的人,擁在一起,站在穿過山口的那條舊大路上。他們沉默著,就像這旅行者對他們是個謎,又好像在等著這旅行者說出些什麼話來似的。」
「他真睡著了?」
「我想是的。」
「他要是醒過來呢?」
「那他就再也看不見剛才看到的東西了。我也看不見了。」
「為什麼你不直接用‘消逝’或‘消失’呢?」
「用哪個?」
「什麼哪個?」
「‘消失’還是‘消逝’?」那人用西班牙語重複了一遍。
「這倆詞有什麼不同呢?」比利也用西班牙語問。
「當然不同,‘消失’是變得再也看不見了。而‘消逝’呢?就是完全不存在了……」他聳聳肩,「……人們看不見時,東西都到哪兒去了呢?對這個旅行者和那夜裡的事情,我們連他們是從哪兒來的都無法肯定,更說不清他們事後去哪兒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簡直連一個可以立足的出發點都沒有。」
「我可以插句話嗎?」
「當然。」
「我覺得你有一種把事情弄得複雜化的傾向,你幹嗎不原原本本把故事講出來就得了?」
「好建議。讓我們試試看吧。」
「接著講吧。」
「好吧,不過我要說,是你老問問題打岔。」
「你別怪我。」
「當然要怪你了。」
「好了,還是繼續講你的故事吧!」
「好。」
「不再插嘴了。」
「什麼?」
「沒什麼,我說我現在閉嘴,不再問問題了。」
「不過,你剛才問的都是些好問題。」
「你還往下講不講了,嗯?」
「好吧。那旅行者大概掙扎著要醒來,但儘管那天夜裡天氣那麼冷,他睡的石床又那麼硬,可他還是沒能醒過來。那當兒,山裡是一片寂靜,雨也早住了,只有風還在呼呼地颳著。那一隊從山上下來的人圍在一起商量著什麼。然後那幾個抬床的人便走上前來,把床擱在凹凸不平的石頭地上。床上原來躺著一個年輕的姑娘。她緊閉雙眼,兩手像死了的人一樣交叉在胸前。做夢的這個旅行者看看她,又看看圍著她站著的那些人。山口黑夜天氣那麼冷,他們下來的那片朔風勁吹的高原上一定更冷,可他們就穿著單薄的衣服,圍在肩上的毯子和披肩也是稀稀薄薄的。火把的亮光裡,他們的臉上、身上的汗跡卻在閃光。他們的樣子和他們的行動看上去都很奇怪。然而不知怎麼,這旅行者覺得他們好像有點熟悉,好像以前曾在哪裡見過他們一樣。」
「就像在夢裡見過一樣?」
「隨你怎麼想吧。」
「可這不該是由我怎麼想就怎麼樣的啊!」
「你覺得你已經知道這個夢怎麼結尾了?」
「大概猜到了一點兒吧。」
「好,讓我們待會兒看吧!」
「繼續往下講吧。」
「這隊人裡還有一個藥劑師,腰間的皮帶上掛滿了各種藥物和祖傳秘方。他和他們的頭人在一起商量了一陣。那個頭人像焊工推面罩一樣,用大拇指把臉上的龜殼往後一推,推到了頭頂,可做夢的人依然看不清他的臉。他們商量的結果,是派了三個裸著膀子的男人向祭石走來。他們手裡拿著一個燒瓶和一隻杯子,走過來把杯子放在石板上,從燒瓶往杯裡注滿了液體,端給了做夢的旅行者。」
「可得當心!」
「太遲了。他像那些人一樣,鄭重地用雙手接過杯子,端到嘴邊,一仰頭就喝了下去。」
「喝的是什麼?」
「不知道。」
「是個什麼樣的杯子?」
「牛角杯。在火上烤過,做成了能夠站立住的樣子。」
「喝了以後,怎麼樣了?」
「喝了那東西,他便不記事兒了。」
「他忘了什麼?什麼事兒全忘了?」
「他忘掉了他生活中的痛苦,也不再明白這樣健忘的代價了。」
「說下去。」
「他喝下了杯子裡的東西,遞迴杯子。頃刻之間,生活裡一切痛苦和不幸全都沒有了,他變得像小孩一樣,無憂無慮。同時,他對上天的敬畏也沒有了,以致他竟敢參與流血殺人的祭儀了。而這無論在哪裡,都是對上帝的公然冒犯。」
