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格雷迪來到諾徹屈斯特街上的小飯館時,裡面已經滿是客人。一個姑娘正忙前忙後地給客人上雞蛋和薄煎餅。她說她來上班才一個鐘頭,什麼也不知道。他跟著她進了廚房,廚師從爐火上抬頭瞟了他一眼,又看著那姑娘,問道:「這是誰?」姑娘聳聳肩,又瞥了他一眼,便胳膊上小心地端著盤子,用身子推開門出去了。那廚師也什麼都不知道。他說早晨那個招待的名字是菲利普,他現在不在,大概要到晚上才能再來。約翰·格雷迪又站了幾分鐘,看著廚師用手把烤爐上的薄餅翻來翻去。然後推開門出了廚房,穿過外面的餐廳,出了大門。
他順著那輛計程車的線索,找到幾個司機們常來拉客人的酒吧。酒吧裡滿是從前一夜一直待在那兒的酒徒,一個個手裡攥著酒杯,陰沉著臉,從開門的亮光中斜視,像受審的嫌疑犯一樣。他幾次推開他們硬塞過來要他喝的酒,有兩三次幾乎要跟他們打起來。後來他去了拉維納塔妓院,在門上敲了敲,可沒人應門。他又到了摩丹諾,站在外面往裡看,裡面也黑洞洞的,店門緊閉著。
然後他又到馬利斯卡爾街樂師們常去的俱樂部。俱樂部裡面牆上掛著樂師們的樂器,有吉他、曼陀鈴、銅號和法國銀笛,還有一個墨西哥豎琴。他打聽盲樂師在哪兒,但誰也不知道。到了中午,就只剩下白湖妓院沒去了。他進了一個小飯館,要了杯咖啡坐下,坐了很長時間。他想起,還有最後一個地方可以去找,但他心裡實在怕往那兒想。
一個穿白衣服的矮個兒帶著他往過道里走去。整個房子裡發出一股潮溼水泥的氣味。聽得見外面街上汽車的聲音,還有一個手鑽的砰砰聲。矮個兒推開過道盡頭的一扇門,轉身扶著門,點點頭讓他進去,然後伸手摸到開關,擰亮了屋子裡的燈。小夥子摘下自己的帽子,站著。只見這間屋子有四個剛死了的人放在停屍板上。停屍板架在水管子做的臺架上。死人們閉著眼睛,手並在身旁,脖子卡在深色的木頭卡座上。身上都沒別的東西,就穿著原來的衣服躺著,看上去倒像是上路的人走累了,隨便躺著在休息一樣。他慢慢走過一個個臺子,頭頂天花板上是一個用鐵絲框罩住的燈泡,屋子牆壁都漆成綠色,地上有一個黃銅的地漏,幾段破拖布條纏留在臺架腳輪上……
啊,是她!他發誓要愛一輩子的姑娘,就靜靜地躺在最後的一張臺子上!
早晨去割草的人在河邊柳樹下的淺水灘裡發現了她,就在那水霧從河裡升起的地方。現在她仍然那樣在臺子上躺著,依然漆黑的頭髮溼漉漉的,一綹綹的,糾纏在一起,裡面夾著幾莖枯黃的野草。她臉色蒼白,被割斷的喉管白生生地張開著。那件漂亮的藍衣服扭纏在身上,袖子撕破了,鞋也不知哪裡去了。她身上不見血跡,都給水沖掉了。約翰伸出手觸控姑娘的臉。「噢,天啊!」他失聲哭了出來。
「你認識她?」那矮個兒問道。
「噢,老天……」
「你認識她?」
他俯在臺子上,帽子壓扁在身下。他一手捂住兩隻眼睛,使勁地捏著太陽穴。他的力氣要再大一些,頭大概都要被捏破了。他明白,現在,一切都完了,一切的一切,永遠地完了。
「先生……」那矮個兒叫他,可小夥子轉過身,推開他,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那人在後面追喊著,跑到門旁又朝過道里喊著,說要是他認識這個姑娘,就得做個認證,有幾張表要填一下。
約翰·格雷迪騎著馬從錫達泉山溝裡往山坡上走。見他過來,散落在溝裡的牛都抬起頭,一邊咀嚼嘴裡的草,一邊打量著他。這些牛從他騎馬的姿勢便知道他不打算理它們,便又低下頭吃地上的草。他穿過牛群,往山上走,一直走到平臺頂上,在平臺上慢慢地信馬走著。他讓馬迎風站著,望著十多英里以外山谷里正在往上爬行的火車。南邊遠處的河流,像是小孩用蠟筆畫的一條細細的綠線,在淡紫色、黃褐色、斑斑駁駁的背景上蜿蜒著。再後面則是連綿不斷的墨西哥群山。藍灰的山色越來越淡,隱沒在遠遠的天邊。平頂山腳下的草在風中簌簌抖動著,北邊天際烏雲湧動,一場風雨正在醞釀之中。他拉起小馬垂下去的頭,轉身又往前走。馬遲疑地回頭往西望,好像要記住來路似的。小夥子一邊用腳催馬前進,一邊呵斥道:「用不著你來操心!」
他橫過了公路,在麥格雷戈家牧場的最西邊穿行。這塊地方他以前沒來過。剛過中午時分,迎面來了一個騎馬的人。那人騎在馬上,鬆開韁繩,兩手擱在鞍鞽上信馬走著。他胯下騎的是一匹漂亮的黑騸馬,有一雙好像通人性的眼睛。馬蹄子直到膝蓋都被塵土染成了土黃色。馬身上是一副老式的披掛,維薩利亞式的馬鐙,有小茶碟那麼大小的平頭鞍鞽。騎馬人口裡嚼著菸草,向走近來的約翰·格雷迪點點頭,問:「有什麼事要幫忙嗎?」
約翰·格雷迪側轉身子,吐了口唾沫。「你是說,我不該闖進你們的地界來?」他一邊說,一邊瞅著那騎者。那人大概比他大幾歲,也用藍色的眼睛打量著他。
「我在馬克·麥戈文家幹活兒,」約翰·格雷迪說,「你大概認識他吧?」
「對,」那騎馬人說,「我認得。你們總是有牛跑到這邊來?」
「噢,不,大概沒有。是我自己這麼蕩過來的。」
騎馬人用大拇指把帽簷往腦後推了推。他倆就面對面地在一塊泥地上站著。四周寸草不生,風吹過來,只有他們的衣服簌簌作響。北面天上的黑雲已聚積得像一堵要倒下來的牆,黑雲裡面細細的樹枝一樣的閃電無聲地出現、閃動,又歸於沉寂。騎馬人俯身往地上啐了一口,等著他說話。
「我本來是過兩天要結婚的。」小夥子開口道。
那人點點頭,小夥子沒再往下說。
「就是說,你改變主意了?」
小夥子沒回答。騎馬人往北望了一眼,又回過頭來。
「那邊可能要下雨。」
「怕是,前兩晚城裡都下過了。」
「你吃過晚飯了嗎?」
「沒有,還沒吃。」
「跟我到我們牧場去吃吧。」
「我還是回家的好。」
「那就是姑娘改變主意了?」
小夥子仍不回答,掉頭望著別處。
「馬上就會有別的姑娘的。我保證,沒問題。」
「不,永遠不會再有了。」
「到我們牧場的大屋子去,和我們一起吃飯吧?」
「謝謝了。我得回去了。」
「你真讓我想到自己,我也是心裡一有事,就一個勁兒只管騎著馬往前走。」
約翰·格雷迪騎在馬上,鬆鬆地握著韁繩,失神地望著綿延無盡的大地,久久一聲不吭。過了一會兒,他自言自語地說起話來。那騎者俯過身子來,才聽見他自言自語地說:「我要能這麼永遠騎下去就好了,我要能什麼都不想就好了……」
那騎者用大拇指抹了抹嘴角,說:「我看你最好先別回家,稍稍等等再說。」
「……永遠不回頭看,就這麼走下去,但願能走到一個地方,再不會讓我想起過去就好了……」
「別太傷心,我以前也像你這樣過。」那人說。
「我得走了。」
「你的主意定了?我們那兒飯挺好的。」
「不了,謝謝你。」
「這場雨能下在你們那兒就好了。」
「多謝。」
他掉轉馬頭,在寬闊的沖積地上向南走去。那個騎者也掉轉馬頭,動身向高處走去。走了不遠,又站住,騎在馬背上,回頭望著小夥子,看他騎著馬在寬闊的山谷裡走下去。他望了很長時間,一直到望不見的時候,他還在馬鐙上站了起來,好像是要喊他似的。直到他不見了以後,那人還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然後擱下韁繩,一條腿擱在馬鞍前叉上坐著,帽子推在後腦勺上,往地上啐了一口,仔細察看周遭的景色,好像剛才有人走過這裡,這山野就該有了點什麼變化似的。