「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價?」
「不,代價還要比這大多了。」
「是什麼呢?」
「就是他連這種冒犯也忘掉了。」
「難道有什麼不好嗎?」
「你待會兒就明白了。」
「往下講。」
「他喝乾了杯子,就算把自己交到這夥古代山民的手裡了。那些山民把他從石頭上拉起來,拉到大路上。一邊在路上來回走動,一邊像是催促他注意四周的東西:大山、岩石、鑲嵌在蒼穹上的星辰以及深邃永恆的大地之源——天空。」
「他們說了些什麼?」
「我不知道。」
「你聽不見他們說話?」
那流浪漢沒有回答。他坐在那兒,端詳著頭頂上的水泥高架橋,那兒,燕子窩像小泥爐一樣倒掛在簷角。公路上的車輛多起來了。大貨車被太陽投射在地上的方框形陰影在車子駛進高架橋時,倏然消失,然後等車子在遠處高架橋的另一端再駛出時,又重新跳出在陽光裡。
他伸出一隻手,緩緩搖動了一下,說:「沒法回答你這個問題。這不像什麼小人國在你的腦子裡談話什麼的。根本就沒有什麼聲音,更談不到語言了。說來說去,這是那個做夢人的一個深夢,在這種夢裡,交流思想的方式比語言出現得還早,用這種特別的方式,人根本不可能說謊,也不可能歪曲事實。」
「可你剛才說他們是在談話的。」
「在我自己的夢裡,我以為他們大概是在說話,而且,我也只能這麼說。而在那個旅行者的夢裡,則是另一回事了。」
「繼續講。」
「我們的生活離不開老輩子的生活,離不開我們叔伯們的生活。」
「可我覺得,如果在你夢裡他們正在談話的話,那在旅行者的夢裡也一定在談。這本來就是同一個夢嘛。」
「這又回到前面說的那個問題上了。」
「那你的答案呢?」
「我們馬上就會看到答案的。」
「往下講。」
「我們前輩的生活就是包含在我們的生活之中,千代萬代地傳下來的。一個沒有歷史的事物是不可能延續、永存的。沒有過去的東西,就不會有將來。生活的核心就是人類的歷史,而生活也就是歷史所構成的。在生活的核心裡沒有什麼固定的東西,只有認知的活動。在夢裡夢外人們共有的也就是這一點。這在第一個人開始說話之前和最後一個人不再說話之後,都是這樣。不過,這個旅行者後來倒是真說話了,你一會兒就會看到。」
「就算是吧。」
「這樣,他和拉著他的那些人走著、走著,直到他的心緒平靜下來。他明白,他的命運現在是在別人手中了。」
「他好像並沒有什麼反抗似的?」
「還沒講到那個被抬著的人呢!」
「那個姑娘?」
「對。」
「繼續講下去吧。」
「你要明白,他並不是心甘情願地服從他們。一個急於赴火殉命的人並不能算真正的烈士,沒有目標的地方就沒有真正的收穫。這你懂得的。」
「說下去。」
「他們像是在等待著他下決心,向他們坦白說出些什麼事情。那旅行者仔細察看著周圍的事物,他細看著星星、岩石,看著睡在床上的姑娘、拉著他的山民,看著他們的頭盔、他們的衣服、他們舉著的火把。他想看他們眼裡的表情,但他們的眼睛像以前在雪地上走路的人一樣,都用煤焦油抹得黑糊糊的,什麼也看不清。他又看那些山民的腳,看他們穿著什麼鞋子,但他們的長衫都長得拖到地上,蓋住了腳,什麼也看不見。他心裡唯一明白的,就是這人世的奇異、人們的無知以及在面對新事物時的茫然和不知所措。他明白了一個人的一生不過是短暫的一瞬,而時間的長河則無窮無盡。因而,對每一個人來說,無論他此刻是多大年紀,無論他有過多長的經歷,他永遠都是處在人生旅程的中途。他覺得他在沉默的人生中看出了主宰著一切的宿命,他明白他自己也不過是這個宿命的一部分,而且他已經看穿了這些拉著他的山民和他們的打算。他還領悟到:正是因為他放棄了過去的成見,他才有了這種新的認識。想到這裡,他轉身向著那些抓著他的山民,說:‘我什麼也不說!’