他騎馬跨過水灘的時候,已經快天黑了。他在林間空地的一頭下了馬,撂下韁繩,走過去推開他那小屋子的門。屋裡一片漆黑,他停在門道里,回頭看著外面的暮色和漸漸暗下來的山野。太陽已經落了,西天一片血紅。暴風雨快來了,一群小黑鳥急急地上下翻飛著。風颳過屋頂的煙囪,發出嘶啞悠長的嗚咽。他走進臥室站了一會兒,然後擦著一根火柴,點上煤油燈。他把燈捻擰小一點兒,把玻璃燈罩罩上,然後雙手放在膝間坐在床上。桌上木頭刻的聖像好像用眼睛瞟著他。燈光把他巨大的身影投射在身後的牆上,影影幢幢的,一點兒也不像人形。過了一會兒,他推落帽子,讓它掉在地上,然後把臉深深地埋在手掌裡。
他再騎馬出來的時候天已黑了,外面颳著風,天上一顆星星都沒有。小溪邊的鼠尾草被勁風拍打著,路邊上光禿禿的細樹幹像鐵絲一樣在風中嗚嗚作響。馬打了一下激靈,在地上捯著碎步,鼻子上的細毛也在風中支稜起來,像是警覺著即將來臨的暴風雨。他催馬跨過小溪,沿著那條舊路往山下走去。他好像聽見有狐狸在叫,便轉頭向左邊崖頭上張望。在墨西哥那邊時,他常常見到狐狸晚上出來,有時候它們跑到平川上高處的石頭堆上去,居高臨下地張望,尋找黃昏時出來覓食的小動物。有時它們就靜靜蹲在這樣的天然石壁上,靜悄悄地,一動不動,像是古埃及建築牆頭上的動物石雕,一副氣定神閒、心滿意足的樣子。
他走時沒吹滅小屋裡的燈。從遠處望回去,窗戶上柔和的亮光讓他覺得溫暖而親切。想來別人看上去也一樣吧?他心裡明白,他是再也不會回這個小屋了。跨過小溪,走上了該走的路後,他再也沒有回頭看過一眼。
他騎馬進牧場院子時,開始下小雨了。隔著被雨水淋溼的廚房窗戶,他看見大家都在坐著吃晚飯。他轉身往馬廄騎去,忽而又勒住馬,回頭看著。他恍惚覺得,他不是此刻在看著他們,而好像是過去他來這牧場以前的什麼時候。他又彷彿覺得他既不認識這個屋子,又一點兒也不認識裡面的這些人似的。他們看上去好像就是坐在那裡等著,等著事情變得一去不復返。
他騎進馬廄,下了馬。留下馬在那裡立著,自己往小屋走去。馬舍裡的馬都仰起頭,往外瞅著他走過。進了屋,他沒開燈,只從書架上找到一個手電筒,用手電筒照著跪在地上。開啟他的腳櫃,從裡面翻出一件防水衣和一件乾淨襯衣。又從櫃底掏出一把父親留給他的獵刀,還有一個裝錢的牛皮紙信封,全都擱在桌上。然後他剝下身上的衣服,換上乾淨襯衫,外面套上防水服,把獵刀裝進防水服口袋。接著從信封裡取了點錢,又把信封放回腳櫃,關上蓋子。然後,擰滅手電筒,放回書架,又走了出去。
他騎著馬走到小路的盡頭,下了馬,把韁繩合在一起拴到馬鞍頭上,牽著馬往回,在滑溜的泥路上走了好一段路,然後鬆開馬,讓開身子,在馬屁股上猛拍一巴掌,看著馬在滿是糞土的來路上跑回家去,轉瞬消失在黑暗的雨夜中。
一輛汽車開了過來,車燈照見站在路邊的他,減慢速度,停住了。他上前拉開了車門,對裡面開車的人說:「我的兩隻靴子全是泥。」
「上來吧,」那人說,「沒關係。」
他上了車,把門拉上。開車的人把變速器推到一擋,俯在方向盤上,眯著眼睛看著前面的路。「媽的,我晚上一點兒也看不清,」他咕噥著,「這麼大的雨,你站那兒幹什麼呢?」
「你問我除了淋雨還在幹什麼?」
「對,除了淋雨,還在幹什麼?」
「就是等順風車進城唄!」
開車的人瞥了他一眼。這人像是個老牧場主,精幹而消瘦,帽子是老人們的戴法——把帽頂向上推圓了戴著。
「哼,孩子,」他說,「我看你是有火燒眉毛的事兒吧?」
「也沒。就是有點小事要辦一辦。」
「哦,總該是點等不得的事兒吧,要不你也不會這天氣出門,對吧?」
「對,先生,不會的。你說得對。」
「是啊,要是我也不會的。現在已經過了我平常上床時間半個多鐘頭了。」
「是,先生。」
「都是緊急的事兒。」
「什麼?」
「我也是有點緊急的事兒,我的一匹馬難產了。」
他說著,身子俯在方向盤上。車子開偏到路中間白色分割線上去了。「前面要有車來,我馬上就會換回來的,」他瞅了小夥子一眼,解釋說,「我會開車的,我就是看不清!」
「是,先生。」
「你給誰家幹活兒?」
「馬克·麥戈文。」
「老馬克啊?可是好人,是吧?」
「對,先生,他是。」
「開一輛破福特車,你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是,先生。找不到的。」
「我的母馬病了,小母馬。要生小馬崽子。」
「沒留人在家陪著?」
「我老婆在家呢,在馬廄裡。」
車繼續開著。燈光裡雨點鞭打著前面的路面,車窗上雨刷來回不停地刷動。
「到4月22號,我們就結婚整六十年了。」
「可夠長的。」
「是,夠長。好像覺得沒那麼長,可就是六十年了。她當時跟他的家人趕了一輛大篷車,從俄克拉荷馬到這兒。結婚的時候我倆都才十七歲,然後去達拉斯博展會過的蜜月。人家不租給我們房子,說我們都不像夠結婚年齡的樣子。六十年裡,我沒一天不感謝上帝,給了我這麼個好女人。我沒有什麼本事,配不上她,我對你說真的。也不知該怎樣才對得起她。」
比利在收費篷邊付了過橋費,上了橋。橋下面河邊的男孩子們都舉起綁在棍子頭的小桶,叫喊著向他討錢。他穿過行人,順著華雷斯大街往南,走過酒吧,走過工藝品店。站在門口的店員一個個爭著招呼他進去看看。他走進一個叫作佛羅里達的飯館,要了杯威士忌,喝完付了錢,又走了出來。
他拐上特拉斯卡拉街,走到摩丹諾舞廳前,發現舞廳關著。便敲敲門,在鑲著黃綠色瓦片的拱門裡等了一會兒,又繞到房子側面,從一扇角上玻璃碎了的窗戶上往裡探望,看見只有房子盡頭吧檯頂上的一盞小燈亮著。他站在雨地裡,回頭望著遠處,望著兩旁滿是店鋪、酒吧和低矮房屋的狹窄街道,空氣裡瀰漫著油煙和柴火的氣味。
他回到華雷斯大街,叫住一輛出租汽車,上了車。司機在後視鏡里望著他,等他吩咐。
「知道白湖妓院嗎?」
「是,知道。」
「好,就去那兒。」
司機點點頭,開動了汽車。比利靠到靠背上,望著窗外這邊境城市蕭條的街景在雨裡往後移去。車走完了鋪好的路面,開上城郊的土路,車子開過來,泥水從車轍濺潑開來,路上馱滿柴火的驢子們急忙扭頭躲避,可人、驢子全都已濺得渾身是泥了。
車子停在了白湖妓院前面。比利下了車,點上一根菸,從褲袋裡掏出錢夾。
「我可以在這兒等你。」司機對他說。
「不用了。」
「要不我也進去等著?」
「我得很有一會兒呢。我該給你多少錢?」
「三塊錢。你確實不要我等著?」
「不要。」
司機聳聳肩,伸手接了錢,搖起車窗開走了。比利把煙銜在嘴上,打量著妓院的樓房。這房子坐落在華雷斯市西班牙居民區的邊緣上,一邊是簡陋低矮的土坯屋和板棚,另一邊是波紋鐵皮的院牆。
他踱到院子的後面,順著旁邊的小巷子走到妓院大房子前,敲了敲兩個門中的一個,一邊站著等候,一邊往地上彈菸灰。他正要伸手再敲,門開了。老女傭探頭往外看,一看到他,馬上想把門關上。比利把門擠開,她便轉身,一隻手舉在頭頂,大聲叫喊著,往過道里跑進去了。比利進來把門關上,抬頭望著過道里面。妓女們頭上彆著燙頭紙卷,一個個像鴨子一樣從兩邊門裡探出頭來,又縮了進去,門都關緊了。他往前走了不到十步,一個身穿黑衣、獐頭鼠目的瘦子閃了出來,上前想拉住他的胳膊。「勞駕,」那瘦子說,「你要幹什麼?」
比利胳膊一揚,摔脫他的手。「愛德華多在哪?」他冷冷地說。