「‘我什麼也不說!’這就是他說的話。他就只說了這麼一句。於是那些人立刻把他拉到那塊大岩石前,推倒在石面上,又把那姑娘從抬床上扶起,領到前面來,她的胸脯急速地起伏著……」
「她的什麼?」
「她的胸脯起伏不停。」
「往下講。」
「那姑娘俯下身子,吻了他一下,然後退一步離開。接著,一個劊子手便走上前來,雙手舉起手裡的劍,只一揮,那旅行者的頭便滾了下來。」
「我想這就是故事的結尾了吧?」
「不,還早著呢。」
「你大概要說頭雖掉了,可人還活著。」
「對。他從夢裡醒了過來,又冷又怕,渾身發抖。四周是孤零零的峽口、荒涼的群峰和寂靜的山野。」
「那你呢?」
流浪漢若有所思地微笑著,好像是沉浸在了自己遙遠的回憶之中。「這些夢也反映了人間的生活,」他說,「人們醒來,心裡還記得夢裡的零星事件,但夢的整個情節卻很難記得起了。然而,夢的故事情節才是夢的靈魂,而夢中發生的零星事件則是前後可以變化的。另一方面,在我們醒著的世界裡,各種事件一旦發生就發生了,它們是由情節這條軸線貫穿起來的。是人來把這些事件編成故事的。世上每一個人都是他自己的故事的詠唱者。人就是這樣與世界聯絡糾纏在一起的。因此,人從他的夢中醒過來,既是一種失落,也是一種解脫。好了,那時候我本來也該醒過來了,就在我快醒過來,那個睡在石頭上的旅行者即將消失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有些捨不得與他分手,所以便喊住了他……」
「他有名字嗎?」
「沒,他沒名字。」
「那你怎麼叫的?」
「我就那麼喊了,叫他別走,他就留下了。我接著繼續睡覺,他便來到我跟前,等著我。」
「我想他看見了你,一定很驚訝吧?」
「問得好!」
「他看上去的確有一點兒驚訝,不過,這是在夢裡嘛!在夢境裡,最奇譎的誇張也不會令人驚異,最荒誕的幻想也顯得平平常常,所以他也不是太驚訝。在日間平常的生活中,人們總是企圖照我們的習慣去規範和改造周圍的事物,這就引起了很多困難和矛盾,從而使我們的身心備受內在衝突的煎熬。而在睡夢裡,我們則簡直成了修成正果的神仙,處在了隨心所欲的化境,簡直可以天馬行空了。」
「我還有另一個問題。」
「你大概想問那個旅行者知不知道他一直在做夢?」
「看起來,還真像你說的,以前你大概多次講過這個故事了。」
「那當然。」
「那你怎麼回答呢?」
「你恐怕不喜歡我這個答案……」
「沒關係,你儘管說吧。」
「他也問了我與你一樣的問題。」
「他也問了你他是不是在做夢?」
「對。」
「他怎麼說的?」
「他問我是不是看見了那些人。」
「那些穿著長袍拿著蠟燭的人?」
「是的。」
「那你怎麼說了?」
「當然,我說我看見了。」
「你就真這麼對他說了?」
「我說的是實話啊!」
「可他也完全可以認為你在撒謊,對不對?」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說看見了那些人,那就意味著他的夢境竟然成了事實,而這又怎麼可能呢?」
「對!你看出了這裡的困難。」
比利轉身吐了一口唾沫,望了望北面的景色,說:「我得走了,我還得走好長的路呢。」
「有人在等你嗎?」
「要是有就好了。」
「那個旅行者希望我能是他的夢的見證人,但在夢裡怎麼可能有見證人?這你自己剛才也都說過了。」
「那不過是個夢,你夢見了他,在夢裡你願意叫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那在我夢見他以前,他又在哪兒呢?」
「這你問你自己吧!」
「讓我再說一遍,我認定是這樣的:那個旅行者的經歷和你的、我的是一樣的,這就是構成他的所有東西。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呢?我並沒有像上帝造人一樣創造了他,不然,我怎麼竟會在他說話之前,不曉得他將會說出什麼;在他行動之前,不曉得他會做什麼呢?在夢裡我們不曉得下面會有什麼出現,總是出來了,才叫我們吃一驚。」
「倒也是。」
「那麼,夢是從哪兒來的?」
「我不知道。」
「這是因為兩個世界在這裡相碰撞了。你以為人有能力隨心所欲地召喚現實世界或者夢中的世界,然後使它們活動起來,在裡面擺上有模樣、有形有影的大小人物,按他自己的喜怒哀樂和七情六慾去表演、去生活?一個人能這麼隱身在幕後嗎?是誰在隱藏著?又是躲著誰呢?
「人可以表現和描述出上帝所創造的世界,也只能表現出這個世界。無論你怎麼說,你自己的生活也並非是你自己創造的。這個世界的樣子在混沌初開時就已經不可變更地確定了。說什麼‘否則將來會怎樣’等等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這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否則’可言。用什麼來構成另一種生活呢?它藏在什麼地方?又是什麼樣子的呢?只存在實際上的生活這唯一一種可能。我們雖然沒有能力事先猜度它,但實際生活仍然實實在在地存在。說什麼我們本來可以有另外某種生活經歷,是毫無意義的。」
「這該是故事的結尾了吧?」
「不,還不是。那旅行者站在那塊大石頭邊,石頭上刀斧的痕跡和頸血氧化後的黑斑歷經多年的風吹日曬,依然清晰可見。他前一晚躺倒在這石塊上睡覺時,絲毫沒有想到會死,而這會兒醒來之後,除了死再也沒有其他事可想了。前一晚殺他的那夥人曾要他細細察看周遭的天地,現在這天地也完全變了樣。他的生活好像在中途突然出了軌,進行著的事情好像突然停了擺,天地和周圍的一切本來像是與人的氣運協調和合的,現在也像是激盪奔突著暴烈的破壞性力量,好像隨著天地的演變,一切事情都散了架,亂了套。他甚至覺得時間都亂了套,從而今後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乾脆弄不清了。這問題嚴重嗎?」
「你問我?」
「對。」
「我想這對你的確嚴重。對那個做夢的旅行者嘛,我就說不清了。你說呢?」
那人停頓了一會兒,沉思著,然後說:「我覺得,那個做夢的人覺得自己是到了一個十字路口,面臨著選擇。但實際上這兒並不存在什麼十字路口。我們並沒有其他任何選擇,只有一個決定可做。我們可能會考慮做什麼選擇的事,但實際上只能走唯一的一條路。世界的發展本來是能以許多可能的方式來開始的,但到了現在,你卻不可能再退回去,分開成原來的那許多可能了。到了一定的時候,世界發展得這樣複雜,對它加以任何描述都是不可能的了。我認為那個做夢的人所認識的,就是這一點。隨著我們描述世界的能力變得越來越弱,描述世界的故事必然也就失了頭緒,因而變得不足為憑。然而未來的世界仍舊必然是由既往的世界的要素構成的,因為你手中沒有任何其他材料可用。我認為他看見他身邊的整個世界變得混亂不清,看見了他自己對生活的整個計劃也不過是對已往舊事物的重複。我相信,就是這麼一幅令人沮喪的黑暗景象,明白地呈現在他面前。」
「我得趕緊走了。」
那流浪者沒作聲。他坐著,注視著路邊的窪地和遠處光禿禿的山野。在初升的陽光下,窪地和山巒邊緣都閃爍著迷濛的微光。
「我們周圍的這片荒原以前是一片大海,」他說道,「它們怎麼會消失了呢?海洋是什麼做成的呢?我又是什麼做成的呢?還有你呢?」
「我不知道。」
那漢子站了起來,伸展著身子。他使勁地伸展著,扭動著身子,又觸控地面。他俯視著比利,臉上露出笑容。
「這就是故事的結尾?」比利問道。
「不。」
他蹲了下來,伸出一隻手,手心向上。
「伸出一隻手來,」他對比利說,「像我這樣!」
「這是起誓,還是什麼?」
「不是。你早已發過誓了,你這輩子不再需要發誓了。把手舉起來!」
他像那人一樣地舉起一隻手。
「你看出兩隻手的相似了吧?」
「是的。」
「是的。所以,認為世界上每樣東西都只有單獨一份,完全是胡說。整個世界,一切東西的樣板早早以前就做好了。整個世界的故事,也就是我們所瞭解的世界,不可能存在於宇宙的執行機制之外。同樣,這些運作演繹機制也不可能存在於它們自身的歷史發展之外。這樣,你的生活並不是世界簡單的寫照,而是世界本身,它不是由夢啊時間啊這些東西構成的,而是由信仰構成的。它不替代其他的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替代它。」
「後來那個流浪者怎麼了?」