「對不住。」那痩子說,又拉住比利的胳膊。他這一下子可惹禍了。
比利翻身一把揪住他的襯衣的前胸,把他往牆上撞過去。那人身子輕飄飄的,一點兒分量沒有,也沒有一絲掙扎,只是像是丟了什麼東西似的伸出手來摸著身上。比利立時鬆開手裡抓成一團的衣服,往後一閃,舉起雙手,便看到刀光一閃,鋒利的刀刃從他腰帶上劃了過去。蒂武西奧貓著腰衝著他,拿刀在他前面晃動閃跳著。
「你個狗孃養的!」比利罵著,一拳過去,結結實實地打在他的嘴上,那傢伙撞到了牆上,又跌坐在地上,手裡的刀子也摔了出去,打著轉兒滑進了走廊。那個老女傭站在走廊的盡頭,嘴裡咬著手指,緊張地注視著他們。一隻獨眼一閉一睜,難看地眨個不停。
比利回頭看了一眼那妓院夥計,心裡一驚:那傢伙又掙扎著站了起來,手裡又攥著一把小小的銀色小刀,刀子還掛在一條吊在褲帶上的銀鏈上。比利又是一拳打在他臉頰上,只聽骨頭咔嚓一聲,那夥計頭往旁邊一甩,倒在地板上滑了幾步,躺在地上像個黑色的死鳥縮成了一團。老女傭尖聲號叫著撲了過來,比利伸手抓住她,拉轉了過來,她揮著兩隻胳膊,閉住眼睛,「嗚嗚」地哭號著。比利捏著她的手腕,搖晃她,問道:「我的夥伴在哪兒?」
「嗚!」她哭著,想使勁掙脫撲到她躺在地上的兒子身邊去。
「我的好友在哪兒?」
「不知道,我不知道!嗚,老天,我什麼也不知道。」
「那姑娘呢?瑪格達萊娜?她在哪兒?」
「向聖母馬利亞和耶穌發誓,她不在,她不在。」
「愛德華多在哪兒?」
「不在,也不在。」
「媽的,什麼鬼也不在!」
比利鬆開手,老女人立刻撲到地上她兒子身邊,捧起他的頭抱在自己懷裡。比利厭惡地搖搖頭,走到走廊盡頭,撿起地上的刀子,插進門和門框之間的縫隙,使勁一撬折斷刀刃,扔掉刀柄,轉身走回來。走過老女傭身邊時,那老女傭縮縮身子,舉起一隻手護著自己的頭。比利沒碰她,只是彎下腰,伸手從那夥計的褲腰上扯下銀鏈,用同樣的辦法折斷了鏈子上的小刀。
「這狗孃養的身上還有刀子嗎?」
「嗚……」老女人呻吟著,在懷裡前前後後搖晃著她兒子抹滿了髮油的頭。那夥計已經醒轉過來了,一隻打腫了的眼睛躲在老女傭凌亂的頭髮後面看著比利,一隻胳膊鬆鬆地垂在身邊。比利俯下身,揪著頭髮把他的臉拽起來:「愛德華多在哪兒?」
老女傭一邊嗚咽、哭泣,一邊使勁把比利的手指從她兒子的頭髮上掰開。
「在他的辦公室裡。」那夥計喘息著說。
比利鬆開手,直起身子,在褲子上抹了抹滿是油膩的手,朝走廊裡走去。愛德華多辦公室的門是銀箔鑲包的,比利上下找了找,沒有發現門柄,便一腳向門踹去,門板的木頭劈裂,門整個兒從門框脫下,打了一個旋兒,倒進屋子裡。愛德華多正坐在他的桌子後面,好像一點兒也沒有受驚似的。
「他在哪兒?」比利吼道。
「你問你那不露面的朋友?」
「他的名字叫約翰·格雷迪·科爾。你要是損了他一根頭髮,今天就是你狗孃養的的死期。」
愛德華多靠上椅子靠背,伸手拉開桌上的抽屜。
「你那兒就是有一盒手槍也沒用!」比利又吼道。
愛德華多從抽屜裡取出一支雪茄,關好抽屜,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鍍金的切煙小刀。他拿起雪茄用刀子切開菸嘴,然後把煙噙到嘴上,再把切煙刀裝進口袋。
「我要手槍有什麼用?」他問。
「你要是不明白的話,我可以好好教教你。」
「而且我門也沒鎖著。」
「什麼?」
「我的門剛才也沒鎖著,用不著踢。」
「我沒工夫管你的什麼破門!」
愛德華多點點頭。他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一面用手指慢慢轉動嘴裡的雪茄,一面把火苗左右輕輕移動,點著菸頭。
他看了比利一眼,又看著比利的身後。比利轉頭,見那夥計蒂武西奧正站在門口,一手扶著被踢劈的門框,在慢慢地喘氣。一隻紅腫的眼睛眯著,嘴淌著血,呼哧呼哧地出著粗氣,襯衣也撕破了。
愛德華多下巴微微一揚,示意他走開。
「看起來,」他開口道,「要是流氓、醉鬼來了,我們也毫無辦法,是吧?」
他把打火機收進口袋,抬起頭來,見蒂武西奧還在門道里站著。「快滾!」他呵斥道。蒂武西奧臉上像死蛇一樣毫無表情地瞅了比利一會兒,轉過身子,往走廊裡面走去。
「警察正在找你那個朋友,」愛德華多接著說,「那姑娘死了,今天早上在河邊發現了屍體。」
「你去死吧!」
愛德華多不動聲色地瞅著手裡的雪茄,接著他抬頭看著比利。
「你瞧,事情就搞成這樣了!」
「你就是到底不對她放手,對吧!」
「你記得我們上次說的話吧。」
「記得,怎麼了?」
「但你不信我的話。」
「我信了。」
「可你對你的朋友說了嗎?」
「說了,我對他說了。」
「那就是你的話對他沒起作用。」
「是,沒起。」
「你瞧,現在我也無能為力了。」
「我來這裡不是請你幫忙的。」
「說你自己在這件事裡的干係吧!」
「我沒什麼可說,與我何干?」
愛德華多深深吸了口雪茄,慢慢把煙噴到屋子中間。「你的話真是莫名其妙,」他說,「不管你怎樣以為,這裡發生了的所有的事,都是你那個朋友造成的。他貪圖屬於別人的東西,並且不計後果,肆意想把別人的東西佔為己有,最後造成了這樣的結果,是不是?現在,你跑到我這兒來,氣勢洶洶,蠻不講理,又打又鬧,攪亂我的生意!你跟他串通好了來勾引我手中的姑娘,結果讓她送了命,你倒跑來要我給你個說法,不荒唐嗎?」
比利瞅瞅自己的右手,已經腫得很厲害了。他又瞅瞅斜坐在桌子後面、兩腳高高交叉在面前的皮條客,怒氣衝衝地說:「你以為我就拿你沒辦法了,是嗎?」
「你有辦法沒辦法,關我什麼事。」
「我還是瞭解這個國家的。」
「沒有什麼人瞭解這個國家。」
比利轉身往外走。站在門口朝過道里面看了一眼,又回頭看了那皮條客一眼。「你去死吧!」他罵道,「你和你全家都下地獄吧!」
比利坐在一間空屋子裡的鐵椅上,帽子放在膝頭。裡間的門終於又開了,一個警察出來看見他,食指一勾,示意他過去。他站了起來,跟著警官往過道里走去。一個犯人正在拖洗舊了的貼塑地板,見他們過來,連忙往後退了退,讓他們過去,接著又繼續擦洗。
警官用食指關節在警長的門上敲了幾下,推開門,讓比利進去。比利跨進門,門在身後又關上。警長坐在桌邊,正在寫什麼。他抬起頭瞟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寫。過了一會兒,他才用下巴輕輕一指他左邊的兩張椅子,說:「請坐。」
比利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把帽子放到旁邊的椅子上。不一會兒,又把帽子拿起來,在手裡拿著。警長終於把筆擱到了一邊,又把寫著的一疊紙立起來,在桌上蹾齊,放到一邊,這才抬眼看著比利。「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他開口問道。
「我來見你,是為了一個姑娘的事。今天早晨發現她死在河裡,我想我可以認證她的身份。」
「我們已經知道她是誰了,」警長說著,靠到椅背上,「她是你的朋友?」
「不,我只見過她一次。」
「她是個妓女。」
「是,先生。」
警長兩手握在一起坐著,接著,他探身從桌子角上一個大橡木盤裡拿起一張很大的照片,遞了過來:「是這個姑娘嗎?」