「什麼也沒怎麼。故事沒有結尾。他醒了,一切都是原樣,他可以隨便走了。」
「再走進別人的夢裡去?」
「也許吧,所有別人的這些夢,也都不會有什麼結局。這裡所探求的完全是另外的東西,無論用人的夢來說明,或用人的活動來說明,都不得要領。人們的夢和活動都受著人們慾望的驅動,人總追求實際的生活和夢想達到一致,但這永遠達不到。這一點,人們倒要十分感謝才好!」
「這時你還是在睡著?」
「是的。在我的夢的最後,我和那個旅行者走下山去,到了下面的平原上。平原上有一個村落,看起來冷冷清清的,沒有炊煙,沒有人影。我們走到跟前,發現這原來是個被遺棄了的山民宿營地。這裡石頭地面上有鐵桿支起、獸皮搭成的棚舍,棚舍裡面陶土盤裡還留著已經僵冷、沒有吃過的食物。地上擺著粗糙簡單的儲物筐,牆角里放著雕刻著銘文、鑲嵌著金銀絲紋的古老武器,木柱上掛著獸皮縫成的袍子。四角包著銅皮、配著銅搭扣的生皮皮箱,因為年代久遠和多次搬動,已是遍體鱗傷了。箱子裡面裝著賬簿、日誌,記錄了這個消亡了的游牧群落的歷史,記錄了他們走過的行程,記錄了他們在遷徙中的消耗和花費。稍遠一點兒的地方,還掛著一張獸皮,上面縫綁了一具屍骨架子。我們兩人一起走過了這片冷清的村落。我問他這裡的人是不是有什麼事暫時離開了,他說不是的。我問他那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他看著我,說道:‘我以前來過這兒,你也來過。這兒的東西可以隨便拿,但你可千萬什麼也別碰。’他說到這裡,我就醒來了。」
「從他的夢裡,還是從你的夢裡醒來了?」
「就只有一個夢啊!還能從哪裡醒來?這樣,我就從那個世界醒了過來,到了這個世界。跟那個旅行者一樣,我在夢中捨棄的東西,又回到了我身邊。」
「在夢裡你捨棄了什麼東西呢?」
「你生命中所有無法表達和描述的東西:某個山峽,某塊血跡斑斑的石頭,石頭上的刀斧痕跡,刻在石巖上魚、蟲化石之間的名字。還有各種朦朧的事物:乾涸的海洋,遊獵者的刀劍,刻在刀劍上的夢境,先知用來卜卦的骨頭,無聲的寂靜,漸漸沉寂的風雨,以及無邊黑夜的降臨……」
「我得走了!」
「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
「希望你的朋友在那邊等著你。」
「但願。」
「每一個人的死,都是對其他人的死的替代和推延。每個人都是要死的,所以沒人不害怕。唯有對那代替我們先死的人的愛,可以稍微減緩我們對死的畏懼。我們不用等什麼人來把這個人的故事寫出來,因為他以前就在我們這裡生活過,他也就是我們大家,他代表我們大家戴枷甘心受罪,直到輪到我們來代替他。你愛他,愛這個人嗎?你尊重他的生活嗎?你願意聽他的故事嗎?」
那天夜裡比利睡在公路邊一截水泥管子裡。養路工正在那段路上施工,一輛巨大的歐幾里得牌大卡車停在管子外面的泥地上。卡車那一邊,原是一條從東向西的公路引橋,現在剝掉了橋面,剝掉了三角支牆,只剩一根根光禿禿的大立柱,成簇地站在那兒,漸次高起來,彎曲地伸向遠處,像是站在塵埃中古代圓柱大廳的廢墟。夜裡,一陣疾風從北方吹來,夾帶著大草原上潮潤蒺藜的氣息。風裡飽孕著雨水,卻終沒有下雨。他努力睡了一會兒,又起身,像坐在一口大鐘裡一樣,坐在水泥管的圓口邊,往黑暗的深處張望。西面的荒原上豎著一座房子,初看以為是一座古舊的西班牙教堂,再細看,才發現是一座有白色拱頂的雷達跟蹤站。房子後面,在陰翳的月光下,他彷彿看見一排人的身影,他們好像都穿著長袍,在風裡擾攘著、掙扎著,想穿過那片荒原向他奔來。一些人摔倒了,掙扎起來,又摔倒了,可一點兒也沒能前進。那些人看上去都像是瘋人院裡的瘋子,穿著顏色慘淡的白色囚衣,無聲地叩打著拘禁著他們的窗玻璃。比利張嘴喊了他們一聲,可他的叫聲完全被風淹沒了,何況他們也離得太遠,不可能聽到他的聲音。這麼過了一會兒,他又裹著毛毯躺倒在水泥管底,再過了一會兒,才慢慢睡著了。到了早晨,風雨過了,他藉著早晨的亮光往外一望,才發現昨夜他看見的原來不過是一張張白色塑膠袋和廢包裝紙,被風颳過來,掛在那邊的籬笆鐵絲網上不停地使勁抖動、撲打著。