比利接過照片,倒轉過來看了看,他抬頭望著警長,說:「我不能肯定,這照片不大清楚。」
照片上的姑娘蒼白得像蠟人,她被擺成突顯出割斷的喉嚨的樣子。比利手裡緊張地拿著照片,又抬頭望著警長:
「我想這大概是她。」
警長伸手接過照片,面朝下放回橡木盤。
「你有個朋友。」他開始說。
「是,先生。」
「他和這姑娘是什麼關係?」
「他原來就要娶她的。」
「娶她?」
「對,先生。」
警長拿起桌上的筆,擰開筆帽:「他叫什麼名字?」
「約翰·格雷迪·科爾。」
「他現在在哪兒?」警長寫著,問道。
「我不知道。」
「你跟他很熟?」
「是,很熟。」
「是他殺了那個姑娘?」
「不是。」
警長把筆帽又套到筆上,直起身來靠上椅背。「好了。」他說道。
「什麼好了?」
「你沒事,可以走了。」
「我本來就沒事嘛。」
「是他叫你來的?」
「不,他沒叫我來。」
「好了,就這樣。」
「你再沒別的話要說了?」
警長又把兩手握在一起坐著,接著他又用指尖輕輕叩著自己的牙齒。從外面傳來人們在走廊裡說話的聲音,還有更遠街上的車馬聲。
「怎麼叫你的名字?」
「什麼?」
「怎麼叫你的名字?」
「帕勒姆,你可以叫我帕勒姆。」
「帕勒姆。」
「你不寫下來?」
「不用。」
「你早已知道我的名字了?」
「對。」
「是這樣!」
「你再沒什麼要對我說的了,是嗎?」
比利垂眼看看他的帽子,又抬頭望著警長,說:「你知道,是妓院總管殺了她。」
「我想找你的朋友問一問。」警長叩著他的牙齒說。
「你要找他,而不是那個妓院總管,是這樣嗎?」
「我們已經和妓院總管談過了。」
「明白了!我也明白他已經買通了你們!」
警官聽了,激憤地搖搖頭。他瞧了瞧紙上寫的名字,又抬頭看著比利。「帕勒姆先生,」他高聲說,「我家裡三代,所有的男子,祖父、父親、叔伯、兄弟們都為保衛我們墨西哥共和國而犧牲了。一共死了十一個。他們的信仰就珍藏在我心中,所有的信仰和理想!這永遠警誡著我,激勵著我。你明白嗎?我每天都向他們祈禱,懷念他們。因為他們把自己的鮮血灑遍了這裡的街市、山川和田野。他們就是我的墨西哥,我永遠悼念他們,我永遠向他們負責,也只忠於他們。我對別的人沒有責任,我對什麼妓院總管更沒有什麼特別關照的興趣。」
「如果這是真的,我願意收回我剛才的話。」
警長把頭偏了偏。
比利向盤子裡的照片點了點頭,問:「把她怎麼辦,我是說屍體?」
警長舉起一隻手,但隨後又放下來,道:「他已經去看過了,就今天早晨。」
「他已經見過了?」
「是,在我們認定她的身份之前。那個殯儀館的……叫什麼來著?對,業主,那個業主對我的副手說,他西班牙語很流利,臉上有一個刀傷,就在這兒,是舊傷疤。」
「有傷疤並不就是壞人。」
「他是個壞人嗎?」
「不,他是我一輩子見過的最好的小夥子。」
「你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不,先生。不知道。」
警長不作聲坐著。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伸出手來。「謝謝你來。」他說。
比利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然後戴上帽子。他走到門邊又轉回身來,問:「白湖妓院不是他的,對吧?我是說愛德華多。」
「不是。」
「你不打算告訴我是誰的?」
「這並不重要,是一個商人的,他跟這件事毫無關係。」
「你也不認為愛德華多是個壞皮條客,是嗎?」
警長注視著比利,比利等他回答。
「不,」警長說,「我完全認為他是個惡棍。」