他繼續往西走,走到了新墨西哥州的德貝卡縣。他在那裡尋找他小妹妹的墳,但沒能找到。那地方的人對他都很友善,天也一天天暖了起來,所以路上的日子不費什麼勁就過去了。在路上他時不時地停下來和孩子們說話,和馬兒說話。女人們把他讓進家裡,在廚房裡給他飯吃。晚上他便裹著毯子睡在星空下,望著一顆顆隕落的流星劃過天際。一天傍晚,他來到一株白楊樹下的水泉邊喝水。他俯下身子,噘起嘴,從絲綢一樣光滑清涼的水面上吸啜,悠然望見身下流水中幾尾小魚,影布石上,來回游弋。他回頭看見身旁一個樹樁上擱著一個洋鐵皮杯子,便取下來拿在手裡坐著。好多年了,他都再沒見過這種好心人放在泉邊的杯子了!他懷著虔誠的心情,像在他之前來這兒喝過水的千百個不相識的夥伴一樣,雙手捧著杯子,浸到泉中,舀起清涼的泉水,喝得串串水珠滴滿衣襟。
那年秋天,天氣轉涼的時候,新墨西哥州波塔利斯城外一家好心人收留了他。他住在緊靠廚房的一間小房裡,就跟他小時候住過的一模一樣。外面過道里掛著一個相框,裡面的照片是從一個破成五六塊的玻璃底板沖印出來的,上面是這家人的幾個前輩,坐在一間書房裡。因為照片是由好多片拼湊起來的,書房有點歪歪扭扭的,結果使得坐在那兒的幾個人,臉、姿勢都顯得各不相干似的。
這家人有一個十二歲的女兒和一個十四歲的兒子。做父親的給他們買了一匹小馬,圈在屋後的小棚子裡。那小馬還小得很,可小孩們下午放學一下了校車,比利便帶上他們一起出去,把小馬披掛起來,給小孩們玩。男孩子很喜歡騎馬,而小姑娘則更是迷上了它,晚飯後,直到深夜,她還跑過去,不顧寒冷,坐在小棚子裡散亂著麥草的地上,絮絮叨叨地跟小馬說個沒完。
晚上吃過飯後,有時候女主人邀他一起打牌,有時候孩子們和他坐在廚房的大臺子邊,聽他講馬啊牛啊和種種以前的事情,還有他在墨西哥那邊的各種故事。
一天夜裡,他夢見了弟弟博伊德:他倆在一間屋子裡,可博伊德總也不跟他說話,他便喊起他的名字來,於是,他一下子醒了過來。女主人正坐在他床邊,手推著他的肩膀,問:「帕勒姆先生,您沒事吧?」
「噢,沒事。真對不起,我大概是做了個夢。」
「你真的好著呢?」
「真的,太太。」
「要不我給你拿點水來?」
「不了,太太。謝謝你,我馬上就又會睡著了。」
「我把廚房的燈留著吧?」
「那太好了,要是行的話。」
「行。」
「太謝謝您了。」
「博伊德是你的兄弟?」
「對,他死了好多年了。」
「可你還惦記著他呢。」
「是啊,永遠也忘不了。」
「他比你小?」
「是,小兩歲。」
「哦。」
「他是家裡最棒的男孩子。當年我和他一起跑到墨西哥去了。那會兒我們都還是孩子,家裡父母沒了,我們就跑到墨西哥那邊去,想看看能不能把被偷過去的馬搞回來。那時候我們還都是小孩子!博伊德最會侍弄馬了,我總愛看他騎馬,愛他在馬群裡來來去去的樣子。唉,要是怎麼能再見他一面,我死也甘心了……」
「你一定能的。」
「借你的吉言。」
「你不要來杯水,真的?」
「不了,太太。我不渴。」
她拍拍他的手。這手骨節嶙峋,青筋暴露,佈滿了繩子勒出的傷痕和太陽曬出的黑斑。從這張手上可以讀出他的經歷和滄桑,可以看到上帝留下的印記和賜予,可以想見他顛沛勞頓、悲苦孤獨的一生……
「貝蒂。」她起身要走,他叫住了她。
「什麼?」
「其實……我其實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好,我這個人什麼也不行。不知道,你為什麼待我這麼好……」
「哦,帕勒姆先生,我明白,我明白,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好了,你好好睡吧。明天早上見!」
「早上見,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